第 21 章 Chapter21
宁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侧躺着,一只腿搭在被子外面,刚好面向着沙发的方向。
意识还有些朦胧,她眨眨眼睛,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发现沙发上空无一人,被子和枕头也被收了起来,好像昨晚商砚舟压根就没在上面睡过觉一样。
定定神,她坐起身,刚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就听见浴室那边有响动声。
偏头看去,商砚舟从里面走了出来。
“醒了?”碰上她迷蒙呆滞的目光,他很浅地弯了下唇。
“嗯……”宁穗还有点儿迷糊,声音闷在喉咙里,栗色的卷发睡得乱七八糟,头顶炸了毛,让人想过去揉一把。
商砚舟竭力压制住动手冲动,一边往衣帽间走,一边温声叮咛:“去洗漱吧,一会儿一起下去。”
宁穗沉吟数秒,有些面露难色,“我和我妈妈说好了,今天生日要在家里过的,我这会儿出来,也是要去蛋糕店拿订做的蛋糕。”
“这样啊。”商砚舟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如常,很浅地弯了下唇,试探性地说,“那我去你家里给你过生日吧。”
“啊?”宁穗懵了,“你去我家里?”
“不方便吗?”他眉尾轻动。商砚舟起初并不同意,宁穗威胁他,说如果不接受,今后他只能睡沙发,他这才勉强应了下来。
普通的一周飞速过去。
三月十五,周日傍晚七点,周珩的个人音乐会在京州国家大剧院正式开场。
宁穗提前订了鲜花。
因为去了一趟花店,绕路后有点儿堵车,等到他和商砚舟到场时,已经快要正式开场,没法儿去后台和他碰面,只能先进了剧院大厅入座,等到演出结束,再去送花。
周珩给她预留的位置很好,是整个大厅正中央的最佳观赏区。
宁穗抱着鲜花,拉着商砚舟,绕过旁人,一起落了座。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带他回去,她要怎么和叶柔说呢?神情茫然,叶柔看向宁穗,“这位是……”
宁穗弯唇一笑,极其自然地介绍道:“我同事,他来杭城旅游,我们刚才在蛋糕店门口碰上,他听说我过生日,所以想来蹭顿饭吃。”
同事蹭饭?叶柔反应了两秒钟,粲然笑开,招呼起还在玄关站着的商砚舟:“来来来,快进来。”
“打扰了,阿姨。”商砚舟微微一笑,走近后冲叶柔颔首,将手中拎着的礼品盒递过去,“初次见面,这是带给您的礼物。”
“我叫商砚舟,您可以叫我砚舟。”
叶柔打量着面前身形高大,模样俊俏,又十分懂礼节的男人,心底生出一阵强烈的好感。
这种好感,周珩没有,程灏也没有。
越打量,越喜欢,叶柔笑容更加灿烂:“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现在过年,又是穗穗生日,我第一次登门拜访,怎么都得给您带礼物。”商砚舟一边说,一边主动往屋里走了两步,弯腰将手中的礼品盒,放在餐桌旁边的空地上。
宁穗在一旁听着这话,觉得有点儿说不出的违和感。
不像是同事上门蹭饭,倒像是第一次上门见丈母娘的男朋友。
想到这茬,宁穗脸颊升起一点热意,不自然地咳嗽了声,对着商砚舟道:“那个,你先坐,我太热了,我去换件衣服。”
商砚舟点头说好。
叶柔打量着他,想到他刚才叫宁穗,穗穗,更加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想,这哪里是普通同事,分明是想要追宁穗的同事。
敛敛笑,叶柔说:“砚舟,是吧?”
商砚舟毕恭毕敬:“是的,阿姨。”
叶柔:“你先坐啊,阿姨去给你洗点水果。”
话罢,叶柔转身往厨房走去。
商砚舟跟上前:“我来帮您吧,阿姨。”
叶柔慌忙将人往外赶:“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商砚舟:“我帮您吧。”
叶柔再次推脱:“不用,不用,真不用。”
叶柔不让,商砚舟也不好再说什么,没再跟进厨房,而是独自站在了客厅里。
他原本以为,这种场合他不会紧张,但没想到站在这儿,只是和宁穗的母亲说了几句话,手心竟然冒出来一层薄汗。
上一次这般局促,是什么时候呢?商砚舟有些想不起来。
悄悄吐了口气,他的目光环视起四周。
好在,没过几分钟,换好衣服的宁穗从卧室里出来了,走到客厅见他站着没坐,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你怎么傻站在这儿?”
商砚舟神色略显尴尬,一时不知道怎么说,索性另起话题:“方便带我参观一下你家吗?”
“可以呀。”宁穗一口答应。
她家不大,九十平的三室一厅,简单参观完后,宁穗瞥见商砚舟的视线,看向客厅阳台的置物柜上。
她淡淡一笑,带着商砚舟往那边走去。
两人并肩站在柜前,宁穗看向黑白照片里的男人,同商砚舟介绍道:“这是我爸爸。”
望着一身军装的宁天阔,商砚舟又想起来那个夜晚,宁穗讲给他的那个故事。
眼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向后退开一步,无比郑重,又无比尊敬地,对着相片里的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秒后,他直起身,低声向宁天阔问好:“叔叔好。”
站在一旁的宁穗忽地一怔,完全没想到商砚舟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他淡淡笑着,偏眸朝她看来:“你和你爸爸,眉眼长得很像。”
出门拿个蛋糕的功夫,领回家一个男人,总不能说半路捡的吧?
看她宁穗迟迟不表态,商砚舟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京州到杭城,1200公里,没想到我飞过来一趟,却连一口生日蛋糕也吃不上。”
“?”宁穗莫名从他这句话里品出来一点儿茶味,愣怔两秒,哭笑不得地说,“我没说不给你吃生日蛋糕。”
“我只是在想,怎么和我妈解释我和你的关系。”“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周珩找我聊了什么?”宁穗长睫扑闪,眸中含着浅淡的笑意。
“这是你和他的事情,你有权利不告诉我。”商砚舟轻描淡写,但却是真心实意。
“今天怎么这么大度?”宁穗倍感疑惑,觉得今日的商砚舟和前些日子,仅仅只是看到她和周珩说了几句话,就打翻醋坛子,不管不顾地喊她去他办公室,让她哄他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不吃醋了吗?”
“没有人在感情里会大度的。”商砚舟停下脚步,垂眸看她,深沉的眼底压抑着曾经出现过无数次的那股情绪,“我也依旧在因为周珩,吃醋。”
“毕竟,他占据你的青春那么多年,无论如何,都没有人能代替他曾经在你心中的份量。”说到这儿,商砚舟无法抑制地沉了口气。
说实话,他是真的,真的很嫉妒周珩。
他嫉妒他,从初中开始陪在宁穗身边,嫉妒他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六年,嫉妒他是那个先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宁穗的感受。
顿了顿,商砚舟握紧她的手心,翻滚喉结,继续道:“可我不想成为事事过问,事事束缚你的那种人。”
“我想要你和我在一起时,是舒适的,是自由的。”
“而你,也永远有权利,重新选择任何人。”
“刚才在你邻居面前,不是解释的很好?”商砚舟问。
“但是带老板回家过生日,这听起来还是有点奇怪。”宁穗沉思。
“那你就说我在追你。”宁穗脚步一顿,“那怎么办?”肩宽窄腰的男人上身赤.裸,腰间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浴巾,额前的发丝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坠落,立体的眉骨下,那双沉黑的眼睛如同被水冲刷过的曜石,剔亮澄澈,摄人心魂,蕴藏着千种万种情绪,难以一言蔽之。
眸光无声交融着。
片刻,宁穗歪歪脑袋,粲然一笑:“你就打算,让你不远万里而来的老婆,一直站在门外?”
听到她开口说话,商砚舟才半梦半醒地回过神来,松开摁压在门把的手,抓住她一旁一大一小的行李箱杆,推进了房间。
宁穗阔步走进,随手将门关上,看着商砚舟将她的行李箱推到沙发旁放下,转过身,朝她走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问着话,他在她面前站定脚步,微微俯颈望进她的眼底,满目的柔情与依恋,“怎么都不和我提前说一声。”
“刚刚到的。”宁穗一双眼睛弯出浓郁的笑意,却没有半分的甜腻,“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提前说了,不就没意思了?”
“为什么?”商砚舟望着宁穗,一双眼睛愈发的脉脉含情。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跨越一个国家来见他。
“你说呢?”宁穗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很轻地嘁了声。
商砚舟薄唇轻勾,劲瘦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身,将人带怀里,低语呢喃:“想我想的夜不能寐了?”
宁穗眉眼弯弯,纤瘦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睛,十分直白坦荡地应了声:“嗯,就是想你想的夜不能寐了。”
“我也很想你,穗穗。”商砚舟闷声道,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温情脉脉的眼神拉出无数道糖丝,缠绵悱恻间,连声音都变得异常轻慢,“你来找我,我很开心。”
“这就开心了?”宁穗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好满足,弯唇笑着,她忽地灵机一动,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了下他的唇心,小声问,“那这样,岂不是要开心死了?”
“简单。”商砚舟挑眉弯唇,一边往办公桌走去,一边说,“把你影后的演技拿出来就好。”
话音落下,他抄起桌上的文件,冲她使了个眼色。
宁穗还没完全接收到商砚舟发来的讯号,只见他收敛笑意,神情一凝,猛地将手中的文件朝门口丢去。
砰地一声闷响,文件散落一地,他抬声呵斥:“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明天不要来公司了!”
宁穗肩膀倏地一抖,不是演的,而是真被商砚舟吓到了。
错愕茫然地滞了几秒,她反应过来,立马开始飙戏,鞠躬道歉,抬高音量:“对不起,商总。”
然后,她一边抹泪,一边往门口走去。
扭开锁芯,拉开门,踏上走廊的第一瞬间,她察觉到有人朝她看来,故意放大啜泣声。
走进电梯,商砚舟发来消息:【我刚才是不有点儿太凶了?】
宁穗发过去一个白眼:【你好意思说?】
商砚舟:【下次我温柔点儿^-^】
看着他的消息,宁穗默默心想,绝对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正准备回复,银行卡突然收到一笔转账。
宁穗点进去看,下意识以为是这个月的工资提前发了,可却又觉得数额不对。
定睛去看,一个数一个数地数过,确定自己收到了两百万和转账人,她错愕瞠目,慌忙点开了商砚舟的对话框:【你干嘛给我这么多钱!?】
商砚舟:【超时的费用】
宁穗:【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商砚舟:【做人老公,自然要说话要算话^-^】
宁穗语塞,连忙叫他把银行卡号发给她,她把钱给他转回去,可商砚舟怎么都不愿意,只说是给她的零花钱。
几番推拉,她心想反正他们是合法夫妻,索性大大方方将这钱收下,转进理财用的银行卡,回了部门工作。
这天下午,宁穗被商总骂哭的事儿,就在公司传开了。
部门的人都以为是年前她负责的那个项目出了什么小问题,Jessa也过来安慰宁穗,让她不要太放在心上。
宁穗尴尬笑笑,将这事儿糊弄过去。
经过这一次,宁穗和商砚舟约法三章——
1、在公司要装不熟
2、在公司不可以有任何亲密接触
3、午休时间可以去休息室碰面,但不能去办公室
宁穗点点头,下床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十五分钟后,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商砚舟靠坐在沙发上,身上宽松的居家服换成了精英死板的白衬衣,黑西裤。
长腿交叠,单手拖着手机,看似在查看公司股市,可却时不时抬眸,装作不经意地往梳妆台偏去。
他不懂女人的化妆品,只是见宁穗拿着一把像毛笔一样的工具,在脸颊上扫来扫去。过了一会儿,换了把笔尖更小,沾了沾桌面上的‘颜料盘’,倾身凑到镜子前,开始在薄薄的眼皮上作画。
这样有趣温馨的场面,从前他从未敢肖想。
如今真真切切的在眼前上演,竟有种似真似幻的虚无感。
不过说起来,这事儿还要感谢商景恒。
到了饭点时间,他们一起去厨房,给叶柔打下手帮忙。
傍晚七点,这场简单的生日宴正式开始。
宁穗头顶着生日帽,坐在餐桌前,双手交叉握紧,阖上了眼睫。
烛火摇曳,浅淡却温馨的光在昏暗的环境中明明灭灭,柔柔地落在宁穗的面庞上。
商砚舟坐在她身旁,叶柔坐在她正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到了她身上。
片刻,许好心愿的宁穗掀开眼睫,倾身吹灭蜡烛的那一瞬间,叶柔和商砚舟带着笑与爱的祝福,一同传入她的耳畔——“二十六岁的宁穗,生日快乐!”
他和他斗了这么多年,竟在他最需要的时刻,做了件天大好事,让他顺理成章的将宁穗留了下来。
唇角扯出一抹弧度,他敛低狭长的眼,点亮早就熄灭的手机屏幕。
宁穗化妆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收整完毕,没能给商砚舟再多一点观摩的时间。
八点左右,他们一起下楼去吃早餐。
宁穗没忘记自己的使命,出了电梯就准备开始飙戏,哪怕张姨还在厨房忙活,压根没注意到他们下来,她也对着商砚舟叫了声老公。
叫的时候,她故意抬高音调。
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却在告诉她,不要躲开他,不要躲开,这个他即将落下来的吻。
深呼吸,她闭上眼睛,抬高了下颚。
商砚舟不再克制,一把揽过她的腰,不管不顾地吻上她的唇心。
动作很快,但力道很轻。
舌尖舔舐着软唇,湿漉一片,牙齿轻咬轻松,却始终不更近一步。
清甜的声音落在商砚舟的耳畔,像是刚切开一块夏日冰镇过的脆爽西瓜。
眼底溢出笑,他偏头看她:“怎么了?”
宁穗眨动长睫,眼神在说,我演戏呢,开口却是十分俏皮的一句:“我叫叫你,不行?”
话罢,她拉开椅子坐下。
商砚舟声音压着笑,回了一句行,随后挨着她,一并落了座。
张姨端着早餐出来和他们打招呼,两人依次应声,开始吃饭。
八点半,他们准时出门上班。宁穗大脑宕机,鼻尖抵着商砚舟的心口,任由他身上那股温润的橡木苔香瞬间侵略进她的呼吸,心如擂鼓般惊天动地着,完全没听见他在说话。
“穗穗?”商砚舟稍稍抬高音量,再次叫她。
宁穗半梦半醒地从他怀里抬起脑袋,碰上那双低垂的充斥着关切的眼眸,她逐渐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什么样的蠢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宁穗惊慌失措地从商砚舟怀里出来,向后退开半步后,想起来刚才她扑过来,他的脑袋似乎撞到了,眼底弥漫出自责和愧疚,“你脑袋没事吧?”
“没事。”商砚舟淡声道,直起贴靠在衣柜上的脊背,抬手摸了下脑后被磕碰到的那一块,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头皮。
听见他说没事,宁穗紧提的心松落了几分。
欲要启唇说话,却见他的视线十分自然地偏移到了他们的脚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惊觉自己这般紧急冲过来是何目的,正要俯身向下,可商砚舟却先她一步弯下腰去,一把将滚到他脚边的那个玩具捡了起来。
宁穗呼吸凝固。
商砚舟摘了隐形眼镜,又没戴镜框,起初没太看清,还以为是宁穗新买的床头小摆件,可拿起来握在手里却发现是软的硅胶材质。
眸中闪过一丝天然的疑惑,他抬起眼帘看她,真诚发问:“这什么?”
宁穗唇线紧绷,一动不动地看着商砚舟捏在手里的东西,头皮发麻到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她将这东西从杭城带回来,原本是因为家里没地方藏,怕叶柔在家里打扫卫生时看到,想着带到京州,随便找个闲置的包装起来,商砚舟从不会动她的东西,一定不会发现。
但哪里想过,自己先把这茬忘了,就这么主动的将它送到了他手里。
两眼一黑,宁穗快要昏厥。
努力深呼吸,强迫宕机的大脑开始运转。
她灵机一动,决定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强装镇定地扯唇笑开,说:“哦,是林清辞送我的生日礼物。”
说着话,她伸手去抢。
商砚舟捕捉到她神色有些微妙的异样,身体向旁一歪,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扑了空的宁穗尴尬怔住。
“做什么用的?”商砚舟一边问,一边端详手中的东西,瞧见刻在按钮下方的小字,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下。
“摆件,是个摆件。”宁穗说。
“那这里怎么还有开关?”商砚舟不解其意,十分好奇地指了指。
“额……”宁穗噎住,不自然地摸摸耳垂,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胡说八道了,“它是一个,像摆件的,按摩仪!”
“按摩仪?”商砚舟眼眸轻眯。
“对,按摩仪。”
他打量手中的东西,又掀眼看她,目光探究又正经:“按摩哪儿的按摩仪?”
宁穗面色涨红,眼球往旁一偏,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随口胡诌了:“按摩脸的!”
她觉得商砚舟一个连她用的化妆品都分辨不出使用方法的人,一定不会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说不定就真能被她糊弄过去了。
哪想话音落下,面前的男人盯着手中的东西思忖了两秒,忽地问了句:“那我也能用咯?”
“?”宁穗搞不懂他这是什么脑回路,连忙打住,“不不不,你不能用,这个不适合你,这个只能女生用。”
“为什么只能女生用?”商砚舟不甚了了。
“你、你不懂,按摩仪这种东西,它呢,它其实是分男女款的。”宁穗结结巴巴地说,试图让自己的胡言乱语听起来还算有逻辑,“毕竟嘛,这个男女的肤质是不一样的,所以它、它适合的东西,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商砚舟继续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宁穗。
“就是、就是不一样啊。”宁穗面红耳赤,已经彻底说不下去了,偷偷瞥了眼商砚舟,咬紧牙关,直接趁其不备地伸手去抢。
商砚舟眼疾手快,迅速将手中的东西举过头顶。
他身高有189,宁穗只有165。
此刻她穿着平底鞋,半点优势都没有。
细眉紧拧,她跳起来伸长胳膊去够,可是跳了几次都只摸到他的手。
折腾一番后,宁穗有些气急败坏了:“商砚舟!你还我。”
“还你可以。”他低眸看她,薄唇弯着浅淡的笑,说话的语调却一本正经,像是认真求学的乖孩子,“但你要告诉我,不一样在哪儿?”
一直到坐进商砚舟的车里,宁穗才敢松懈下来。
愣怔着的宁穗缓慢地收回神来,扯开唇角,莞尔一笑。
“我也这么觉得”说着话,她抬手指指自己左眼下方,“尤其是这颗痣。”
商砚舟的视线随着她手指的地方落定。
那颗小小的,棕色的,镶嵌在她眼下的泪痣,他曾经用眼睛描摹过它许多许多回。
眼尾微勾,他认真且真心道:“很漂亮。”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宁穗竟然有些无法招架。
明明漂亮这种词汇,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回,可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是如此的勾人心弦。
目光相碰,宁穗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在他炙热直白的注视下低声嘀咕:“我知道……”
商砚舟没听清:“什么?”
宁穗心脏鼓燥,抬高音量:“我说,我知道我漂亮。”
商砚舟被她可爱模样逗笑,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柔情,没忍住,抬起手揉了把她的脑袋。
参观完,宁穗和商砚舟坐在沙发上闲聊。
电梯内,厢灯冷白的光线生硬地笼罩在商砚舟身上,溢出一股瘆人的寒气,往四面八方散去。
站在他身侧的陈牧,略显局促。
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场,索性悄悄后退,拉开和商砚舟的距离,以防被他四溢的寒气冻僵。
电梯直升顶楼。
商砚舟始终保持沉默。
直到轿门打开,他迈步出去,忽地偏过头,睨了一眼陈牧,语气冷沉道:“叫人事把Ryan调去品牌策划部一组。”
陈牧跟上脚步,微微颔首:“好的,老板。”
得到应答,商砚舟阔步往办公室走去,边走边掏出手机,点开宁穗的对话框:【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公?】
第 22 章 Chapter22
商砚舟:【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公?】
收到消息的宁穗一脸茫然,摁了个符号发过去:【?】
商砚舟点到为止:【军人老公】
宁穗正在喝水,冷不丁瞥见【军人老公】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咳、咳!”
一旁的Grace见状,连忙抽了张桌上的纸巾递给了过去:“Miley,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呛了一下。”宁穗接过纸巾,擦了擦唇角,不停地吞咽喉咙,将那股痒意强行压制下去。
清了清喉咙,她捧着手机,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商砚舟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在楼下碰上了那位,纠缠你一个多月,叫Ryan的男同事。】
原来是这样。
叶柔端着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放到一旁的餐桌上:“那你要不要,试着和他接触接触?”
宁穗动作猛地刹停,不明所以地抬头朝叶柔看去:“?”
叶柔拉开餐桌椅坐下,看着宁穗继续道:“今天买年货的时候,程灏妈妈和我说,要是你没谈恋爱,不如和他家程灏试着相处相处。”
“我想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邻居,一直知根知底的,程灏这孩子样貌人品都不错,你现在也正是谈朋友的年纪,要是觉得他挺好的,确实可以考虑考虑这事儿。”
听到这儿,宁穗慌忙打断叶柔:“妈,我对程灏哥,没这个想法的!你可千万别撮合我们。”
叶柔:“一点都没有?”
宁穗摇头似拨浪鼓:“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芝麻大都没有。”
看她如此坚定,叶柔也不强求什么了:“行,那我改天去和他妈妈说一下。”
宁穗松了口气:“好。”
她原本以为程灏加微信就是随口一提,哪想到是想要和她相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继续开始拆快递。
只是刚把抱枕拆出来,外面的塑料薄膜还没扯掉,她不经意抬眸时,刚好撞上叶柔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目光相撞,宁穗眨眨眼睛。
叶柔静了几秒,神情认真地说:“穗穗,你是不是,还一直念着周珩那孩子?”
听见这句话,宁穗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下:“咳——咳——”
吞咽喉咙缓了缓,她哭笑不得地说:“妈,我和周珩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能想到这茬去?”
“你要是没想着那孩子,那怎么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谈恋爱?”
宁穗眨眨眼,正要解释,对话框里又跳出来新讯息:【所以,你另一个老公,是谁?】
这话怎么有点儿,阴阳怪气的?
难不成是怕她不光和他协议婚约,还接了别人的活儿?
拜托!她是那种没有契约精神的人吗?况且重婚可是犯法的!
宁穗扁扁唇,无比认真地回复:【我只有你一个老公】
之后,她组织好语言,飞快敲击屏幕键盘,将她收花时的场面,同事们的问话,从头到尾地同他讲了一遍。
消息发出后,商砚舟沉默了许久,发过来一句:【行,看来我没破坏军婚。】
哦?原来是担心他犯法。
宁穗彻底了然,但不知如何搭腔,索性回过去一句她要工作了,结束了对话。
比刚才在主卧,商砚舟附耳低语,问要不要试一试,再多一根手指进去,还要让她爆炸。
心里的小人疯狂嚎叫,她胡乱瞪了下小腿,翻过身去,背对浴室。
宁穗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是迷蒙中,依稀感觉到身旁的床榻有下陷,她下意识地往那边靠去,贴碰上商砚舟的身体,心安下来,再次掉入梦乡。
翌日清晨,一阵急躁的闹铃声在客房响起。
宁穗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没摸到,不耐烦地轻哼了声。
下一秒,身旁的男人将搭在她腰上的手臂挪走,闹钟声戛然而止,宁穗皱起的眉头舒展,心想是商砚舟的闹钟,没再多管,准备继续睡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困倦的大脑突然跳出一条红色感叹号,从小变大,变大,大到撑满整个脑袋。
宁穗猛地睁开眼睛,怔了几秒,翻过身看向身后的商砚舟:“几点了?”
“八点半。”他阖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八点半,八点半……
她飞机是几点钟?九点吧?
宁穗后知后觉,爆发出一声惊呼:“商砚舟——”
傍晚六点,宁穗准时下班。
商砚舟晚上有应酬,不能和她一起回家,叫了最近新招的李司机来接她。
宁穗抱着商砚舟送的那一大捧花和同事作别,出了公司楼门,在马路对面上了车。
回到家,是晚上六点四十分左右。
刚进门,就闻到屋内飘香,张姨做了她爱吃的咸蛋黄鸡翅和清炒虾仁。
宁穗抱着花踢掉高跟鞋,踩上拖鞋往餐厅走去,边走边招呼张姨:“张姨,麻烦你一会儿帮我把这花打理一下。”
“好的,太太。”张姨微笑着,将手中碗筷放下,看到宁穗放在桌上的花,随口问道,“今天是太太和先生的纪念日吗?”
“啊?”宁穗怔了一瞬,有些尴尬地说,“不是不是,什么纪念日都不是。”
“那先生可真浪漫呀,普通日子也送您这么漂亮的花。”
“知道了……”
“还乱动吗?”
“不动了……”
“嗯,乖孩子。”
乖孩子?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宁穗唇角紧绷,心中呢喃吐槽,不知如何搭腔,索性阖上眼帘,佯装入睡了。
好在这人没再说什么,宁穗装着装着,真睡了个回笼觉。
上午十点,她精神饱满地起床,下床往主卧走,想着收拾一下,再检查检查行李。
只是刚推开主卧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掉落在地上的被子、皱巴巴的床单、歪斜的枕头,还有团成一团丢在商砚舟枕头上的白色蕾丝布料。
脚步顿住,宁穗深呼吸,憋住那股翻涌的羞耻,冲上前去欲要将枕头上的东西拿下来。
伸出去的手腕被商砚舟攥住,她不解其意地偏头看他,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说:“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收拾。”
“不用不用,我来收拾。”宁穗慌忙拒绝。
“我来。”商砚舟不给她动手的机会,拽着人走进浴室,“你洗漱,其余的交给我。”
宁穗展颜笑开,这些日子住在这儿,她对此类话题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应对办法,笑过之后,紧跟着接了一句:“他呀,就这样,总喜欢搞这些。”
张姨笑呵呵地,说了句真好,随后放下餐盘后,抱起桌上的鲜花,拿去了一旁剪根修理。
吃完饭,宁穗回了卧室休息。
商砚舟送的那一大捧卡布奇诺,被张姨打理过后分别插进了两个花瓶。
一个放在楼下客厅,一个拿回了卧室,放在落地窗旁的圆几上。
宁穗在浴室卸完妆,出来后一眼看到粉棕色的花朵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投射出漂亮的花影印在玻璃窗上,有种朦胧的油画质感。
赏心悦目之际,随手丢在床上的手机忽地震了声。
宁穗弯腰拿起来看,Ryan发来一条消息:【Miley,你真的结婚了吗?】
宁穗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怀疑,有些无奈地回复:【是的。】
程灏握着方向盘,余光忍不住地往宁穗身上偏去,若有所思几秒后,他轻声开口:“小穗。”
宁穗闻声抬眸,朝程灏看去:“嗯?”
程灏:“你之前那个微信,是不用了吗?”
宁穗:“对,那个微信我换了手机号之后不记得密码了,所以上不去了。”
程灏了然,从旁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二维码,递给宁穗:“那我们再加一下联系方式吧。”
宁穗没多想,点头说好,拿出自己的手机,扫描二维码,将程灏添进了好友列表。
车子开到超市门口,他们一行人下来,一边闲聊,一边采买。
等买完年货回到家中,宁穗连夜下单的人体工学多功能抱枕也到了。
叶柔在厨房收拾买回来的瓜果蔬菜,宁穗蹲在客厅地上拆抱枕的包装。
还没完全拆开,叶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穗穗,你觉得,程灏怎么样?”
宁穗拿小刀划过棕色的纸壳,随口搭上话茬:“挺好的啊。”
Ryan那边停滞了许久,发过来一句:【祝你幸福。】
宁穗出于礼貌回了句谢谢,刚摁灭屏幕准备去洗澡,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儿。
坐在床沿沉思半晌,她站起身,走进衣帽间,将商砚舟送她的那枚雪花钻戒,还有他们的结婚证拿了出来。
戒指套上右手无名指节,宁穗走回卧室,坐在沙发上。
结婚证靠在花瓶上放好,又特意挑了个不会拍到房间格局的角度后,她举起手机,将脸凑近一旁圆几上的花,露出来戴着钻戒的那只手,连续变换几种微笑状态,摁了几张自拍照。
挑了一张看起来神态最自然的,她点开朋友圈,传了上去。
要配什么文字比较好呢?
宁穗指尖抵着下巴思考,最后灵机一动,敲了四个字:【谢谢老公^_^】
“都怪你!我睡过头了!”说着话,她欲要翻身起来,可脑袋刚从枕头挪起来一点,他的手臂就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机票昨晚叫人给你改签到下午两点了,别怕。”他气定神闲道。
听到这句,宁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吐了口气,她坦然接受事实,准备再睡个回笼觉,毕竟昨晚折腾了半宿,现在身子还有点儿疲软,脑袋也有点昏沉。
调整姿势,她重新转过身,背对商砚舟。
只是没调整好,两人之间有一道缝隙,她有点不习惯,又主动往后挪了挪,身体完全嵌进他的怀里的那一瞬间,伴随着包裹感而来的,还有他身体异样的变化。
比昨日在车里坐着接吻时,还要清晰的触感。
宁穗怔住,几秒后,她尝试着稍稍和他分开一些距离,可刚往前挪了一下,头顶就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别乱动。”
她停住,没再敢乱动。
商砚舟搭在她小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回摁了一把。
身后那处就这么抵着,实在有点儿难受。
抿抿唇,她呢喃吐槽:“你怎么还这么……”
最后一个‘硬’字,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吞吞喉咙,宁穗将话音吞进腹中。
在她身后的商砚舟极轻地笑了声,温热的吐息扑在她的后颈:“你不知道吗?”
“早上才是它最活跃的时候。”
“不知道。”宁穗缩了下脖子,心跳骤急。
“现在知道了?”他问,声音混着浅淡的笑,语调轻飘飘的。
不得不说,商砚舟的撩拨实在叫人难以抵抗,不过片刻,她竟有种想要缴械投降,就这么放肆下去,沉沦下去的恶劣想法。
渐渐地,呼吸不受控地急促起来,心也随之怦然跃动,搭在商砚舟肩膀的指节一点点捏紧,压出不明显的褶痕,左侧的脖颈被他愈发沉重的呼吸烫着,难以抑制的酥麻,随着他唇瓣的游移,正在往更深处蔓延。
残存的理智岌岌可危。
直到——
砰地一声闷响。
搁在沙发上的吹风机不知道被谁不小心碰了下去,沉溺其中的宁穗被吓到,肩膀本能地瑟缩了下,掀开半阖的眼睫,偏头朝地板看去。
商砚舟也被这声惊了一瞬,脑袋从她肩窝处抬起,神情迷蒙地顺着她的目光,落向地板。
一秒,两秒,三秒……
不自然地吞了下喉咙,大脑飞速运转,还没想好怎么介绍,商砚舟先开了口:“我是她老……”
“他是我老板!”宁穗慌忙截断他的话音,生怕他想说的不是老板,而是老公,毕竟许阿姨和叶柔关系很好,要是在这儿让程灏知道她有老公,肯定会传到叶柔耳朵里,到时候她根本没办法和叶柔解释自己怎么凭空多出来一个老公。
程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刚才两人的对话,哪里像是员工和老板之间会出现的言语,他心中存疑,同宁穗再次求证:“老板?”
宁穗点头,神情十分认真:“对,老板!”
话罢,她又胡诌了句:“他临时有事,来杭城开会。”
程灏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宁穗看他似乎信了,新下稍作放松之际,一旁的商砚舟忽地出声:“不仅是老板。”
神情一怔,她连忙偏眸朝他看去,刚丢出去一个你别胡说八道的眼神,却见他敛低眉眼,很轻地扯了下唇,慢条斯理道:“我还是,宁穗的追求者。”
宁穗的、追求者?
宁穗瞳孔地震:“?”
商砚舟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蕴藏在眼底浅淡的笑意没有半点打趣的意味,叫人一时之间,难以分辨这是真心话,还是他看出来程灏对她有意思,故意这么说,帮她解围,做戏的?
宁穗揣摩不出,只是眼看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灵机一动,慌忙打起圆场:“老板,你是来找我对接工作会议的吧!”
理智回归的宁穗慌忙从商砚舟怀里跳了下去,不自然地理了下歪斜的衣领,弯腰将地上的吹风机拾起,走到一旁拔掉了电源。
她背对着商砚舟,默不作声地缠绕起吹风机的电源线。
好似刚才那个充斥着欲.色的拥抱,根本没有发生。
可她紊乱的呼吸,烫红的耳根,早已将心底的慌乱暴露无遗。
还没从刚才亲密接触中抽离出来的商砚舟,静默地描摹着宁穗纤细的背影。
鲜红的唇瓣微微张着,鼻翼间和唇舌间,始终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淡香甜的橙花气息。
喉结涩紧,意犹未尽,狭长的眼眸透出黏腻的目光。
好想吻她,好想咬她。
宁穗吃过饭,午休过后,准备陪叶柔去家附近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置办点年货。
说起来也巧,她刚出门,就碰上四楼的程灏哥带着他母亲许阿姨,从楼上下来。
四人在楼道碰了面,无比亲切地里聊了起来,程灏听说她们也是要去买年货,主动提出开车载她们一起去。
叶柔和宁穗实在抵挡不了他们母子二人的热情,想着本来也是顺路,索性应了下来,和他们一起下了楼。
宁穗本想和叶柔一同坐在后排,但许阿姨却说年轻人和年轻人坐一起,她们中年妇女坐一起更有话题,让宁穗坐进了副驾驶。
起初大家只是随便聊一些家常,聊着聊着,坐在后排许阿姨忽然问了一句:“欸,小穗,你在京州,有没有谈朋友?”
闻言,宁穗神情一怔。
商砚舟,算是男朋友吗?
宁穗有些无措,好在叶柔将这个话茬接了过去:“她呀,天天忙工作,根本没时间谈男朋友的。”
许阿姨:“我们家这个也是,那个律所忙得要死,我呢让他在同事当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他却说同事是同事,不能谈感情的。”
叶柔:“你们家程灏是怕和同事谈恋爱了,万一谈不成,在公司碰面尴尬吧。”
开着车的程灏搭上话茬:“是的,阿姨。”
看到话题没再引到她身上,宁穗心中稍作放松,轻轻吐了口气出去。
好想,真的好想,真的好想好想。
可是又好怕,好怕会吓到她,要是吓到她,怎么办呢?
酒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今夜只多喝了一点而已,这些日子一直克制着,强压着的欲望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弥漫出来。
眉头紧锁,喉结滚动。
他强逼自己收回落在宁穗身上的目光,重新后仰,重重地栽进沙发,长吐了口气。
听见他沉息的宁穗眸光微动,不自然地加快手上绕线的动作,可越是着急,就越是绕不好。
好不容易整理结束,身后又传来商砚舟幽幽的声音:“他今天还有缠你吗?”
上衣外套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长款黑色大衣,衣襟随性自然地敞着,恰好露出叠穿在里面的灰色开衫毛衣和内搭的白色衬衣,衬衣的纽扣老派的扣到了最顶端,领带是黑色斜纹的款式,下装配着一条宽松休闲的纯黑色西裤。
平日里会向后梳起的额前碎发,全部垂落下来,凌厉的眉锋被轻薄的刘海遮住,让他自带冷傲和疏离感的眉眼变得柔和许多。
此时正值下午三点,杭城的日光灿烂金黄,倾洒在宁穗眼前,视野仿佛被渡上一层朦胧的薄纱,形成天然滤镜片,将商砚舟的身影勾勒出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氛围感。
宁穗呼吸一紧。
目怔心颤着,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再走近,最后在她面前站定脚步,垂眸忘进她的眼底。
十天没见,商砚舟怎么有点儿不太一样了?
他从前有这样好看吗?好像是有的,又好像,是没有。
盯着他在阳光下泛着闪闪光点的,黑如曜石般的眼睛,宁穗思绪纷乱,不敢相信地眨动眼睫,一下,两下,三下,这才确定面前的人真的是商砚舟,确定她此时此刻真不是在梦里。
“你……”翕动双唇,她满眼惊讶地轻声呢喃,“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商砚舟眉梢轻扬,将问题抛了回来,有意无意地偏转视线,冷瞥了眼宁穗身旁,看起来斯文儒雅,比他年长不少的男人。
程灏神情茫然,偏眸看向宁穗,低声问:“小穗,这位是?”
听见程灏的声音,宁穗这才想起来他还在旁边。
“没了。”宁穗默默应他,一颗心高高吊起,再难坠回原本的位置。
她不敢回头看他,拿着吹风机快步走进浴室,将它收进台面下的抽屉里。
借着这个机会,她打开了水龙头,装作还没洗漱,弯腰捧起一捧冷水,不停歇地扑上滚烫的面颊。
阖着眼皮,感受着水流冲刷着每一寸肌肤,尤其是,被他啃食过的侧颈。
她不停地在脑海里告诉自己——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刚才只是气氛烘托到那儿,她一时没把控住,任由自己沉溺了一回,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商砚舟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在男性中算顶级,他们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有些不经意的火花很正常,更何况他们刚才也没做什么,只是抱了一会儿,抱的比较紧罢了,她不必介怀,不必在意。
不停地洗脑,不停地洗脸。
“我现在刚好有空,要不我们找个咖啡厅谈?”她一边说,一边疯狂给商砚舟使眼色。
商砚舟捕捉到她的讯号,很轻地嗯了声。
宁穗顺势看向程灏:“程灏哥,不好意思,我要先去忙工作了。”
程灏颔首,淡淡一笑:“好,你先忙,我们回见。”
宁穗同他作别,示意商砚舟跟上她,两人一起转身,往小区正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商砚舟侧眸看她,忍不住问了句:“刚才那男的,是你哥?”
宁穗解释:“是住在我家楼上的邻居,我从小就叫他哥哥,叫习惯了。”
邻居,从小叫哥。
眉头微动,他不冷不热地哦了声,低声呢喃:“看他叫你小穗,我还以为是你哪个长辈呢。”
闻言,宁穗有些哭笑不得:“程灏哥他就比我大几岁,看起来也不像是长辈吧。”
商砚舟停步,低声呢喃:“你喜欢这种老男人?”
他声音不大,又刚好碰上小区门口的汽车鸣笛,宁穗完全没听清,茫然无辜地眨眨眼睛:“你刚说什么?”
渐渐地,宁穗的身体的温度有所下降,紊乱的心率也有所放缓。
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来,她看向镜子里面颊粉红的自己,长长地吐了口气。
在浴室磨蹭了一会儿,等彻底稳固好心神,摒弃掉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宁穗转过身,往外走去。
刚从浴室走出来,抬眼便见靠在沙发上的商砚舟,眉心蹙着,脸色发白,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
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能睡沙发吗?
宁穗心底不由地升起一丝担忧。
望着商砚舟,半晌,她还是于心不忍,轻唤了他一声:“商砚舟。”
“嗯。”他闷声应她,眼睫低垂半拢着,似乎因为过于困倦,实在无力抬起眼帘看她。
“要不……”宁穗低声呢喃,停顿了两秒钟,下定决心般,语速飞快道,“你今晚别睡沙发了。”
第 23 章 Chapter23
“你今晚别睡沙发了。”宁穗语速飞快道。
“抱歉……”她羞赧道歉,咬紧牙关,乖乖认错,“是我睡觉不太老实……”
“嗯。”他压着笑,揶揄,“深有体会。”
“昨晚你一定没睡好吧……”
“还好。”商砚舟云淡风轻道,从床上下来,单手扶颈,左右偏了偏头,宽慰宁穗,“我不是睡眠浅的人,不然也不会比你晚醒来了。”
真的吗……
宁穗看着商砚舟眼下的浮肿和乌青,怎么都觉得这人像是没睡好。
看她一脸愧疚地望着自己,商砚舟绕到她身边,抬手揉了把她头顶炸毛的发:“不早了,去洗漱吧,我来收拾床铺。”
商砚舟语塞,静了几秒,想问她能不能晚几天走,但转念又觉得确实也快要过年了,她这么久没回杭城,肯定是有点心急,想要回去陪陪家人的。
收起想说的话,他改口道:“什么时候回来?”
“过完年就回来了。”宁穗说。
华瑞过年放假一向时间长,算下来也有两个星期,十四天。
心底弥漫出一丝不舍,商砚舟轻声呢喃:“好久。”
宁穗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商砚舟收起思绪,拿着浴袍往外走,声音略低,“我去洗澡,你收拾吧。”
宁穗点头说好。
商砚舟出去后,宁穗换掉了身上的礼裙。
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打开摊放在地上,她挑了几件内搭的针织衫,连衣裙,塞了件羊绒外套进去,又去外面拿了护肤品和彩妆。
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好。
“?”宁穗瞳孔一怔,没想到商砚舟竟然在台上看到她和Grace聊天了,顷刻间,突然有种上课和同桌偷偷说闲话,被老师抓包的心虚感。
不自然地眨眨眼睛,她默默道:“同事问我点事儿,不好不答,但我有认真听的,你唱的真的很好听。”
商砚舟主动忽略她后半句话:“什么事儿?”
宁穗噎住,Grace说的那些话,她怎么可能告诉他呢!
抿抿唇,她面露难色:“这个,不太好说。”
商砚舟:“哦。”
很平静的一声哦,却不是普通的哦。
宁穗从中听出一点儿阴暗怪气的意味,但又不是很确定,索性直接转移了话题:“你今天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老派约会之必要。”他淡声道。
“这歌名和歌词还挺贴切的。”宁穗若有所思,看商砚舟神色恹恹,忽然灵机一动,问,“要不,你再给我唱一遍?”
“想听?”他偏眸看她。
“嗯嗯。”宁穗乖巧点头。
看她眼神诚恳,商砚舟心底那点儿失落一扫而空。
坐直身体,他清了下嗓子,静了几秒后,轻声开口:“明月正偷窺/這對璧人/何用太心急/一晚露底藴……”
“承襲/古典小説裏/優雅的情感/情願/待新婚才獻吻……”
没有伴奏的清唱,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车内响起。
幽暗的环境营造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比起在舞台之上,此时此刻的商砚舟,低沉磁性的嗓音融入了几分酒后微醺时的慵懒。
商砚舟那边还没洗完澡,宁穗放好行李箱,拿着手机盘腿坐在了沙发上。
闲来无事,翻看起朋友圈,随手给同事们发的合照挨个点了个赞。
正要从微信退出来,林清辞的头像突然弹到了顶部。
林清辞:【和你说个事儿】
没带任何表情包,看起来有点严肃,宁穗莫名跟着有点紧张。
敲击键盘,她回复:【说!】
林清辞那边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的,却始终没发过来消息。
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宁穗准备直接弹语音通话出去。
不过正要拨出,屏幕里倏地跳进来一条消息:【我和霍尧睡了。】
睡了。
怎么个睡?像她和商砚舟这样睡吗?
不,林清辞的性子,睡得绝对是荤的!!
宁穗最终没有答应商砚舟换礼服。
理由很简单,她不想换,这条裙子她很喜欢,更何况本来就是为了这场年会准备的。
她不想换,商砚舟自然也不会强求。
他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出门,出发去参加年会。
因为是直接从家里去年会会场,那边没有商砚舟专属的地下车库,同坐一辆车不方便,所以他单独叫了司机开车送宁穗过去。
只是在家里耽搁了太久,出发时间比预定的晚了半个小时,宁穗抵达会场时,年会已经快要正式开场。
她在门口的报道桌上拿了一会儿抽奖要用到的号码牌,去一边布置好的KT版上签了字,在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引导下录了一小段视频,拍了几张照片后,就进了场内。
Grace来的早,给她留了位置,两人坐在场内第二排靠右侧,品牌策划部的专属坐席间。
坐下也就三分钟不到,负责主持本次年会的陈牧,上了场。
全世界的年会都大同小异,无非是领导讲话,员工颁奖,到了各部门的表演环节,从侧门进来不少侍应生,开始陆陆续续地给大家上菜。
大家推杯换盏,一边闲聊,一边观摩舞台上的表演。
品牌策划部的节目抽到了一组那边的人,和宁穗没什么关系,她全程只需要吃饭,坐等抽奖环节,看有没有好运气成为今年的幸运儿。
只不过宁穗吃到一半就饱了,觉得环境有点吵闹,想出去透口气。
宁穗捧着手机,盯着这几个最平常不过的字,大脑瞬间陷入宕机状态。
还没消化其中的信息量,林清辞再次发来消息:【昨晚我俩去酒吧玩,喝得有点上头,不过说真的,霍尧活儿超级好。】
宁穗直接死机:“……”
林清辞:【不过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林清辞:【因为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林清辞:【真是没劲,你说做PY不好吗,为什么要谈感情,他这种公子哥肯定将来会联姻的,我要和他谈了,他将来结婚了,我算什么?】
林清辞不愧是林清辞,这女王行为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只是宁穗压根不知道怎么回复,大脑程序缓慢地运作,半天都没有回应。
林清辞看许久都没消息,拍了拍她,说:【人呢?】
宁穗摁着键盘:【我在思考,怎么回复你。】
一颗粉,一颗绿,仰头丢进嘴里,不过一瞬间,清甜的白桃味混着浓郁的薄荷,在口腔中炸开,甜丝丝的,又有很强烈的清凉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什么呢?
他仔细思索,想起来这种融合的味道,有点像宁穗最常用的那一款唇膏。
唇膏。
想到这儿,弥漫着香气的口腔不知不觉地少了一些津液,干燥的喉结滚动,他一边继续品味那两颗清口糖,一边偏转眸光朝宁穗看去。
她正在把刚才拿出来的糖盒往包里放,微微垂着头,纤长的脖颈下,两截漂亮的锁骨微微凸起,粉白的肌肤上有细碎的银闪,在一片暗色中引人瞩目。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儿,轻唤了她一声:“宁穗。”
宁穗闻声抬眸,朝他看去:“怎么了?”
目光交织,他却没有再开口。
静默地对望着,一秒,两秒,第三秒,他才缓缓双唇翕动,问:“我唱歌不好听吗?”
宁穗原本看他神情有些严肃,还以为要说什么正事儿,没想到却是问这个。
莞尔一笑,她如实回答:“好听。”
“那你怎么在和同事聊天?”
林清辞:【哈哈,我还以为你被我吓傻了。】
林清辞:【我就和你吐槽吐槽,没别的,我现在已经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看到这最后一句,宁穗放心了,发过去一个猫猫比赞的表情包:【不愧是你】
消息刚发送,浴室门被商砚舟推开。
湿热的水汽带着橡木苔的香气,往卧房外飘散。
宁穗抬起眼帘,朝他看去。
和往常没什么区别,黑色浴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的身上,领口呈V字形,脖颈还有水珠没擦干净,贴着他冷白的肌肤缓慢地下滑,往更深处蔓延,这种算得上‘香艳’的画面,宁穗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洗好了,你去吧。”他淡声道,手里拿着一条纯白色的毛巾,压在头顶胡乱揉搓了一把。
宁穗捕捉到他脸色不太好,但没多想,只觉得是今天年会太耗费精力,他们又在车里玩闹了那么久,他累过头了。
点头说好,她捧着手机指尖飞快地给林清辞发过去消息:【先不说啦,我要去洗澡,明天赶飞机回老家呢。】
林清辞秒回:【OK】
宁穗跟着他手上的动作,像乌龟一样,缩了缩脖子。
默默哦了声,她放下手中的杯子,下床往浴室走去。
进来后,宁穗站在水池前,双手极其用力地搓了一把滚烫的面颊。
缓缓吐息,打起精神,她伸手打开水龙头,正要弯腰,余光却不经意瞥见浴室的玻璃上还挂着残留的水汽。
真是奇怪,京州的天气并不潮湿,这水汽怎么会一晚上都没散掉。
宁穗疑惑腹诽,但也再多想,双手捧起一捧清水,弯腰洗脸。
她没注意到,一旁原本空荡荡的垃圾桶里,一夜之间铺满了许多的纸巾。
第 24 章 Chapter24
八点左右,宁穗和商砚舟下楼吃饭,在张姨面前演完恩爱夫妻后,同往常一样,一起出门上班。
商砚舟一路将车开进了公司地下车库。
宁穗坐在副驾驶,左右张望,确保没人后,语速匆匆的和商砚舟作别:“我走了,拜拜!”
话音还未落下,她欲要开门。
好在商砚舟眼疾手快,赶在她溜走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拽了回来。
“那快帮我系,不然一会儿出门晚了堵车,会迟到的。”宁穗浑然未觉他的小心思,只催促他快点动手。
商砚舟静了几秒,有些无奈地沉了口气。
穿衣自由,她有权利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身材和美貌。
心下反复呢喃,他伸手抓住垂落的那两条系带,按照教程所示,穿过第一个孔眼。
两根系带在手中交替收紧,很快就到了腰窝那处,目光落在那处细腻雪白的皮肤上,商砚舟手中的动作无意识地放慢了。
这段时间,他们睡前没少接吻,每一次他的掌心都会贴覆在这里。
他还没好好看过,今天年会,倒是要让全公司都看到了。
咬肌收紧,心里有些憋得慌。
刚发完消息,耳畔传来林清辞俏皮的声音:“酱酱!林大美女回来啦!”
宁穗放下手机偏头看去,只见林清辞身上的白色荡领毛衣变成了一字肩的款式,唇上的颜色也浓郁不少。
恍然大悟,宁穗笑眼盈盈:“你去洗手间是倒腾这个呀。”
“对呀。”林清辞踮起脚尖,在吧台椅坐下,顺手将披散的头发偏到一侧,又理了理头顶,造了一个蓬松的高颅顶出来,“你看我现在这个发型如何?”
“非常漂亮。”宁穗竖起双手的大拇指表示认可。
“那你快帮我拍张照。”林清辞说,“我都好久没发过朋友圈了。”
“不是。”商砚舟盯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否认,“第一次给老婆穿衣服,没什么经验,不小心碰到罢了。”
宁穗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刚想开口说话,他宽大冰冷的掌心贴上腰窝,往前推了一把,用着有点儿命令的口吻,说:“还没系好,转过去。”
宁穗觉得他刚才看她的神情有点儿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抿抿唇,索性不想了,乖乖转过身去。
商砚舟穿过倒数第二个孔洞,用力拉了下,低声问:“这样紧吗?”
宁穗挺直腰背仔细感受了一番,说:“还可以再紧点,不然动作幅度一大就会掉。”
商砚舟又扯了下系带:“这样呢?”
宁穗:“可以了。”
宁穗笑着说好,正要举起手机,却被林清辞打住:“欸!用我的拍,我的美颜参数更适合我。”
话落,林清辞低头翻包,翻开夹层往里去看,挂在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怎么了?”宁穗察觉她脸色不对。
“我靠!”反应过来的林清辞惊呼出声,“穗穗!我手机不见了!”
“啊?”宁穗懵了。
望着台上,站在冷白灯光下的男人,宁穗忍不住地猜想,他会表演什么。
与此同时,台下有性格比较活泼的同事叫了起来:“商总,总算等到您上场了!”
商砚舟握着话筒,对着喊话的那桌很浅地弯了下唇角,说:“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才艺,就只能唱歌了。”
话罢,他偏头朝一旁负责音响的工作人员看去,颔首示意。
舒缓的伴奏缓缓响起,商砚舟目光逡巡,极其精准地捕捉到台下的宁穗。
目光相触,他漂亮的眼尾微微弯起,所有的冷冽一瞬消融。
宁穗瞳孔一颤,以为他只是不经意碰上她的目光,马上就会挪走,可哪想他却没再往旁边看去,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的眼睛,在最合适的时机轻轻起唇,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整个会场响起——
“該怎麼初次約會/實在極費思量/起初先推我兩次/挫我氣燄都正常”
“再約便説好/以里數換你獎賞/找一間小店吃飯/浪漫大戲開場/於燭光跟笑意裏/談談童年/提及理想”
竟然,是一首粤语歌。
“快把你手机给我,我打个电话。”林清辞神色慌张地摊开掌心。
宁穗解锁屏幕,匆忙递给她。
林清辞心急如焚地接过来,飞快摁下号码拨通,举起了手机。
听筒里的提示音平稳均匀地响着,却迟迟没有接通的迹象。片刻,绕着系带的指尖还是无法抑制地触了上去。
下一秒,宁穗肩膀猛地一缩,惊呼了声:“商砚舟,你的手好冰!”
“冰吗?”商砚舟故作不知,又故意碰了下她腰窝那处,似是惩罚,又似是发泄。
“!”宁穗肩膀又一次颤了下,回头看他,神色微嗔,“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清辞眉心越拧越紧,焦灼让她习惯性地咬起拇指:“怎么办穗穗,这可是我上周刚买的新手机……”
最后一个孔洞穿好,商砚舟在她腰窝处系了一个蝴蝶结。在宁穗说出,能不能抱抱她的第一秒,商砚舟毫不犹豫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俯趴在他肩头,始终缄默不言,只是环着他腰的手臂愈发收紧,掌心牢牢摁在他的腰后,身体依旧在控制不住地颤动。
商砚舟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从上到下,一下又一下。
过了片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宁穗发抖的症状有所消退,急促的心跳慢慢减缓,揽着他腰的手也有所放松。
商砚舟尝试着,翕动双唇,轻唤了她一声:“穗穗。”
宁穗没有说话,但微微偏了下脑袋。
静了几秒,商砚舟再次开口:“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一回,始终保持沉默的宁穗缓缓抬起头来。
两具紧紧相依的身体分离,她望向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湿漉水亮,叫人忍不住地心疼。
“没什么。”宁穗摇摇头,很轻地扯了下唇角,同他解释,“只是起身的时候被不小心绊倒了,摔了一跤,摔懵了。”
“仅仅只是这样吗?”商砚舟看着宁穗通红的眼眶,连接心脏的血管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在了一起。
“嗯。”她敛低眉眼,轻声应他。
“摔到哪儿了?”商砚舟神情凝重地打量她的小腿和脚踝,没发现有磕碰的伤痕,却依旧不放心,“现在还疼吗?要不要去医生来检查一下。”
“已经不疼了,没什么事的。”宁穗弯起唇角冲他笑笑,想让他放轻松,别太担心,可扯出的笑却有几分干涩。
察觉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商砚舟不再说话。
只是略显严肃的神情,却又分明在说:“穗穗,你在撒谎。”
宁穗垂着眼帘,再次陷入沉默。
他看出她有些不知所措,正要开口说话,右侧的办公桌那边,突然传来视讯会议的提示音。
“你快去处理工作吧。”她匆匆转移话题,起身从沙发上起来,同他作别,“不早了,我先上楼洗澡。”
商砚舟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宁穗转身的动作停住,两人的目光再次交融在一起。
“真的没事吗?”他问,语气和神情都沉了几分。
“就摔了一跤,能有什么事儿?”宁穗继续笑言,努力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模糊过去,“我刚才那样害怕,是怕不小心把你的琴搞坏了。”
“毕竟那可都是百年老琴,把我卖了我都赔不起。”
真的是这样吗?滞了一会儿,商砚舟极轻地笑了声,“那看来,我私底下得请个老师学一学?”
“请谁学啊?”宁穗抬头看他,脱口就出。
“你觉得呢?宁老师。”商砚舟低垂的眼睛漾出浓情蜜意。
“!”恍然意识到给自己挖了个坑的宁穗匆匆低下头去,低声嘀咕,“我觉得不用请老师学也行的。”
“也是。”他若有所思地,一本正经地附和,“毕竟这种事一向熟能生巧,多练总能从还行,变成很行。”
‘还行’、‘很行’,这四个字音,商砚舟有意咬得很重。
宁穗吞吞喉咙,感觉现在的脸要比昨天晚上还要滚烫一些。
与此同时,头顶又传来商砚舟慢悠悠的打趣声:“宁老师会提供陪练服务吗?”
咬肌收紧,宁穗羞赧低语:“不提供!”
“我可以付费。”
“付费也不提供!”
“好吧。”他说,语气略显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既然宁老师不提供,那我提供。”
“?”宁穗头顶问号,隐约觉得,这人是不是故意在绕话。
果然,下一秒,她听见他慢条斯理地开腔:“以后有接吻需求,可以随时找我。”
“我陪练,免费。”
“!”宁穗头皮一紧,瞬间败下阵来。
她埋在被子里,指甲不停地搅着睡衣纽扣,很想说不会了不会了,以后不会再有了,昨晚上头一次就够了,后面不会再想要和他接吻了。
可正要开口,商砚舟放在床边的手机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砚舟扭头去看,发现是林芷嫣发来的消息,催促他们去吃午饭。
回过头,他看向怀里的人:“起床吧,去吃饭了。”
宁穗被迫将喉咙里的话咽下去,最后嗯嗯两声,从他怀里爬起,冲进了浴室洗漱。
站在镜子前,她瞥见她的衣领之下,也有不少残留的痕迹。比起他身上的,她这里的颜色要更重一些。
看着镜子,那些吻痕隐隐传来似有若无的热意,商砚舟唇瓣贴上来的那种湿软触感,一瞬又如春笋般冒了出来,连同一起的,还有他含着慵懒的笑意,附耳呢喃的那句:“穗穗,我这样,你喜欢吗?”
宁穗屏住呼吸,用力揉了一把侧颈,弯腰俯身,捧起清水洗脸。
好在她回老宅穿的衣服是高领毛衣,换了睡衣后,那些痕迹基本上都能遮住,只要不把头扬太高,就不会漏出来。
洗漱过后,她跟着商砚舟一起去了餐厅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昨夜同样留宿的商景恒并不在场,不过倒是件好事,起码能轻轻松松吃顿午饭。
只是商家的午饭,有点儿说不出的奇怪。
清真生蚝、凉拌海参、鹿茸黄芪乌鸡汤、红枣八珍糕怎么看都觉得吃了会上火。
宁穗没多想,默默吃肉,默默喝汤。
就这样在商老爷子老夫人,以及林芷嫣和商翎松,有些奇怪的注视下吃完午饭,商砚舟找了个借口,说还有工作出来,带着宁穗先行离开了商家。
林芷嫣跟出来送他们。
宁穗先行上了副驾驶,商砚舟帮她合上车门,准备和林芷嫣作别,却见她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事儿。
“怎么了,妈?”他出声询问。
“哦,也没怎么。”林芷嫣瞥了眼坐在车里的宁穗,再三思考,还是觉得有必要叮嘱一下,不自然地咳嗽了声,她重新看向商砚舟,婉转道,“虽然说你和穗穗已经是夫妻了,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节制的。”
“?”商砚舟不甚了了。
“不能太过度了,就算你们打算备孕,也要多体谅穗穗,照顾她的身体,知道吗?”林芷嫣神情认真。
商砚舟满眼不信。
宁穗却始终不愿再次表露那份脆弱,再次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你快处理工作吧。”
话音落下,她从他掌心挣脱,转身就走。
商砚舟出声喊她:“穗……”
话音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截断。
宁穗阔步走进电梯,纤细却不柔弱的身影被合起的轿厢门掩起。
商砚舟怔在原地。两人一来一往地打趣对方,喝掉杯中剩余的酒,歪倒在沙发上,招呼路过给其他卡座送酒的侍应生,又点了两杯店内特调的鸡尾酒。
就这样一直玩到凌晨十二点,她们才动身往酒吧外走。
林清辞酒量没有宁穗好,喝了两杯就有点儿醉意上头,出来的时候走路歪歪扭扭的,宁穗一手拎着她们两个人的手提包,一手扶着她的身体,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异常缓慢。
偏偏林清辞还不老实,时不时回头,给酒吧门口,戴着圣诞礼帽发传单的帅气男模送一波飞吻。
宁穗无奈又好笑,揽着她的腰,抬起另一只手,将林清辞的手从嘴巴上扒拉下来,喃喃吐槽:“别乱发飞吻啦!再发全世界的男的都要被你迷晕了。”
话音落地,她正要带她往路边走去,右后方却突然响起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宁穗。”
宁穗脚步一顿,回眸看去。
男人一身笔挺宽阔的黑色大衣,矗立在街边昏黄的灯盏之下,神态倦懒,却没有往日的冷峻疏离,反倒温润柔和。
碰上她的目光,他微微弯唇,阔步朝她走来。
夜风萧瑟,浮动着他漆黑的发丝和敞开的衣摆。
宁穗下午出门,是商砚舟送她过来的。
当时她和他说了,不知道会和林清辞玩多久,让他不用来接她,她到时候直接打车回去就好。
却没想这人只是嘴上答应,也不知道这次又在这儿等了她多久。
怔了怔,宁穗问:“你怎么来了?”
商砚舟在她面前站定脚步,眼睫低垂半拢,眉头微微蹙着:“不想我来吗?”
眼神和语气有点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可怜,叫宁穗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愧疚。
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她低声解释:“没有不想你来。”
“就是觉得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的,你不用来接我。”
“但我觉得,天底下没有一个丈夫,会让喝了酒的妻子自己回家。”
身后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又响,他神情不耐地转回头去,弯腰捞起手机,摁下接通。
“说。”他言简意赅,声冷如冰。
“老板,美国那边人都到场了,问什么时候开始会议?”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陈牧,小心翼翼地询问,
商砚舟捏着手机。
他倒想直接推掉会议去楼上看宁穗,可偏偏这是一场一个月前就定好的会议,他的利益可以让步,但他不能让他的合作伙伴,一同为推迟会议付出代价。
沉默半晌,他很重地沉了口气:“不延迟,现在就开始。”
“好的,老板。”陈牧说。
挂断电话,商砚舟被迫坐在了电脑桌前。
尽管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谈完了所有事情,但会议结束,依旧拖到了十点钟。
他本来是想直接回卧室去看看宁穗的情况,可刚起身,却忽然想到一个人。
重新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翻找,找到了之前陪林芷嫣去看睡眠问题时,接触过的一名叫做谢俊年的心理医生。
单手托着手机,指尖飞快摁过九字键盘,他将宁穗的情况完完整整的和谢俊年复述了一遍。
大功告成,宁穗转过身来,略施粉黛的面容展露出明媚的笑容:“走吧,出发。”
商砚舟不冷不热地嗯了声,跟在宁穗身后,走出了衣帽间。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纤细漂亮的背影,眼看她走到卧室门口,一直克制着的念头冲破关卡,再也无法忍耐地阔步上前,在宁穗拉开门往外走的第一瞬间,倾身拽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将人一把拽了回来。
打开的门重新合上,砰地一声闷响,惊得宁穗心跳骤急。
她神色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道他此番行为是何用意,但却从他此刻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目光交织,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低垂的眼睫极力掩盖着烦闷的情绪,可开口的瞬间,声音却无法控制的低沉:“真不能换了?”
宁穗一时没反应过来:“换什么?”
商砚舟视线落在她身上,尽管现在在宁穗面前他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假老公,没资格对她要求这么多,可心里还是不爽快,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了那两个字:“裙子。”
宁穗不明白,细眉微蹙:“为什么要换?你刚才不是还说好看吗?”
“你别着急,电话还没挂呢,再等等看,万一被人捡到了呢?”宁穗轻声宽慰林清辞,顺带仔细回忆她上一次见到她用手机是什么时候。
林清辞红唇微启,正要说话,一道男声突然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喂?”
“喂!”林清辞瞳孔一亮,连忙道,“喂,你好,我是这部手机的主人,请问你现在……”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听见听筒里传来的音乐声,逐渐和她这边的音乐融为一体。
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刚才那道还在听筒里的男声,神奇般地自她们身后响起:“是你们丢的手机?”
看Jessa正在和品牌一组的负责人聊天,无暇顾及她这边,宁穗将搁在腰后的手包拿到身前,歪斜上半身,朝旁边的Grace靠去,和她打了声招呼:“Grace,我出去待一会儿。”
“行。”Grace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盘中。
宁穗起身,腿弯往后将椅子推开,刚要侧身离坐,突然想到什么的Grace连忙叫住了她:“Miley,你先别去先别去。”
“怎么了?”宁穗动作停住。
“压轴节目要来了。”Grace笑眼盈盈地说,伸手握住宁穗的手腕,将人拽回到椅子上坐下,“等看完压轴节目,你再走。”
“这可是年会精彩的节目了!错过还得等一年!”
看Grace满眼兴奋的模样,宁穗倒是真有点儿好奇这个压轴节目能有多精彩。也是巧了,正这么想着,她不经意抬眸,刚好看到商砚舟走上了台。
他没穿西服外套,领带也不知何时摘了,黑色衬衣的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袖口也挽起了一寸。和刚才前面开场发言时商务精英的正经模样截然不同,此时此刻十分的随性慵懒,倒有点像他在家里时的模样。
宁穗神情微怔,身旁的Grace斜肩碰碰她,笑问:“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压轴节目是咱们的商总?”
这确实有点儿意外,毕竟她之前也没参加过这种大规模的年会,商砚舟要表演的事儿,她也从来没在家里听他提起过。
闻声,宁穗和林清辞一并回过头去。
举着手机的男人薄唇微勾,眼尾也随之挑起一抹漂亮的弯弧。
气质雅痞,五官柔和,不是那种十分乍眼,充斥着攻击性的浓艳长相,却极其精准的击中了林清辞的审美。
林清辞神情微怔,缓缓放下贴在耳畔的手机。
男人噙笑而来,嗓音微扬:“看来,是你这位美女丢的手机咯。”
与此同时,宁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男人身侧的另一人偏去。
视线交融,商砚舟双手抄兜,面容波澜不惊,可一双含笑的多情眼仿佛在说:“好巧,太太。”
第 25 章 Chapter25
五分钟后,四人坐在同一个卡座上。
侍应生端着他们各自点的酒水放上桌,从他们的座位前退离。
“我叫霍尧。”坐在宁穗斜对面的霍尧主动介绍起来,“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林清辞。”林清辞率先搭上话茬,笑眼盈盈地看了一眼宁穗,“这位是宁穗。”
“林清辞,宁穗……”霍尧呢喃,发自肺腑地赞叹“二位的名字都很好听。”
宁穗颔首,唇角扯着生硬的社交微笑。
目光先看向霍尧,又朝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商砚舟偏去。
商砚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乍一看没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别有深意。
宁穗此刻没工夫品味他的眼神,她更多在意的,是身旁的林清辞。
她还没告诉她,她结婚的事儿……怎么偏偏就在这种情况下,碰上商砚舟了呢……
要是林清辞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事儿,按照她的性格,一定会把她拉黑删除一条龙的。
确定没错,宁穗脊背塌陷下去,长长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所以,我们可以再躺会儿。”商砚舟放下手机,攥住她的手腕,将人重新捞进怀里。
“欸……”宁穗轻呼一声,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躺进了商砚舟的臂膀里。
依旧是昨夜入睡前的那个姿势,她枕着他的胳膊,面朝着他的锁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双臂紧紧圈着她的身体。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天光大亮,什么都看得清。
譬如,他时不时会滚动一下的性感喉结。
譬如,他脖颈上,锁骨上那些不怎么明显的粉色吻痕。
长睫扑闪,宁穗盯着那抹痕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香艳的场面。
昨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宴会上喝了酒,他们都有点儿过度上头,吻到最后,唇瓣开始往其他地方游移过去。
似乎是商砚舟先开始的,又似乎是她。
心底生出一丝焦灼,宁穗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应对的办法。
哪想身旁的林清辞,突然将话题抛给了商砚舟:“哎,这位帅哥,你还没自我介绍呢。”
宁穗眼皮重重一跳。
男人懒散地靠着座椅,目光从宁穗身上挪移到林清辞,慢条斯理地答:“商砚舟。”
“商砚舟……”林清辞呢喃,觉得这名字好耳熟,快速在脑内搜索一番,想到一个人,瞬间讶异瞠目,“是华瑞集团那个商砚舟?”
“哎?你知道?”霍尧没想到林清辞竟然认识商砚舟。
“不瞒你说,我是娱记。”林清辞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捋了下垂落在胸前的发丝。
“原来你是记者啊!那怪不得呢,他弟弟三天两头就上娱乐头条,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霍尧说。
林清辞笑着,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正想开口说话,却忽然在转念间,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是华瑞的话……”她若有所思地喃喃,偏头朝宁穗看去,“穗穗!你不是在华瑞上班吗?!”
宁穗神情僵硬:“啊……对……”
“宁小姐在华瑞上班?!”霍尧惊讶出声,“我靠!这么有缘!”
拿着棉签碘伏,还有创可贴的宁穗走回到床边,温柔地招呼商砚舟:“你把手抬起来。”
商砚舟照做。
宁穗微微俯身,抽出一支棉棒,贴敷上他手背的受伤最轻的地方,一点一点,轻轻滚动出褐色液体,再往更严重的地方蔓延开。
“疼吗?”她看着那些血痕,轻声询问。
“嗯,疼。”他闷声应她,可疼的却不是此处。
宁穗放轻动作,一边认真涂抹,一边认真叮嘱:“你今天别碰水了。”
商砚舟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原本雀跃的心早就跌进了寒潭。
宁穗浑然不知,只帮他涂完右手的伤口,又开始涂左手。
商砚舟沉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强压在心底的情绪不管不顾地翻腾出来。
周珩发过来的那些消息,还有傍晚宁穗在酒吧,在林清辞面前装和他不认识时的场面,瞬间纠缠在一起,扭成乱糟糟的毛线,在他的脑海里滚动。
半晌,他沉声喊她:“宁穗。”
“嗯?”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宁穗抬眸,纤长的睫毛轻轻眨动。
商砚舟凝视着她的眼睛,琥珀般晶莹剔透的瞳孔,还有那颗缀在眼下的棕色小痣。
许久,许久,他翕动双唇,嗓音低哑道:“我很让你拿不出手吗?”
宁穗神情一怔。
话罢,他又问:“那你俩之前在公司见过吗?”
商砚舟:“见过。”第二天,宁穗一早就起床了,兴奋地睡不着。
她再次检查行李,先核对商砚舟的清单,再核对自己和宁泊峤的清单,宁泊峤有些东西让她带过去,全部确认无误后,宁穗喊来琴姨,将两只行李箱搬到一楼。
而后吃早饭,刷题,看书,积极又勤奋。
如此坚持了一上午,等到吃过午饭之后,她再学不进去了,一会看看时间,一会看看时间,度秒如年。
下午两点,她爬到四楼露台,趴在栏杆上翘首以盼。
四楼露台正对大马路,所有过往车辆都看得清清楚楚。
自从7岁那年,她被舅舅送来宁家,至今9年过去,还没有一个人来接过她。
虽然这次只是去旅行,去度寒假,只有短短十几天,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但她心底还是有很多快乐在喷涌,止都止不住。
好像前面16年缺失的快乐,要在今天一次性偿还予她。
宁穗趴在栏杆上,趴了五十分钟之后,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她那辆盼望的0107奔驰车。
比约定的三点,提前了十分钟。
宁穗狂奔下楼,冲到门外,商砚舟正好停车走出来。
“砚舟哥哥!”
喜鹊一样的叫唤声,叫得商砚舟眉头一凛,抬眸看过来,唇角上弯,溢出一丝笑。
男人今儿穿了一件银灰色薄款穗绒服,剪裁简洁利落,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浅色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气质矜贵优雅,又带着一种散漫痞气。
宁穗穿过花园,向他跑过去,有种冲动很想扑进他怀里,又觉得太冒失了,距离两步时,急急收住自己的脚,却还是因为惯性,上身往前一冲,脑袋磕到了男人的胸膛。
商砚舟抬手扶住她,侧眸笑说:“这么开心。”
“开心!”宁穗双腿站好,双手像鸟儿翅膀一样拍打在自己身侧,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儿。
回头,她又朝屋里喊琴姨:“把我的行李箱拿出来,我要走啦。”
商砚舟耳尖跳了下,小姑娘嗓门儿像一串风铃,叮铃铛啷地吹过,吹得遍地生花。
再看她,她突然又“哦”了声,想起自己的书包还在房里,又“咚咚咚”跑回去,拿书包,换鞋。
再走出来,那份兴奋劲儿消耗了不少。
商砚舟将两只行李箱搬进后备箱,琴姨站在旁边看着他,知道他是宁泊峤的同学,可不知道他长这么帅,而且一开口,声音亲和,沉稳,做事又有分寸。
琴姨本来还担心宁穗,可就这么一会儿,她的顾虑全消了,还相信宁穗这趟出门必定顺风顺水,玩得开心。
商砚舟接过宁穗的书包,一并放进后备箱,问她:“你爸妈在家吗?我进去和他们打声招呼。”
“不用。”宁穗大大咧咧,有自己的主张,“我爸不在家,那个后妈根本没必要搭理她。”
商砚舟挑了挑眉,但也没再坚持,又和琴姨话别几句,让她转告宁穗父亲,他把人带走了,琴姨一个劲地点头,说好,祝他们旅途顺利。
隔着马路,江知煜双手插在裤兜,闲闲站着看向这边,看到宁穗跑回家又背着书包跑出来,终于有些忍不住,踩着拖鞋就走了过来。
走到汽车旁边,他睨一眼商砚舟,又睨一眼宁穗,没好气地冲宁穗问:“干嘛去啊?”
宁穗没理会,目光在商砚舟身上,看着他关上后备箱。
直到准备上车时,她路过江知煜身边,眼见他要堵自己的路,宁穗侧身一让,从他和汽车之间穿过去,回头见他还站着,她才冷冷嘲一句:“关你屁事。”
商砚舟从另一边上车,隔着墨镜将一切看在眼里,尤其将江知煜的敌意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看宁穗没事儿,他唇角一哂,上车,将车开了出去。
宁穗:“没见过。”
两人同时出声,答案却截然不同。
宁穗瞳孔惊颤:“!”
商砚舟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明情况的林清辞和霍尧茫然地看着他们。
半晌,敏锐捕捉到异样的林清辞出声询问:“这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没见过没见过。”宁穗连忙搭上话茬,矢口否认,“我就是华瑞一个部门的小职员,哪有机会见商总呢。”
“商总见过我,应该是新员工入职,见过我的资料。”
周珩。
这是一个于商砚舟而言,十分久远,却又十分熟悉的名字。
这么多年,宁穗竟然和他一直保持联络吗?
眉心拧动,商砚舟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又一次想起来高三九月开学,宁穗没来学校上学的那段时间。
起初,商砚舟以为她是和周珩去参加什么艺考集训班,直到看到周珩回来,却怎么都不见她的踪影,学校里有关她转学的事儿也开始传的沸沸扬扬。
他鼓起勇气去找了一趟周珩。
他和周珩说,自己捡到了一本书好像是宁穗的,想问她,但是却没有她的联系方式,问周珩能不能帮忙问问。
周珩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半晌,最后说了句,他也联系不上宁穗。
商砚舟一直以为宁穗和所有人断了联络。
可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
不管当时周珩有没有骗他,他们现在保持联系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心绪纷乱着,商砚舟的耳边传来宁穗的声音:“找到了。”
他恰合时宜地收回视线,保持端坐的姿势,而手机屏幕也紧随其后地熄灭。
话音落下,她心虚地干笑了两声。
是“没见过”,但抱在一起睡过一张床。
吞吞喉咙,宁穗余光朝桌对面的男人偏去,隐约觉得他气压降低,眸光也沉了几分。
惴惴不安着,她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视线偏向别处。
好在,霍尧将这个话题绕了过去:“林小姐,你们做娱记的,是不是每天都能吃到很多惊天大瓜?”
原本还在打量宁穗的林清辞,听见问话,偏过头去,看向霍尧:“其实也还好,有些瓜我也就只比新闻爆出的早知道一个小时而已。”
“那有没有那种还没爆出来就被压下去的?”
“有啊,特别多的,而且有的特别炸裂。”
“比如?”
“想套我话?”
“哪有哪有,这不是从来没遇见过当娱记的朋友,好奇嘛。”
要怎么回答呢?
宁穗陷入沉寂,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翌日清晨,天光乍亮。
宁穗的梦境渐渐褪去,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自己怀里抱着什么。
比林清辞送她的那个兔子大许多,许多,手感也没那么毛茸茸,更加的细腻,平滑,紧实,还带着一点儿温度,像是人的肌肤。
人、的、肌、肤……深呼吸,宁穗打起精神,一鼓作气从床上翻起身,去了浴室洗漱。
她好久没叫过商砚舟老公了,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叫出口。
刷完牙,洗完脸,宁穗看向镜子里素白的,挂着水珠的面庞,若有所思了好几秒,对着镜子浅浅地弯起了唇角。
“老……老公。”她尝试开口,第一声却叫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机械感。
抿抿唇,她调整状态,继续尝试——
“老、公?”
“老公。”
“老公……”
“老……公……”
“老公!”
就这样不停歇地对镜练习了十几遍,配合不同的语调和神情后,宁穗终于有了一点演好这场戏的信心。
长长地吐了口气出去,她把水池台面用纸巾擦净,确保没有一点水痕留下后,用马桶冲走了纸巾。又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对面商砚舟的房间,在他的浴室放好,回到客房整理床铺,将它恢复到从未有人住过的平整状态。
做好所有准备,宁穗下了楼。
刚从电梯里出来,抬眼就看到身穿灰色居家服的商砚舟坐在餐桌前,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拖着手机,不知是在给谁发消息。
扯开唇角,清甜一笑,她压制住因为紧张砰砰乱跳的心脏,柔柔地喊了他一声:“老公~”
闻言,商砚舟后颈一僵,心像是被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
眉梢微动,他掀眼朝她看去。
两人目光不偏不倚地碰上,宁穗瞧见他略带打趣地扬了下眉,蕴着笑意的眼睛好像在夸她,这声儿叫得不错,比上次更自然了。
稳住呼吸,她面带微笑地朝他走去,边走边用着撒娇的语调,说:“你怎么没叫我起床呀?”
“这不是想让你多睡会儿。”商砚舟温柔道,声音带着几分宠溺,落在宁穗耳畔,让她不由得感慨,还是他演技更胜一筹。
拉开身旁的椅子,他抬声吩咐正在厨房清洗水果的人:“张姨,把早餐拿过来吧。”
“好的,先生。”张姨扬声回应,关掉水龙头。
宁穗走到商砚舟身边的位置坐下,看着一个四十几岁,面容和善,体形略胖的中年妇女,端着餐具走了出来。
女人冲她颔首,自我介绍道:“太太您好,我是新来的住家保姆张芹。”
宁穗看着面前敦厚老实的女人,颔首回应:“你好,张姨。”
张姨笑着,将餐盘和粥碗放下:“这是先生吩咐我按照您的口味做的,不知道怎么样,您尝尝看。”
“好。”宁穗莞尔,看向桌面的青菜粥粥和虾仁鸡蛋饼,尽管还没入口,香气就已扑鼻。
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青菜粥,晾了几秒,送进嘴里。
大米的奶香混着蔬菜的清甜充盈在口腔,宁穗笑眼弯弯,给出评价:“好吃!”
“您喜欢就好。”得到认可,张姨一并笑了,松了口气,又问,“先生和太太中午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去买菜。”
“我都行。”商砚舟说,脊背向后一靠,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臂,慵懒随性地搭在了宁穗的椅背上。
宁穗没有察觉,只和张姨说:“我也都可以,张姨你看着做吧。”
“行。”张姨说,看宁穗眼下乌青有点重,轻声问询,“太太,您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嗯,有点儿。”宁穗一遍喝粥一边回答。
“那中午我给您熬乌鸡汤红枣汤吧。”张姨说,“女人喝这个,最补气血了。”
人的肌肤!
宕机的大脑瞬间启动,宁穗猛地睁开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光洁圆润的下巴。
而她的手,此时此刻,不偏不倚地伸进了他浴袍的领口。
她的腿,更是直接横跨在他的腹部。
宁穗惊恐瞠目,一个激灵,火速抽出贴着他心口的手,挪走跨着他的腿,抱着被子向后退去。
不退还好,这一退发现,她抱走的根本不是自己那床被子。
身上的重量突然没了,商砚舟眉头微动,一瞬从模糊的梦境抽离出来。
偏眸看去,宁穗坐在距离他很远的床边,手里拎着本该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目光相对,寂静无声。
几秒后,商砚舟扯动唇角,嗓音倦懒道:“你叫你老公起床的方式,是不是有点粗暴?”
宁穗原本呆滞着,听见他说话,不知怎么脑子一丢,脱口而出:“商砚舟、你、你昨晚为什么在我怀里睡觉啊!”
“?”商砚舟眉头微动,朝她递过去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
宁穗惊魂未定,压根没品出来他这个眼神的言外之意。
见她慌乱至极,面颊也透出淡淡的两团粉晕,商砚舟若有所思地撑起身体,脊背抵着床头靠背坐好,伸手理了一下敞开的领口,轻描淡写地给她的问题,安排了一个还算合理的可能性:“大概、或许、有可能,是我昨晚不小心滚你怀里了?”
“你怎么会滚到我怀里呢!”宁穗脑子彻底下线。
是啊,他怎么会滚到她怀里呢。
商砚舟望着宁穗,略带调笑地挑动眉梢,歪了歪脑袋:“那就要问问你的胳膊和腿,为什么总是把我吸了过去?”
气氛一点点沉下去。林清辞沉吟数秒,脑袋里轰然炸开一个想法,错愕瞠目,“我靠!商砚舟他不会是……”
话说一半又停住。
“是什么?”宁穗长睫扑闪。
“他不会是阳痿吧!” 宁穗睫毛轻颤,心里的小人几乎是一瞬间脱口而出,虽然见不到我谈恋爱,但是你可以见到我结婚。
好在,新的一轮绿灯亮起,给了她转移话题的机会:“好啦!走吧走吧去吃烤肉了,我都要饿死了。”
话罢,她挽住林清辞的胳膊,将人直接架走,往马路对面,烤肉店的方向走去。
这家店很火爆,他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七桌。
等坐进去点餐吃饭,已经快要晚上七点钟。
吃完后,宁穗本来是打算直接散场,但林清辞在手机上刷到附近开了一家新酒吧,正在做开业活动,问宁穗要不要去。
想着晚上也没什么事儿,她也很久没有和林清辞一起小酌过,一口应了下来,从烤肉店辗转去了那家叫做“月下小酌”的酒吧。
听名字宁穗还以为是最近流行的那种中式小酒馆,到店后才发现,是家中世纪古堡风的小资清吧。
店内有歌手在驻唱,是位留着寸头,打着夸张耳骨钉的英气女孩。
女孩唱着一首节奏明快的爵士乐,略微沙哑的声音韵味十足。
林清辞拉着宁穗坐在了吧台的位置上,点了店里的招牌“椰林飘香”,宁穗看酒单看了许久,犯了选择困难症,瞥见店里有盲盒特饮的特色活动,索性点了一份,交给调酒师来选择她今天的饮品。
点好后,林清辞说要去趟洗手间。
宁穗留在吧台占座,手肘撑在台面,掌心托腮,微微偏斜过脑袋,朝舞台中央抱着吉他弹唱的男人看去。
听得正入迷,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或者说,他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不然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你身材这么好,这么漂亮,有你这样的妻子同床共枕,他怎么可能不为所动?”林清辞振振有词,“我给你讲,这种豪门子弟,很多不正常的,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等一年后拿了钱立马跑路啊!”
“这个吧……”宁穗尴尬笑笑,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的举动,她当时坐在他怀里,那么紧密的姿势,自然也是有感觉到一些他身体的反应,可这要怎么说呢?
顿了顿,她只能默默道:“他应该不是阳痿……”
“算了算了,管他是什么呢。”林清辞挥挥手,不纠结那么多,只再次叮嘱宁穗,“只要他在你不愿意的情况下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反击,听到没有?”
“我知道啦!”宁穗粲然一笑,看到林清辞不再生气,一颗心彻底落地。
只是转念间,她又想到了商砚舟。
也不知道,他和霍尧带着许天朗去了哪儿,到底要做些什么?
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转而溢出一抹忧虑。
而她此刻的静默,落在商砚舟眼里,却成了一种默认。
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商砚舟敛低眉眼,主动将这个叫她难以回答的问题就此画上句号:“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商……”宁穗翕合双唇,正想回应他的问题,坐在床上的商砚舟忽地将她手中的棉签和碘伏抽走,起身往置物柜的方向走去。
宁穗无所适从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的话语就这样被迫咽回喉咙。
商砚舟将棉签丢进垃圾桶,碘伏收进抽屉,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刚才他根本没有问过她那个问题。
只是推上抽屉的瞬间,他又温声提醒了她一句:“霍尧他不是坏人,但在男女感情上绝对算不上太好的人。”
“如果你的朋友没有太多的感情经验,最好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当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逐渐和今日重叠。
宁穗神色渐沉,实在不想和在这儿和许天朗扯这么多废话。
声色俱厉,她匆匆丢下一句,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可这人一如既往像极了狗皮膏药,突然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臂,硬是将她拽了回来:“听说你跟了商总?”
“我被恒远开除,是你使的招吧?”
“还真是好手段啊,宁穗。”
“我就说你当初怎么瞧不上我,原来是等着攀商家的高枝。”
被恒远开除?
她记不清到底是谁,总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彼此身上落下了一点暧昧的标记。
耳廓烫红,她深呼吸,努力将昨夜那些荒唐的场面抛到脑后。
但越是这样,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触感,就越是往她脑袋里钻。
和她的局促相比,商砚舟一贯的气定神闲,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揽着她,好似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普普通通地,抱在一起睡了一觉。
他不主动说点什么,宁穗反倒有点儿说不出的难受。
片刻,她按耐不住,轻唤他一声:“商砚舟。”
“嗯。”他闷声应她,嗓音夹杂着浓重的困倦。
宁穗眉头紧蹙,奋力甩开他那只捏着小臂的手,不再客气地反唇相讥:“许天朗,你被开除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行为不端,能力不够,被开除不是迟早的事儿?”
“我行为不端,能力不够?”许天朗嗤笑出声,“你怎么勾搭上的商砚舟,你心里没数?”
“宁穗,别以为你高攀上了商砚舟这辈子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是可以随随便便踩别人一脚的人上人了!”
“像他那种出生的公子哥,哪有长情的?等将来他腻了,把你踹了,你还能像今天这样傲吗!”
讥讽的话音滚落,一道沉冷威压的男声突然于许天朗身后响起——
“谁告诉你,是她高攀我?”
第 26 章 Chapter26
“谁告诉你,是她高攀我?”
闻声,许天朗瞳孔骤缩,仓惶回头看去。
酒吧走廊光线沉暗,男人不疾不徐地走近,皮鞋踩着黑色的大理石地板,发出空洞的橐橐声,难以忽视的威压和锐气直冲着许天朗而来。
“商总……”许天朗心脏一紧,匆忙敛眸回避。
尽管努力强装镇定,但一想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恐怕被商砚舟全都听了进去,脸色抑制不住地泛白,嗓音也开始打颤,“您、您怎么在这儿?”
商砚舟眉头微动,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
抬起长腿,他漫不经心地越过许天朗,朝着宁穗走近。
宁穗还没来得及反应,商砚舟紧实的臂膀揽住她的侧腰,直接旁若无人将她带进了怀里。
他低眸看她,未曾言语,温柔关切的眼神却在问,还好吗?
宁穗轻轻点头,以示无妨。
宁穗语塞,手上又用了点儿力,生怕又像刚才那样掉下去。
商砚舟察觉到,眼底的笑意喷薄而出,忍了又忍,走进正厅,快到楼梯口,他又唤了她一声:“宁穗。”
“嗯?”忍无可忍,她又用力磕了磕他的鞋尖。
这回,始终云淡风轻的商砚舟,有了反应。
放下酒杯,他盯着她的眼睛,薄唇微启:“宁小姐。”
宁穗:“?”想到这段遥远的年少时光,商砚舟蕴藏在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只是与此同时,搁在床面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商砚舟本能地偏头看去,本是无意一眼,却在看清内容的瞬间怔住。
宁穗的手机屏幕里,接二连三地弹出来几条微信讯息——
周珩:【我刚忙完,才看到你消息】
周珩:【怎么样,我的宣传海报拍的帅不帅?】
周珩:【和我当年相比,是不是现在更有魅力?】
她恍然想起,商砚舟发给她的那条微信:【就这么害怕,你朋友知道我们的关系?】
她站在原地,静默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未曾回神。
商砚舟:“请你自重。”
宁穗:“??”
商砚舟:“我已经结婚了。”
宁穗:“???”
商砚舟:“你就算踢我一百下,我也不会给你联系方式的。”
宁穗:“????”医院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病患和家属。
吴春妤费了很大功夫,才帮宁穗看好病,帮她排到输液室等待输液。
再给宁南棠打电话,谢天谢地,终于通了。
可宁南棠语气冷淡,说:“我现在没空,我让她妈妈过去。”
吴春妤挂了电话,告诉宁穗,宁穗烧得七荤八素,第一反应是乔璎要来了,高兴地“哦”了声。
输液室里人挤人,所有的座椅都满员,人人戴着口罩,穿得严实,争论声和小孩哭闹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护士进来,让陪护的家属起立,给病患让让座,宁穗才得到一个座位,能坐下来打点滴。
吴春妤看了看时间,她后面还有课,没法长时间呆在医院。
宁穗很懂事地说:“吴老师,谢谢您,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妈妈就要来了,您有事先走好了,没关系。”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吴春妤弯下腰,摸了摸女生的额头。
宁穗打了退烧针,体温降了些,没先前那么烫了,她放心了些。
在得到女生的保证后,吴春妤将她的书包交给她,又关照了几句才走。
宁穗强打精神目送老师离开,等她一走,她便将书包放在自己脚底下,吊着点滴的手扶在扶手上,另只手插进口袋,脑袋歪靠在椅背上,沉沉阖上了眼。
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又没办法真正入睡。
四周嘈杂混乱,人群走来走去,她微微睁眼,黑影重重,什么都看不清,像是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吊着输液包的手僵硬麻木,半边手臂都像冰冻住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她感觉自己像块木头,浮在水里,上不了岸,又沉不下去。
大脑里一团乱麻,什么都很迷糊,却突然有一丝清明,像一根极细的钢丝刺破肌肤,那就是,她突然反应过来,吴老师说的“妈妈”不是乔璎,是王清芝。
而无论哪个妈妈,都不可能会来。
一滴泪,掉下来。
随后大脑里的那些水,仿佛漫出了海平面,全都从眼眶里滑落而下。
这种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有人叫她。
“宁穗。”
“宁穗,快醒醒。”
“别哭,快醒醒,别睡了。”
有手抚上她的眼,她才知道自己的泪有多冰凉,而那手有多温暖。
宁穗缓缓睁开眼,泪水涟涟,晶莹视线里,仿若看见一颗明亮的砚,室内所有的灯光都好像聚焦在他身上,亮得她怀疑自己遇上了天使。
“你怎么一个人?得流感了吗?你爸妈呢?”商砚舟戴着黑色口罩,弯腰俯身在她面前,拇指揩去她的泪。
宁穗吸吸鼻子,好一会儿才认清人,哑着声音低唤一声:“哥哥。”
唤出声,眼泪又来了。
“不哭。”商砚舟连忙翻口袋,找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抖开,将小姑娘脸上的口罩摘下半边,给她擦眼泪。
可不擦还好,一擦宁穗哭得更凶了。
很快一张纸就湿透了。
商砚舟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孩子哭起来能流这么多眼泪,这得多伤心啊。
他又抽一张纸,捂在她眼角,只等她哭够了,才全部给她擦干净了。
再看她,两只眼睛红肿肿水汪汪,眼睛周围一圈也红通通的。
他低声问:“是不是有点疼?”
人眼角的肌肤最是脆弱,被眼泪浸湿后,有一种紧绷的灼烧感。
宁穗木讷地点点头。
商砚舟转身,走去对面。
宁穗这才注意到,对面有个女人一直朝她看着。
那女人戴着口罩,烫着卷发,衣领口系着桑蚕丝的围巾,坐在一群病患中间,气质特别优雅高贵。
而她也在打点滴,一只手背上连着一瓶输液包,看来也得了流感。
宁穗一下子低下头,脸上烫得不行,觉得自己刚刚太失态了,砚舟哥哥带女朋友来看病,她就那样对着他放纵大哭了呢。
商砚舟和那女人说了几句话,那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润肤霜给他,商砚舟转身又走回来,递给宁穗。
宁穗连忙接了,朝那女人点头示意感谢,挤出一小点,给自己脸上抹了抹。
商砚舟转身,弯下腰和宁穗旁边的病患打了声招呼,和人商量换个座位,对方很好说话,立即答应了。
于是商砚舟又走到那女人身边去,拎起她的输液包,领着她走到宁穗这边来,将两个人安排在一块。
“小妹妹,你好。”赵画柠偏头,朝宁穗眨了眨眼。
宁穗抬头,这才看清女人的眉眼,感觉她不年轻,至少有四五十岁了。
那就不是那个人间绝色的姐姐。
“我妈。”商砚舟抬手随意指了下,给宁穗介绍说。
“啊……阿姨。”宁穗大脑被高烧烧得有些迟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礼貌叫人。
同时心里莫名放松开来,这位不是商砚舟的女朋友,那她就不用那么尴尬了。
她把润肤霜还给赵画柠,赵画柠问了问她的病情,又问她怎么来的医院。
商砚舟站在她俩面前默默听着,听到宁穗说“爸爸妈妈没空,老师走了”,他眉头狠皱了下,低头问宁穗:“你的病历报告呢?”
“在书包里。”宁穗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书包。
也不劳烦她本人了,商砚舟蹲下身,打开书包,拿出病历,仔细看了眼,转头和赵画柠说:“比你严重。发烧38.3,支原体都感染了,轻度肺炎,要挂四瓶水。”
赵画柠啧了声,抬手在宁穗额头摸了摸,还好烧退了不少,不过小姑娘看着好虚弱,像纸糊似的,稍微碰一下,都怕她碎了。
叫谁见到这样一个孩子一个人在医院,都要心疼死了。
赵画柠起了母爱的心,摸完宁穗的额头,又摸摸她的手,这一摸,吓一跳。
“这么凉!”
商砚舟看他母亲的惊恐状,也探手去摸了摸孩子的手,那一触,简直像碰上了雪山之巅的冰尖。
“这也太冷了吧。”
他抬起两只手,避开针头,掌心捂住宁穗的手,小心地给她搓了搓。
宁穗那手早就冻得不是自己的了,男人给她捂了很久,她才感觉到有一丝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蔓延进身体。
“去买个暖宝宝吧。”赵画柠动了动自己吊点滴的手臂,对儿子说,“我也快冻麻了。”
商砚舟这才放开宁穗,站起身,问老妈:“还要别的吗?”
赵画柠看眼旁边的小姑娘:“带点喝的吧,要热的。”
商砚舟点点头,看眼她俩,转身走出输液室。
片刻,再走进来,男人手里多了一只购物袋,他拿出两片暖宝宝,撕开包装,一人给一片。
宁穗手冻得僵硬,抬手接不住,商砚舟将暖宝宝捏了捏,卷成一小卷塞进她手心,又拿出一块婴儿用的小盖毯,小心绕过针头和输液管,包裹住她的手,重新安放在扶手上。
赵画柠在旁边看着都笑了:“亏你想得到。”
商砚舟勾勾唇,又从购物袋里摸出两瓶纸盒包装的牛奶,丢一瓶给母亲,另一瓶撕开包装纸,插好吸管,递给宁穗。
那牛奶是热水烫过的,抱在手心暖暖的。
宁穗心生感激,眼里湿意朦胧,又要哭了。
商砚舟赶在她哭前,出声制止:“不哭了啊,多大的人了?”
见宁穗戴着口罩,他帮她摘下半边,看到她干裂发白的嘴唇,声音又变柔,“快喝吧,趁热的喝。”
宁穗低头,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吸口牛奶。
事实上,她今天没吃早饭,肚子正饿得慌,一瓶热牛奶下去,整个人就像一朵打蔫的花,有了雨水的滋润,渐渐鲜活过来。
宁穗一共要吊四瓶水,赵画柠就两瓶,赵画柠吊完之后,母子两人也没走,留下来陪宁穗。
宁穗有一刻想,如果面前两位,是自己的妈妈和哥哥就好了,那她该是一个多么幸福开朗的小女孩啊。
妈妈和蔼可亲,哥哥温柔帅气又体贴,就算她生病了,在这沉闷昏暗、病恹压抑的地方,她也会感觉到幸福。
四瓶输液在中午的时候,终于全部输完了,拔下针头时,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商砚舟给宁穗按着棉签,低头问她:“跟我回家吗?”
宁穗毫不犹豫地说:“好。”
宁穗瞳孔瞪到最大,察觉到原本还在聊天的林清辞和霍尧,神情茫然地朝她看了过来,她慌忙硬着头皮,和正对面的商砚舟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没这个意思!”
“没事。”商砚舟嗓音淡淡,看她的眼神却夹杂着戏谑。
宁穗羞赧,面颊升起热意。
“商先生这么年轻就结婚了?”一旁的林清辞不敢置信地搭上话茬。
“对。”商砚舟好整以暇地晃动酒杯,温文尔雅地扯了下唇,“还请麻烦林小姐保密。”
“放心放心。”林清辞扬眉,“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我不是什么娱记,只是偶然和你遇上,拼桌的陌生人。”
两人的对话在宁穗耳畔流淌,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商砚舟身上,压根没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火花。
商砚舟靠着座椅,一贯慵懒的姿态,静默地凝视着宁穗。
面容没什么波澜,可一双眼睛,却暗藏着她难以捉摸的情绪。
就这样在他的注视下喝完一整杯酒,宁穗无所适从,随手拦下路过的服务生,又点了一杯店内的盲盒特饮。
新的酒还没送过来,她就有点受不了商砚舟直白的目光,将搁在腰后的手包拿到身前,轻声道:“我去洗手间,你们先聊。”
正在和霍尧聊天的林清辞见状,欲要起身陪她:“穗穗,我陪你去吧。”
宁穗摇摇头,连忙拒绝:“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们聊。”
“欸——”林清辞还要说些什么,宁穗拿起手包匆匆起身,踩着高跟鞋跟着路标的方向,往洗手间走去。
短暂的脱离那个难以掌控,随时都有新情况发生的环境,宁穗倍感轻松地沉了口气。
只是还没走多久,捏在掌心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停步低眸去看,是商砚舟:【就这么怕,你朋友知道我们结婚了?】
突如其来的讯息,让宁穗有些无措。
脑内思考着如何回答,再三措辞后,她捧着手机认真打字。
脚步下意识放缓,她低着头,指尖飞快地敲字。
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对话框里,只是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右边肩膀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坚实的力量。
顷刻间,松松握在掌心的手机险些滑出去,宁穗连忙握紧,尖细的鞋跟摩擦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惯性使然地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这才勉勉强强地稳住了身体。
心率加快,她无暇顾及,只慌忙颔首和被她撞到的人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她的头顶却遽然传来一道似曾相熟的男声:“宁穗?”
宁穗闻声抬眸,撞见来人是谁的那刻,带着歉意的神情骤敛。
目光相对,男人藏着镜片下的眼睛狡黠阴森,开口却是一句寒暄:“还真是你啊。”
宁穗面色冷沉,挺直脊背,向后退开一大步,彻底拉远两人的距离,出于礼貌地应了声:“许总。”
“嗬,还这么叫我呢?”许天朗唇角扯出一抹讥讽,抬手用中指推了下眼镜,不疾不徐地朝她走近,“许总这个称呼,我现在可不敢当。”
“怎么一个人来这儿喝酒?没找个人陪你?”
男人调笑的语调和上下打量的目光,让宁穗不由自主地想到在他办公室的那天——
她前去汇报项目进度,刚俯身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放上他的桌面,手腕就被他一把擒住。
“今天穿这么漂亮呢,宁穗。”许天朗狡黠油腻的视线不停在她身上游走,掌心的力道逐渐收紧,根本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直接将她拽到了身前,“要不要一会儿午休,去我车里坐坐?”
宁穗胃里作呕,起初还算平静,压着恶心和火气让他松手。
哪想她的体面,她的退让,却让他更加恶劣。
于是,在他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的一瞬间,她忍无可忍,抬起尖细的鞋跟,狠狠踩上他的皮鞋。
许天朗痛得向后退开,她毫不犹豫地抄起桌上的文件,朝着他已经涨红的脸砸去。
纸张漫天飘散,她愤恨厌恶的怒视中,男人暴跳如雷,侮辱的言语也破口而出:“宁穗,你给老子装什么清高!”
“你这种女孩子,老子接触过很多!”
“平时有多矜持,床上就有多孟浪!”
偏眸打量了一番商砚舟,他向后一靠,歪斜着身体凑到她耳边,声若蚊蝇地嘀咕:“你什么情况,刚才不是还说不加人微信吗?怎么扭头关心起人家了?”
“帮我扶一下眼镜。”他垂低脖颈。
眼镜?宁穗抬眸看他,抽出一只环着他脖颈的手,将跨在他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往上推了推:“这样可以吗?”
“可以。”
商砚舟唇角微弯,抱着宁穗踏上楼梯,往二楼走去。
一直走到他卧室对面的那间房里,走到床边,他倾身将宁穗放了下来。
脚尖落地,她顺势在床沿坐好,揉了揉鼻尖,想将那股温润的气息揉散,别再侵占她的嗅觉。
“这间是客房,还没人住过。”商砚舟直起身,往门口的置物柜走去,推开门,从里面拿了双米白色的居家拖鞋出来。
“穿这双吧。”说着话,他走向宁穗,弯腰将拖鞋在她脚边放下,“先休息一下,我去把行李拿上来。”
“谢谢。”宁穗被他的无微不至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了。”
她放下手机,从床上下来,想去洗个澡,但翻了一下摊开在地板上还没完全收拾好的行李箱,想起来昨天晚上,她因为不确定挂在衣柜里的贴身衣物有没有被中介碰过,所以丢了好几套睡衣。
蹲在行李箱前呆滞了几秒钟,宁穗从怀里掏出手机,点开商砚舟的对话框:【你醒了吗?】
等了两分钟,屏幕跳出来商砚舟的消息:【刚醒。】
宁穗捧着手机,双手敲字:【你这里有多余的睡衣吗?我想洗个澡,昨天丢了几件睡衣,现在没有能换洗的了。】
商砚舟:【有,等我一下。】
宁穗:【好。】商砚舟静默几秒,伸出手来,“车钥匙给我。”
陈牧毕恭毕敬地递上,正想说他去叫其他同事一起离开,商砚舟却抬手摁了下他的肩膀,说:“你们在这儿吃。”
“餐厅定位发我。”
商砚舟很淡地笑笑,示意无妨,转身往门口走去。
宁穗目送他离开,看着大门被他虚虚掩上,偌大的房间只余下她一人后,挺直的脊背塌了下来。
抬手摸摸滚烫的脸颊,她深呼吸,将商砚舟抱着她的画面从脑海里强行挥散,俯身向下,脱掉高跟鞋,踩上了那双柔软的拖鞋。
轻松舒适许多,只是扭到的左脚踝肿厉害,也不知道睡一觉能不能好一点,明早还能不能去公司上班。
要是去不了就只能请假,可是她才刚上了两天班,实习期都没过,这个节骨眼请假,未免有点太不把这份工作当回事儿了。万一Jessa觉得她工作态度不端,影响后面的转正考核呢?
思绪纷杂着,宁穗有点懊恼今夜的意气用事。
要是忍一忍,不这么着急搬出来,或许就不会扭伤。
眸光沉黯下去,片刻,门外传来轮子滚动木地板的声音。
两人旁若无人地畅聊起来。
宁穗趁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边,悄悄摸出包里的手机,放在桌下,将屏幕调到最暗,点开微信,指尖飞速地打字:【抱歉,我一直没告诉我闺蜜我结婚的事儿,所以刚才才说没见过你。】
【我们能不能,暂且装不认识?】
下一秒,商砚舟揣在西裤口袋的手机嗡地震了两下。
他拿出手机瞥了眼屏幕,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下,视若无睹地重新揣了回去。
目睹这一切的宁穗双瞳微怔,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又捧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干嘛不理我!】
这回,商砚舟连手机都没拿出来。
宁穗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操作,到底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局促不安地用手肘撑上桌面,轻咳一声,搁在桌下的脚缓缓往前挪动,用尖细的高跟鞋尖,碰上他的皮鞋,轻轻地磕碰了下。
察觉到她小动作的商砚舟抬眼看她。
目光交织,她细眉微蹙,眼神祈求,行不行啊?
商砚舟不动声色地倾身向前,拿起桌上的酒杯,又往后靠去,含住杯壁轻抿了口,一副儒雅端庄的做派,让宁穗更加心焦。
宁穗收起思绪,抬眼朝门口看去,商砚舟推着两个行李箱进来,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这么快?”
“坐电梯上来的。”商砚舟轻描淡写地说,进来后推着行李箱在床尾放下。
“你家里有电梯?”她错愕出声,倒不是惊讶有电梯这件事儿,而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电梯能直达,他刚才却抱着她在外面绕了这么一大圈上了二楼。
“嗯。”商砚舟波澜不惊地应声,知道她想说什么,索性直接将话堵死,“刚才忘了。”
没等宁穗再次开口,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我去拿冰袋。”
卧室的门又一次被虚掩上,宁穗茫然无措地坐在床上,细细品味商砚舟说的那句,刚才忘了,到底孰真孰假。
可无论怎么思索,她都无法判断出正确答案,索性直接抛之脑后,略过这事儿,不去多想,不去自添烦恼。
大约过了两分钟,商砚舟拿着冰袋回来了。
他没直接将冰袋拿给宁穗,而是去浴室拿了条毛巾将冰袋裹住,手背试了下温度,站在她面前:“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商砚舟微微颔首,目光偏向宁穗,看起冷淡的神色却透出仅她一人可见的恶劣玩味。
宁穗算是懂了。
为什么Grace说商砚舟嘴毒,全公司没人不怕他了。
他不仅嘴毒,还蔫坏!坏的要死!
心底窝着一点儿火气,宁穗端起桌上酒杯,猛喝了两大口。
吞咽喉咙,结果一不留神呛了下,慌忙捂住嘴巴,脑袋偏向座椅外侧,轻咳了两声。
刚坐直身体,她听见商砚舟冷不丁说了句:“霍尧,把烟掐了。”
“干嘛?”吞云吐雾正在兴头上霍尧不懂其意,斜眼睨他。
“呛。”商砚舟说。
“你搞笑呢大哥。”霍尧瞳孔瞪大,觉得此男脑筋出了问题,“我电子烟呛什么?”
“电子烟也是烟。”商砚舟冷睨他一眼。
“不是……你……”霍尧噎住。
宁穗见状,连忙插入话题:“我刚才咳嗽不是因为烟的问题,是不小心被酒呛到了。”
闻言,霍尧恍若了然。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可以。”宁穗忙不迭地拒绝他的好意,帮她冰敷脚踝这种事儿,光是听着,就觉得有点太过于暧昧了。
商砚舟没有强求,将冰袋递给她:“冰敷之后,晚上睡觉可以用枕头把腿垫高,有助于消肿。”
宁穗接过,轻声道谢,不忍再耗费他的时间:“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嗯,你也早点休息。”商砚舟神情淡淡,本想就此离开,却想起来一件事儿,温声提醒,“公司最近针对女员工,设置了居家办公的福利,每个月有三天,工资照常发放,如果需要,你可以在APP里提交申请。”
宁穗诧异瞠目,没想到华瑞竟然还有这等隐藏福利,实在有点儿不敢相信:“这么好!?”
商砚舟唇角微弯,毫不谦虚:“嗯,就是这么好。”
无论是口吻和神情,都像是再告诉她,选择华瑞,不会有错。
宁穗看着他,心底由衷地腾升起一种敬仰之情,感慨出声:“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有人性的资本家。”
“?”商砚舟眉头微动,一时不知道这话是褒义还是贬义。
倒掉垃圾,她脱掉身上大衣,对折搭在餐厅桌椅的椅背上,坐下来点开微信,给房东发了消息过去:【苏阿姨,您着急卖房我能理解,但中介带人来看房,是不是需要提前通知我一声?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贸然登门,这是私闯民宅。 】
对面回复很快:【我只是把钥匙给中介了,哪里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带客户上门?你有意见你去找中介,找我做什么?】
宁穗懒得多说:【那你把中介联系方式给我。】
过了几分钟,房东发过来中介的个人名片。
宁穗点开,请求添加好友。
对面火速通过,没等她说话,就发来消息,询问她是想买房还是租房?
宁穗敲击屏幕键盘,指尖力道很大,噼里啪啦一顿快速输出后,删减掉带有情绪化,充斥着指责意味的字眼,加入一些相关的法律条文,确保诉求明确后,摁下了发送。
她以为这番不算和善的警告,会让对方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没想只收到了一句轻飘飘的:【哦,知道了。】
商砚舟没停下,继续朝着那截腕骨砸去。
不冷静又如何?不冷静又如何!
一下,一下。
一拳,一拳。
渐渐的,许天朗钻心的痛感变得麻木。
他的双耳嗡鸣作响,周遭的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塑料薄膜,听不清也看不清。
昏死过去的前一秒,他依稀听见,听见商砚舟说——
“许天朗。”
“从头到尾,都是我高攀她。”
“听清楚了吗?”
第 27 章 Chapter27
宁穗回到家是晚上十点钟。
给商砚舟发出去的消息,他一条都未回复,尝试着拨出去的语音通话,也一直无人接通。
她惴惴不安,坐在床上,一直在等他回来。
可时间太漫长,身体太疲惫,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就这样直接睡了过去。
只是意识朦胧间,隐约听见卧室门锁啪嗒轻响了一声。
她惊坐起来,在朦胧的昏黄灯影中努力捕捉商砚舟挺括的身影,发现刚才的响动不是卧室门锁传来的,而是衣帽间。
他已经回来有几分钟了,身上的西服衬衣换成了柔顺的居家服。
商邵言一听是和工作有关,立马放人,招呼起商砚舟:“确实不早了,你快送雨灵回去吧。”
没等坐在沙发上的商砚舟有所行动,谢雨灵先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助理开车来接我了。”
说着话,谢雨灵拎包往外走去:“我就先走了,拜拜。”
宁穗颔首作别:“拜拜。”
结果谢雨灵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她看着宁穗,想到一件事儿,眨了眨眼睛:“欸,宁穗妹妹,要不你送我下去吧?”
让她送她下去?宁穗一时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怔大。
“刚好有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谢雨灵笑着,伸手拉住还在状态之外的宁穗,“走吧,走吧。”
宁穗有些茫然,很被动地跟上谢雨灵的脚步往门口走去。
“你回来了……”望着商砚舟,宁穗呢喃低语,困倦还未彻底消散,声音和眼神都有些模糊不清。
“抱歉,吵到你了。”商砚舟眼底浮出一丝内疚,面容带着浓重的倦意,关上衣帽间的门,走进卧室。
“没有吵到我。”宁穗摇头,视线不经意瞥见他垂落在身侧的右手。
凸起的骨节异常红肿,破皮后的血痕触目惊心。
神情一沉,宁穗从床上下来,朝他走去:“你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商砚舟轻描淡写地说,抬步要往浴室的方向走。
宁穗见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截停。
总之,这一个星期,她都没再见过商砚舟。只是第二天去医院陪护,总会听到商邵言说,商砚舟昨晚来过,在她走后。
可就当宁穗以为,他们会这样继续维持互不相见的场面时,星期六傍晚,她拎着煲好的鸡汤来医院送饭,却意外撞上了商砚舟带着谢雨灵来看望商邵言。
她刚出电梯厅,不经意抬眸间,就瞥见了走廊尽头处,他们登对的身影。
大概是担心被拍到出入医院,走漏商邵言住院的风声,今日的谢雨灵穿了一身素白宽大的长裙,巴掌大的脸上还戴着一副极其宽大的茶色墨镜,只露出尖削的下半张脸,全然不像上次那般张扬热烈。
而她身旁的商砚舟正在和人通话。
即将出门的那刻,身后却忽然传来商砚舟的声音:“谢雨灵。”
谢雨灵停步回头:“干嘛?”
宁穗也下意识转回身去。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商砚舟站了起来,眉头稍蹙,轻描淡写地瞥了眼宁穗,随后看向谢雨灵的眼神充斥着警告的意味。
宁穗看不懂他为何是这种神情,而拉着她手腕的谢雨灵,笑意喷薄而出:“噗——”
“不是吧,商砚舟。”
“我就借你妹妹一会儿,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宁穗出了病房后,谢雨灵却一直没开口表明拉她出来到底是有什么事,只是一个劲的和她吐槽,商砚舟这个人有多么无趣,没劲。
她抓起他的手腕仔细查看,看着烙印在骨节上的伤痕,细长的眉愈发拧紧,忍不住抬眸看他:“你和许天朗打架了?”
“没。”商砚舟淡淡一笑,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去了趟拳馆,让他陪我练了一会儿。”
“这伤是打拳弄的?”宁穗满眼怀疑。
“嗯。”商砚舟被她这一眼瞧的有些心虚,视线往旁边斜去,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
她没再说话,偌大的卧室静谧无声,气氛也逐渐变得凝重。
片刻,宁穗垂低眼帘,再次看向他受伤的骨节,清亮的声音低了几分:“其实你今天不用替我出头的。”
“我是。”
“这是您的东西。”
“我?”宁穗错愕,看向他递过来的袋子,“我没点外卖,你送错人了。”
“没点吗?”小哥瞠目,狐疑地挠了挠头盔。收回手,低头去看上面的单子,再一次同她确认,“宁女士,宁穗,不是吗?”
“我是……”宁穗没想到真是她的名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不是你男朋友给你点的?”小哥问。
男朋友?宁穗神情微怔。
小哥赶着送下一单,没等她说话,直接把纸袋塞进了宁穗怀里,扭头跑走。
宁穗看着他风驰电擎般的身影,更加的茫然。
半晌,她拿起标签再次确定,确定真的是自己的电话和名字后,轻轻撕开了其中一个纸袋。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摆放在里面的是chloed 白色毛绒拖鞋和披肩围巾。
“我和许天朗之前确实有一些恩怨,但我之前已经解决好了,今天他说的那些话对我而言无关紧要,你没必要做这些事,和他结下梁子。”
无关紧要?怎么可能无关紧要?
许天朗能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的对待她,分明从前宁穗在恒远上班时,他就经常如此。
怎么会,无关紧要?
商砚舟眉心拧动,语气稍沉:“宁穗,不管从前如何,你现在有我。”
“我说过的,我是你的合法丈夫,我有权利,有责任,替你处理这些脏东西。”
“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看轻你,评判你,欺辱你。”
商砚舟干脆利落的话音掷地有声,而看向她的那道温柔目光充斥着承诺的意味,还有一丝期望。
幸好照片有些模糊,拍摄角度也不好,镜头恰好对着宁穗的后背,她的身体将昏迷不醒的商邵言挡的严严实实,压根没办法实锤,不然这种消息一旦放出去,公司那边,一定会出事。
宁穗凝重的神情放松许多。
双手拇指摁着屏幕,她回复林绛:【是有点事,但是目前不太方便和你说太具体。】
林绛秒回:【很严重吗?】
宁穗捧着手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她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几秒后,林绛的消息又一次跳了出来:【宁穗!我靠!网络上的消息完全看不到了欸!】
林绛:【图片】
宁穗再次点开她发过来的图片,发现微博上有关#恒洲集团商邵言疑似病重#的词条,全都被清空了。
林绛感慨起来:【商砚舟还真是有够雷厉风行的,这照片发出来一分钟都不到直接全网查无此图,封锁消息的速度可真快。】
原来他出去,是去处理舆论了。
右侧肩颈隐隐传来酸痛,她微微垂低脖颈,抬手捏了捏。
与此同时,搁在腿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清冷的光落进眼底,宁穗定睛去看,瞧见是林绛,点开了微信。
网络加载了一秒,紧跟着,接二连三的消息涌了上来。
【宁穗,商家出事了?】
【图片】
【你还好吗?】
【你现在在哪儿,需不需要帮助?我过来陪你。】
宁穗点开图片,刹那间,眉心拧了起来。
明明走的是VIP通道,但她和医护人员护送商邵言进抢救室的画面,还是被拍了下来。
宁穗看着手机,正准备回复林绛,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侧身看去,瞧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外卖小哥,急匆匆地朝她跑了过来。
“请问,是宁女士吗?”小哥气喘吁吁地问。
书房,光影昏昧。
商砚舟静坐在黑色的皮质座椅上,电脑屏幕反射出冷白的光,落进他疲倦浑浊的眼底。
掌心握着鼠标缓慢地滚动页面,网络上有关周珩的所有个人介绍,全都尽收眼底。
他在国外读了什么学校、参加了什么国际比赛、拿了什么样的奖项、要在哪儿开个人音乐会,最近参加了什么活动,又获得了什么荣誉,结交了哪个领域的新朋友……
商砚舟一条一条地看去,从周珩的ins账号翻到国内微博,发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完完全全没变过。
他依旧喜欢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晒出来的每一张照片都精心完美的无可挑剔,文案时常简简单单,只有几个小表情,偶尔会有一些生活感悟,字里行间全都是对生活的期盼。
他如同少年时期那般潇洒张扬,引人瞩目。
随便一条动态,就有近千条点赞,近千条评论。
而商砚舟,始终和他截然不同。
宁穗静默地看着他,原本并不想多事,可刚侧身往餐厅走去时,却倏地听到商砚舟声音低哑地咳嗽了声。
他似乎,不太对劲?
察觉到异样,宁穗转回身来,再次朝沙发看去。
商砚舟侧躺着,脸枕在弯曲的手肘上,身体蜷缩的比刚才厉害,眉头蹙着,一副很难受很痛苦的模样。
宁穗蹑足屏息,轻唤了声:“商砚舟?”
商砚舟没应答。
她试探性抬了抬音量:“商砚舟?”
他依旧默不作声。
宁穗在沙发旁停步,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有些刺鼻,她无意识屏气,垂落目光逡巡,发现商砚舟淋了雨。
他不会直接用自己的本名当做社交软件的网名,不会这样频繁活跃在社交平台,更不会将私人的日常生活毫不保留地展露于互联网。
他没有周珩热烈生动,也没有被众人喜爱,善于交际的能力。
鼠标持续地滚动着,商砚舟不停歇地窥看着周珩的生活。
直到在一条庆生博文上停住——【那就祝我新的一岁继续快乐吧!】
发布时间:2025年8月24日。
好熟悉的数字。
商砚舟眸光收紧,脊背向后靠去,紧紧贴合着座椅,仔细思索这个日期,他在哪里看过。
0824,0824,心下反复呢喃,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宁穗手腕的纹身。
是了,没错。
“不过呢……”郁清晏拢拢唇角,想起来当初商砚舟在宁穗那儿吃的苦头,好心相劝起来,“既然宁穗已经有了新开始,你也别再揪着过去不放,别再继续喜欢她了。”
“谁说我还喜欢她?”商砚舟沉声反驳。
这么多年过去,这么久没见,他早就不喜欢她了。
之所以一直揪着过去不放,之所以还如此在意,不过是因为他年少时的奉献出去的情意未能善始善终,有几分不甘和怨恨罢了。
凭什么他是被抛弃的那个?
凭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凭什么他只能和她在一起两个月,而蒋铮却和她朝夕相伴了两年?
凭什么他前男友的身份不被她承认,而蒋铮却是她对外公开的正牌男友?
商砚舟只是想要个答案。
在没得到之前,他至死都不会放下。
0824,是宁穗手腕上纹身的数字。
他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为他煮面那个晚上,他曾窥见过一瞬。
所有的线索几乎是一瞬间串联到了一起,突然破解秘密,商砚舟贴靠着椅背,眼底满溢出自嘲的笑意。
原来,周珩在宁穗心底的份量,这般重吗?
重到她竟将他的生日,纹在手腕的脉搏处,想要他年年岁岁地陪伴着她吗?
所以那条盖在纹身上面,对她而言十分重要,日日佩戴,有些老旧的雪花手链,也是周珩曾经送她的礼物吗?
看着周珩的动态,商砚舟握着鼠标的指尖愈来愈凉。
又不知不觉地想起白天,宁穗在她朋友面前那般小心翼翼,那般藏着掖着,生怕旁人发现他们已经结婚的局促模样。
明明从前他也有过在外面想亲她的时刻,可无论他怎么好说歹说,哄着闹着,宁穗都不肯退让半分,好像他们之间做点情侣本就会做的亲密动作,就能要了她的命一样。
如今在别的男人面前,她倒是乖的不得了。
越想,商砚舟脸部肌肉绷紧的越厉害。
捏着酒杯,他咬牙冷声回答:“我看见他们亲了。”
“亲了?”郁清晏音调扬高不少,实在有些意外,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宁穗一向脸皮薄,不像是当众做这种事的人。
商砚舟闷头喝酒,气压低的瘆人。
郁清晏陪他喝了杯,若有所思了片刻,没忍住,轻啧了声。
商砚舟拧着眉,不解看他:“你啧什么?”
郁清晏耸耸肩,同他插科打诨起来:“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还有偷窥的癖好。”
“滚——”商砚舟再次暴跳如雷,挥拳给了郁清晏肩膀一下,“老子光明正大看的!”
“哈哈。”郁清晏桃花眼弯出浅浅的弧度,一手抚着桌面,一手拍了拍商砚舟肩膀,洞若观火道,“别解释,我懂。”
渐渐地,商砚舟的眼眶被屏幕投射出的白光刺得生疼,视野也开始模糊不清。
十年前,他是林砚舟,他和她同校不同班,他们有过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时刻,有过无数次名字一起排在光荣榜的时刻,可她从未记得过他一瞬,记得他的名字一瞬。
十年后,他是商砚舟,成了旁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出身优渥的商家大少爷。
他以为他比以前更好、更优秀、更配得上她。
他以为能让她留在身边,就可以有幸获得她的垂怜。
可哪怕他现在是她合法的丈夫,到头来却是一个被她藏着掖着,拿不出手的存在。
在公司是,在她朋友面前也是。
前者他可以理解,可是后者,为什么呢?
一双小鹿似的圆眼被霓虹的灯光照的水亮,她扬起唇角,同他打招呼:“商少爷,你好,我是椿雨。”
商砚舟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以示问好。
郁清晏瞧商砚舟神情恹恹,心事重重的模样,眼神示意让椿雨暂且回避一下。
椿雨很聪慧,放下酒瓶什么都没说,就从吧台里绕了出去。
她走后,郁清晏把自己刚调好的酒杯推给了商砚舟:“你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商砚舟顺手接过,还没开口回答,又听郁清晏不咸不淡地补了句:“不回家陪你妹?”
“你妹——”触到逆鳞,商砚舟犹如炮仗般瞬间爆炸。
他没好气地丢给郁清晏一记白眼,眼风如刀,好似下一秒就要杀人。
郁清晏被商砚舟暴躁炸毛的模样逗乐,短促地笑了两声:“哈哈——”
白瓷一样干净的嗓音,低懒磁性,音量不大,却引的走了没多远的椿雨回头朝吧台看去。
层层落落,光影重重。
浮华醉梦里,他们并肩而坐,风华正茂,说不清谁更胜一筹。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郁清晏忽而掀眼看来。
椿雨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瞧他笑着挑起眉梢,举高手中的酒杯,像是在说,你调给我的酒很好喝。
为什么在她朋友面前,她依旧说他,是一个未曾见过的陌生人。
他到底,到底要如何做?
才能在她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才能像周珩那样,成为她生命中特殊的存在?
心底的苦涩一阵又一阵地往上翻涌,往眼眶中翻涌。
电脑屏幕自动熄屏,本就昏暗的书房彻底没了光亮。
一片黑暗中,商砚舟靠着座椅,陷入长久的沉寂。
第 28 章 Chapter28
这天晚上,宁穗久违地失眠了。
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她一直在想,商砚舟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我很拿不出手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当时明明很想和他解释不是这样的,她没有这个意思,可他却把话题跳了过去,叫她没能说出口,就这么憋在了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多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商砚舟处理完工作的事情后,有没有回卧室睡觉。
翌日清晨,她刚从梦境中抽离出来,奋力掀起沉重的眼皮,偏转脑袋,刚好瞧见商砚舟从浴室走了出来。
碰上她惺忪的目光,他一如往常地温柔询问:“醒了?”
好似昨夜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嗯……”宁穗闷声应他,嗓音里混着还未散去的困倦。
手肘撑着床面坐起来,她的视线本能地落向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关心:“你的手好点了吗?”
“好点了。”商砚舟言简意赅,一边整理浴袍的腰带,一边说,“去洗漱吧,早餐叫张姨做了你爱吃的笋丁烧卖。”
椿雨脸热,慌忙转回身,加快步伐往外而去。
看她落荒而逃,郁清晏轻懒地笑了声。
收回目光,他继续打趣身旁的商砚舟:“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意哥哥这个身份?”
商砚舟没搭腔,脸色冷郁地端起鸡尾酒杯,抿了口里面浸在冰块里的蓝色液体。
果味很重,没半点酒味,他皱起眉头,颇为嫌弃地推回给郁清晏。
郁清晏把椿雨调给自己那杯烈酒换给商砚舟,继续调侃:“难不成你还惦记她?想旧情复燃?”
商砚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嗤了声,再次狠狠白了郁清晏一眼:“你当我是疯了?会对一个早有新欢的女人念念不忘四年?”
新欢?郁清晏捕捉到一条重要信息,稍稍瞠目:“宁穗谈恋爱了?”
商砚舟盯着酒杯,头顶的流光落在玻璃面,旖旎朦胧,一切都不真切。
片刻,他低低嗯了声。
“原来是你想复燃,可她却没旧情了。”郁清晏瞬间了然,轻声喃喃,只是对此事好奇起来,又问,“她在国外念书时谈的?”
商砚舟阴着脸,语气不耐:“嗯。”
郁清晏:“真谈?”
商砚舟:“嗯。”出了教学楼,宁穗往学校大门走去。
路上她给她亲哥宁泊峤发消息,问他到哪了,他说了来接她。
五分钟后,宁泊峤回了条语音:“我堵车堵在路上了,我让我同事去接你,他离你近,很快就到了。”
宁穗压了半天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连名带姓地喊宁泊峤的名字:“你不能接就不要答应我,出尔反尔是小人。”
宁泊峤挠头,好声好气哄着:“我真的堵车,接你的哥哥马上就到了,你等一下,我把他的名片推送给你。”
宁穗:“不用接了,我自己会回家。”
宁泊峤:“别闹,今晚我俩在外面吃饭,我有话和你说,吃过饭再回家。”
宁穗气得脸都红了,握着手机,站在学校门口。
天快要暗下来了,路灯却还没有亮起,满大街都是人和车,闹哄哄的,混沌一片。
她倚靠在街面商铺的廊柱上,弓起身体,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真心觉得糟透了。
为什么女的要有大姨妈这种东西?
身体不舒服,学校里破事一件接着一件,砚期五还必须回家,那个糟心的家谁乐意回啊?
手机“叮”一声,宁泊峤将一张名片推送了过来。
宁穗看都没看,不过是临时替她哥哥充当的一个司机,根本没有加微信的必要。
但她需要问问什么车,车牌号多少。
宁泊峤:“车是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我不记得了,反正是瑞京的牌照。”
宁穗忍不住吐槽,这个哥是有多不靠谱,满大街的黑色奔驰,她随便上吗?
宁穗跺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
宁泊峤立刻又回了一条语音过来,报了人名:“他是我大学同学,和我一样大,你也叫他哥哥就好了。”
宁穗听了两遍人名,打出字:【商砚舟?】
宁泊峤:“对。”
宁穗看了看这个名字,往上翻到那张名片。
这人的微信头像,不细看,好像是一张又黑又蓝的色卡图。
点开大图才会发现,原来是一片幽蓝深邃的砚空,那些砚砚遥远,耀眼,组成一片砚河,有种空灵的美好。
看起来名字不错,微信头像也有意味,待会儿人来了,可别是一只恐龙就好了。
宁穗熄屏,收了手机。
瑞京的冬天很冷,她在校服外面穿了件穗绒服,淡淡的藕粉色,介于粉与灰之间,低调,柔和,身边人群走来走去,她将连帽大毛领兜上头顶,旁若无人,也不被人注意。
不过手太冷了。那天,遇见商砚舟之前,宁穗觉得自己糟透了。
糟糕到,她将自己的手工账本上好好的一幅风景画,用红笔画上了很多个血滴,看起来鲜血淋漓,连太阳都在泣血。
放学时,班主任吴春妤将她叫进办公室训话,宁穗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冬天傍晚的阳光很稀薄,隔着双层玻璃透进来,打在少女纤瘦的身影上,有种稀碎的脆弱感。
吴春妤看着眼前的女生,严厉的话堵在喉咙里,忽然全都说不出口。
她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换了个方式,语气平和说:“那些起哄的人是不对,但是他们越起哄,你就越要好好跳,绝不能让他们看扁,要越挫越勇,努力跳出你的最高水平,用行动打败他们,折服他们,看他们以后谁还敢起哄。”
宁穗双肩微微塌着,很轻地嗤了一声:“我为什么要跳给他们看?”
孩子肯说话就好,吴春妤心叹一声:“宁穗啊,你有舞蹈底子,几个跳舞的同学里就你跳得最好,所以王老师才要你领舞,你要发挥你的长处,别让老师失望。”
宁穗站着一动不动,只有淡粉的唇轻轻扯动了下,重复说:“我为什么要跳给他们看?”
吴春妤:“……”
面前女孩皮肤白,长得瘦,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连额前的刘海都像柳叶似的垂出几分令人心疼的软弱,可谁能知道这个女生就是油盐不进,比那些打架斗殴的男生还难管教。
下午他们班有一堂体育课,因为马上要元旦了,学校要举办元旦晚会,他们班报了个舞蹈,吴春妤趁体育课将几个跳舞的女生叫去排练。
谁知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偷摸着跟过去,围在走廊窗户上看她们跳,中间起了几次哄,宁穗就不肯跳了。
吴春妤连喝几口水,苦口婆心地继续说教了一通,末了,问女生要个态度。
宁穗却问:“吴老师,你会叫他们道歉吗?”
吴春妤顿了下,解释说:“他们只是起哄而已,并没有对你有言语攻击对吧?”
“那他们起哄是对的吗?”
“我没说他们是对的。”
“那为什么不道歉?”
吴春妤嘴唇抖了抖,有些被气到,声量不自觉提高:“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宁穗你太敏感了,你要学会自我调节。”
“我敏感有错吗?”
少女忽然抬起头,站直了身体,声音还是很清柔,但姿态已然变得倔强。
吴春妤坐在椅子上,蓦然觉得这女生个子好高,女生脊背一直,她竟然要仰视才能看到她的脸。
不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吴春妤自认为带过几届高一,班主任的经验不少,可面前的孩子太难沟通了,她不得不暂停这个话题,捡起对方的学习说一说。
高一开学时,第一次的摸底考试,宁穗考了班级前十,那时候吴春妤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可是一个月后的月考,宁穗就掉到了三十,这次更厉害了,直接掉出了五十,全班倒数第三。
吴春妤拿出宁穗的月考试卷,其中数学最差。
她摊开在桌上,对女生说:“你说你,本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的成绩不该是这样的,你这个数学都不及格了,为什么?上次你爸来学校,还说给你请了家教补数学了,不是吗?”
谁知女生只是淡淡反问:“我的成绩不该这样,那应该哪样呢?”
吴春妤又被狠狠噎了一下,只觉得这孩子在抬杠,在钻牛角尖,可看她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又好像是真心疑惑,真心求解。
她很想拿出一套高中生的大道理好好说道说道,但经验告诉她,这个女生问题很大,她听不进去。
事实上,宁穗也的确不想听,她目光落在自己的试卷上,那上面很多红色的“X”触目惊心,和她涂在手账上的血一样。
“那些题我会的不想做,不会的做不出,我应该怎样呢?”
她觉得烦透了,从小被大人说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好像她应该活在一个模子里,就像活字印刷里的字,一笔一画都不能出错,因为要供人看,供人读,供人评头论足,指指点点,不得逃避不得反驳。
凭什么?
吴春妤长长叹了声气,说教了这么半天,到此刻泛上来一丝疲惫:“你今天回家,下周一叫你爸爸来一趟。”
这回宁穗乖巧了,答应说:“话我会带到,来不来我管不着。”
吴春妤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地抬抬手,放她走了。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在,有人同情地对吴春妤说:“这个女生看着很乖,怎么这么叛逆?”
英语老师从座位上起身,摇摇头:“宁穗几门课里最好的是英语,可这次考试后面的几个大题都没做,作文也没做,听力还全错,我看她是故意的,我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唉。”
“等她家长来了再说吧。”
等人的间隙,宁穗又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明天要去超市买的东西,手套写在第一项,另外又写了七八项。
可是才这么一会儿,手指已经冻麻了。
抬头看向天空,昏沉沉的,好像头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穹顶,又冷又闷,将人活生生罩在里面。
她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鬼地方啊?
没来由地涌上来一丝伤感。
想哭。
就此时,侧后方忽然有人喊了声她的名字。
听声音很好听,温润含玉似的。
宁穗吸吸鼻子,收起情绪,兜着衣领帽,脑袋连着身体一起转了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那人唇角微微弯着,眸光深邃又淡薄,朝她走来的脚步不带犹豫,却带起身上长风衣两边的风。
宁穗怔了两秒,来人身姿落拓,清隽中有种傲气,散漫中又有种凛然,一时之间,很难说他是好人还是不好。
而对方似乎有意逗她,冲她一笑,说:“我是商砚舟,跟我走吗?”
那个笑,不是耍流氓的那种轻佻的笑,更像是一种考验,想要考考她有没有胆量信任他一个陌生人。
宁穗勾勾书包肩带,无所谓地回:“走啊。”
怕你啊?
商砚舟唇角勾起一丝赞许的弧度,将面前小姑娘打量了下,摘下自己的羊皮手套递给她。
宁穗有些讶异,没想到对方看出她手冷,那他仅仅因为一个背影,就笃定地喊出她的名字,也就不奇怪了。
“一只就够了。”
她从他手里只取了左手那只,戴上之后,重新扶到书包肩带上,右手则插进自己口袋。
可商砚舟又朝她递了下:“都戴上吧,我的车停的有点远。”
宁穗没再推让,接过,道了声谢。
商砚舟又问:“书包重吗?”
宁穗摇摇头,指间有暖意漫开,声音也变得脆甜:“不重。”
商砚舟点了下头,不再说什么,抬腿带她往停车的方向走。
一路都是人和车,繁忙,嘈杂,水泄不通。
宁穗闷头跟在男人身后。
很奇怪,他们仿佛穿行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四周杂乱无章,可他们走的这条路却似乎没有阻挡,一步都没停过,两边纷纷扰扰的声音像被一条大船拨开的水浪,滚滚往后翻卷,一点儿也没影响他们。
今儿总算有件高兴的事了。
宁穗蹙了一天的秀眉不自觉舒展开来,抬头看向男人的背影,恰巧大街两边的路灯一刹那亮起。
那光骤亮了整个世界,昏暗急速遁走。
男人宽阔的双肩也落满了光辉,隐隐有砚河,璀璨,夺目。
郁清晏:“外国人?”
宁穗坐在床上缓了缓神,点头说好,爬起来去了浴室洗漱。
站在镜子面前,举着牙刷,宁穗困倦的大脑一点点清醒,只是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夜里,他坐在床上,黯然神伤,垂颈低语的场面——“宁穗,我很拿不出手吗?”
刷牙的动作停滞,宁穗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许久才回过神,继续动作。
十分钟左右,她从浴室走了出来。
换了一身居家服的商砚舟坐在沙发上回复工作消息,余光瞥见她的身影,掀眼朝她看来:“洗漱完了?”
“嗯。”宁穗若有所思地点头应他。
“走吧,下楼吃饭。”说着话,商砚舟随手将手机放上一旁的圆几,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宁穗欲言又止,眼看他就要离开卧室,她眉头一凝,一鼓作气地冲上前,伸手拽住他的衬衣。
商砚舟脚步顿住,回眸朝她看来,眼底有一丝疑惑。
“昨晚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你。”宁穗抬起眼帘,望向男人漆黑如墨的眼睛。
商砚舟神情一怔。
站稳脚跟,她回头去看,一缕不长不短的碎发从额前掉落,遮挡住大半的视线。
狼狈万状,她抬手整理,视野顷刻清明,抬眼却只见那道挺括的身影走出了正厅。
商砚舟步履生风,出了门,直接上了门口的迈巴赫。
等候许久的司机小李正想开口和商砚舟打招呼,却猛地嗅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他闭上嘴巴,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透过车内后视镜,朝后座看去。
此时天色将暗,车窗外,蓝调正浓。
商砚舟靠在皮质座椅上,脸色阴郁,整个人都陷进这抹幽冷的暗色中。
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司机小李就被他低冷的气压震慑,慌忙挪开视线,握紧方向盘,颇为紧张地吞咽了下唾液,乖乖等待他发号施令。
只是不知今日是出了什么事,商砚舟在后排坐了许久,都未开口表面去向。
小李后背僵硬,直冒冷汗,就这样硬着头皮等了许久许久,最后实在受不了这冻死人的氛围,才敢鼓起勇气,轻声打破了车内的冷寂:“商总……您、去哪儿?”
闻言,商砚舟憋在心口的那口气懈了出去。
去哪儿?他思索两秒,最终给了方向:“今朝。”
‘今朝’是商砚舟发小郁清晏近期开的一家酒吧,坐落在南市区中州大道。
她双目睁圆,长睫缓慢地扑闪。
就这么躺在他的胳膊上,靠在他的怀里,隔着轻薄顺滑的睡衣,感受着他紧实的肌肉和肌肤传来的温热触感。
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许久。
宁穗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紧绷的神经连带着身体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竟从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比起害羞和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舒适,从未体验过的舒适。
所以没过多久,宁穗彻底沉溺在这种舒适中,并成功说服了自己——
抱着睡就抱着睡吧。
这么小的床,反正她睡觉也不老实,现在不抱着睡,半夜肯定又会抱在一起。
早抱晚抱没什么差别,与其像上次一样,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抱着他,被他打趣一番,还不如就保持现在这样的姿势,说不准一会儿他胳膊被她压麻了,他自己就不想抱了。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大概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商砚舟挂了电话,脸色阴沉地往书房外走去。
也是巧了,没下几阶楼梯,就碰上了回来的宁穗。
她走的很慢,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低垂着,并没注意到楼梯上的商砚舟。
他站在高她四阶的楼梯上,明面上没半点情绪波动,可居高临下的俯瞰,让他周身气场透出无法忽视的压迫,直冲着宁穗而去。
“他知道你和前男友住在一起吗?”他开口讥讽,声音一贯的冷沉。
宁穗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肩膀本能地瑟缩了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仰头朝楼梯上看去,却撞上了一双阴鸷锋利的眼睛。
垂落在裙侧的手指轻蜷了下,她看着商砚舟,恍然后知后觉,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知道,你和前男友住在一起吗?
他都看见了?
看见蒋铮吻了她的额头?
宁穗望着商砚舟,心脏一紧,清冷的眸光微不可见地颤动,溢出一丝别扭与难堪。
商砚舟不动声色地抬步,往台阶下走。
阴郁高大的身影越发靠近,将宁穗清瘦单薄的身体一点点罩住。
两人对视的目光分毫未移,说不清是谁在较劲。
可就在宁穗以为商砚舟要用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继续嘲弄她时,他却蓦地侧身,从她身侧擦了过去。
肩膀被他不轻不重撞了一下,宁穗向后踉跄,慌乱中本能地扶住一旁的楼梯把手。
她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一只瞌睡虫都没有飞进脑袋,反而愈发的清醒。
默默扭过头,朝身后的商砚舟看去。
但因为身高差,他的下巴又抵在她的发顶,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微微凸起的喉结。
他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臂搭在她的腰间,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根本无法分辨他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
停滞几秒,宁穗尝试着转过身来,同他面对面,往后退开了一点点,留出可以呼吸的空间,小声询问:“你睡着了吗?”
商砚舟阖着眼,声音带着倦意:“没。”
宁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可以聊会儿天吗?我实在睡不着。”
商砚舟摇头:“京州蒋家,蒋铮。”
“蒋……铮?”郁清晏呢喃自语,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没听过,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那样。”商砚舟阴着脸,“没我高,没我帅,没我有钱。”
“哈哈——”郁清晏瞬间被他这番醋意满满的发言逗笑,“敢问商少爷,放眼整个京州,除了我,还能有谁比你高比你帅,比你有钱?”
“滚!”商砚舟服了郁清晏,他都心烦成这样,他竟还在这儿同他插科打诨。
郁清晏从小和商砚舟厮混在一起,也是十分难得的见到他这么幼稚的一面。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继续说:“既然那个蒋铮这么差劲,那你怎么确定,宁穗和他是真谈?而不是随便找个人来做做戏?”
商砚舟当然确定。
他垂着眼帘,又想起来宁穗乖乖站在那儿,任由蒋铮亲她的那一幕。
那样亲昵,那样自然的动作,怎么可能是做戏?任何人瞧见,都觉得他们感情甚好,温馨甜蜜。
可越是如此,对商砚舟而言,就越是讽刺。商砚舟睁开眼睛,垂低眼帘看向宁穗:“想聊什么?”
宁穗又往后退开一些,脑袋枕着他的胳膊,保持着同他平视的姿势,细细思索许久,却欲言又止。
静默地等了几秒,却不见她再开口,商砚舟温声问:“你是想问我和商景恒的事儿?”
“你怎么知道?”宁穗讶异瞠目,怕这个话题太过于唐突,又匆匆补了句,“如果你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我就是随口问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商砚舟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将那段往事,于宁穗面前掀开一角,“我和商景恒,是同父异母。”
“我妈不是我爸的原配。”
第 29 章 Chapter29
在商砚舟讲述下,宁穗得知了一段有关他,有关商家,极少有人知晓的秘闻。
商砚舟十八岁之前,一直跟随母亲林芷嫣,在杭城生活。
他从未见过商翎松,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但他却时常听林芷嫣讲起她和商翎松的爱情故事——
那是个俗套狗血的,却又有点儿惊天动地的故事。
林芷嫣和商翎松早年相识于京州大学。
当时的她,是商家正在资助的贫困学生之一,只当商翎松是恩人家的公子,从未想过攀什么高枝。
宁穗默默听着,不知怎么搭腔,也对谢雨灵一直挽着她胳膊的行为,有些不太自在。
一直到进了电梯,只有她们两人时,宁穗实在忍不住了:“谢小姐。”
“嗯?”谢雨灵偏过头看她。
“你这样抱着我,有点热。”宁穗缓慢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谢雨灵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太过于亲昵,往旁退了一步,和宁穗拉开了一些距离,“真是抱歉,我这人就这样,太自来熟了。”
“没关系,你这样的性格,很好。”宁穗轻轻柔柔地笑了下,将话引入正题,“对了,谢小姐。”
“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我本来是想发微信问你的,但没想到今天直接在这儿碰上你了,索性最直接当面说了。”谢雨灵侧身面向宁穗,眼底的笑愈发真诚,语气却变得小心起来,“我能请你……帮我设计一套首饰吗?”
设计首饰?蒋铮:“我明天就回来陪你。”两侧的街景在视野中变得模糊,宁穗脊背紧贴座椅,浅浅提了口气。直到行驶的速度又降了下来,她略微耸起的肩膀这才重新回落,变成平直的角度。
不过,心还没彻底放松,捏在手中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十分突兀地打破了她和商砚舟之间的寂静。
宁穗俯低脖颈去看屏幕,瞥见视频通话的来电是谁的那一刻,眉心轻拧了下。
几乎是同时作出的反应,她将手机音量键按成了静音。
可屏幕还亮着,蒋铮的名字和头像,是那样的显眼。
从恋爱开始,她从未挂过蒋铮的电话,可现在这个情况,又没办法当着商砚舟的面接听。
宁穗攥着手机,一时陷入两难。
屏幕投射出的冷光在昏暗的车内太过于刺眼,惹得商砚舟侧眸扫了她一眼。
感受到他偏转过来的目光,宁穗下意识将手机翻了个面。她莫名其妙的有些心慌,就像是小时候做了错事被抓了个现行,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
她很少有这样局促的时刻。
宁穗咬住嘴唇内壁,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声很轻蔑的笑。
“不接吗?”商砚舟侧眸睨她。
宁穗握着手机,没看他,也没回答。
她想等电话自己挂断,哪想下一秒,商砚舟突然伸手过来,一把将她的手机抢了过去。
“你做什么!”宁穗慌了,侧过身去抢。
商砚舟躲开,拇指摁着屏幕轻轻一点,将手机重新丢给宁穗。
宁穗没接住,手机叮铃哐啷地砸在她的脚下。
她弯腰去捡,却听到屏幕朝下的手机里传来蒋铮的声音:“喂?宁穗。”
那一刻,刚触碰到手机的宁穗脸色骤变。
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下,仅仅知犹豫了一秒钟,她就伸手捏住摄像头的位置,将手机从地上拿了起来。
宁穗张唇,刚想说话,商砚舟的声音忽然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宁穗,你衣服脏了。”当时宁穗站在小区大门口,想到自己生病,家里没一个人去医院看她,她这么巴巴地回来干什么呢?
还不是讨人嫌,被他们冷嘲热讽?
于是她一扭头就穿过马路,打算去住酒店,她生日收的红包都还没花呢,趁机挥霍一下得了。
却完全没想到,会被商砚舟逮到。
还好,这个哥哥没说什么,把她带回家,只是摸摸她的头,倒了杯温水给她,看着她吃药,又检查她的作业,检查到头痛拧眉也没说什么。
最后给她拿了一套洗漱用品和毛巾,让她洗洗睡觉去了。
道晚安时,他问她学校早读课几点。
宁穗老实回答。
商砚舟点点头,垂眸看着她,叮嘱说:“早点睡,多养点精神,什么都别想,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学。”
宁穗乖巧说“好”。
第二天清晨,她感冒大好,吃了一碗商砚舟亲手做的鸡汤面,背着书包坐上他的车去上学。
晨光熹微,淡淡的金色光芒照进车厢里,宁穗捧了双手去接那光,清甜的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笑着说:“砚舟哥哥,我把这捧晨光送你呀。”
她双手并拢,小心翼翼地像捧了一掌心的水,随着汽车的开动,摇摇晃晃地捧到男人面前,手臂伸长,托举着那捧晨光。
商砚舟眯了眯眼,瞧着小姑娘天真的样子,展眉弯唇:“有什么寓意吗?”
宁穗依然捧着:“没什么啦,就是觉得这两天和哥哥在一起太珍贵了,和这晨光一样。”
商砚舟目光一顿,偏头,看她一眼:“我早上又没给你吃甜的,嘴怎么这么甜呢?”
宁穗笑着咳了咳:“那个止咳糖浆是甜的,我吃了。”
商砚舟笑出声,抬起一只手从她双手掌心里煞有介事地一捞,再揣进兜里:“好了,我收起来了。”
宁穗这才拍拍手,笑盈盈地身体回正到座位上。
到校门口,宁穗背着书包下车,一转身,发现男人也下了车。
商砚舟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口罩,也没让她自己戴,而是张手帮她挂到两边耳朵上,给她戴好,还给她捏了捏鼻梁,又把她的衣服拉链拉高,像是检查她的仪容似的。
他个子高,弯下腰和她说话:“那些药每顿都要按份量吃完知道吗?还有要好好上学,不要乱跑,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语气和颜悦色,却透着严肃认真。
宁穗“嗯嗯”点头,心知自己昨晚的行为还是让对方起了担忧。
金红色太阳还在缓慢爬升,她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上,倚着一抹晨光,渲染了他的英俊轮廓,帅气到不行。
她举手保证自己会听他的话,好好吃药,好好学习。
在他的目光下,她走进校门,忽然想起网上有一句诗:日出为盼,日落为念,心有所期,既像告别,又像重逢。
她一定要把自己变得好一点,向他靠拢。
刻意放软的语调,变慢的语速,让他吐出来的每个字音异常缱绻,异常温柔。
很显然,商砚舟是故意的。
宁穗有些恼火,狠狠剜了他一眼。
商砚舟抿唇轻笑,指尖轻点着方向盘,心情愉悦的不得了。
他不合时宜的出声,让手机那边的蒋铮瞬间警惕起来,声音紧绷道:“宁穗,你现在不在家吗?”
宁穗捏着手机,神情无异,但指尖愈发泛白。
咬咬牙,她硬着头皮道:“嗯,我还在回家的路上。”
闻言,蒋铮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音量放轻了不少:“这样啊……”
带着几分疑惑,蒋铮试探地询问:“那……刚才说话的人是?”
宁穗:“我哥。”
听到这句,蒋铮稍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但一转念,他觉得还是有些不对,斟酌后,又一次试探起宁穗,“欸,宁穗,你怎么不开摄像头?”
摄像头……
宁穗眉头不自然地拧了下,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余光里,商砚舟唇畔仍然挂着戏谑的笑。
短暂的思索后,宁穗提了口气,点开摄像头对准自己,冲镜头里的蒋铮浅浅地弯了弯唇角:“我刚没注意到这个。”
她平静柔和的让人瞧不出一点破绽,好像事实真的如此,好像商砚舟真的只是她的哥哥。
商砚舟盯着前方,眼底的笑意逐渐敛起。
宁穗和蒋铮的对话却还在继续——
蒋铮:“感觉几天没见,你怎么瘦了?”
宁穗:“你的错觉吧。”
“可能是太想你了。”蒋铮笑着说,全然忘记宁穗的身旁还有商砚舟的存在,继续同她腻歪,“你呢,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宁穗神情闪过一丝意外。
谢雨灵继续道:“下个月我妈过生日,我想送她一份礼物。她这个人特别挑剔,只喜欢小众独特不会撞款的东西。她之前在网上关注到了你的工作室,一直特别喜欢,你那套叫“流萤”的作品,她没抢到,难过好几天,最后好不容易才从别的买家手里收了过来,这才没在家和我爸闹脾气。”
“这次她生日,我本来是想等你工作室上新抢一套送她,但看你一直没更新,就只能厚着脸皮来麻烦你了。”说到这儿,谢雨灵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只是转念又想到最重要的一点还没说,连忙收拢唇角,补充道,“当然!这肯定是有偿的,你开多少价都行!”
“只要赶在下个月二十号之前,能设计出来就好。”说完,谢雨灵满眼期待地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帮你设计。”得知缘由,宁穗一口答应,只是转念,又想起了一件要紧事,“只是,我手边没有锻造用的工具……”
“你只需要帮我出一套设计图就好,至于需要什么材料,你给我个清单我来采买,后面等你了设计图,我直接找人按你的图去制作。”
“好。”宁穗点头应声,将这事接了下来,只是并不打算收费,“报酬,就不用了。”
“那怎么行!”谢雨灵连忙道。
“没关系的。”宁穗轻轻柔柔地笑着。
“怎么能没关系的。”谢雨灵知道珠宝设计费神费心,“这个报酬,我是一定要给你的。”
“真不用。”宁穗再次拒绝。
结果两人就这个话题,你来我往,推来推去了好几次。
最后出了电梯,走出医院后门,谢雨灵先败下阵:“那我请你吃饭,总可以吧?”
宁穗被她的执着逗乐,正想开口说话,谢雨灵却立马打断了她:“不许说不用!”
宁穗没办法,如她所愿地松了口:“好,那你请我吃饭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雨灵心满意足,戴上一直拿在手里的墨镜,昂头拨了拨额角卷起的发丝,呼了口气出去,“等我忙完最近的拍摄,挑个好地方,给你发消息。”
“好。”宁穗说。
“那我走了,拜~”谢雨灵很随性地冲她摆手。
“拜拜。”宁穗点头,看着谢雨灵踩着高跟鞋往路边停着的一辆红色宾利走去。
送走谢雨灵后,宁穗转身往回走。
如今快要十一月,京州的夜晚,凉意尽显。
她今日没想到会待这么晚,出门时只穿了一件白色针织长裙,虽然有罩衫,但冷风这么迎面一吹,瞬间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双臂环抱在胸前,宁穗搓了搓胳膊,加快脚步向前走。
只是没走几步,低垂的视线里,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站定脚步,宁穗缓慢抬起头来,呼吸却刹那间停滞。
那双仿佛被墨浸染过眸子半垂着,要将她看穿那般,冷锐的寒气直面扑来,混着今夜的风,往人骨缝里钻。
宁穗怔在原地。
“谢雨灵和你说什么了?”商砚舟直接开门见山。
“她让我帮她妈妈设计一套首饰。”宁穗启唇答话,语速不紧不慢的,将屏在胸口的气轻轻吐了出来。
商砚舟眉头稍微不可见地抬了下。
他没说话,可看她的神情却透出一丝鄙夷,像是在说,就说了这个?
宁穗:“你不用担心,我没说什么会影响到你们联姻的事情。”
商砚舟没再说话,搭在她腰上的手缓缓上移,纤长的指节轻抚上她的侧脸,顺势绕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托高,在最合适接吻的位置暂停。
将吻不吻的姿势,仿佛拉开了一道无形的,裹着糖霜的情网,吸引着她深陷其中。
宁穗仰着头,忘记呼吸,就这样睁着水亮的眼睛。
视野里,商砚舟如同鸦羽般低垂的睫毛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和她的纠缠在一起。
片刻,他慢条斯理地翕动双唇:“穗穗。”
慵懒的腔调里夹杂着暧昧缠人的气息,像是邀请,又像是勾引:“想不想,再试一次?”
第 30 章 Chapter30
“想不想,再试一次?”
“试、试什么?”宁穗大脑宕机,本就不安分的心被他撩拨的愈发鼓噪。
“KISS。”商砚舟低声轻语,再度掐高她的下巴,几乎快要吻上来,却又在紧要关头暂停,掀起眼帘看向她的眼睛,侵略意味很强的眼神,开口却又给予她一定选择的权利,“如果你不愿意,可以随时推开我。”
宁穗没来得及说话。
因为在商砚舟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的唇瓣就莫名其妙地贴在了一起。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先靠近,让他们之间那几毫米的距离骤然缩短,就这么顺其自然地,任由这个越界的吻,在一片暗色中悄然发生。
淡白的月光透过朦胧轻薄的纱帘落在床榻,两具灼热的躯体紧紧相依,试探地,默契地寻找着接吻的最佳角度。
宁穗总觉得在商家继续住下去,她和商砚舟会再坍塌一次。
因为那些和他有关的,好不容易抛之脑后的记忆,在回到商家后,开始日渐苏醒,就像是一把悬在她头上摇摇欲坠的匕首,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斩断她最后一丝理智。
于是,晚上和蒋铮吃完饭回来后,宁穗决定趁着商砚舟还没回来,先去找商邵言一趟。
她从卧室出来,上了三楼商邵言的书房。
虽然蒋铮送她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想好搬出去的说辞,也预想过商邵言在听到她的想法后会如何劝她的场面,可当真站在门口时,她还是觉得有些无措。
她一直都不是太会拒绝别人好意的人,更何况当年那场火灾后,若不是商邵言好心收养,将她带回商家,失去双亲的她也不会有出国追梦的机会。
如今刚回来住了几天就想着搬出去,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实在有点太忘恩负义。
可是不搬出去,她和商砚舟又……
想到这儿,宁穗不由地百感交集。
她微垂着头,突然陷入两难。商砚舟像是偶遇,焦急担心的话一句不提,只是看了看娃娃机,漫不经心说:“这都抓不到?”
宁穗朝娃娃机瞪了一眼,拖长声调:“很、难、的——”
难到就像是她做不成一件事,永远没有好运气,永远生活在阴暗里。
“我试试?”
“你要玩?”
宁穗让开位置,对突然出现的男人充满好奇,脸色微微好转。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游戏币,捡出两个投进机器里,慷慨说:“哥哥你随便玩,我请你。”
商砚舟眉头跳了两下,第一次被个小孩子请客,感觉怪怪的,不过只要小姑娘开心,就大过一切。
他问她:“你想要哪个?”
宁穗不假思索,指了指刚才掉回去的小猫咪:“就它。”
商砚舟点了点头,一手掌住控制杆,一手按在红色按钮上,表情煞有介事,其实他是第一次玩这个。
他只是想稳住她,等到宁泊峤来了,他的使命就完成了。
而第一次玩这个的人,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宁穗大大方方,继续给他投币。
反正这些游戏币在她手上,也玩不出花来,现在有个人陪她玩,她的坏运气好像也被分出去了一部分,那她也就没那么糟糕了。
她看着他来回拨弄控制杆,那手骨节修长有力,动作利索又灵活,才三次就把小猫咪抓到了。
“怎么抓的?”宁穗有点不可思议,将商砚舟送给她的小猫咪贴在心口,毛茸茸的,很温暖。
要知道,她抓了三十次都没抓到。
商砚舟眉宇疏朗,语气散漫:“还要吗?再给你抓一个。”
这玩意儿太小菜了,他那工于算计的大脑,玩两次就摸到了窍门。
可是宁穗不贪心,抱着小猫咪,摇摇头:“一个就够了。”
这份好运突然降临,到这儿就好了,她很知足。
商砚舟也没勉强,余光瞥眼电梯口,宁泊峤还没来,他又转头看向大厅。
可能是因为天比较晚了,游戏厅里的人并不多。
他试探地问:“时间不早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哥呢?你还不回家吗?”
宁穗秀眉一蹙,没回答,拎起脚边的书包,背上肩头,抬腿往拳击机那儿走:“我要去打拳击,你去吗?”
“你会打拳击?”
“别小瞧我,我一拳最高能打800多分。”
商砚舟勾唇,跟上她的脚步。
宁穗撸撸衣袖,马尾辫在脑后甩起,斗志昂扬:“您瞧好了,我今儿要打1000分。”
“宁穗!”
就此时,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
宁穗转头,一眼看见那个即将远走高飞的哥,再看眼身边的男人,忽然全明白了。
小猫咪还在她怀里眯着眼笑,她抓起来,丢还给商砚舟。
“我谢谢您。”
挂着身后墙上的钟表如水滴般落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直到秒针走完整整一圈,她才鼓起勇气,伸手扣响了眼前扇紧闭着的大门:“商叔,你在忙吗?”
话音掷地,无人应答。
宁穗等了几秒钟,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又敲了敲门,抬高音量:“商叔,你在吗?”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寂。
宁穗神情疑惑,心想商邵言是不是回了卧室休息,转身往回走,却楼梯口碰上了赵姨。
“宁穗小姐。”赵姨端着果盘,冲宁穗颔首。
“赵姨,商叔是回卧室休息了吗?”宁穗停步询问。
“我刚去卧室给他送果盘,没瞧见他在。”赵姨说。
“他也不在书房。”宁穗更加疑惑了。
“不在书房?”赵姨讶异瞠目,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时间点,老爷不会再出去的。”
不会再出去……
宁穗细细思索,忽然想到什么,神情一凝,慌忙回头朝书房跑去。
她没再敲门,直接一把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光线明亮到有些晃眼的屋内弥漫着檀木和墨水的香气,却莫名透出死一般的寂静,十分异常。
宁穗收紧呼吸,脚步慌乱地往里走去。
赵姨紧跟着她进来,两人视线一前一后地环顾屋内,双双在右侧书案停住。
打翻在地的砚台旁,是一双没有穿袜子的脚。
宁穗瞳孔震颤,慌忙冲过去,绕过遮挡视线的书案,瞧见了蜷着身体,一动不动地歪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的商邵言。
“商叔!”她惊呼出声,慌忙双膝跪地查看他的情况,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抬高音量喊他,“商叔!你怎么了!”
“老爷,老爷——”站在宁穗身后的赵姨也连忙凑了过来。
“赵姨,快打急救电话!”宁穗声色紧急地指挥赵姨,伸手去摸商邵言的颈动脉,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心跳,恐惧不安稍稍消退了几分。
“好、好、好!”赵姨连连应声,慌忙站起来,却双腿发软险些没能站稳。
扶住桌案一侧,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完120,又拨通了商邵言的家庭医生苏呈的电话。
救护车来的很快,宁穗让赵姨留在了家里,跟车一起去了医院。
等到商邵言被送进抢救室,她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通知商砚舟。
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宁穗扎起被汗糊在脸上的发丝,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找到那个早已删除备注的号码。
摁下拨通,听筒响起机械冰冷的提示音。
宁穗不确定他还有没有留着她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听。
她攥着手机,心下有些焦灼恐慌,就在快要挂断那刻,商砚舟低磁疏冷的声音忽然传进了她的耳畔:“喂?”
宁穗挺直塌靠在墙壁上的脊背,温声开口:“商砚舟,是我。”
话落,对面忽然沉静了下去。
“你先别挂电话!”宁穗怕来不及说完就被他打断,语速跑的飞快,“商叔晚上在家里晕倒了,我们现在在世洲医院。”
话音刚落,这通电话就断了线。闻言,宁穗像是被触到了逆鳞那般,突然皱起眉头,将人一把推开:“你胡说什么!”
商砚舟错愕又茫然:“怎么了?”
宁穗神情凝重:“你知不知道,人讲话是要避谶的?”
商砚舟望着她,恍然大悟地眯了眯眼睛,轻不可闻地笑了声。
“怎么,不舍得我死?”他扬着眉梢调笑,看向她的眼睛含着数不尽的春风,那般朦胧,那般温柔。
“谁舍不得你死!”宁穗抬声反驳,脸上却显露出被戳中心思的窘迫。
“那就是舍得我死咯?”商砚舟撇撇唇,扮出来一副委屈样。
“商砚舟!”宁穗眉头又一次皱紧,没好气地举拳朝他肩胛骨砸去。
“叫哥哥。”商砚舟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进怀里,没等她再开口,宽大的手掌摁住她的后脑,再次吻了上去。
他从不让她叫哥哥,除了这种时刻。
风急雨骤,屋内屋外都是一片狼藉。
她昂着头,商砚舟滚烫的吻在她颈侧蜿蜒着,最后情难自控地覆上她耳畔,缠缠绵绵的同她低喃,宁穗,要不要换个地儿?
于是,他们从沙发换到了卧室。
宁穗平躺在暗蓝色的床单上,如瀑的发丝凌乱的向四周散开,绷紧的指尖紧掐着商砚舟潮热光滑的脊背,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哭过的眼睛在此刻愈发的迷蒙,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看不清。
钻心的疼痛过后,是踏进新乐园的愉悦、灿烂、以及还想再疯狂一些的欲望。
宁穗觉得自己像一张铺展的白纸,被画笔一点点描摹出痕迹再被肆意揉皱。
宁穗看着手机屏幕,挺直的脊背缓缓塌陷,重新贴上墙壁,疲惫沉重地叹了口气出去。
挂了电话没过多久,商砚舟就出现在了医院。
似乎是刚参加完一场酒局,步履生风走到抢救室门口时,宁穗隐约闻到了他身上酒气。
他的脸色不太好,走近后,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咳嗽了几声。
宁穗双唇翕合,刚想同他说明商邵言的情况,他却略过她看向了一旁的苏呈医生:“什么情况?”
“是心梗。”苏呈说,“现在在做造影疏通。”
“谁主刀?”商砚舟冷声问。
“赵院长。”
听到是他,神情紧绷的商砚舟眉宇舒展了几分,稍稍松了口气。
“老商总心梗,多半是不舒服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他没放心上,没和你也没和我说,所以才这么突然。”苏呈推推眼镜,瞄了眼宁穗,继续说,“这次多亏宁穗小姐发现及时,处理的妥当,不然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商砚舟没搭腔。
话落在地上没人接,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苏呈打量商砚舟的神情,却捕捉不到一丝情绪。
他有些局促地抿抿唇,连忙转移话题:“商少爷,您别担心,老商总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商砚舟低低嗯了声,垂眸去看倏地震动起的手机。
屏幕上跳跃着的来电显示实在惹人心烦,但却提醒他,现在这个紧要关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商砚舟握着手机,没挂断,也没接听,只掀眼瞥了眼苏呈:“消息有封锁吗?”
苏呈:“进医院时我们走的VIP通道,目前应该还没透露出去。”
商砚舟:“医护人员那边也麻烦你多交代一下。”
苏呈颔首:“好。”
与此同时,一直在震动的手机遽然没了动静。
宁穗在这方面完全是毫无经验的新人,鼓胀的心怦然跃动,愈发的紊乱,愈发的燥热。
好在这种事,男人生来无师自通,维持着唇碰唇的老派姿势没过几秒钟,商砚舟托着她的脸颊倏地往前凑近,张开唇瓣含住了她的下唇。
原本温热干燥的触感一瞬变得黏腻湿漉,宁穗紧闭的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却又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奇怪的,又有几分舒适的包裹感。
她开始试着接纳商砚舟在她的唇上肆无忌惮的啃噬,试着放松绷紧的脊背,让耸起的肩膀塌陷下去,将抵在他胸口的左手从他胳膊下方穿过,搭上他掩藏在睡衣之下凸起的脊骨,微微仰起长颈,让他更加方便地汲取她的气息。
感受到她在接纳他的占有,商砚舟含.咬的动作倏地一滞。
干涩的喉结上下翻滚,他努力强忍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躁动,持续进行起这个细密的啄吻。
宁穗屏住呼吸,慌忙偏过头去,老老实实看向正前方,跳过这个话题,“开车开车,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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