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Chapter31
“所以,你俩亲了?”
“嗯嗯。”
“就、就这么几天的功夫,就亲了?”
“嗯嗯。”
“不是,你怎么想的啊?”
“这能有什么想的?气氛到那儿了,就亲了呗。”
“我不是都和你说过了,别和霍尧走太近吗?”宁穗满眼担忧地看着林清辞,“怎么就过了个平安夜,你俩就亲了?”
她收拾好东西,让保姆赵姨帮她一起拎着那些礼物,出了门。
站在门口等候的蒋铮一瞧见她,沉静的脸上立马挂起温柔的笑,一边上前去接她手里的东西,一边问:“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准备送给你家里人的礼物。”宁穗温声回答,转身把赵姨手里的那些也拎了过来,“赵姨,幸苦了,你先回去忙吧。”
“不辛苦。”赵姨笑着,又想起来一件事,问,“宁穗小姐,那我晚上需要安排车去接你吗?”
没等宁穗开口,蒋铮先接过话茬:“不用,我会送她回来。”
赵姨朝蒋铮看过去,没多打量,只轻轻颔首,便识眼色地先退下了。
宁穗和蒋铮一起把买来的礼物拿去后备箱放好,正想问他今日饭局是几点钟,抬眸却看他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宁穗问。 书房里的父子争吵了一个多小时,才停。
宁泊峤主意已定,一定要走,不过他最后松了口,说自己先去历练历练,将来再去宁南棠的公司帮忙。
言尽于此,宁南棠也只好作罢。
餐厅开饭,今晚吃西餐,主食牛排意面,一家人围着长方桌而坐。
宁穗悄悄看了眼宁南棠的脸色,心下一沉,大事不妙。
自从进了这个家门,她就学会了看脸色,尤其是宁南棠的脸色。
今晚宁南棠的脸很臭,那必定有人要遭殃,那个人除了她,还能是谁?
宁穗挑了一个离宁南棠最远的位置,埋头在自己的餐盘里,握刀切牛排的动作都是小幅度的,声响更是一丁点也不让发出来。
可就这样,宁南棠坐在首位,还是提到了她。
“宁穗,你家长群里,50多个人,你班主任单单@我,叫我留意一下你,你干什么了?”
宁南棠的声音没有书房里高,但火气十足。
王清芝和老三老四用讥诮的眼神张望过来,等着看热闹,宁泊峤坐在宁穗旁边,心念不好,可宁南棠问的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只能等宁穗自己回答。
宁穗小心翼翼到此刻,终于知道,自己抱着的那点侥幸,是毫无用处的了。
心底仿佛有什么碎裂开来。
她扫过饭桌上的人,包括她的亲哥。
少年杂志里,常常说一个人一夜之间长大,她忽然就get到了。
她现在就有这种感想,她忽然就长大了,和昨天不一样了。
这种长大,来自心底的一份力量,叫破罐子破摔。
她抬头看向宁南棠,语气平静:“这次月考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三,没有一门是及格的。”
话说完,饭桌上静了两秒,连站在旁边给他们添菜的佣人都手抖了一下,僵在原地。
随即一双筷子从宁南棠手里飞出去,半路被宁泊峤挡住,“啪嗒”两声掉落在桌上。
可宁南棠并未作罢,随手又抄起一只烟灰缸,朝宁穗砸过来。
那烟灰缸里有他刚弹的烟灰和烟蒂,宁穗本能地抬手挡了下,烟灰缸掉到桌上,烟灰飞溅,脏了几道菜,也脏了宁穗的白色毛衣。
宁南棠拍着桌子高声叫骂,脏话直飙。
其他所有人,坐着的、站着的、手里正端着菜想往餐厅走的,仿佛全都被按住了暂停键,一个个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出。
偌大的房屋,明明暖气充足,可宁穗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她手臂刚刚被打到,有一点吃痛,衣袖上沾满了烟灰,在一团洁白中尤其显得肮脏。第二天是砚期天,宁穗要返校,傍晚宁泊峤开车送她去。
校门口送孩子的车比较多,他们在临近的一条街提前下了车。
宁泊峤背着宁穗的书包,陪她走一段,一路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其他的事不要想太多,尤其昨晚那种事绝对不可以再发生。
而他自己明天就要离开瑞京,去濯湾了。
宁穗一路低着头,没吭声。
到校门口,宁穗伸手接书包,宁泊峤往后一别:“你说句话。”要她的保证。
“你都走了,还管我死活呀?”宁穗鼻子里哼了声,扭开头,看向别处。
书里总是把无父无母的孤儿描写得很可怜,可她有爹有妈又怎么样,还有个哥哥又怎么样?
她从来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怜爱疼惜,一丁点的亲情都没有感受过。
她小时候把外公当成她的天,外公去世后,她以为外婆是她的天,外婆去世后,她回到宁家,就把哥哥当成她的天,特别依赖他。
宁泊峤去临川上大学那几年,她在家如履薄冰,受尽欺凌,但她还指着哥哥会回来,心里有无限期盼。
可他回来了才一年,又要走了,而且这一走,再没有期盼了。
她能说什么?
他们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她,她的天塌了,也没人在意。
她不想发散这份悲伤,所以假装不在意,假装坚强。
手腕上那一刀,她是划给宁南棠看的,可没人知道,她划下去的时候,心里有多绝望。
不过现在不了。
沿街路灯亮起来,还有各种霓虹灯、广告牌和车灯发射出来的光芒,在嘈杂混乱的大街上组成五颜六色迷离的街景。
宁穗以前不喜欢这样的纷杂,但换个角度看,这种纷杂总在不经意间,聚焦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闪耀成十字形状的砚砚。
那一刹那的光芒,稍纵即逝,却又永恒。
眼看宁泊峤眉头皱起来,要开始长篇大论,宁穗转回头,知趣地说:“放心吧,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儿。”
可是这么一句话,没让哥哥满意,她只好继续说:“我才15岁,人生还很长,我还想走出瑞京,去外面看看世界,像哥哥一样说走就走,潇洒不羁。”
宁泊峤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怎么听着,这是骂我呢?”
宁穗笑了,戴着自己新买的手套,捂了捂被寒风刮到的脸颊,往上推挤出一个笑容:“我说真的,等我再长大一点,这些都会过去的,对吧。”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人间绝色,抬头望天,心生向往。
等她真正长大那一天,她也要穿漂亮裙子,找帅气的男朋友,约会看电影谈恋爱。
人们常说,苦尽甘来,她小小年纪吃了这么多苦,长大后一定要狠狠吃甜的。
兄妹俩在校门口分别,宁穗背着书包走进大门,一阵风吹过来,眼睛有点儿疼,黑密的眼睫毛上结了泪珠,抬头看前面的路,晶莹闪亮,像坠满了砚砚。
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个出气包,宁南棠稍有不爽,就对她呼来喝去,轻则骂,重则打。
一个烟灰缸不算什么,最严重那次,打得她从楼梯上滚下来,在床上躺了一个砚期。
就今年暑假的时候,她也吃过他的打。
当时宁南棠在家摆宴,叫宁穗跳舞,宁穗刚吃饱饭,不想跳,一跳肚子就会痛。
可宁南棠话说出去了,说自己花了多少钱让女儿学舞蹈,一众人夸他女儿漂亮,他怎么能不秀一下?
宁穗犟了几秒,宁南棠就两个巴掌招呼了上来,打得一屋子的人瞳孔地震,也打得宁穗哭着跳完了一支舞。
最后在大家的掌声叫好中,宁南棠哈哈大笑,才算是找回了一点面子。
那件事之后,宁穗再不去学舞蹈了。
今晚宁南棠心气不顺,势必又要拿宁穗出气。
那些污言秽语越骂越难听,可他骂不过瘾,还站起了身,撸起衣袖,朝宁穗走过去。
宁泊峤第一个反应过来,跟着起身,拦住宁南棠。
老三老四也知道宁南棠要干什么了,惊恐地往王清芝怀里钻。
王清芝一手搂一个,捂了耳朵,捂不住眼睛,急得朝身后的佣人使眼色,叫他们把孩子带走。
倒是宁穗最冷静,她站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拿起一把切牛排的刀,就往自己左手腕上划拉了一刀。
鲜红的液体,顿时映入每个人的眼帘。
“宁穗!”
宁泊峤惊叫一声,疾走两步,一把抱住她,将刀夺了丢出去。
那刀白晃晃的,尖刃上的鲜血洒了一地。
“啊啊啊啊————”
王清芝和佣人们全都尖叫起来,两小孩更是吓得大哭,宁南棠张着口,眼睛瞪得像铜锣,也被吓傻了。
那血止不住,流过宁穗的掌心,滴落到地板上。
宁泊峤叫人拿来毛巾和医药箱。
宁穗站在原地,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任由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双眼倔强地盯着宁南棠。
宁南棠扶着椅子,抖了抖嘴唇,还想叫嚣几句,喉咙口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宁泊峤左右看眼,又急又气,眼看毛巾被鲜血浸染,止不住伤口,他将宁穗拦腰抱起,连声喊:“备车,去医院。”
“没事。”蒋铮回过神来,冲她淡淡一笑,抬手摁下后备箱。
“那我们走吧。”宁穗说,“不然碰上晚高峰,路上会堵车。”
“好。”蒋铮点头,看着宁穗往副驾驶走去。
没忍住,他还是在她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叫住了她:“宁穗——”
宁穗侧头看他,神情有几分茫然。
蒋铮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说:“要不……你回去换一件衣服?”
宁穗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我身上这件是不够得体吗?”
蒋铮连忙否认:“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其实宁穗今日的穿着十分简约大方,鹅黄色的无袖连衣短裙配着一双纯白色的平底鞋鞋,妆容清淡素雅,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清纯和鲜亮。
只是……
顿了下,蒋铮目光飘向她右侧手臂上有些突兀的疤痕,放轻声音:“我怕他们看到多问,会让你想到那些伤心事。”
伤心事?
宁穗反应了一秒钟,视线下落在自己的胳膊上的疤痕,素白的脸上展露出一丝柔柔浅浅的笑:“这么久了,这些外在的东西,我早都不在意了。”
蒋铮看着她,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舒展微蹙的眉头,他弯起唇角,最终轻声道:“那看来是我多虑了。”
从商家到蒋家,三十分钟的路程就能到。宁穗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在蒋铮安抚她不要紧张时,轻轻点了下头。
下了车,蒋铮叫人来拿东西。
他牵着她的手,往家里走去。
两人刚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
“来了?”先行冲上前满眼好奇的女人是蒋铮的母亲,宁穗来之前,蒋铮给她看过他们的家庭合影,简单地将今日来参加家宴的介绍了一遍。
“阿姨好。”宁穗颔首,乖巧的笑,发现蒋铮几乎和他的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典型的南方长相,五官小巧精致,肤白细嫩,看人的神态柔和,文雅温柔浑然天成。
宁穗正观察着,身旁的蒋铮叫人把宁穗准备的礼物拿了过来:“妈,爸,这是宁穗送你们的礼物。”
话落,屋内又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都是自家人,怎么还这么客气,带礼物来。”
宁穗看去,蒋铮的父亲阔步走了过来。
她再次颔首,又摆出刚才乖巧的模样:“叔叔好。”
比起蒋铮母亲,父亲显得威严许多。他上下打量了宁穗一番,目光落在宁穗胳膊上的伤疤时,明显停顿了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而展露出笑,招呼起宁穗:“进来吧。”
宁穗颔首微笑,跟着蒋铮在门口换了鞋,一并进了正厅,又去二楼书房见了他的爷爷。
蒋家家族的亲戚们没有商家那么多,宁穗被蒋铮领着,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就将这些人的身份全都记住了。
晚上六点,大家入座吃饭。“哎呀,霍尧有长相有身材,吻技也不赖,我和他接吻又不亏,你不要这么紧张嘛!”林清辞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晃了晃,靠着卡座,振振有词,“再说了,我心里有分寸的。”
“他那种公子哥一看就是玩咖,我也只是涂一时新鲜,不会和他谈什么感情的,要不了多久我腻了,就换下一个。”
“真的?”宁穗保持怀疑态度,虽说林清辞在感情方面比她有经验多了,从前没少谈过恋爱,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她一个星期不到,就和一个异性产生亲密接触。
“这有什么好假的?”林清辞举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继续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男人下头从来只需要一个瞬间。”
“我昨天可以浓情蜜意地和他接吻,今天就有可能因为他哪句话说得不够好听,把他拉黑。”
“你呢,什么情况?”林清辞扬起眉梢,薄薄的眼皮上点缀着银色的亮片,在酒吧绚烂的灯光下十分惹眼。
“什么?”宁穗眼睫眨动,被她冷不丁这么一问,莫名心虚。
“还装?”林清辞斜眼打量宁穗,看她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直接伸手扒拉了一下她的领口,别有深意地啧了声,“你这样子,看起来可要比我激烈多了。”
蒋铮一如既往地对宁穗十分关照,怕她吃不惯他家里的口味,就特意提前吩咐厨师做了几样她爱吃的菜,摆在了她这一面。
大家聊着一些惺忪平常的家常事,宁穗性子静,只在一旁听着,在适宜的时刻微微笑一下,再回答几句长辈们的问题。
起初只是一些家里家长,还有一些她在国外学业上的事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蒋铮的大伯,突然提到了商砚舟:“宁穗,我听小铮说,你哥哥是商砚舟?”
宁穗伸出去夹菜的手顿了下。
几秒后,她缓缓抬眸,看向蒋铮的大伯,温声道:“是的。”
“那还真是巧啊!”蒋铮大伯眼睛一亮,略显激动地放下了筷子,声音昂扬了起来,“那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公司最近有个项目……”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蒋铮的父亲沉声打断:“吃饭就吃饭,聊什么公司的事儿。”
肉眼可见,蒋铮大伯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戛然而止。
宁穗垂眸,全当没看到这一幕,拿起桌上盛满果汁的杯子,轻轻抿了口。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蒋铮瞟了眼宁穗,起身拿起酒杯,笑着圆场:“大伯,来,我还没敬您一杯呢。”
“哦、哦……”蒋铮大伯后知后觉地应声,方才僵住的笑容重新活络开,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这话题,算是就这样掀了过去。
之后,也再没有人提起商砚舟。
只是宁穗以为这场饭局会这样继续保持舒适轻松的氛围直到结束,但没曾想吃到一半,今日的寿星,蒋铮的爷爷,又忽然冷不丁问了她一句:“宁穗,你和我们小铮的婚礼,打算是在国内办,还是国外呢?”
婚礼?
宁穗表情僵住,她从未想过结婚的事儿,也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完全没想到今日会有这个话题。
餐桌上,各位长辈们全都朝她和蒋铮看了过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笑着,都在期待她的回答。
这种目光叫人很不自在,宁穗咬了下嘴唇内壁,放下筷子,对上了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轻声回答:“爷爷,我们目前还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蒋铮截断:“爷爷,你这样说,我可就难办了。”
宁穗怔了下,侧眸看他。
蒋铮继续道:“我还没和宁穗求婚呢,您就先和她讨论到婚礼的事儿,这叫我多难为情。”
看似埋怨,实则语调微扬,像是在撒娇。
蒋老爷子摸着胡子呵呵一笑:“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又谈了有段时间,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蒋铮端起酒杯,抛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您呀,放心吧,宁穗这么好的姑娘,我可不会放她跑掉的。”
宁穗听着他们的对话,默默松了口气出去。
晚上七点,家宴结束。
蒋铮开车送宁穗回了商家。
下了车,她同蒋铮挥手再见,他却没像从前那样应答,反而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宁穗,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给你道个歉。”他神情郑重,仿佛接下来要说什么天大的事。
宁穗神情茫然,只瞧眼前温润如玉的人,微微俯身牵起她的手,万分认真道:“我知道你还没有结婚的打算,突然提出带你回去见我家里人,本来就有点唐突,今天我爷爷又同你说了那些话,真的很抱歉。”
“长辈们都这样,我理解的。”宁穗莞尔,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你真的不介意?”蒋铮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惊喜。
“嗯,不介意。”宁穗肯定道。
“那我就放心了。”蒋铮松了口气,牵着她的手紧了紧,眼底的笑也弥漫了出来,“既然你不介意,那你能不能从今天开始考虑一下,也带我见见你的家长?”
带他见家长?
宁穗望着蒋铮,虽对他这个提议感到意外,但又觉得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们谈了两年,别说是争吵,连生气都不曾有过。虽说比起别的情侣过于平淡了,但蒋铮事事依她,敬她,她和蒋铮相处也还算舒适自然,带回家给商邵言见见,没什么问题。
更何况,今早商邵言也提起过这件事,说想见见蒋铮。
收回思绪,宁穗冲蒋铮点头:“好。”
男人身上那股温润柔和的木质香气,淡淡地萦绕在宁穗鼻息之间。
他阖着眼,额前的碎发垂顺而下,遮住立体的眉骨,右眼皮细窄的褶皱上有一颗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他的手臂依旧规规矩矩搭在她的侧腰,一动不动的姿势,呼吸平稳清浅,叫人根本看不出他有没有睡着。
宁穗睁着剔亮的眼睛,静静观赏了一会儿商砚舟这张被女娲精雕细琢,挑不出一点缺陷的面庞,随后,她慢悠悠伸出手指,试探性戳了戳他的胸口:“商砚舟。”
商砚舟眼皮轻颤,略显迟钝地嗯了声。
稍稍翕动眼睫,他垂目朝她看来。
宁穗微微仰面,碰上他迷蒙的目光,心若擂鼓响彻,声音却轻不可闻:“今晚,不亲了吗?”
第 32 章 Chapter32
“今晚,不亲了吗?”
她不曾动手拂去,反倒叫旁边的人拿起手机,对着镜头粲然一笑,拍下那一幕动人的场景。
想到那时那景,望着眼前的白雪飞落,商砚舟的沉静眼底溢出一抹难以消融的柔情。
“昨天天气预报有雪却一直没下,我还以为不会下了,没想到现在下了。”宁穗浑然不知,只看着窗外喃喃自语,“可惜今天上班,不然可以出去赏雪了。”
商砚舟回过神,侧眸朝她看去。
起落有致的侧颜褪去了一些婴儿肥,少了稚嫩,多了清丽。
收起思绪,他说:“可以不去上班。”
宁穗摇头:“不行,年底,好多事儿呢。”
宁穗又往前递了递,耐心劝他:“你发烧了,不吃药会病的很严重。”
商砚舟视若无睹,一动不动。
宁穗也是倔的,他不接,她就一直伸着手,全然一副不会罢休的模样。
商砚舟看着她,半晌,滚了滚喉结,十分艰涩地喊了她一声:“宁穗。”
声音很低很哑,喊到宁穗时,还略有些停顿。
宁穗轻轻嗯了声,那双低垂着同他对视的眼睛变得柔软下去,仿佛在说,我在。
得到回应的这一刻,商砚舟眉心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他不敢置信地瞥了眼她手里的药,直到此刻才敢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他从前沉溺过,触及就破碎的梦境。
宁穗是真的。
她是真的。
是真的。
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商砚舟仰面看着宁穗,眼眶翻出酸意,却将它强行压了下去。
绷紧咬肌,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将利刃对准了宁穗:“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做这种事?”
拿着药的宁穗神情一滞,抬在半空中的手往下落了落。
“前女友?”商砚舟眼底浮出一丝讥讽,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谑她,“还是妹妹?”
前女友?
妹妹?
宁穗知道,这两个身份,无论哪个都不该对他过渡关心。
不管她回答哪个,商砚舟都会生气。
偏转视线,宁穗收回递出去的手,声音冷却下去:“我什么身份都不是。”
“那是什么?”商砚舟唇角弯出一抹冷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低眸紧盯宁穗,高大阴郁的身形遮天蔽日般,将她笼罩进无边的黑暗。
宁穗无意识退缩,可小腿却倏地撞上身后茶几一角,痛的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商砚舟忽视她的疼痛,反倒步步逼近,欲要将她全部吞没那般,将人困在了这一处逼仄之地。
“陌生人?”他俯低脖颈,猩红的眼紧盯着宁穗那张从前惹人疼惜如今又惹人生恨的脸,继续追问,“路过看我到这样,闲来无事想要发发善心,刻意过来可怜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宁穗矢口否认。
“那我发不发烧,吃不吃药,与你有何关系?”商砚舟问。
他说的没错。
如今他如何,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就不该多管闲事。
宁穗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捏着药品,退烧贴的外包装发出簌簌声,连带着她那颗心一点点收紧,紧到全部神经搅到一起,逐渐麻木,彻底失去痛觉。
片刻,她咬紧牙关,抬头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没有一点犹豫地反唇相讥:“这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愿意糟蹋就糟蹋吧。”
闻言,商砚舟勾起一侧唇角,自嘲般,轻嗤了声:“也是。”
“反正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就算是死了,你都不会在意。”
“商砚舟!”宁穗忍无可忍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
总是把死亡挂在嘴边?
他知道的,宁穗最讨厌死这个字。
他从前同她说过一次,结果她气了好一会儿,说什么人要避谶。
那时他不以为然,调笑她说,就这么怕他死?她死活不肯承认,后来到了床上才肯服软求饶。
如今,他偏要用她最讨厌的言语来刺她、激她。
瞧见这招颇有成效,商砚舟阴郁的情绪稍有好转。
他往后退开,重新塌坐进黑色的皮质沙发上,长腿懒懒散散地向外敞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别有深意地打量着宁穗,断眉稍扬:“怎么,不想我死?”
“那就过来喂我吃药。”说着话,他拍了拍敞开的左腿,笑得孟浪放荡,“像四年前那样,坐这儿。”
“用嘴。”
好多事吗?
商砚舟若有所思,弯腰捞起搁置在圆几上的手机,解锁后,点开了陈牧的微信。
指尖飞快摁着键盘,发送完消息后,他放下手机,提醒宁穗:“看手机。”
宁穗不解其意,偏头看她。
商砚舟淡淡一笑,故作神秘地往衣帽间走去:“我去换衣服。”
宁穗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视线一直落在他挺括的背影上。
直到看见他解开睡衣纽扣,耸动肩膀,欲要褪去衣衫,宁穗慌忙偏过头,往旁边走去。
商砚舟划开屏幕回拨,单手抄兜往另一侧空旷地带走去。低垂的视线似有若无的往宁穗那边偏了偏,最终在她踩着凉拖的双脚上停住。
仅仅一秒钟,他就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阔步往前走去。
宁穗坐在长椅上,朝他笔挺修长的身影投去目光,隐约猜到来电的人是谁。
果然,下一秒,她听到他说:“喂,大伯。”
“我刚和朋友喝完酒,才看到你电话。”
“这个点,我爸肯定睡了,不接电话不是很正常?”
“不是吧,网上没有依据的小道消息您也信?”
“您就放心吧,我爸身体很好,一点毛病都没有,今早还去爬山了。”
“嗯好,您早点休息。”
说这些时,商砚舟的语调向上扬着,慵懒的声音轻飘飘的,混着点儿轻松愉悦的笑,句句滴水不漏,叫人抓不到一点把柄,连谎话都说的如此真心。
挂断电话,商砚舟波澜不惊的眼底翻出一丝厌恶,喉咙干涩,痒得厉害,又一次轻咳了声。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回头,叮嘱苏呈:“我先出去一下,有事电话。”
“好。”苏呈微微颔首,目送着商砚舟大步流星地离开。余光里,宁穗也同他一起望着那道身影,只是神情难辨,叫人难猜。
苏呈没多加揣测宁穗心思,只轻轻咳嗽一声,偏转目光看过去,微微俯身,做好自己服务的角色:“宁穗小姐,老商总的手术估计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要不我先带您去休息一下?”
宁穗莞尔一笑,却拒绝了苏呈好意:“我就在这里等,你不用管我。”
苏呈颔首:“好。”
他没再说什么,径直离开,去做商砚舟交待他的事。
苏呈一走,走廊只剩下宁穗一个人。
她靠在墙壁上,悄然地望向抢救室的大门。
种种往事,在此刻涌上心头,而脑海里闪现出那一幕幕黑白的、模糊的、残忍的画面,逐渐和眼前的一切重叠。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手足无措的待在抢救室外,等待着医生宣判她父母的生死。
会没事吗?
会没事吧。
宁穗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憋住呼之欲出的眼泪,努力从回忆中挣扎了出来。
走到床边,她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却忽然发现公司大群弹出来一条临时通知——【全体员工今日带薪休假】
全体,员工,带薪休假!?
宁穗瞳孔微怔,不敢相信地反复阅读了几遍。
群里的其他同事和她反应一样,先是排队发出来一个个问号,又是高呼老板万岁,商总万岁。
宁穗反应了好几秒,意识到是商砚舟的操作,拿着手机冲进衣帽间:“这是你刚才叫人发的通知?”
“嗯。”换好衣服的商砚舟从转表器里挑了一块手表,扣上手腕,朝她看来,“京州第一场初雪,我想不会有人想在办公室里待着。”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老板!”宁穗发自肺腑地扬声赞叹,却没深想,他突然放假,其中缘由究竟为何。
闻言,商砚舟低低笑了声,挑动眉梢,十分自然地问:“为什么不说,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老公?”
宁穗抱着纸袋,阒然地望着商砚舟送来的这些物件。
冷硬的白炽灯投射在“天心斋”的外卖包装盒上,那道寡冷的光,逐渐染上了旧黄昏的朦胧色调,像水一样开始向四周流动,一点点蔓延开,将宁穗身上轻薄的衣衫换成了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将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医院长廊浸满,溢出模糊的金光——
她回到了刚升入高三的那年秋天,日落熔金的周六傍晚时分。
她站在长安巷最深处“天心斋”的店门口,望着玻璃门上,因为政府拆迁改造的歇业公告,一颗心跌入到了谷底。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两手抄在兜里,懒懒散散地靠在红砖瓦墙上,看她像个石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有些鄙夷:“这就是你说的那家,你很喜欢的店?”
宁穗看着倒映在玻璃门上商砚舟的脸,轻轻点了下头。
她没告诉他,她喜欢这里是因为这家店的虾仁干贝粥,和她妈妈做的口味几乎一样。
商砚舟也没追问什么,只是在第二天,将下了晚自习的她带到了这里。
她惊讶不已,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贴着歇业告示,今天突然就开始营业。就连隔壁关掉的其他店铺,也将歇业告示撕了下来,继续开门迎客,仿佛昨天她看到的,只是一场幻觉。
她握着勺子翻动热气腾腾的粥,揣测着一切的可能性,有意无意地抬眼,朝坐在对面的人瞄上一眼。
商砚舟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把玩着火机,好几次都撞上了她投过来的目光,觉得挺有意思,轻笑了声:“想问什么就问。”
闻言,宁穗抬眸,大方直白地对上了他的视线,用着仅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声问:“你不会是把这条街买下来了吧……”
商砚舟波澜不惊地答:“嗯,算是吧。”
她瞠目,脱口就问:“为什么?”
商砚舟却没像刚才那般,果断利落地接过她的话茬。
他看着她,不知在思索什么,轻眯了下眼,故弄玄虚地将问题重新抛给了她“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
宁穗看着商砚舟那双狡黠的眼睛,明明答案已经在心底呼之欲出,可她却没办法真的说出口。
半晌,她重新埋头喝粥。
仿佛这个话题从未开启过。
如同五年后的现在,此时此刻,她弯着脊背,抱着温热的碗,大口大口地喝粥,一言不发地喝粥。
宁穗神情一怔,竟有点被商砚舟这句话给撩到了。
转念,她忽然意识到,他突然让全公司放假,或许是因为她刚才站在落地窗前说的那句话。
为什么?她就随口一说而已。
宁穗不解,又错愕。
看她一副不知如何作答的模样,商砚舟弯着手臂扣好腕表,阔步朝她走来,转移了话题:“去换衣服吧。”
“等下吃过早饭,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宁穗好奇心被商砚舟成功勾起。
“秘密。”
第 33 章 Chapter33
上午十点,雪势渐大,天地泛白。
路边树木的枝头缀着薄薄一层,毛茸茸的絮雪。
商砚舟的车驶入一处静谧的胡同内,车轮一圈圈滚过沥青路面,压出平稳的胎痕,往更深处行驶而去。
这条街和商家老宅的十分相似,要不是刚才拐弯进来时,宁穗瞥见了街边路牌的名字,还以为他带她又回了老宅。
宁穗偏着头,望着车窗外的红墙白雪,不知不觉中,车在一处合院门前停下。
“到了。”他温声提醒,将车彻底熄火,解开了安全带。
宁穗拿着搁在腿上的手提包,先行一步推开车门下去,白色靴子的鞋跟踩上铺着一层薄雪的地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商邵言的手术一直维持到后半夜才结束,负责主刀的赵院长说手术还算成功,但后续如何,还要看商绍言自身的情况。
商砚舟离开后就没再回来过,宁穗不知道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他分身乏术,只是在商邵言出手术室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手术结束了,商叔已暂且脱离危险。】
发完,她思虑再三,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和我说。】
然而,这两条消息,宁穗等了一夜,都没等到商砚舟回复。
因为商邵言一直还未苏醒,宁穗这一夜是在医院度过的。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趴在床边睡着的,只是意识朦胧间,听到有人在轻声喊她。
“宁穗小姐,宁穗小姐?”
宁穗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大脑还未清醒,后脖颈就先传来了剧烈的僵痛感。
她疼的倒吸了口冷气:“嘶——”
缓慢地抽出发麻的胳膊,扶住后颈,微微偏了偏头,直起了身体。
“你没事吧?”苏呈担忧地看着她,生怕她也在这种时刻不适宜的病倒了。
“没事。”宁穗扭扭脖子,冲苏呈淡淡笑了下。
“您都守了一夜了,要不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苏呈好心提议,又瞥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商邵言,宽慰起宁穗,“老商总虽然还没醒,但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我会派人先陪在这儿,你不用担心。”
宁穗看着商邵言,想起来商砚舟。
“商……”她翕动双唇,又停住,改口道,“我哥,他有回来过吗?”
“商少爷他在隔壁病房。”苏呈说。
“他怎么了?”宁穗神情瞬间紧张起来。
“肺炎,刚烧到四十度了,正挂水呢。”苏呈推推眼镜,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宁小姐,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也出什么事儿。”
肺炎……
宁穗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只是刚出病房,她就停住了脚步。
她去,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宁穗视线低垂着,看着脚上那双毛绒的拖鞋,几秒后,转回身,重新推开了商邵言的病房门。
“苏医生,你可以帮我个忙吗?”她问。
“怎么了?”屋里的苏呈一脸错愕地看向折返回来的宁穗。
两个小时后,中午十一点,苏呈拎着外卖,敲响了商砚舟的病房门。
“商少爷?”
“商少爷?”
他的敲门声很轻,说话声也很轻。
没等到里面的人回应,也不敢贸然进去。
只是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瞧见,商砚舟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不知和谁打电话,神情又有些凝重。
苏呈低头瞥了眼拎在手中的饭盒,心想要不等一会儿再来,商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进来。”
苏呈推门进去,正要说话,却瞥见商砚舟还在通话当中。
“赵经理,如果我没记错,你进这行有十年了?”
“长锦医疗的融资方案,你就做成这样?”
“怎么,瞧不上我们世京资本?还是说你想夹带私活,让你侄子的航野智能成为主推项目?”
“没这个意思就好。”
“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商砚舟紧跟其后,关上车门锁好车,阔步走到门前,招呼宁穗:“走吧,进去看看。”
宁穗点头说好,跟着商砚舟走进,通过入户影壁后,发现这处合院是二进院的形制。
她边走边看,觉得这里的装修和老宅的徽派风格有些不同,像是最近一两年才翻修过,门柱朱红的漆面很新。
“这里也是商家的老宅吗?”宁穗随口问道。
“不是。”商砚舟云淡风轻地说,“这里是我购置的房产。”
“你的房产?”宁穗讶异出声,“你房子怎么这么多?”
“多吗?”他偏头看她。
黑色的衬衣映出未干的水渍,向后而疏的额前发也有几缕落了下来,湿漉漉地搭在他英气的剑眉上。
她看着商砚舟苍白的脸,恍惚间,似乎瞧见了那个十八岁,在母亲忌日时喝酒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昏迷不醒的少年。
忽如潮水般袭来的往事冲击起宁穗的理智。
三秒后,她认输了。
她蹲下身去,伸手去摸商砚舟的额头,却猛地被他滚烫的体温惊到。
落在他断眉上的小指尖颤栗了下,宁穗欲要起身去找药箱,那双一直紧阖着的丹凤眼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撞,她的手还覆在他额上。
沉暗的光线下,商砚舟那双眼睛不再冷锐,也不再清亮,只透出一丝疲倦和颓靡。
宁穗瞳孔一颤,本能反应往回缩手,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商砚舟混沌的大脑还未彻底清醒,他醉眼朦胧地打量着宁穗,竟有一瞬,分不清是真是假。
宁穗别开视线,不去看他,没解释自己为何会在他身边做出这样的举动,只在感受到他掌心有些许松懈的那刻,奋力将手腕挣脱了出来。
她匆匆站起身,轻声说了句:“你发烧了。”
听到她开口的这一刹那,商砚舟冷颓的眼神泛出一丝错愕。
他半梦半醒地坐起身来,却忽感头疼,仰头向后靠去,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几秒后,他放下手,掀眼朝前看去。
视野里,那抹似真似假的身影,正往厨房走去。
没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清瘦单薄的身上沾染着雨水的气息,一步步朝他靠近。
“先喝点热水。”宁穗将杯子放于桌面,没等商砚舟回答,又往正厅另一侧走去,“我去拿药。”
商砚舟倦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踮起脚尖,从置物柜上拿下医药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摁开盖子,低头翻找。
如瀑的长发顺着她脸侧垂落,是那样的轻盈柔软。
这样的画面,商砚舟从前见过。
喉咙发涩发紧,他伸手扯松领带,眉宇间溢出一丝烦躁。
宁穗无从察觉,从药箱里翻出来能用的药后,转身朝他走去。
“先贴退烧贴。”在沙发旁站定脚步,她边说边给商砚舟递药,“一会儿再喝解酒药。”
商砚舟瘫靠着沙发,一双长腿微敞,缓慢地抬起下颚,掀眼朝她看去。
“多。”宁穗重重点头,“你送我就送了两套,柳莺里和这里又是两套,这还不多吗?”
“这么一想,是挺多的。”商砚舟若有所思。
“你为什么买这么多房子啊?”宁穗觉得奇怪,虽然她不是很了解商砚舟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怎么做投资的,但这几年的房子都在贬值,这些房子空着不住,还要定期打理维护,多出来许多费用,实在是有点儿不划算。
“不知道。”商砚舟说,但仔细思索过后,又觉得这件事是有迹可循的。
稍稍敛眸,他继续道:“大概因为小时候,跟我妈一直住在跟别人合租的出租屋里,不管是浴室还是厨房,都要和别人共用,所以现在,就特别喜欢这种空旷的、独立的、不会有外人打扰的房子。”
宁穗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买房子不是为了什么投资。
她应该想到的,林芷嫣独自一人将商砚舟抚养到十八岁,他们从前的日子必定是没有那么好过的。
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劈下来,刹那间,黑抑的天幕被银色的线性光束割出裂痕又一瞬愈合,
紧跟着轰隆一声巨响,才入睡没多久的宁穗被瞬间惊醒。
她倏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小口小口的呼吸,连带着胸腔起伏不定。
窗外的风张扬呼啸着,宁穗逐渐回过神来,好不容易分清楚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可骤然加速的心跳却久久都没回到原本的频率上。
这些年她睡眠一直不好,不仅睡的浅、多梦,入睡也困难,如今被惊醒,许久都没再有困意。
睡不着,宁穗索性摁亮床头灯,撑起身体坐起,向后靠在了床头上。
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将屏幕光调到最弱,连上网络,点开了平时常用的社交软件。
她朋友少,没翻阅过久,就没什么新动态可看了。
关掉手机,宁穗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想喝水润润喉咙,偏过头去看,却发现搁置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空空如也。
叹了口气出去,她掀开薄被下床,拿起杯子往卧室外走去。
她的房间挨着商砚舟的,此刻走廊已关了灯,她不知商砚舟有没有回来,有没有入睡,怕惊动他,她用手机照明,踩着微弱冷白的筒光,一点点往楼下走去。
光线太暗,她走得很慢,脚步也放得很轻。
好不容易下了楼,脱离有商砚舟在的环境,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不经意抬眼间,就忽然瞥见纯黑色的皮质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
宁穗猝不及防被吓到,下意识惊叫了声。
声音不大,没惊动沙发上的人。
只是宁穗心跳如擂鼓般砰砰乱响,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深呼吸,小心翼翼地抬高手机,往那道黑影照去。
浑暗的天地里,一束微弱的白光自下而上地缓缓升起,最终在那张被上苍精雕细琢,几近完美的面庞上落定。
刺眼的光笔直地投射着,男人眉心蹙紧,不耐烦地偏过脸去。
看清楚是谁,宁穗瞳孔一滞,慌忙放下手机。
冷硬的光瞬间下坠到她脚边,眼前又坠入无止境的昏暗当中。
商砚舟没说话,也没再挪动身体。宁穗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原来以为是窗帘拉着的关系,可窗帘拉开,外面还是漆黑的,看了看时间,居然都六点多了。
打开房门走出来,家里灯火明亮,温暖如春,可就是没人。
有张便利贴在餐桌上,写着:“我送我妈回家去了,你要醒了就先做作业,我很快回来。厨房里有冰糖雪梨,在炖锅上,记得吃。”
字写得游云惊龙,飘逸洒脱,署名“商砚舟”,更是有特色,比明砚签名还潇洒。
宁穗看了又看,握在掌心握了会儿。
便利贴是淡蓝色的底,顶上飘着几朵洁白的云,短短几句话看似家常,却透满了关心。
她感觉自己的心,和那云一样轻盈。
宁穗去厨房,揭开炖锅,里面一个小瓷盅,盖子打开,香气飘出来,正是冰糖雪梨。
她戴上隔热手套,端出来,端到餐桌前。
等放凉的时间里,她从书包里拿出手工账,将那张便利贴背后刷上胶水,粘进一张空白页,以此作为主题,在四周画上山丘、树木、河流、房屋,最后还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是商砚舟,一个是她。
商砚舟牵着她的手,指着面前的房子说:“看,这是我们的家。”
做完手工账,吃完冰糖雪梨,宁穗站在客厅中央,一个人大胆地东看看西瞅瞅,忽然就觉得自己画的那个家在这一刻具象了。
至于作业么,昨天的她已经忘记了,今天她又没上课,那就没作业啦。
宁穗擤擤鼻子,两只鼻孔都通气了,脑袋也清爽的很,感冒好得七七八八了,那就到了她为这个家做贡献的时候了。
她撸撸衣袖,把自己吃剩的碗送回厨房,把碗和锅都洗了,又去找抹布,把桌子茶几沙发统统擦了一遍。
干完这些不够,她还在阳台发现拖把和拖把池,拎起来洗了洗,把家里的地面也拖了一遍。
商砚舟回来时,就看见家里有个小姑娘,衣服袖子撸得老高,推着拖把从这头推到那头,再从那头推回这头,来回地推。
那清瘦的小身影,穿着淡粉色拖鞋,脑后甩着高高的马尾辫,像只小蝴蝶在家里飞来飞去。
商砚舟只看一眼就笑了,拎着两个人的晚饭走进来,喊她名字,表情严肃,低斥:“谁让你拖地了?你感冒好了?”
宁穗没看出来他是装的,慌忙站直身体,抱住拖把柄,将衣袖放平,小声解释:“我觉得我在你家呆了老半天,白吃白住的,怪不好意思的,就应该干点活。”
怎么有这么懂事的孩子?
商砚舟放下严肃,走到小姑娘身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说:“我和你开玩笑,意思就是没要你干活。”
宁穗大松一口气,“哦”了声:“吓死我了。”
商砚舟眉松目驰,只好对着她拿出更温柔的一面:“去把拖把放下,洗洗手,我们吃饭。”
“好嘞。”
小蝴蝶又飞了起来,飞去阳台洗拖把,又飞进卫生间洗手,再飞回商砚舟身边,看着他给自己倒腾晚饭。
晚饭是豌豆炒饭,老母鸡汤,还有青菜。
商砚舟给她分装一份,将大鸡腿放进她碗里,宁穗捧着碗,坐下来,甜甜地喊:“谢谢哥哥。”
商砚舟耳根微动,笑了下,端起自己的,还是去茶几上吃。
有些后悔提起这件事,她打量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的商砚舟,忽然在想,此时此刻,他会不会想起了从前那段岁月。
脚步不知不觉地放缓,宁穗停了下来。
看她不走了,商砚舟一并停步,回眸看她。
斜风送雪,吹进游廊。
朱红的廊柱,雪白的柔花。
宁穗睫毛打颤,与此同时,头顶的槐树枝被厚重的积雪压弯,啪嗒一下,一团雪块不偏不倚砸到她的脑袋,还有一些零星的冰花,顺势窜进了她的衣领。
“好冰!!!”
第 34 章 Chapter34
商砚舟帮宁穗把落在她脖颈里的雪清理干净后,谁都没再提肖像费的事儿,两人继续在槐树下装扮雪人。
一直在院子里玩雪到晚上十点钟,这才回了卧房休息。
翌日,宁穗和商砚舟一同去公司上班。
每周一早上开的例会,自然而然地挪到了周二早上。
年底虽然忙碌,但没什么新任务,都是一些之前项目的收尾工作,组员依次在会议室汇报完最近的工作进度,没什么问题后,Jessa宣布了散会。
她一步步穿过花园往正厅而去,只是浑然未觉,有一道冷锐的目光,透过二楼书房的落地玻璃窗,自上而下地投射了过来。
商砚舟站在窗边,紧攥着手机的指节愈发泛白。
听筒里,助理宁肃正在汇报公司事务,可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
他狠狠盯着楼下的宁穗,脑海里全是她刚才和蒋铮那副浓情蜜意,依依不舍的画面。
咬肌一而再再而三地绷紧。
渐渐地,满腔的恨意烧了起来,一点点蔓延,染红商砚舟那双本就锋芒的眼。
手机对面,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宁肃还以为信号不好,抬高音量喊了声:“商总?商总?你听得到吗?”
商砚舟看着宁穗的身影走进视野盲区,半晌,压制住翻江倒海的情绪,语气不耐地回了句:“有事明天公司说。”
拉开琴弓的手骤然停住,下一秒,宁穗的喉咙像是被一双大手扼住,死死地掐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脸色煞白,无法呼吸,她张着唇瓣大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喘气。
心悸引发出手抖,啪嗒一声,握在她掌心的琴弓砸向木质的地面。
她知道,她失败了。在濯湾的日子太舒适了,宁穗第一次感觉到,人活着原来可以这么快乐。
宁泊峤是自己亲哥就不用说了,许铭话不多,看着高冷,却也很好相处,家里的佣人们更是一日三餐变着花样,把她照顾得像个小公主,和宁家那些佣人完全不一样。
唯一遗憾的就是商砚舟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都没等她起床,再见个面就坐早班车走了。
春节将近,白塔庄园里张灯结彩,每天车来人往,宁穗认识了很多人,也见识到了很多新鲜事儿。
特别是除夕夜那天,许家在他们的私人海滩前举办大型party,宁穗有幸参与,亲手点燃了很多烟花,和年龄相仿的人玩在一起。
她将这些当奇遇,全都用贴纸和绘画,记录进了她的手工账本里。
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些乐不思蜀,不过宁穗没忘了自己的大事,一天懒觉都没睡过,每天一早就起来,连大年初一也不例外,看书刷题,给自己补课,过得自律又勤奋。
她带来的课本,每一本都从第一课开始复习,会的就复习得快点,不会的就慢慢啃,找宁泊峤或者许铭问问题。
宁泊峤吊儿郎当,讲题讲得很随便,总会跳步骤,一道题讲完了,宁穗还是一头雾水。
许铭比较有耐心,给她讲过几次题,会帮她抠细节,拎重点,可他应酬多,晚上回来得比较晚,宁穗不太好意思找他。
宁泊峤说给她请个家教,宁穗又不想要。
宁穗觉得自己在濯湾的日子是看得到头的,十个手指头就掰过来了,而且她自律归自律,却不想受人管束,她还要玩儿,请了家教,一天到晚的学习,那她的假期就没意义了。
宁泊峤无奈叹气:“那你想怎样?”
宁穗轻哼一声,抱着题目回自己房间:“我去找砚舟哥哥。”
她把不会的题拍照发给商砚舟,商砚舟就着手边没用的纸或者便利贴,拿起笔就给她解,一题解下来,还在每一步的步骤旁注释思路或者公式,再拍照反馈给她。
宁穗把照片放大细节,一步一步看,看到最后茅塞顿开,惊呼一声“原来是这样”。
如此反复,她渐渐找到了自己的最佳补课老师。
而且找商砚舟问问题,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随时随地都行,不像问宁泊峤或许铭那样,还得等他们回来,她一遇到不会的题,直接拍个照发过去,商砚舟都会很快回复给她。
宁穗总不忘献上狗腿,发各种感激的表情包,有时也会是手打的文字:【商老师,你是我的神,我要永远追随你!】
商砚舟看着一乐,熄屏,回头忙自己的事。
宁泊峤有时候都惊叹妹妹对学习的热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有天晚上,他敲门进她房间,说要和许铭开游艇出海夜钓,问她去不去。
宁穗趴在桌上刷题,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能带作业去吗?”
宁泊峤惊奇地看她一眼:“行,你带上。”
而宁穗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又埋头书本上,说:“等我两分钟,我把这道题做完。”
宁泊峤:“……”
他家祖坟要冒青烟了。
宁穗之所以这么好学,其实得益于商砚舟。
宁穗带了课本来濯湾,最早只是想把上学期的知识点再过一遍,并没想这么认真。
是那天来的飞机上,她看到商砚舟一直专心致志忙工作,生出了很多感慨。
男人的笔记本里全是花花绿绿的图和文字,她瞄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懂。
她听宁泊峤说过,商砚舟是精算师,是金领中的金领。
都金领中的金领了,还这么努力呢。
可商砚舟说学无止境,时代在不停地进步,人工智能也就是AI,很快会替代很多人类的工作,他的工作目前看似很高级,但只要有迹可循,有程序可套,那他很快就会被AI取代。
他现在要努力的就是往更高层次的数字顶端进发,要立于AI之上,构架更宏观的世界,让AI成为自己的辅助,而不是让AI取代,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淘汰。
宁穗以她有限的认知,并不能完全听懂男人的话,但她看见他眼里有光,看见他对未来的希冀,那是她浑浑噩噩16年没有的东西。
而她忽然想,自己长大了能干什么。
金领的饭碗都不保,那她还能吃什么饭?
如果她去扫马路的话,砚舟哥哥会看她一眼吗?还是汽车一闪而过,请她吃屁?
莫名地,她忽然就有了危机感,同时也有了学习的方向。
她要向商砚舟看齐,做不到金领,至少要混到白领吧。
她又一次,失败了。
商家一向有小辈和长辈共进早餐的传统,宁穗没赖床,醒了立马翻身起来,进了浴室洗漱。
怕商邵言一直等她,她没化妆,头发也只是简单梳理后扎了个低马尾,换掉睡裙,下了楼。
她刚下来,就瞧见商砚舟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往门外走去。
坐在餐桌前的商邵言怒声怒色地骂他:“一整天急急忙忙的,吃饭都不好好吃!宁穗都还没下来,你走什么走!”
商砚舟没搭理,只套上外套,叮嘱赵姨:“赵姨,一会儿把我那间房打扫一下。”
“从今天开始,我搬回来住。”
或许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她已经习惯了,这回不再有从前那种愤恨,反倒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好像心底有个小人,在和她说:“你看,你就是没办法再拉琴了。”
“你还想试什么呢?明明早就努力过了不是吗?再怎么不甘心,你都没办法拉琴了,不是吗?”
她真的,没办法拉琴了吗?
宁穗牙齿咬住嘴唇内壁,用力蜷起掌心,指甲死死掐进肉里,陷出一个又一个弯弯的月牙。
她怕再待下去,一切都会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于是慌忙将怀里的大提琴挪到一旁放好,扶着胸口努力呼吸,等到心悸没有那么厉害后,她努力站了起来。
思虑片刻,她下定决心,回了消息过去:【我没事,明天你家宴是午宴还是晚宴?】
蒋铮几乎是秒回的:【你同意跟我回家了!】
宁穗:【嗯。】
蒋铮:【那明天下午我去你家接你。】
宁穗:【好。】
蒋铮:【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宁穗:【晚安。】
结束对话,宁穗关掉手机,叹了口气出去
可站起来的瞬间,剧烈的眩晕感像病毒般再次侵蚀进她的大脑,让她瞬间失去了调节平衡的能力,明明只走了一步,感统失调的身体就猛地碰上一旁的琴谱架,右脚也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连同琴谱架一起,重重地摔向地面。
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等宁穗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她双手撑着地面,想从地上起来,可那种眩晕感和窒息感,让她完全丧失行动的能力。
原来,有些事情带来的伤痛,不会被时间磨灭。
只会被时间加深,再加深,深到刻进肺腑,和她血肉同为一体,让她忘记它的存在,以为它早就不知不觉的消弥,直到某年某月某日某个瞬间,她以为不会它不会再出现的瞬间,犹如潮水般涌来,毫不留情地将她整个人吞噬,拽着她的双脚,捂住她的口鼻,拖着她再次沉入深海。
视线逐渐模糊,喉咙愈发紧涩,呼吸也急促且薄弱。
回荡在脑内的她亲口说出来的那句话,和身后商砚舟低冷的声音隐隐重叠:“你说你不会再回国,再回商家。”
是啊,她说过的。
不会再回国,再回商家。
哪想如今,她却两个都没做到。
宁穗捏紧手心,哽着一口气回头:“我会走的。”
“这次回国只是因为蒋铮家中有事,想我陪同。今天回来,也并非我本意。”她看着商砚舟的眼睛,坚决又肯定,“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的。”
要不了多久,她会离开的。
商砚舟神色愀然,片刻,单薄的眼睛弥漫出威压的寒意:“你最好说到做到。”
宁穗没再搭腔,她转回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却颤的越来越厉害。
商砚舟矗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她走远,走进淡薄的月色,直至转弯再也瞧不见踪迹。
这夜很静,但终归无眠。
宁穗回了房间,心疲力竭地把自己关进了浴室。
重逢后,他的每一次争锋相对都让她喘不过气,但说到底,她自己种的因,恶果自然也得她尝,愧疚也是应当。
宁穗觉得自己快要溺毙,想要就这样放弃挣扎的这一刻,琴室的门遽然被人一把推开。
一道明亮的白光涌了进来。
她坐在地上,半梦半醒地抬起眼帘,朝门口看去。
模糊的视线中,一道黑影疾步冲了进来:“穗穗!”
“穗穗!”商砚舟焦急呼喊,“你怎么了?”
他单手抄兜,不紧不慢朝她走去,轻薄的唇角微挑,继续揶揄:“就这么怕我说点什么,影响你们的感情?”
宁穗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
她敛眸回避,从秋千上下来,转身往另一条回房间的小路走去。只是没走多远,身后响起商砚舟冷厉喑哑的声音。
“宁穗,你忘记当初自己说过什么了吗?”
她说过什么?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根银丝,拽着宁穗,回到了他们分别的那天。
那日伦敦暴雨如注,昏天黑地的夜里,寒气不着痕迹地往人骨缝里钻去。
宁穗撑伞站在公寓楼下,隔着飞斜狠劲的雨帘,看到了被大雨浇透的商砚舟。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来求和,求一个不分开的回答。
她皱着眉头,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你回去吧,商砚舟,别闹得这么难看。
商砚舟迟迟不肯离开,任凭狂躁的风雨穿过轻薄的衣衫,颤栗着声音和她说:“宁穗,这次我只当你是心情不好同我闹小脾气,你把分手这两个字收回去,好不好?”
“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那时他满眼哀求,几乎快要哭出来那般,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向人服软。
只是……
她却毫不留情地别开头,狠心斩断他对她的最后一丝念想:“商砚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我这次出国,就没想过再回去,再回商家。和你在一起那两个月,于我而言只是一场该及时纠
宁穗望着几乎是一瞬间冲到她面前的商砚舟,突然觉得,一直死死掐着她喉咙的那只手松动了。
憋在胸腔里的吐了出去,原本不断下坠的灵魂被商砚舟呼喊她的声音稳稳托住。
缓了缓神,宁穗冲蹲在她身边,满眼担忧的商砚舟摇了摇头。
她想解释自己只是不小心摔倒了,可唇张了张,喉咙却依旧被胶水黏住那般,一个字音都挤不出来。
察觉她状态十分不对,商砚舟眉头一紧,单膝抵地,捞过她的纤细的手腕,让她环上他的脖颈,手臂直接穿过她的腿弯,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阔步往外走去,出了琴房后,走到影音室的沙发旁,弯腰将宁穗放下。
宁穗看着那毛茸茸白花花的一团,冷淡的神情逐渐柔和:“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棉花糖?”
蒋铮点头,抬高音量盖过棉花糖汪汪声:“怎么样,是不是比我说的可爱?”
宁穗笑着附和:“嗯,是很可爱。”
蒋铮把在他怀里胡乱扭动的棉花糖放下去,抬眼时注意到宁穗的昏暗的背景有些奇怪,轻蹙了下眉头:“宁穗,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宁穗举高手机,对着四周绕了一圈:“这不是外面,是我家的花园。”
宁穗坐在沙发上,神情惊慌,一张巴掌大的脸憔悴黯然,平日粉润的唇此刻毫无血色,额角也在不停地渗着汗珠。
商砚舟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模样,忍不住地担心:“你还好吗?”
“嗯。”宁穗闷声应他,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只是依旧心悸口干,有些喘不过气。
努力忍了忍,她问:“商砚舟……你、你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好。”商砚舟应声,转身阔步往吧台方向走去。
掠过耳畔的风声渐息,没一会儿,一切都变得寂静,连带着她那颗纷乱的心。
只是,宁穗正沉溺在这片刻的宁静中,搁在右侧口袋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她低头去摸口袋,翻出来手机,发现是蒋铮打来了视频通话。
宁穗脚尖支地,停下秋千,摁了接通。
屋外信号不好,画面漆黑了几秒钟,蒋铮那张清风朗月的面庞跃了出来。
仅仅只是倒了杯温水的功夫,他刚转过身,就瞧见坐在沙发上的宁穗浑身都在发抖。
她垂着头,上半身前倾的姿势,手肘搭在双腿之上,双手交叉紧紧扣在一起。
“穗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商砚舟疾步上前,“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宁穗目光落在地上,死死咬着唇,始终一言不发。
肩膀颤栗的幅度却越来越大,如同惊弓之鸟那般,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不过也没说,自己会一直住在这儿。
吃过饭,商砚舟开车送谢雨灵回家。
宁穗在书房陪商邵言下了一会儿棋,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四年没回来,商家还保留着她的卧室。
“穗穗。”商砚舟一把握住她交缠的手腕,却发现她雪白的肌肤冷得瘆人,寒意从骨子里往外溢出来的那般。
瞳孔一颤,他再次出声询问:“你到底怎么了?”
宁穗浑身僵冷,努力抬起脖颈,朝着眉头紧蹙的商砚舟看去。
碰上他焦急又充斥着关切的目光时,充盈在她眼眶里迟迟未落的水花,瞬间坠下。
“商砚舟……”她呢喃喊他,身体和嗓音一并带着颤,“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第 35 章 Chapter35
这天夜里,商砚舟失眠了。
他望着蜷缩在他怀里,明明已经陷入梦乡,却一直眉头紧蹙的宁穗,再次想起他冲进琴房时看见她的那一幕——
她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满是惊恐,唇瓣微微张着,不停地打着哆嗦。
还有在沙发上,她抬起头看他的瞬间,那颗坠下的眼泪砸落在他的手背。
屋内的宁设分毫未变,床铺整洁干净,一看就有人定期精心打扫,就连她走之前养着的那两盆垂丝茉莉也依旧枝叶茂盛,绿意盎然。
走进屋内,宁穗看着熟悉的一切,恍然有些出神。
自从十六岁那场事故后,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被人接住、被人挂念、飘零许久后回到家的感觉。
宁穗出了餐厅大门,随手拦了一辆路边出租车,坐了后排。
师傅问她要去哪儿,她心绪纷乱,一时说不出,就让他沿着这条路一直开下去就好。
她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霓虹夜景,行人匆匆,说不出此时此刻,到底是何种感觉。
就这么走了十分钟,放在手提包的手机突然嗡地震了声,宁穗低头翻包,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林清辞,在问她在干嘛?
“那你知道这个工作室吗?”说着话,谢雨灵将自己的手机推向宁穗,“我在网上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小众珠宝品牌,听说主理人也是伦敦的留学生。”
宁穗垂眸去看,屏幕里,白底黑字的logo,写着lumière。
眸光颤了下,她抬眼,看向谢雨灵:“这个工作室,是我开的。”
“你开的?”谢雨灵惊讶瞠目,没想到竟这样巧合,瞬间心生佩服,“宁穗妹妹你也太厉害了吧!”
宁穗脸皮薄,谢雨灵夸张的赞叹声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消息,那些原本麻木掉的情绪翻腾出来,仰起头,深呼吸,她给林清辞播了电话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宁穗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林清辞就听出她情绪不对,问她要不要来她家里?
她温声说好,挂了电话后,给了司机师傅新的地址,往林清辞家而去。
半个小时后,宁穗坐在了林清辞家里的沙发上。
谢雨灵察觉不对,轻眯了下眼:“商砚舟,你和蒋铮有仇吗?”
“没仇。”
“那你怎么这么见不得我夸他好?”
宁穗坐在位置上,筷子翻动着碗里的菜,听着他们的对话,如坐针毡。
谁能想到呢?
“来吧,我漂亮的宁小姐,说说看,到底是谁欺负你了?”穿着居家服的林清辞往宁穗手里塞了一颗糖果,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没谁欺负我……”宁穗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眉眼间的怅惘难以消融。
林清辞打量宁穗,几秒后,洞若观火地问:“你和商砚舟,吵架了?”
听见商砚舟名字的这一刹那,宁穗心脏骤然紧了一下。
“蒋铮……”商绍言喃喃,没太想起具体的。
商砚舟看笑话般提醒了句:“上个月刚倒闭了一家酒店的蒋家。”
商邵言想起来这档子事儿,眉头蹙了下:“蒋家是有点小门小户了……”
宁穗攥着筷子,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好在下一秒,谢雨灵接过话茬:“蒋家虽然差了点,但蒋铮这个人,还是很好,很靠谱的。”
商邵言:“你知道他?”
谢雨灵点头:“嗯,我哥和他是初中同学,我去过他们家,和他见过一次。”
闻言,商砚舟斜瞥了谢雨灵,薄唇挑起一丝轻蔑:“见过一次,就评判出他很好,很靠谱?”
谢雨灵思索两秒,分析起来:“他初三出国,这么多年在国外一直一个人生活,起码能证明,他自理能力很强。”
脑海里又浮现出,他那双充斥着焦急,还有恐慌的眼睛,还有她对他说的那句话:“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也没资格来插手我的事情!”
那时候,她正在气头上,气他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带她来见心理医生,有些太过于口不择言。
可现在回想,商砚舟有做错什么呢?
他只是想帮帮她而已。
见他的第一面,她带着交往了两年的现男友。
见他的第二面,他带着要同他联姻的准女友。
他们两个仿佛一定要分出个输赢那般,谁都不甘示弱,不肯低头。
盯着冷掉的饭菜,宁穗目光逐渐失焦。
想到这儿,宁穗喉咙里弥漫出一阵苦涩。四个小时的飞行,中间吃了一顿飞机餐,舷窗外的天空景象从白天到落日,再到黑夜,宁穗大感满足,只是降落时,那失重的坠落感,比起飞时严重。
商砚舟没再给她手,而是让她伏在扶手上,鼓励说:“你总要自己适应一下,不能每次都找我。”
宁穗便抱着扶手,完成了她的降落,将第一次坐飞机的体验画上了完美的坚强的句号。
濯湾属于热带地区,北回归线从这里穿过,两人刚下飞机,就被迎面而来的热风撞了个满怀。
取到行李之后,商砚舟已经脸颊流汗,他脱了穗绒服和毛衣,身上还留一件浅色长T,配深色休闲裤,衬得他肩宽修挺,双腿颀长。
再加上他那张帅脸,频频惹人注目。
“哥哥,你长太帅了,身材又这么好,人家都看你。”宁穗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脱衣服,伸手帮他拿东西。
商砚舟扫眼四周,不以为意,反而笑着问她:“小孩子知道什么是身材好?”
“我也有审美的好嘛。”宁穗撅嘴,为自己被定义成“小孩子”抗议,她耐热能力比商砚舟高,只脱了穗绒服就还好。
商砚舟也不让她再脱,怕她着凉。
两人推着行李车至出口,老远就看见宁泊峤等在栏杆边上,三人见上面,一同前往白塔庄园,许铭家。
濯湾是旅游城市,一路灯火璀璨,一座座彩色建筑物如童话里的城堡,色彩绚烂,又浪漫梦幻。
宁穗趴在车窗上看呆了,一路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汽车进入白塔庄园,里面道路宽阔,两边草坪绵延,奇异花卉争芳斗艳,建筑物更是气势恢宏,古朴而庄严。
而且里面的房子不是一栋两栋,而是有很多栋,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座顶上都有笔直高耸的塔尖,风格统一,又各有特色。
宁穗第一次对庄园有了眼见为实的震撼。
听宁泊峤说,这就是濯湾最豪的门许家,许家整个家族都住在这里,而许铭是这个庄园未来的主人,是真正的豪门太子爷。
宁穗张口惊呼:“那许铭哥哥太有钱啦。”
商砚舟坐在副驾驶,偏头朝她淡淡一瞥:“人还没见到,就喊人哥哥了?”
他没觉察到自己语气里有一丝不快。
宁穗坐在后座,纳闷:“那不然……我叫他‘许铭’?”
商砚舟:“……”
宁泊峤开着车,大大咧咧纠正妹妹:“当然叫哥哥了,我们几个都是同学,都比你大,你怎么能叫人名字?”
宁穗讷讷地“哦”了声,本来不就是这样吗?
庄园里每栋建筑都有名字,许铭一个人住一栋楼,那楼叫追云楼。
汽车到跟前,许铭正在花园里陪狗玩儿。
他走出大门,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和商砚舟用力击掌,又碰拳,笑闹着寒暄。
宁泊峤带着宁穗走到面前,介绍给许铭认识。
宁穗怯生生地喊:“许铭……哥哥。”
后面两个字莫名低下去,还偷看了一眼商砚舟,说不清为什么,她有点儿怕他不高兴。
许铭笑着和她招招手,让他们赶紧上楼换衣服,准备一起吃饭去。
商砚舟看眼宁穗,应声说好。
追云楼很大,房间很多,二楼开了两个客房,分别给商砚舟和宁穗,房间装修得古典高雅。
宁穗一进去,东摸摸西看看,又感叹了很久。
有佣人帮他们把行李搬上来,送进房,宁穗打开行李箱,找出一条最贵的裙子穿上。
那裙子是去年买的,是无袖背心长裙,烟灰底,印染着天青色小雏菊,穿身上有股水墨画的韵味儿。
可是,诶?
怎么胸前感觉有点儿紧。
宁穗对着镜子,调整了几次,才想起来自己文胸尺码都大一号了,那裙子小了也正常。
忽然有人敲门:“宁穗,好了没?走了。”
是商砚舟。
“来了。”宁穗想不得别的了,拉拉裙子的腰身,还好腰身不紧,她抓起手机包,斜挎到肩上,就跑出了门。
“哥哥。”走廊上,她追上商砚舟。
商砚舟转头,只一眼,漆黑眸子猛地一沉。
“清辞……”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清辞,满眼懊恼,连声音都微哽,“我好像,好像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自己?”林清辞蹙起眉头,声色俱沉,“到底出什么事了?要你这么说自己。”
宁穗深呼吸,将想哭的冲动忍回去。
宁穗轻声道谢,埋头吃饭。离开濯湾那天,宁穗只恨时间太短,她还有一大半的书没有啃完,濯湾也没有玩够。
许铭买了很多礼物送给她,欢迎她下次暑假再来,那时候假期会长一点。
宁穗背着书包,扶着行李箱,眉眼弯弯地答应了。
宁泊峤送她去机场,办完值机还有一点时间,宁穗想去购物区逛逛,宁泊峤陪她。
两人逛完一圈,宁泊峤给妹妹买了杯奶茶,宁穗则买了四个行李牌,她自己、商砚舟、宁泊峤和许铭,一人一个。
她当场把宁泊峤的给他,还有许铭的也托他转交,自己的和商砚舟的则塞进书包带回去。
奶茶喝完,时间也差不多了,宁穗背上书包,拎起纸袋,和哥哥挥挥手,自己进闸,过安检,登机去了。
纸袋里面装着她的穗绒服和毛衣,是准备抵达瑞京,下飞机时穿的。
明明上次来,她还什么都不会,跟在商砚舟后面像个只会傻乐的小尾巴,这趟回程,她已老练得一个人完全能够独自出行了。
四个小时的飞机到瑞京,天已经大黑,商砚舟开车来接她。
宁穗本想自己打车回家,可商砚舟不放心。
他总感觉在宁穗身上能够看到自己亲妹妹的影子,想到如果商云溪活着,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行为处事,而商云溪已经玉殒,他不能让意外再出现在宁穗的身上。
于是他对她的事格外上心。
宁穗本来还想为自己独立的能力争辩一下,不过想到带给他的礼物,那还是要早点送给他才好。
两人见上面,商砚舟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评价说:“晒黑了。”
宁穗仰起下巴,眯起眼,露出一口小白牙:“请叫我黑妹。”
商砚舟笑了下,又看眼她身上的衣着,将她的穗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带上她的行李,一起走出机场。
到停车场,取到汽车,两人上车。
商砚舟开车,直接往宁穗家的方向走,宁穗坐在副驾驶,从书包里摸出剩下的两个行李牌,将其中一个递给他。
商砚舟接过手,瞧一眼,是个金毛狗头,憨憨的,吐着大舌头。
再看一眼小姑娘自己手上的,是一只橘色的猫咪,和她书包上别的小猫咪有点儿像。
宁穗将自己买行李牌的原委说了一遍:“我一共买了四个,我哥的是个二哈,谁叫他长得像二哈呢。”
说着,她自己先笑起来,商砚舟也跟着浅浅笑了下。
宁穗接着说:“给许铭哥哥的是个边牧,因为奥利奥有边牧血统。”
然后目光落在金毛狗头上,不说话了,等着男人问。
商砚舟从善如流:“那我的为什么是金毛狗头呢?”
汽车驶出机场,外面天黑了下来,辉煌路灯折射成一条条金丝带,从车窗上划过,没进男人微微敞着的衬衣领口,喉结锋利,锁骨嶙峋。
宁穗眼神莫名一热,顿了两秒,才回答:“因为我最喜欢金毛,所以把金毛送给砚舟哥哥。”
商砚舟勾唇,继续问:“那你为什么最喜欢金毛呢?”
宁穗认真解释:“因为金毛温驯,忠诚,是人类最好的伴侣犬。哥哥你知道吗,它体型很大,能给人安全感,毛发长长的,摸起来特别舒服。”
商砚舟笑出声,抓着金毛狗头,轻拍了两下方向盘:“我谢谢你啊,说半天,我就是条伴侣犬。”
“那也不是这么说的,就是……打比方?也不对,就是……”小姑娘说不清楚,急得脸红。
商砚舟收敛表情:“逗你呢。”
他将行李牌递给宁穗,“帮我挂在后视镜下面吧。我不经常出差,行李牌用的机会不多,不如挂在车里,天天能看到。”
宁穗眉眼一弯,应一声“好啊”,立刻动手。
那后视镜下原本挂着一串菩提与黄杨木编织的平安扣,古朴沉静,将金毛狗头挂上去,顿时俏皮了很多,连带着车厢里的气氛也变得鲜活生动了。
商砚舟看了眼,眉头一皱,想起什么,又问:“宁穗,你好像很喜欢送人东西?”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她送了他一棵餐巾纸折的圣诞树,当天晚上他在游戏城找到她,她给他投币,请他抓娃娃。
后来在商场遇到,她又送他一盒蛋糕,还有在医院那次,他带她回家,她竟给他家打扫卫生,第二天送了一捧晨光给他,现在旅行回来还给他带礼物。
他不清楚她是乐善好施,还是单纯为了表达心意。
而宁穗的回答是:“我不是谁都送的,对我好的人,我才会送,对我不好的人,一分钱都别想让我为他花。”
商砚舟放心了,赞许地笑了下,唇角弯起一丝弧度。
刚吃了两口,桌对面的谢雨灵不知为何,忽地冷不丁问了句:“宁穗妹妹,你长这么漂亮,应该交男朋友了吧?”
男朋友。宁穗想了半天,应了声好,“那我回去啦,谢谢哥哥,哥哥晚安。”
白长T下面凉飕飕的,家里有暖气也抵不住她这样光着腿,宁穗跑回房间,关上门,钻进被窝,取了一会暖。
再在床上站起身,把被子裹上身,把自己包裹成一只小蚕蛹,提溜着爬到书桌前,盘腿坐在椅子上,打开书包,拿出书本开始做作业。
很快洗衣机工作完毕的音乐响起,宁穗侧耳听了听,听见阳台玻璃门开启的声音,又听见洗衣机滚筒门打开又闭合的声音,紧接着又是选择档位的启动音乐。
“叮叮哒哒……哒哒叮叮……”
清脆,悦耳。
后面可能还有自动晾衣架升降的声音,太细微了,宁穗只能靠想象了。
宁穗咬着笔头,估算完男人的一系列动作,才继续埋头写作业。
却不料,估算有误,她的房门忽然被人敲起。
“宁穗,我给你拿了盏台灯,放你门口了,你出来拿一下。”
男人声音磁性体贴,宁穗“哦”了声,从蚕蛹里爬出来,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有一盏台灯,还有一杯水。
就是没有男人的身影。
走得还挺快。
宁穗把台灯和水杯拿进房间,关上门。
台灯摆到书桌上,通上电源,桌前顿时明亮了很多,水杯里的水也不烫,入口刚刚好,宁穗正好口渴,一口气喝完。
等到洗衣机第二次传来工作完毕的音乐,宁穗也正好把语文作业做完了,看看时间都快12点了,可她还有4门功课没做。
宁穗哀嚎一声,抽出数学作业。
可结果,第一题就不会。
明明这些数字、符号和文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叫她像个老太太似的老眼昏花,读都读不顺了。
她拿起作业,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头朝阳台方向看去。
却不料男人不在阳台,而就在客厅。
只见客厅暖气片旁边,两张椅子临时支起了一根晾衣架,男人正在那儿一件一件晾她的衣服。
可不,这样干的快多了。
宁穗不惜吝啬地献上彩虹屁:“砚舟哥哥你好聪明呀。”
商砚舟背对着她,轻呵一声,动作没停。
男人身上穿着棉质单衫,灯影照在他的发梢和肩膀上,将他勾勒出宽阔清隽的轮廓,还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
眼见男人衣服就快全部晾完,宁穗举了举作业本:“我还有很多数学作业不会。”
商砚舟闻言,唇角一勾,笑了声,却不是愉悦的,也不是同情的,而是带足了嘲讽刻薄的讥诮之笑。
“你这样逃课出来,明天等着班主任找吧,作不作业的还有什么大不了。”
宁穗抖了抖嘴唇,想为自己辩解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最后“哼”了声,关上门:“坏哥哥。”
她一直以为这个哥哥很善良,很热心,是个好人,可见过他那个笑,才知道,不是呢。
“别写了,快点睡觉。”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命令式。
宁穗不服气,重新趴到桌上,对着作业研究起来,可抓耳挠腮十分钟之后,还是放弃了,抱着被子爬回床上,梦周公去了。
宁穗神情微怔,顿了几秒,轻点了下头。
“哦?”闻言,商邵言一脸惊喜地朝宁穗看去。
缓了几秒,情绪没那么翻腾后,她把昨晚和今天饭局的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和林清辞复述了一遍。
只是说完后,宁穗愈发后悔,后悔自己在餐厅时,对商砚舟说出那样的话。
“我知道他是好意,是想帮我。”她低声呢喃,指甲扣着掌心,几种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难以一言蔽之。
“穗穗。”林清辞握住宁穗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道,“这事儿你们两个谁都没有错。”
商邵言招手:“来来来,快来,就差你了。”
“路上有点堵,来晚了。”宁穗笑着走近,故作镇定地忽略掉商砚舟和谢雨灵一起投过来的目光,将手提的礼盒递过去,“这是带给您的礼物。”
“你这孩子,回自己家吃饭,带什么东西!”
宁穗知道商绍言不喜欢她这么客套,于是笑着哄人:“毕竟这么久没回来,总得尽尽孝心。”
一听这话,商绍言瞬间眉开眼笑:“好好好,那你这份心意,我这个老头子就收下了。”
“你只是独自生活太久,不习惯有人想要走进你的生活。”
“至于商砚舟,他叫心理医生和你吃饭这事儿,其实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
“为什么没提前和你说,我想,他应该是怕你会直接拒绝,也算是好心办坏事了吧。”
林清辞温柔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在宁穗的耳畔。
如此张扬热烈,难以驾驭的色彩,放在她身上,却是艳如桃李,恰到好处。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商砚舟偏头看向谢雨灵,平直的唇角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宁穗神色稍怔,放慢了脚步,直到商邵言略显激动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宁穗来了!”
宁穗慌忙偏转视线,看向商邵言,唇角弯起一抹柔柔的笑。
四年没见,商邵言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变白了许多,但却一如既往的和蔼温和。
她看着她,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眼泪就涌上了眼眶。
林清辞见状,连忙道:“欸!别哭呀,别哭呀!”
说着话,她起身往摆放在窗边的置物柜走去,本来是想拿包纸巾过来给宁穗,但拉开抽屉的瞬间,视线不经意一瞥,遽然瞧见楼下矗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穗穗,你过来一下。”林清辞望着窗外,招呼起坐在沙发上的宁穗。
翌日傍晚,宁穗坐上了来接她去商家的车。
从酒店过去的路程较远,又有些堵车,足足一小时才到。
尽管在路上做好了商砚舟也会来的心理准备,但真的踏进商家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怯了。
穿过中式园林的入户花园,宁穗在正门口停下了脚步。
身后跟随的赵管家等待许久,看她迟迟都未有行动,轻声询问:“宁穗小姐,你怎么了?”
“怎么了?”宁穗吸吸鼻子,放下双腿,踩上拖鞋,往林清辞身边走去。
“你看楼下。”林清辞说,下巴冲着楼下一指。
宁穗站在林清辞身边,视线顺着她的目光往下落去——
橘黄的路灯下,男人长身鹤立,头顶的发和敞开的衣领被十二月寒凉的风肆意浮动着,他微微仰面,朝她的方向看来,深邃的眼睛在夜色的浸染下,透出一种孤寂。
可谁曾想,那一面过后,他们两个却桥归桥,路归路,再没有瓜葛。如今四年过去,他们身边也都有了新人作伴。
端起咖啡,林绛继续感慨:“不过这样也好,你们各有归属,也算是谁也不欠谁了。”
各有归属,谁也不欠谁。
当真如此吗?
宁穗垂落的长睫轻颤,眼底蔓出一丝苦涩。
目光相撞,万籁俱寂,连风也暂停。
就这样无声对望着,几秒钟后,宁穗看见他掏出手机,纤长的脖颈微微低垂,冷白的指尖飞快地摁着屏幕。
与此同时,搁置在宁穗身后茶几上的手机,闪烁出两条新消息——
商砚舟:【我就在楼下等你】
商砚舟:【你什么时候气消了,愿意跟我回去了,就下来。】
第 36 章 Chapter36
二十分钟后,宁穗下了楼。
商砚舟脊背贴靠着车门上,瞥见她从楼门里出来,黯淡冷寂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
挺直脊背,他望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近,从灯影昏黄的楼道中走到灰暗的月色中,走到了他的面前。
冷风萧瑟,吹拂着她垂落的发丝。
望着对方的眼睛,他们同时开了口——
“不生我的气了吗?”
“商砚舟,对不起。”
话音重叠在一起,不轻不重的音量,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彼此的耳畔。
宁穗神情一怔。
商砚舟率先搭上话茬:“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是我过界了。”他说,语气诚恳,无比认真,“我不应该没经过你的同意,擅自组这个饭局,让你和谢医生碰面。”
“没事。”宁穗收回神,沉肩吐息,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商家这套常住的别墅算不上很大,地上三层,地下两层。
今日吃中餐,进了正厅后,宁穗跟着管家,往一楼南面的餐厅走去。
屋内光线柔和,浅淡的金色落下薄薄一层,浮动在宁穗的视野中。
还没走近,她就看到了商砚舟。
他身上罩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衣,此刻正端坐在檀木长桌正中央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暗红色的液体贴着透亮的杯壁流淌,一切都显得那般疏冷、静谧。
宁穗望着他的背影,无意识地收紧呼吸。只是在这一片暗色中,另有一抹极其扎眼的风景,叫人难以忽视。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偏去,在他身旁那抹艳丽的身影上落定。
是谢雨灵吗?宁穗打量起来。宁穗找出一只景泰蓝的花瓶,将腊梅修好枝条插进去,插得高低错落,稀疏有致。
摆到书桌上,又香又好看。
她狠狠吸一口香气,又重重吐一口浊气。
几枝花么,居然也叫她尝到了扬眉吐气的快乐。
整理书包时,看到拉链上挂着的小猫咪,那是昨天商砚舟抓来的,当时她丢还给他了,却不知,他后来又悄悄挂在了她的书包上。
这个哥哥人不错,又有趣,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美国。
宁穗摸出手机,将商砚舟的微信名片打开,请求加为好友。
没想到,抱着忐忑的心不到一分钟,申请就通过了。
宁穗轻呼,点开键盘敲字:【砚舟哥哥】
商砚舟:【宁穗】
宁穗心叹这个哥哥回复好快啊,快得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话找话:【哥哥在做什么?】
商砚舟看眼四周,墓碑舟舟:【在外面。】
宁穗:【哥哥你忙,不打扰啦,下次有空找哥哥玩。】
见好就收,急速遁走。
商砚舟敛目,收了手机。
他靠着身边的墓碑坐下来,将额头上的墨镜推回到鼻梁上,薄唇紧抿,因为突然进来的微信,稍稍游走的情绪,又回落到心房。
呼啸的寒风吹过墓园,株株直立的松柏,和座座灰色的墓碑却一动不动。
一切是这么死气沉沉,而生命静止。
男人抬手,将掌心覆在墓碑的相片上,轻轻擦拭上面的灰尘。
守墓人路过,递给他一块毛巾,商砚舟婉谢了。
指腹触碰那片冰冷,才会知道失去亲人的心有多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纸,就宁穗折的那棵圣诞树。
他看了又看,放到鲜花和糕点中间。
偏头,和相片里的人说:“昨天有人喊我‘哥哥’,我差点以为是你。”
说完,紧绷的下颔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
“圣诞快乐。”
日光被灰白的云层层层阻隔,时间逝去,不知踪影。
他在这里呆了很久才离开。
和看过的采访讲的一样,谢雨灵这个人,十分喜欢红色。
宁穗双唇微张,刚想说她知道他是好心,但字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一阵冷风拂过,鼻尖莫名有点发痒,慌忙捂住嘴巴,垂下头,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很轻的喷嚏。
“天冷,先上车吧。”商砚舟怕她在这儿受冷感冒了。
宁穗捂着嘴巴,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快步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商砚舟一并进来,将车内空调调到适宜温度,却没有直接开车离开。
暖风很快在整个车内空间铺满,温暖的空气中,飘浮着商砚舟身上清淡温润的木质香气。
宁穗掌心紧握着搭在双腿之上,视线微垂,一直在想到底要如何开口。
还未想好,他先出声询问:“暖和了吗?”
“暖和了。”
“要不要把温度再调高点?”
“不用,现在刚刚好。”
“那你要毯子吗?”
他接下礼物,吩咐管家收进书房,随后又想起来一件要紧事,连忙对着宁穗道:“对了,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谢雨灵。”
宁穗朝谢雨灵看去,那张巴掌大的脸无可挑剔,摆在商场里的高清画报都要比她本人逊色几分。
“你好,谢小姐。“宁穗颔首,挂在脸上的笑始终未变,柔和又平静。
“宁穗妹妹好。”谢雨灵红唇上扬,一双笑眼弯起,极具冲击力的明媚鲜亮,直冲宁穗而去。
“快坐下,吃饭。”商绍言看宁穗还站着,连忙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
宁穗点头说好,在商绍言身旁落座,余光瞥见商砚舟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口。
“宁穗,你最爱吃的芥末虾球,快尝尝。”商绍言用公筷夹了一颗虾球放进她的餐盘。
一旁的商砚舟看宁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以为出了什么事,有些担心:“怎么了?”
“没、没事。”宁穗磕磕巴巴地说,抿抿唇,她组织好语言,解释道,“就是林清辞,问我们怎么还不走。”
话罢,她慌忙将手机揣回包里,生怕林清辞又发过来什么虎狼之词,被商砚舟瞧见。
商砚舟后知后觉:“你愿意跟我回去了?”
宁穗眉梢微动,不敢相信地抬眼朝他看去:“那我下来干嘛?”
“嗯,说的有道理。”商砚舟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坐直身体,打开引擎,“那我们回家吧。”
宁穗嗯了声,调整一下坐姿,将安全带拉出来扣好。
林绛:“那岂不是会碰上商砚舟?”
宁穗:“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林绛瞠目:“我靠!什么时候?”
宁穗想起来那夜的事,和林绛复述了一遍。当然,她省略掉了一些难以描述的画面。
听完,林绛下巴都快惊掉了:“这么抓马!”
宁穗也很无奈,耸了耸肩。
林绛:“那你知道,商家谢家准备联姻了吗?”
宁穗点头,眸光暗了一些:“嗯,知道。”
他们会联姻的事,她很早之前就知道。
“我是真没想到,你和商砚舟会变成现在这样。”林绛叹气,说起来,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宁穗和商砚舟之间所有纠葛的人。
当时他俩刚分手那会儿,商砚舟跑来找过林绛,问她宁穗有没有和她联系过?问她宁穗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困难?问她知不知道宁穗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他说,他去找过她很多回,很多回,可她就是不愿意见他,问林绛有没有办法,让她出来和他见一面。
那时候,商砚舟就好像几天几夜没睡过,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唇色发白,精气神被抽走了一大半,整个人都病殃殃的。
林绛不忍心看他,只按照宁穗交代过的,说自己不知道。
商砚舟单手握着方向盘,倒车,掉头,车载音乐自动播放起他的歌单,舒缓的英文歌中,夹杂着几首粤语,也是宁穗喜欢的风格。
车子开出林清辞的小区,往柳莺里的方向行驶而去。
窗外霓虹灯影飞驰而去,商砚舟若有所思,片刻,将音乐声调弱,轻唤了她一声:“穗穗。”
宁穗侧眸看他:“怎么了?”商邵言:“我听砚舟那小子说,你回来了?”
宁穗敛低眉眼,看向桌面上的蛋糕。
顿了几秒,她轻嗯了声:“回来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商邵言分贝提高不少:“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都没和我讲一声呢!”
没等宁穗回答,他又不容抗拒道:“晚上回家里吃饭,我叫人去接你,你把地址发给我。”
宁穗抬头看了眼林绛,婉转拒绝:“我……今天晚上有约了。”
“那明天也行,明天晚上,我叫人接你。”商邵言说,“这么久没见你,我这个老头子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宁穗原本想推辞的,可听到这后半句话,倏地不知如何开口了。
这些年她虽在国外,但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商家的一些事。
商邵言两年前出过一场十分严重的车祸,人救了回来,但身体愈来愈差,公司事务不得不全都交给了商砚舟的大伯,商博远负责。据说起初公司股东多数不满,直到商砚舟回了公司,才平息了那场内斗。
而商邵言,这两年一直在家修养。
宁穗这次回国,也确实该回去看看他的。
收回思绪,她轻声说好:“那就明晚见,商叔。”
商邵言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好、好、好,明晚见。
挂了电话,宁穗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林绛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抬眸看她:“你要回商家吗?”
宁穗点头。
商砚舟却异常敏锐,拦住要走的林绛,一个劲地追问,是不是宁穗不让说?是不是?是不是?
林绛不知如何作答,始终保持沉默,直到商砚舟垂下头,嗓音沙哑地喃喃起来:“我们才在一起两个月,她到底……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分开。”
林绛没忍住,一时心软答应他,劝宁穗和他见一面。
商砚舟:“如果你后面,还有想要重拾大提琴的想法就告诉我。”
“谢医生之前一直在国外,他主攻的方向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算是这方面比较权威的专家,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陪你再去试试。”
宁穗明白他的意思,莞尔一笑,应了下来:“好。”
蒋铮感觉到,侧眸看她,这才想起来要紧事:“商总,宁穗身体不舒服,我们要先回去了。”
商砚舟没应声,目光下落,在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停住。
刚扇过他巴掌的手,现在却牵着别的男人。
商砚舟唇畔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最终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蒋铮微微颔首,以示作别,牵着宁穗往电梯口走去。
宁穗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尽管一而再再而三的努力忽视,可身后那道紧追过来的目光,依旧烫的人心慌。
她心神不宁地走进电梯,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抬眸看去。
电梯合上的那一瞬,她清晰地瞧见,一直望着他们的商砚舟,转过身去。
宁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很难受吗?”蒋铮偏头看她。
“没,就是觉得好累。”宁穗揉揉脖子,一脸的疲倦。
车内的音乐切换到下一首,杨千嬅温柔的声音缓缓传来——
“沿途與他車廂中私奔般戀愛/再擠逼都不放開/祈求在路上沒任何的阻礙/令愉快旅程變悲哀/連氣兩次綠燈都過渡了/與他再愛幾公里/當這盞燈轉紅便會別離/憑運氣決定我生死/祈求天地放過一雙戀人/怕發生的永遠別發生……”
这是宁穗最喜欢的一首粤语歌。
没想到商砚舟随机播放,竟然播到了。
她惊讶这种巧合,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轻声吟唱。
窗外月明星稀,灯影憧憧。
再过两天就要元旦,宁穗忽然觉得,明年或许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新年。
第 37 章 Chapter37
这夜过后,宁穗和商砚舟谁都没有再提及这场短暂的‘争吵’。
Grace:“没事了?”
宁穗摇摇头,缓了口气:“没事了。”
她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结果刚放下酒杯,Grace又冷不丁来了一句:“Miley,你有老公,按照你的经验来看,你觉得商总这种男人是什么类型的?”
“类型?”宁穗不解其意,不知道她说的类型,是指样貌还是性格。
“是Sweet talk,还是dirty talk?”Grace用最近刚学到的时髦词汇解释。
商砚舟谈过几段恋爱?宁穗回想起高中时代。
尽管商砚舟大她两岁,她高一入校时他已高三,他们在学校交集不多,甚至都没怎么碰过面,但她依旧能听到不少和他有关的传言。
本校、外校。
学姐、学妹、同级生……晚自习时,宁穗给凌莉也带了一盒蛋糕,分享自己小小的快乐。
两人课间时,就躲到一楼树影底下,偷偷吃蛋糕。
天儿冷,两个女生跺着脚,挨挤在一块,却吃得开心。
凌莉闹着扒开宁穗的衣袖,看她手腕上的伤,那伤已经结痂,没再缠纱布了,只是痂结得又长又厚,黑红黑红的,像一条等待蜕变的毛毛虫。
凌莉啧啧两声,举起蛋糕敬她:“你是我的神。”
换成她,她能把刀往别人身上划,但绝不会划自己。
宁穗撸平衣袖,过去的事不想再提。
凌莉一只手勾住她的脖颈,大大咧咧地提建议说:“要觉得苦,谈场恋爱就好了。”
宁穗当她开玩笑,咧唇笑了下,不以为意。
她很欣赏凌莉。
凌莉身上有种敢作敢当的气质,和她谨小慎微的性格正好相反。
凌莉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也都敢得罪,看起来有些鲁莽,但那份勇敢却是她羡慕的,于是不知不觉中,她有意靠近凌莉,学习她,和她做朋友,吸收她的大无畏精神。
不过谈恋爱这种事就算了。
凌莉谈了个校外男朋友,宁穗不敢妄议,也没劝过她,只是觉得那事儿离自己很遥远。
她的生活一团糟,恋爱那么美好的事,她一定要等到自己真正长大,脱离开现在的生活,再去谈。
而且要谈,就要谈商砚舟哥哥那种男人,长得帅,待人好,笑起来又好看。
做他的女朋友真的太幸福了。
蛋糕很快吃完,两人擦擦嘴,丢掉垃圾,准备上楼回教室。
树影晃动,不远处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其中一个男生被推出来,朝她们走来。
凌莉眼尖,拉住宁穗,笑着说:“你的爱情来了。”
宁穗抬头,就见一男生走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她手里塞了盒心型的巧克力,瓮声瓮气说:“江知煜给你的。”
说完就跑,跑出去两米,又回头,补充一句:“他说祝你生日快乐。”
原来是个传话筒。
那个叫江知煜的被几个男生簇拥着,频频朝宁穗笑着看过来。
宁穗翻了个大白眼,转身将巧克力丢进垃圾桶,双手插进口袋,和凌莉走进教学楼。
在那个青春懵懂的十六七岁,似乎大部分的女孩儿,都会被一些看似美好风光的表象所迷惑。
而商砚舟,无疑是她们目光追随的焦点中心。
只是,整日追在他后面,热烈勇敢,风风火火,弄得满校皆知的人有很多。
私底下偷偷爱慕,只敢远远观望,同朋友讲一讲少女心事的人也很多。
却没有一个人,真的和商砚舟有过什么纠葛。
除了……
除了……幸好没有割到大动脉,性命无忧,只是伤口有点大,宁穗失了很多血,到医院之后,才彻底止住了血。
那一路裹着她手腕的两块毛巾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医生开了两瓶输液,给她消炎,吊吊精神,加强造血功能。
宁泊峤买来很多补血的甜食给她吃,宁穗歪靠在输液椅上,脸色苍白,摇摇头。
她现在低血糖,头眩眼花,很没力气,手腕被包扎好了,可白色毛衣上沾了很多血,有血腥味往鼻腔里钻,宁穗弯下腰想吐,又吐不出。
宁泊峤倒了杯温水给她,宁穗喝了半杯,缓了很久才好点儿。
宁泊峤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告诉她:“我给咱妈发消息了,估计她晚点会给你打电话。”
他们的亲妈在英国,嫁了一个英国佬,有新的家庭,生了一个混血儿子。
“叫她不要打,我不想接。”宁穗的声音有气无力。
宁泊峤皱了皱眉,生活真是一团乱麻:“你是不是一直记恨着妈妈。”
“怎么会呢?”宁穗轻轻扯了扯发白的唇角,挤出一丝笑意,“我很感激她……真的,谢谢她当年生下我,而不是选择堕胎。”
宁泊峤:“……”每次月考之后,班里都要重新调整一次座位,按成绩名次排。
当天晚自习,班主任吴春妤就来了,大家挪课桌课椅,前进的前进,后退的后退,搬动的幅度都不大,除了宁穗。
从中排直接搬到了最后一排。
林穗宜心疼她的手伤,帮她将课桌抬过去。
最后一排座位比较空,就三个人,其中两个人没动,一个男生,一个女生,男生是个病号,常常缺课,很少露面。
女生叫凌莉,名字可爱乖巧,可本人个子高,长手长腿,性格泼辣,男生都不敢惹她,女生也很少有人和她走得近。
课桌安顿好之后,林穗宜回自己座位,宁穗拉开椅子坐下,凌莉和她隔着过道,朝她小声“吱吱”了两声,发电报似的。
宁穗转头,朝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凌莉说话直白:“你咋掉这么后啊?”
宁穗干笑:“积极向你靠拢。”
凌莉被她说笑了,一只腿屈起膝盖抵在课桌桌肚上,人笑得往后仰,轻声拍拍手:“欢迎欢迎。”
吴春妤站在讲台上,看着同学们将座位调整好,让大家继续自习。
前进的人积极奋进,后退的人垂头丧气,但很快都埋进书本,认真学习,争夺下一次的名次。
吴春妤对这种状态很满意,可是……最后那排刚搬过去的宁穗什么表情?
整一副不慌不忙,怡然自得的样子。
她原以为她在整理书本,可灯光下,女生手里的东西怎么发光?
吴春妤走下讲台,朝宁穗走过去,到跟前才看清,那是一沓彩色贴纸。
“宁穗,你在干什么?”
吴春妤低喝一声。
宁穗立即合上贴纸本,拿起一本课本,翻开,垂头,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书本上。
只是左手腕的校服袖口,不小心露出了白色的绷带,被吴春妤看见了。
吴春妤推推眼镜,弯腰看下去,问宁穗怎么了。
宁穗心知藏不住,索性将衣袖往上拉一点,将绷带全部露出来给她看,老实回答说:“我自己划的,就昨晚和我爸说月考成绩的时候。”
吴春妤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在眼镜背后震了几震,眼镜玻璃差点都要震得碎掉。
她看了宁穗几眼,这样的女生还能带好吗?
出了教室,正好遇上年级主任,吴春妤顺便将宁穗的情况和他说了,徐主任心一惊,立刻去教室将宁穗叫出来,要看她的手,问怎么回事。
宁穗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后,很不情愿:“老师,您可以不问吗?这是件很伤心的事,我不想再去回忆了。”
徐主任和吴春妤互相交换眼色,将女生领到办公室,关上门,苦口婆心单独教育了一堂课,要她珍爱生命,轻生是很不好的念头,有什么事大可和老师说,他们都会帮她。
可宁穗呢?
任由他们说教,她低头垂目,一副谦卑恭敬的姿态,可就是闷声不吭,不说一句话。
吴春妤放弃了,问宁穗:“你爸明天什么时候来?”
宁穗终于说话了:“吴老师你自己找他吧,家长群里@他,直接和他说,不要拐弯抹角。”
吴春妤:“……”
徐主任:“……”
夜里输液室里没什么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衣袖上沾满了血,手腕包着绷带,教旁人看了,都忍不住啧嘴,多看她几眼,想打探情由。
宁泊峤挡住他人的视线,安慰妹妹:“爸爸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一嘴炮,没必要和他计较。”
宁穗放下水杯,往后靠了靠,靠上椅背,阖眼,闭嘴,不想再说话。
宁南棠文化不高,是个粗俗之人,亏得年轻时有一张好皮囊,开了家公司,出手又大方,迷惑了瑞京大学的才女乔璎,也就是宁泊峤和宁穗的亲妈。
可惜好景不长。
如果说宁泊峤是他俩爱情的结晶,那宁穗就是他俩爱情的孽债。
乔璎怀上宁穗的时候,宁南棠出轨,可宁南棠却恶毒地揣测乔璎出轨,怀疑宁穗不是他的种,乔璎本来准备了堕胎,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生下了宁穗。
可生下之后,乔璎就走了,去了英国。
宁穗从来没喝过她一口奶,连抱都没被抱过,只在乔璎回国时怯生生见过几次面,叫过几声妈。
晚上餐桌前,宁南棠脏话怒骂,夹枪带棒,说自己是宁穗的老子,给了她一条命,她就应该感恩戴德怎样怎样。
这些话刺激了宁穗,她才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输液包不大,很快一包滴完,护士进来,帮忙换了一包。
宁穗没精打采,颓废丧气,仰靠在椅背上,动也不动。
宁泊峤怕她想不开,低声唤她名字,想和她继续谈谈心。
可是在他出口前,宁穗先开了口,说:“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没有想自杀。”
那一刀有多痛,她自己最清楚:“我不那样,他就要打我,我就是想,与其被他打,不如我自己动手。”
而且要玩就玩大的。
以死相博,总好过受尽屈辱。
想起宁南棠当时的表情,宁穗轻嘲:“没想到他也有怕的时候,我算是抓到他的弱点了。”
相信宁南棠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对她动手,那王清芝和她的两个小祖宗就更不敢了。
说着说着,宁穗弯下腰,上身伏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去想一些事情。
宁泊峤心里一震,看着妹妹纤瘦的背脊,他忽然意识到,当初那个整天向他哭鼻子的小女孩成长得很快,比他想象得快多了。
想到这儿,宁穗心脏收紧,呼吸也愈发的沉重。
她用力掐着手机,努力将自己的思绪从一些往事中拽了出来。
看着谢雨灵的问题,宁穗指尖机械性地敲击屏幕:【一段】
然而,她却在摁下发送的那一刻,犹豫了。
盯着对话框,宁穗思索再三,删掉又重打,最后发给了谢雨灵一句:【抱歉,谢小姐,我出国许久,对我哥哥的事情一向不是很了解。】
这话无懈可击,叫人很难再往下追溯。
谢雨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回复她:【谢谢啦,我没什么事了,你早点休息~】
宁穗回了句你也早点休息,妥帖得体的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看着谢雨灵的头像,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谢雨灵的动态很多,露脸的照片都化着精致完美的妆容,没露脸的都是她养着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
足以可见,她是个极其热爱生活的人。
而这种明媚热烈,和宁穗截然不同。
宁穗坐在床边,静默地窥探着谢雨灵的生活。动态一条条向下翻去,最终,在一张谢雨灵和商砚舟的自拍合照上停住。
照片是今年年初拍的,谢雨灵举着手机对着镜头wink,商砚舟在她身后站着,像是没做好准备就被推进镜头,人物有些虚影,表情也略显严肃。
她的配文,写着一句新年快乐。
宁穗看着照片,想起来她高三毕业典礼那天,她和商砚舟也拍过这样类似的合照。
只是他们那张,是商砚舟举着手机在镜头前,她捧着一束花站在远处正在和林绛说笑。宁穗默默将Grace说的这两个单词在心底念了一遍,起初没反应过来,但突然想到前段时间无意间刷到的一个帖子里,也有这两个词。
想起来帖子里的内容,和这两个词的深意,宁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我不知道!”
音量没控制住,有点过大,惹得旁边其他的人朝宁穗和Grace看来。
感受到大家好奇的目光,宁穗想遁地逃走的念头达到了顶峰。强压住心底的尴尬,她硬着头皮冲大家笑笑,表示没什么,她只是在和Grace聊天。
Grace瞧她反应这么激烈,若有所思了两秒,又凑到她耳边,不正经地笑了两声:“嘿嘿,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你和你老公了?”
宁穗心慌意乱低声反语:“才没有!”
Grace看她脸又红了,怕再打趣她们友谊的小船就要翻了,于是见好就收,从她身边挪走了:“好嘛好嘛,不逗你了。”
“听歌,听歌。”
嗯,听歌,听歌。
宁穗重新将镜头对准自己:“家里长辈叫我回来吃饭。”
“原来是这样。”
“我会在这多住几天。”
“你这么久没回来,是该多陪陪家里人。”蒋铮温柔笑着,说完又想起来一件要紧事,补了句,“对了,宁穗,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嗯?”
“明天我爷爷八十大寿,我家里人想邀请你一起去参加。”蒋铮边说边打量宁穗的神情,怕有些唐突,又慌忙找了条退路,“如果你还没做好准备,我先找个借口推辞掉,等后面你有这个想法,我再带你回去。”
去见蒋铮家里人吗?宁穗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看着蒋铮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心她会拒绝的神情,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回应。
长睫低垂着,耳畔,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地脚步声。
她抬头往右侧看去,沉静的眼底倏地翻起海浪。
他不是搬去外面住了吗?怎么还会回来?
宁穗看着商砚舟落拓不羁的身影,稍稍出神。
他一身黑衣黑裤,若不是身后有一盏引路灯浮出流光,整个人都要融进这晦暗的墨色。
宁穗愣怔着。
下一秒,蒋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宁穗?”
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宁穗半梦半醒地回神,慌忙看向镜头:“我现在有事,一会儿再和你说。”
宁穗抬眸望向台上还在演唱的商砚舟,却又莫名其妙想到Grace刚才说的那些话。
商砚舟,会是哪种类型呢?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地冒出疑问。
下一秒,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宁穗猛地打了个激灵,慌忙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那个不该想的问题,抛出脑海。
商砚舟挑的这首歌太短,三分钟就结束了,Grace又一直和她讨论不正经事儿,她还没听尽兴,商砚舟就下了场,进入到了其他同事最期待的抽奖环节。
宁穗没这个好运气,什么都没抽到。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两人同时惊讶出声——
“宁穗,你去哪儿了?”
“嫂嫂,你去哪儿了?”
宁穗怕再待下去,商砚舟又会说些什么,连忙用力捏了下蒋铮的手。
宁穗还没开口,一旁的宋思先被两人逗乐,噗嗤笑出了声:“瞧把你俩紧张的,宁穗姐只是去顶楼了。”
“顶楼?”蒋铮疑惑。
“头太晕了,去透透风。”宁穗温声解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却有些苍白。
“嫂嫂,你是不知道,刚才找不到你,铮哥都快着急死了。”陆肇说,口渴难耐,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下次出去,我一定先和你讲一声。”宁穗抱歉地看向蒋铮。
宁穗起身,握住他的掌心,和在座还未离开的其他人打招呼:“我们先走了,大家慢慢玩。”
众人纷纷笑着和他们再见,说下次有机会再聚。
宁穗和蒋铮客套地回应,一并出了包厢门。
也是巧了,他们刚出来,商砚舟就从对面的休息室走了出来。
三人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商砚舟脸上多出的那道红痕十分扎眼,蒋铮瞥见怔了下:“商总,你这是……”
商砚舟双手抄兜,狭长的眼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却意有所指:“哦,刚出来碰上前女友了,吵了几句。”
前女友三个字,他咬的略重。
宁穗眉心微不可见地紧了下,仓惶错开视线。
蒋铮恍然:“这样啊……”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题,只能尴尬地补了句,“那还挺巧的。”
商砚舟:“是挺巧的。”
不过Grace倒是抽到了她想要的咖啡机,主持人念到她拿的数字时,她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那块地政府前几年才开发,无论是商业还是娱乐场所都少之又少,不是什么赚钱的买卖,商砚舟看都不会看一眼,但郁清晏偏觉得那里是块风水宝地,不听他劝阻,硬将店开在了那儿。
如今开业三月,‘今朝’始终保持着有人来就开门迎客,无人就关门大吉的营业方式,完全随郁清晏心情而定,随意自在的不得了,所以也不出意外的成了他们圈内朋友聚会消遣的私人场地。
今日商砚舟临时起意想要买醉,原本还在想郁清晏会不会不在。
好在,刚推门进来,他就瞥见郁清晏坐在吧台,正在教一新来的小姑娘调酒。
郁清晏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那小姑娘咯咯笑,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的室内,倒显得这里没那般冷清了。
商砚舟朝吧台走去,有几分不识相地打破了他们二人之间稍显暧昧的氛围:“郁老板,你这店再开下去,我看要不了多久要就倒闭。”
听见声音,郁清晏回头去看。
瞧见是商砚舟,他吊儿郎当地挑了下眉:“倒闭就倒闭,换个地儿再开一家不就成了。”
商砚舟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随手将西装外套搁到一旁,无情吐槽:“你是真能作。”
郁清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眼想起来一件事儿,偏转视线瞥了眼吧台里捧着酒杯一脸无措的小姑娘,唇畔漾起笑,主动同她介绍起来:“椿雨,这位是商砚舟,我和你提过的那位。”
椿雨长睫扑闪,朝商砚舟看去,想起来她在郁清晏的家中看到过他们二人的合影。眼看年会进入尾声,却依旧没有散场的迹象。
宁穗有些疲累,一手托腮,一手端着酒杯,双眼无神地看着桌面,时不时抿一口红酒。
正在思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回家,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亮起。
她偏眸去看,是商砚舟:【累吗?】
宁穗放下酒杯,双手捧着手机回复他:【累o(╥﹏╥)o】
商砚舟:【那就出来找我^-^】
第 38 章 chapter38
十分钟后,宁穗坐进了商砚舟的车里。
司机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后排,脊背塌陷在黑色的皮质座椅中,一双长腿微敞,弯曲的膝盖快要抵上前面的椅背,西裤贴着紧实的大腿,有些自然形成的褶皱。
“你好软。”他继续说。
软?哪里软?是说嘴唇吗?宁穗脑袋缓慢运转,耳畔满是他们灼热的吻声。
“真的好软。”他深深吐息,再次呢喃,声音比刚才清亮了几分。
突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宁穗本就烫到爆炸的脸颊唰地一下又红了,狠狠咬了他一口:“你、你不许说……”
“嗯,不说。”他闷声应允,贴着她肌肤的掌心渗出汗珠,本能地想要往更清凉的地方挪去。
刚挪了一寸,宁穗忽然一抖,整个人缩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他有点茫然。到包厢,里面很热闹,宁泊峤正在招呼人,一张大圆桌,围坐了十几个人,全是他的同事,也是商砚舟的同事。
宁穗只是一个蹭饭的,和哥哥见上面,便安静地坐到他旁边,商砚舟则顺着空位,坐在了她的另一边。
宁穗左右看看,头顶灯光照下来,他们这一片好像特别亮,两个哥哥坐在她两边,好像两个护法,还是两个帅气护法。
她挺了挺后腰,将自己坐得正了些。
只不过,饭吃到一半,她才知道这顿饭不是单纯的同事聚餐,而是她亲哥要离职了,另谋了高就,同事们为他饯行。
宁泊峤985名校毕业,现在是名会计师,他的工作算是很好了,在瑞京GS总行任职,那可是国内顶流的投行。
不过在银行系统里,会计师的晋升路线多少有些刻板,发展的空间相对狭隘,宁泊峤鱼跃龙门,跳槽去了濯湾一家寡头集团公司,做财务总监,将来前途无量。
同事们纷纷举杯祝贺,还叫宁泊峤将来发达了,别忘了提携他们,就连商砚舟也玩笑说:“叫许铭留个位置给我,我哪天瑞京混不下去了,就去投奔他。”
宁泊峤将酒杯碰过来,隔着宁穗,回敬老同学:“你拉倒吧,你可是拿下FSA的人,明年去了美国就飞黄腾达了,谁有你混得好?”
宁穗不认识许铭,但知道濯湾在南方,离瑞京有2000多公里,美国那就更远了。
而两个哥哥都要离开瑞京?尤其她的亲哥过几天就要走了?
宁穗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饭桌上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她放下筷子,一言不发,抽来一张干净的餐巾纸,低着头,默默在桌底下折纸巾。
反正没人注意她,反正她就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毫无存在感的人。
忽然头顶传来一句:“怎么了?”
是那个刚认识的哥哥。
宁穗以为自己情绪藏得很好,吸吸鼻子,抬头看过去:“什么怎么了?”
“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商砚舟皱了皱眉,没再问下去。
倒是宁穗有点坐不住了,看眼还在与人劝酒闹腾的亲哥,低声问商砚舟:“哥哥,你要去美国吗?”
“还没定下来。”
宁穗默了两秒,将手里刚折出来的圣诞树递高了,送给他:“祝哥哥圣诞快乐。”
再过一周就是圣诞节。
商砚舟有点意外,接过手说“谢谢”。
他不是意外小姑娘祝他圣诞快乐,而是没想到小姑娘用一张餐巾纸,折出了一棵圣诞树。
那圣诞树因为是餐巾纸折的,有种特别的柔软,可是树形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个棱角都分外有型,且对称,可见小姑娘折纸的时候很认真。
宁穗攥着茶杯,静默地听着周围的人讨论着他的功成名遂,收紧了掌心。
到底是生来尊贵,无论是少年时代,还是如今,他都是风暴的中心,人人讨论、羡慕、又嫉妒的存在。
大概是她太安静了,身旁的蒋铮很快发现异样,低头靠了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宁穗收回思绪:“没事。”长廊光线沉暗,唯有顶部的水晶灯折射出几道炫光,罩在商砚舟身上。
他没穿西服外套,白衬衣的袖口挽起一寸,露出了冷白窄瘦的腕骨。
宁穗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但凭她对他的了解,经过酒桌上的那一遭,一向冷傲的商砚舟会直接装作陌生人,同她擦肩而过。
然而,这个想法在脑海里蹦出来的那一刻,一步步走近的商砚舟已经在她面前站定了脚步。
“出来透气?”他垂眸对上她的目光,语调和神色都出乎意料的平静,像是早已将往事放下,他们两个真的只是多年没见的一对兄妹,刚才在包厢里的暗流涌动,全是她的一场错觉。
宁穗失神地想着,顿了几秒,这才轻嗯了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一个星期前。”
“住哪儿?”
“酒店。”
“和他一起?”
宁穗敛低眉眼,选择沉默。
商砚舟目光探究地看着她,等了会,又问:“谈了多久?”
“两年。”宁穗温声道。
“两年?”商砚舟刹那哑然失笑,“不应该是四年吗?”
闻言,宁穗沉静的脸色骤变。
她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商砚舟为何会问蒋铮去哪儿留的学,在哪所学校念书。
收敛怔色,她声色俱厉:“我没有无缝衔接,我和蒋铮虽然同校,但我们是三年前认识的。”
“是吗?”商砚舟唇角挑起一抹嘲意,“那你和他睡过了吗?”
轻佻的语气,像针一下扎进宁穗心里。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商砚舟骨子里的恶劣竟分毫未减。
她走得很快,很快。
好像只要回到那个房间,大浪滔天就可以一瞬平静。
然而——
欲要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宁穗纤细的手臂忽地被人一把攥住。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商砚舟强行扯进了对面的休息室。
暗红色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宁穗瘦薄的脊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一旁墙壁,她下意识轻叫了声,但比痛感先降临的,是刺骨的冰。
她蹙眉,缓慢地直起身来,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怒色。可还没来得及发作,商砚舟黑抑的身影覆了过来。
明亮的视野骤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扑面而来,宁穗神情慌乱地后躲,可这方天地哪里还有她的退路?
“宁穗。”商砚舟低头看她,锐利的目光带着审判的意味,声音从喉咙带着狠劲地磨出来,锋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刺穿,“前男友没资格过问,那哥哥呢?”
原来,他还是这般在意这个称呼。
宁穗看着那双充斥着愤恨的眼睛,想起来一些宁年旧事,一颗心瞬间拧做一团,疼的她快要喘不过气。
半晌,她选择别开头,避开他那尖锐的目光,竭尽全力地放平语调:“你不是我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压在商砚舟心里的那团怒火彻彻底底烧了起来。
“我怎么不是了!”他厉声质问,猛地用虎口掐住宁穗的下颚,强行将她的脸掰了回来,“刚才在酒桌上,你不是亲口对着那群人说我是你哥吗?”
“现在怎么又不是了?”
“你说啊——”
“说啊——”
不断上涌的情绪彻底击碎商砚舟的理智,这些年藏着的怨恨、不甘、不解、全都在此刻倾泻而出。
蒋铮打量她:“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有点头晕。”宁穗随口胡诌了一个病症,说完就拿起搁在身后的手包,“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蒋铮叫住她。
“没事,我自己可以。”宁穗笑笑,起身冲在座的各位打招呼,“先失陪一下。”
宁穗低头转身,一边翻开手包,一边往门口走去。她想找到平时备着的薄荷糖提提神,但翻来覆去都没在包里摸到。
焦躁着,忽然,身前出现一道黑影。
宁穗向前的脚步没能及时停住,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人的怀里。额头磕在对方锁骨的那刻,一股清淡低调,又异常熟悉的冷杉香扑面而来。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行一步做出了反应。
宁穗后退,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红着耳根道歉:“不好意思。”
对方没搭腔。
她不安地垂着眸,隐约感受到一道冷硬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投射过来。
一种剧烈的、不好的预感猛地从宁穗心底腾升。
下一秒,屋内的陆肇激动道:“呦!商总,您怎么来了!”
在陆肇的惊叹声中,宁穗抬起了头。
四年没见,商砚舟和记忆中的模样有很多不同。可是张唇说话,反倒给了他更深入疯狂的机会。她那句话还没讲清楚,直接变成了让旁人听起来十分黏腻的语气词:“唔……”
这样的清甜的、被动的、轻软的、羞恼却又恼不出来的声音,商砚舟从前听过无数回。
奸计得逞,商砚舟唇角弯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他睁眼看向被他欺负到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宁穗,打量起她的神情。
那双水亮的眸子,此刻满是愤恨。
他想,既然做不到让她喜欢,那就让她讨厌。只要能对他,泛起一点波澜就好。
商砚舟恶劣地笑着,继续加深这个吻,顺带擒住她那两只胡乱扑腾一个劲捣乱的手,举过她的头顶,压向雪白的墙面。
门外,蒋铮和陆肇的声音隐隐传来——
“铮哥,你别急,嫂子估计就是去洗手间了。”
“我刚叫宋思去看过了,她不在里面。”
“那兴许是去外面透风了?”
“大堂的人说没见到她下去。”
“那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她没带手机。”
“那会不会是和商总一起出去了?我看他也不在。”
瘦了,高了。
挡住额头的碎发向后而梳,不知何时受了伤,右边眉尾多出来一道飞斜着的疤痕,让他本就硬朗的轮廓更加锋利,还多了几分野性。
瞧见商砚舟没否认,宁穗也没再过多介绍,大家也都默契的没再多问。
毕竟商家是极不好惹的,倘若谁马虎一点儿,一不小心说错了话,他们的前途就要不保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跳了过去,但今夜这场饭吃到一半,就直接开始了拼酒游戏。
桌上的女生都没能幸免,包括宁穗,哪怕有蒋铮护着挡着,也还是未能幸免,喝了几杯。
她酒量不好,没一会儿就犯晕,本想和蒋铮说早点回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蒋铮被陆肇拉到了另一边的座位。两人谈笑风生着,气氛好的不得了,她根本插不进去。
屋内又弥漫起难闻的烟味,胃部隐隐有些翻腾,宁穗实在受不了,连手包都没拿,就疾步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空气好很多,但依旧还是闷得慌。
她想吐,去了洗手间,却因为没吃什么,吐不出东西。
就这么折腾了好一会儿,宁穗放弃挣扎,在洗手池前随意挽起长发,连脸上的妆都顾不上了,直接弯腰捧起清水,扑向因为酒精而发烫的面颊。
一次、两次、三次……
感觉到意识清晰许多后,她直起身,对着镜子用手背拂去了缀在脸颊上的水珠,转身往外走去。
刚出来没走几步,不经意抬眼间,一道修长挺括的身影落进了她的视线。
向前的脚步顿住,宁穗看着来人,呼吸刹那间停滞。
“外面、外面刚才有人过去!”宁穗缩着脖子,脑袋埋在他怀里,想到刚才无意间瞥见的,从车窗外擦过去的那个人影,她本就急速的心跳一再跃高,快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那般。
商砚舟低眸,看着缩成一团,十分惊恐的宁穗,极轻地笑了声。
听见他笑,宁穗埋在他怀里低声骂人:“你还笑!差点要被人发现了!”
商砚舟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蹭,呢喃低语:“我这车玻璃,外面的人看不见我们的。”
“?”宁穗一怔,抬起头来,同他求证,“真的?”
“骗你做什么?”他垂着眼睫看她,眉尾稍抬。
“那你怎么不早说!”宁穗嗔怪,脸颊上的羞红还未褪去,细眉蹙着,瞳孔水亮,一举一动都勾得他心慌意乱。
唇角扯开笑弧,他掐高她的下巴,别有深意道:“这不是没想到,陪吻这种活儿,还得在车里做。”
第 39 章 chapter39
被外面路过的人吓过后,宁穗不想亲了。
尽管商砚舟说,他这玻璃防窥等级非常高,她还是担心会被人拍到什么画面。
看她不愿意了,商砚舟也没强求,只是意犹未尽地蹭了下她的鼻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将人从怀里放了下去。
宁穗背后的绑带全部散了,她捂着胸口往旁边挪了挪,背对着商砚舟,让他又重新给她系了一遍。
商砚舟系得很慢,似乎是有意而为之,指尖总是会蹭到她的脊骨。
很轻的触碰,如同羽毛轻抚。
而这次碰面,本来定在宁穗刚回国的第一天。还是因为林绛突然接到一个紧急任务,被老板派去了外地出差,不得不推迟到了现在。
星期四下午,宁穗比林绛先行一步到达碰头地点。
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点了林绛最喜欢的桂花拿铁和巴斯克芝士蛋糕,又点了杯椰青美式。
像是特意算好时间一样,餐点刚上齐,林绛就风风火火地推开了咖啡馆的大门。
宁穗抬头看去。宁穗说干就干,回到学校就投入学习,上课变得异常认真,凌莉给她传小纸条,她都不理会。
吴春妤教生物,上课时走进来看到宁穗些微诧异,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查看了她的脸色。
女生体温正常,脸蛋白皙中透着红润,除了还流鼻涕和咳嗽,感冒症状轻了很多。
昨天她那种情况,是班里得流感的同学中最严重的,可是才过去一天,她也是好得最快的。
吴春妤大感欣慰,又问了问宁穗昨天后来医院的情况,宁穗要面子,说家人来陪自己了。
吴春妤点点头,放了心,走回去上课。
宁穗对着她的背影,小声说:“谢谢老师。”
吴春妤听见了,不甚在意,脚步没停。宁穗割腕的消息渐渐在学校传开,所有人都以为她轻生,宁穗懒得解释,每天照常起床,照常上课,照常吃饭,只在换药的时候找林穗宜帮忙。
圣诞节过后,转眼到元旦。
学校里元旦晚会如期举行,宁穗罢演之后,他们班的舞蹈在送选时就被刷了下来,宁穗心里大声叫好。
元旦过了,她很快迎来了自己的16岁生日。
那天正好砚期天,学校放假,宁穗回了一趟家。
宁南棠和王清芝都不在家,琴姨偷偷告诉宁穗,夫妻二人最近闹得不可开交,只因为宁南棠和女歌手厮混时,被王清芝当场抓到。
宁南棠觉得王清芝丢了他的面子,要离婚,王清芝同意,但要分一半财产,宁南棠当然不肯了,两人吵翻了天。
宁穗冷嗤一声,成年人的世界她还不太懂,但是他们闹得越凶,她就越安全,不过要保持安全,那还得远离战火,避免被殃及无辜。
于是宁穗周六在家住了一晚,周日吃了早饭就出来了。
上午去书店看漫画看了半天,买了很多手账本的贴纸和材料,中午去肯德基点了自己喜欢的套餐,一个人坐在窗边默默吃完,下午去商场转转,打算给自己买双新鞋。
她个子又长高了,鞋子有点挤脚,要换了。
临近年末,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挂的装饰物也好看,还有舒缓的音乐响在耳边。
宁穗抱了杯奶茶,趴在四楼的中央栏杆上,漫无目的,打发时间。
虽然一个人,但松弛,懒散,自由。
她喜欢这样的生日,就算不过生日,就这样简简单单也不错。
宁泊峤给她发了个红包,祝她生日快乐。
母亲乔璎也很难得地给她发了个红包,大概是因为她上次割腕了。
宁南棠没发,他压根不记得她的生日,不过物质上对她还算不薄,毕竟女儿走出去,也是他的面子,他要她穿得漂漂亮亮,这方面的钱尽着她要。
宁穗看着微信零钱上的数字,“亲人”在这一刻具象了。
那就这样吧,人不能太贪心。
一杯奶茶喝完,宁穗将杯子送去垃圾桶,回头路过直梯,正好电梯门打开,出来一波人。
她往旁边让了下,耳边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宁穗。”
很特别。
和第一次听见时一样好听,又比第一次熟稔。
她转头,对上一双漆黑俊隽的眼。
那眼分明噙着一丝笑意,仿佛初春拂过湖面的风,化开了一湖的冰。
宁穗的学习态度转变得风风火火,可是面对期末考,还是来不及了。
因为两天后期末考就开始了。
进考场前,宁穗站在走廊上,仰天长叹:“生不逢时。”
林穗宜跟上来,从后面勾住她的肩膀,问:“干嘛呢?”
宁穗灵机一动,回头问姐妹:“你寒假要复习吗?不复习的话,把你的课本借给我吧,我要奋起了。”
林穗宜成绩比她好,课本上笔记多,不像她的,一学期下来,还很新。
宁穗本来想,去濯湾过寒假,天天玩儿就行了,但现在觉得还是要把课本带上,她要发奋一个寒假,把上学期的课全部补上。
无论怎样,将来都不要让砚舟哥哥在检查她作业的时候,紧皱眉头,不停地揉着眉心骨了。
林穗宜有点讶异她的勤奋,一口答应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林穗宜将课本整理好,一起抱给她。
宁穗接过,说“谢谢”。
期末考完了,也意味着寒假要开始了,大家分别在即,而下学期要重新排班,寝室也要重新排。
平时关系好与不好,都将成为过往,要重新洗牌来过。
林穗宜走之前,找宁穗一起吃饭。
宁穗笑着问:“散伙饭吗?”
林穗宜推着她往前跑:“是啊是啊,我要和你散伙啦,你吃不吃啊?”
宁穗笑着反扑她:“吃。散伙就散伙,who怕who?”
两人去了一家粉丝店,要了两碗鸭血粉丝。
林穗宜把鸭血鸭肠鸭肝全部挑给宁穗,宁穗纳闷:“你什么都不吃,你要什么鸭血粉丝啊?”
林穗宜笑着说:“就是想匀给你吃的,让你多吃点。”
宁穗看着她挑:“我谢谢你啊。”三人上车,离开医院。
半路,商砚舟停车,去粥铺买了几份餐食,又另外买了个保温袋,全部保温打包,带回家。
进小区时,宁穗才知道商砚舟住得离他们学校有多近,就相距两条马路,在学区房的黄金辐射区内。
难怪以前宁泊峤会托他接她,上次在商场遇到,男人也说可以顺路送她。
汽车进入地下停车场,三人直接乘电梯到楼层,商砚舟将自己家的门牌号告诉宁穗,还问她记住了吗,开玩笑说:“下次来,别找错了门。”
宁穗摘了口罩,小脸上透着病态的白,语气却欢快:“我要是忘记了,就一家一家敲门呗。哥哥长这么帅,想必全小区都认识你,一提你的名,不就知道啦。”
商砚舟扬唇,输密码开门。
赵画柠跟在后面笑,搂过孩子肩膀,说:“吊完水精神了,伶牙俐齿呢。”
三人进门,玄关摆着三双拖鞋,全是一个牌子,一双藏青色,一双绛红色,一双浅灰色。
商砚舟换上浅灰色,赵画柠穿了绛红色,宁穗看着剩下那双,有点儿犹豫,那肯定是商爸爸的,未经人允许,她不敢穿。
商砚舟也没让她穿,他从鞋柜顶上找出一双崭新的拖鞋,和他们同一个牌子,不过是淡粉色,标签还在。
他找来一把剪刀,将标签剪掉,将拖鞋放地上,对宁穗说:“你穿这个,试试看,合不合脚。”
宁穗这才脱鞋,换上,鞋底柔软舒适,她轻轻踏了两步,满心欢喜:“刚刚好。”
赵画柠早已错身走进里面,回头看了眼小姑娘脚上的新拖鞋,又看了眼儿子,端庄秀眉微微一跳,不过未置一词。
屋里暖气十足,三人先后脱下大衣,挂到衣架上,宁穗的是商砚舟给她挂上去的。
宁穗第一次来,眼睛不敢随便乱看,跟在他们身后,只觉得这个家装修得好有品位,家具全是实木,电器都是大牌,低饱和度的色彩搭配得不仅和谐,还充满艺术感。
和她家那种浮夸的艳俗,完全不一样。
赵画柠带宁穗去卫生间洗手,商砚舟则去主卧洗。
三人分别洗好出来,商砚舟将餐食打开,分成三份,他让两个病号在餐桌上吃,他没感冒,端上自己那份,和她们隔离开,一个人去客厅茶几上吃。
粥是瑶柱粥,配鳕鱼、西蓝花和炖鸡蛋,营养全面,香味四溢。
宁穗闻着味儿,食欲被勾了出来,可她感觉自己那份份量有点多,怕吃不完。
赵画柠鼓励她:“都吃完,病才好的快。等下午,叫哥哥再给你买一份冰糖雪梨,就好的更快了。”
她说“哥哥”时,说的很自然,好像他们真的是她家人一样。
宁穗眉眼上弯,乖巧说好,大口大口喝粥,吃菜,最后将自己的那份吃得一点儿不剩,肚皮都要鼓起来了。
饭吃完,商砚舟将她书包里的药拿出来,每种药几颗一份按医嘱掰好,一起倒进瓶盖里,还有止咳药水,也用小汤勺给她倒好相应的份量。
他做这些的时候,又认真又细致。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个多小时,凌莉打了几个电话,吆喝了一群人,才带宁穗去往饭店。
到饭店,进入包厢,偌大一张圆桌,已经七七八八坐了些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岁左右,男女都有。
凌莉搂着宁穗的肩膀,将她介绍给大家认识,宁穗礼貌地回应了下,卸下书包坐下,凌莉则坐在她旁边。
片刻,包厢门被人推开,又来一群人,领头的穿着黑色皮大衣,身材魁梧,说话声音宏亮,发型也是相当潮,两边剃短,头顶一簇像子弹头,脑后留长,拖着一个小尾巴。
凌莉介绍说,是她的男朋友。
宁穗“哦,哦”了两声,无法形容这一面的惊讶程度。
凌莉男朋友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蛋糕,他把蛋糕放桌上,有人帮忙打开,插上蜡烛,大家一起唱生日歌。
凌莉在大家歌声中吹灭蜡烛,转身搂住她男朋友的脖子,两人嘴对嘴啃了起来。
四周人疯狂尖叫,宁穗“唰”一下脸就红了,一双清澈的眼睛从来没接受过这样的刺激。
校外的凌莉,比她学校里认识的凌莉,热辣狂舟得多。
蛋糕吃完,饭桌开席,宁穗在一群中人年龄最小,频频受到大家的照顾,她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
凌莉拿起一瓶啤酒,找不到扳手,直接用牙齿咬开瓶盖,要给宁穗倒一杯,宁穗抬手挡住,说不喝。
凌莉劝道:“只是啤酒,喝一点没事儿。”
宁穗连连摇头:“真的不喝,我还有很多作业。”她端起大麦茶,给自己倒,“我喝茶就好。”
凌莉“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儿:“你咋这样,到这个时候还提作业?”
不过也没再勉强,又去给其他人倒酒。
宁穗真心惦记作业,别的不做都还行,语文一定要做,那新的语文老师很变态,不交作业的人会罚去操场跑步或青蛙蹲。
她可受不了。
吃过饭,大家又集体转移到街对面的KTV唱歌。
宁穗背着书包也去了。
本就是爱玩的年纪,一群年轻人嬉嬉闹闹,时间过得飞快。
在大家起哄声中,宁穗唱了两首歌,被大家好一顿猛夸。
两个小时后,包厢里越闹越嗨,宁穗心里盘算着该走了。
她看着凌莉和她男朋友卿卿我我,直觉他俩今晚肯定要睡一起,那她还去凌莉家住,就显得不太懂事了。
再一想,她手机没带,钱包没带,身份证没带,想住酒店也不行。
而且这个时候学校回不去,家也不能回。
怎么想怎么凄惨。
今晚要露宿街头了。
宁穗去了一趟卫生间,避开热闹,想想自己该怎么办。
灵光一闪,想起那天从濯湾回来,商砚舟送她到家门口,和她说以后有事就找他。
那今晚这事找他也可以吧。
这么巧,就此时,对面男厕走出来一个人,好面熟。
“砚舟哥哥!”
做完还不够,又倒了一杯开水,放凉一会儿,才叫宁穗吃药。
宁穗不喜欢吃药,如果是宁泊峤,她总要犟半天才吃,可面对商砚舟,她骨子里那条倔驴就软趴趴的了,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十分听话地抓起小汤勺把药水喝了,再喝一口温水,将药片全部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商砚舟看着她笑了下,举了个大拇指:“勇士。”
转头看向母亲,“你吃了没啊?”
赵画柠坐在餐桌前刷手机,声调娇气:“我都没人给我拿药,我吃什么?”
商砚舟扬眉:“你是小孩吗?”
赵画柠底气十足:“我是病人。”
“找你老公伺候去。”
“唉,生儿子真没用。”
宁穗没见过这么相处的母子,只觉得有趣,忍不住笑起来,主动走过去,要给赵画柠拿药。
商砚舟这才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拦下她:“我来吧,你休息去。”
赵画柠笑了笑,放下手机,喜闻乐见地看着儿子为自己效劳。
吃了药,很容易犯困。
宁穗坐在沙发上,一边擦鼻子,一边打哈欠,电视里播放着搞笑的综艺,都拎不动她的大脑神经。
商砚舟去阳台打了几个电话,处理工作,再走回来时,就见小姑娘脑袋歪在一边,眼神眯瞪,快睡过去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带她去客卧睡:“当这儿是自己家就好了,别太拘束。”
房间虽是客卧,可装修得也很温馨,墙上贴了清新小碎花的墙纸,窗帘是田园风,还有书桌衣柜和大床,都和这个家色调一致,淡雅而高洁,很有品位。
宁穗睡下时,柔软的床微微塌陷,闻到被窝里阳光的味道,她闭眼,快速入梦,感觉梦里都充满了阳光。
明媚,生机勃勃。
后来她才知道,小姐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吃完鸭血粉丝,回学校的路上,两人手挽手,林穗宜低着头,有些别扭地说:“我要向你忏悔。”
宁穗哈哈笑:“我又不是神父。”
直到看到小姐妹眼眶红了,她才觉得这不是玩笑,拉拉对方的手,问:“怎么了?”
林穗宜这才交出心底话。
还是因为寝室两个小团体的事,林穗宜夹在中间,既做不到宁穗那样淡然,又不愿意融入其中之一,结果反而把自己搞得像棵墙头草,倒来倒去。
最难过的就是,那些女生常常聚在一起说宁穗的坏话,她知道那些坏话都是无中生有,可她们却还要把她拉进去,逼她一起说。
林穗宜为了自保就说了,说完了又后悔。
当不了恶人,又配不起善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很难受。
宁穗听完,嗤笑一声,拍拍小姐妹的手臂,安慰说:“我还以为多大点事,说就说呗,我又没掉一块肉。”
她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住校了,只要住校,这种事就避免不了,她小时候老是受人欺负,几乎天天哭。
可是哭有什么用呢?
到现在她被孤立,她依然不知道怎么办。
但至少已经学会淡然处之。
她记得有本书里说过,人不能因为镜子脏,就认为自己是脏的。
那些人欺负她,并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事,而是那些人自身都不是好东西。
换言之,那就不是她的问题,而是那些人的问题。
在她还没有变得足够强大,没有能力反抗之前,她只能和她们减少接触,减少自己的内耗。
听完林穗宜的自我愧疚,宁穗学神父,捉起小姐妹的手,抬高下巴,表情肃穆,说:“我接受你的忏悔,神会赐予你力量。不过以后这种事,你还是别对我忏悔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来得开心,有的选,她宁可选择不知道。
而且她从林穗宜的言谈中还知道了,她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坏话,无非是看她和凌莉走得近,她不高兴了。
“凌莉学习不好,你少和她玩儿,她会把你带坏的。”林穗宜小声劝着说。
宁穗不以为然:“那我学习也不好,你和我玩儿,怎么不怕我把你带坏?”
“你和她不一样。”
“凌莉只是学习不太好,人还是挺好的。”宁穗想辩解,但看林穗宜成见有点儿深,话到嘴边也不想说了,“算啦,咱们早点回家吧。”
如今的林绛摘掉了读书时期死板呆滞的眼镜,一头乌发变成了金棕色的大波浪,红唇明艳,步步生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都市精英女性的气质。
尽管宁穗在国外时,她们经常视频通话,但如今见到真人,她还是被林绛的变化冲击到有些不敢认了。
直到林绛踩着高跟鞋走近,展露两颗标准的虎牙,亲昵喊她:“宁穗!”
昂扬的音调,清脆的嗓音,一瞬间将宁穗拉回到少女时代。
他每碰一下,宁穗呼吸就紧一分,等他磨磨蹭蹭地系好,起码用了五分钟的时间。
坐回自己的位置,和商砚舟拉开一些距离,宁穗浅浅地吐了口气。
商砚舟脊背贴着座椅,往上挪动,重新坐好。
他一双耳朵红得厉害,抵着前面的双膝迫不得已地向外分开。
静坐了几秒钟,却还是觉得闷,抬手又解开一颗扣子,顺便将一直紧紧关闭的车窗摁开了一条缝隙。
谁都没有说话,车内气氛沉静下来,但并不尴尬。
他们的声音愈发清晰,宁穗就愈发恐惧。
但凡他们之间有一个人意识到包厢的对面就是休息室,推门进来找人,看到如今的场面,那一切都会崩塌。
眉心紧紧蹙起,宁穗闭上眼,发狠咬住商砚舟的下唇。
“嘶——”商砚舟瞬间吃痛,拧着眉心松开她的唇,摁着她手腕的掌心也微微松懈。
宁穗借此机会,将手从他的桎梏中挣脱了出来。
血腥气弥漫在口腔里,商砚舟不可置信地看着宁穗,但很快,眼底的诧异转变成了兴奋。
“你……你、你让开。”宁穗被他突然转变的眼神吓到声音颤栗,快要哭出来那般,眼眶充盈起水汽,“我要出去……”
“宁穗,我劝你最好别出声。”商砚舟勾起薄唇,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好心提醒,“免得你那小男友进来,看见你在和你哥做这种事。”
宁穗面色铁青。
方才相拥热吻的暧昧还未完全褪去,宁穗有些无所事事,垂低的视线无意间发现自己的裙摆皱得厉害,下意识微微倾身理了理,却没想挺直腰背重新靠回座椅时,视线不经意一偏,瞧见商砚舟的西裤,也皱得不成样子。
想到刚才坐在他腿上的场面,宁穗不自然地吞了吞喉咙。
本来准备把视线收回来,可不知怎么往上挪了几寸,落在了那处刚才一直压在她臀部之下的地方。
他的深色西裤本就不是宽松的款式,经过刚才那么一遭,此刻轮廓分明,十分乍眼。
宁穗瞳孔一颤,正准备将目光挪走,耳畔传来商砚舟幽幽的声音:“往哪儿乱看呢?”
她一怔,慌忙坐直,看向正前方的椅背,本来已经褪去羞意的脸颊又被晕染出漂亮的绯红。
她不回答,商砚舟就用挨着她的腿撞了撞她的膝盖,又问了一遍:“刚往哪儿看呢?”
正的错误,你不必在我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比起做被世人唾弃的恋人,我和你,更适合做兄妹。”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过,却被她用最锋利的言语刺穿。
地面生出枷锁,牢牢锁住宁穗向前的脚步。
躺在浴缸里,宁穗百感交集,她仰起头,望着头顶冷白刺眼的灯光,眼神逐渐失焦,身体也逐渐脱力……
一个小时后,平复好情绪的宁穗从浴室出来。
见她没接,他又留言——
【宁穗,你还好吗?】
【刚才那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宁穗坐在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看信息。
她起身,去拿放在床头柜里的吹风机。
等到全部收拾好,已是凌晨一点。
睡的太晚,夜梦繁多,宁穗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作息,就这样被打乱了。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住家保姆赵姨的敲门声喊醒的。
宁穗面部肌肉紧绷,心想怎么每次她看他,都会被抓包呢。
暗暗吐槽,她豁出脸面,侧眸朝他看去,语速飞快道:“坐都坐了,还不能看?”
做都做了。话落,一直默不作声的商砚舟,骤然漫不经意地轻嗤了声:“我还以为你去了趟英国,就瞧不上我们国内的东西了。”
宁穗抬眸,对上他嘲弄的目光。
商邵言没好气地瞪商砚舟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宁穗刚回来,你就欺负她!”
“我何时欺负过她?”商砚舟看着宁穗,意有所指地弯了弯唇角,“倒是她,没少欺负我。”
欺负……
宁穗想起那夜挥出去的巴掌,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不自然地垂落视线,避开了他投过来,十分玩味的目光。
“宁穗,别理这臭小子。”商邵言说,又夹了其他菜放进她碗里,“来,吃饭。”
她垂眸,腼腆地笑了下:“念书时闲来无事,开着玩玩的。”
“我关注你的账号很久了,但从来都没抢到过你挂售的那些作品。明明每次都卡着点,但一点进就显示售空了。”谢雨灵有些遗憾地说。
“那些都是我手作的孤品,确实不太好抢。”宁穗说。
“这样啊……”谢雨灵喃喃,突然灵光一现,拿过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又推了过去,“要不这样,你加我个微信,有新品要上的时候你提前和我讲一下。”
“好。”宁穗莞尔,拿过手机扫码添加,给谢雨灵备注好了名字。
这顿饭,吃的很慢。
渐渐地,眼眶泛出酸。
宁穗慌忙凝住气息,没让情绪翻腾出来。
深呼吸,她努力打起精神。
搁在床上的手机忽而震了下,她拿起去看,发现是谢雨灵。
谢雨灵:【宁穗妹妹,问你个事儿呗。】
宁穗摁下键盘,问:【怎么了?】
谢雨灵秒回:【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从前谈过几段恋爱?】
商砚舟眉尾微挑,饶有兴味地勾起了一侧唇角:“我们什么时候做了?”
“?”宁穗懵了一瞬。
“刚才我不是坐在你……”她想说腿上,可说到这儿,她猛地意识到,他误会了,匆忙改口,“我说的不是那个做!”
“那是哪个做?”他不甚了了,眼底蕴着浅淡的笑,摆出来一副洗耳恭听,等着宁穗给他答疑解惑的模样。
照片拍下时,她不曾知道自己闯进他的画面。还是后来某天她借用他的手机,无意间翻到,才知晓这事。
锁掉手机屏幕,宁穗起身走去窗边推开窗户。
今夜无星,清淡的风里弥漫着楼下花园里的青草香。
就这样迎风站了会儿,宁穗转身,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外套,出了门。
花园里有一处秋千,是她进商家的第一天,商绍言送给她的礼物,也是根据原本家里的那个一比一复刻的。
诺大的客厅瞬间变得冷清空荡,宁穗站在楼梯上,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大门外暖色晨光中,直至再也不见才缓慢地收回视线,继续往楼下走。
听见声音,商邵言抬头看去,眼睛亮起微光,笑着冲宁穗招手:“宁穗,快来,陪我吃饭。”
宁穗点头,拉开餐椅坐下。
宁穗静静听着,没搭腔,脑袋里浮现出商砚舟出门前说的那句话,若有所思地端起桌上的牛奶杯,抿了一口。
她还是得尽快离开。
只是宁穗对此实在没什么经验,林绛今日律所又有工作,没办法出来陪她。她只能自己一边逛,一边挑选,以至于逛了整整一上午,这才把要送蒋铮家里人的礼物买齐。
中午在外随便吃了点简餐,宁穗回了商家休息。
她点头:“好。”
只是刚要转身离开,眼前的男人遽然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很轻柔,很短暂,毫无准备的宁穗还没来得及反应,蒋铮直起身同她额头相抵着,万般柔情地说了声:“宁穗,晚安。”
宁穗半梦半醒,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有些不太适应,只机械地应他:“晚安……”
商砚舟重新走回到床边。
看着床榻上,似乎还未回过神的宁穗,他的眉眼间溢出浓重的笑意。
俯身而下,他揉揉她的发顶,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随后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宁穗软绵无力地贴靠在他怀里,纤白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神情有些茫然,轻喃了声:“去哪儿?”
“这儿睡不了了,我们去客房睡。”商砚舟说,目光扫过被他们糟蹋了一番的床铺,浅黄色的床面有一团团,不规则的,颜色加深的地方。
他想,有了今夜这般体验,哪怕两个星期不见,她都不会将他忘了吧。
第 40 章 chapter40
去了客房,身体疲软,意识涣散的宁穗稍稍有所回神。
商砚舟弯腰将她放到床上躺下,本想直接起身进浴室,但宁穗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却始终都没有松开。
被迫保持着弯腰的姿态,他望着她迷蒙的眼睛,轻声问:“怎么了?”
宁穗看着他,面颊红意未褪,久久都没开口。
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商砚舟继续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苏呈两只耳朵里飘着商砚舟不怒自威的声音,脊背隐隐发凉,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这样十分局促地等待了一分钟左右,商砚舟总算是挂断了电话。
“商少爷,你感觉怎么样。”苏呈扯开唇角,笑得谄媚。
“还好。”商砚舟往后仰头,揉了揉发酸的肩颈,侧眸朝苏呈看去,“老头子醒了吗?”
“目前还没,不过各方面指标都是正常的。”苏呈一边说话,一边将带来的吃食,放到桌上,“这是给您带的午饭。”
商砚舟从床上下来,浑身疲软地往餐桌走去。
他坐下后,站着的苏呈弯腰掀开饭盒,整整齐齐地将饭菜摆放好,双手拖着筷子,递给商砚舟。
商砚舟接过,瞥了眼菜色,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山药百合粥、清蒸鲈鱼、清炒芥蓝。
是他平日最爱吃的那几样。
商砚舟漫不经心掀起眼帘,瞥了眼苏呈:“哪儿买的?”
苏呈:“网上随便点的。”
商砚舟:“哪家店?”
苏呈:“这我可不知道,我让我们科室的护士帮忙点的。”
闻言,商砚舟敛眸,很轻地笑了声。
苏呈品不出这笑有何深意,只在看到商砚舟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后,眯眼笑起,像个餐厅的服务员,询问起他的意见:“怎么样,这菜还合您的胃口吗?”
商砚舟握着筷子,不紧不慢地翕动薄唇:“不合。”
“啊?”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苏呈挂在脸上的笑容一瞬凝固。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商砚舟,看他真的没再动筷子,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再三纠结后,只能硬着头皮找补:“那要不我重新给您点一份?”
“不用。”商砚舟说。
不用?
苏呈瞠目。
商砚舟对吃食一向讲究、挑剔,之前苏呈和他一起外出聚会时,见识过他挑嘴的毛病有多厉害。
可今天这位爷却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不合口味,却说不用换菜,包容大度的不得了。
苏呈也不好多加揣测,毕竟商砚舟这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叫人捉摸不透。
抿抿唇,他冲他颔首:“那您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商砚舟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餐盒,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嗯。”
苏呈后退,直到出了病房关上门,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不过临走前,他没忘偷偷摸摸转过身,透过门上的透视窗,瞄了眼商砚舟。
看他又一次动筷夹菜,苏呈这才阔步离开,往休息室走去。
刚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等候在此的宁穗先发出询问:“怎么样?”
“商少爷吃了。”苏呈展露出让宁穗放心的笑,“和您预料的差不多,商少爷还问我,这菜是从哪儿买的,我都按照您教我的说辞说的,没露馅。”
听到这句话,宁穗缓缓松了口气,柔柔地笑了。
苏呈看着宁穗,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怎么了?”宁穗眨动眼睛,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欲言又止。
苏呈咬着牙,纠结过后,还是说了:“商少爷说,饭菜不是很合胃口。”
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听到这句话后,宁穗神情并无异样,像是早就预料到商砚舟会这么说一样,她波澜不惊地说了句:“可能我太久没做过,手艺生疏了。”
闻言,苏呈连忙宽慰她:“没有的事儿宁穗小姐,是商少爷嘴挑。”
听到嘴挑,宁穗眼底的笑意变浓了:“你还挺了解他的。”
苏呈哪能敢说自己了解商砚舟,不好意思地揉了后脑勺一把。
转念,他对一件事儿好奇起来,没忍住,问了:“宁穗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宁穗:“什么?”
苏呈:“您给商总做饭,为什么要装在外卖盒,还不让我告诉他,是您送的?”
宁穗弯起的唇角,稍稍回落。
她看着苏呈,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苦涩充斥上心头,半晌,她敛低眉眼,声音轻了下去:“如果他知道那些饭菜是我做的,会直接让你倒掉。”
苏呈不敢置信地瞠目:“怎么会呢?”
“他会。”
因为他恨她。
恨到宁可糟蹋自己的身体也不愿意吃她拿给他的药。
恨到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宁穗摇摇头,吞了吞喉咙,小声叫他:“商砚舟……”
他温柔应她:“嗯,你说。”
抿抿唇,她鼓起勇气问:“你难受吗?”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直白坦荡地承认:“嗯,很难受。”
宁穗长睫扑闪,静了几秒,羞声说:“我也可以帮帮你的。”
闻言,商砚舟还算沉静的眼底倏地漾起一丝波澜。
“对啊。”陆肇若有所思,“听说是上高中才进的商家,不过好奇怪,她怎么还姓宁呢?难不成跟她妈妈姓,进了商家也一直没改名?”
蒋铮没说话,只听陆肇继续道:“哥,宁穗嫂嫂有和你讲过家里的事吗?”
家里的事。
宥讲过吗?
蒋铮想起来他和宁穗刚确定关系时,有次在公园散步闲聊,他无意中提到了她手臂和脊背上的伤痕,问其缘由,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时候家里出了一场事故,不小心留下的。
除此之外,她再未提及。
接下来的几天,宁穗没有再外出。
蒋铮叫她出去约会,她就找借口和蒋铮说最近睡眠不好,想调理一下。可没有人知道,她真正担心的,是像那夜一样再猝不及防的和商砚舟碰上。
她想,他们之间,无论是何种身份,都不该过多的相见。毕竟现在的她有了新的恋爱对象,他也与谢家要联姻,早就不该牵扯到一起。
不过再不愿意出门,有一个人,宁穗是必须要去见的。
林绛,宁穗人生中最重要的好朋友。
太阳穴的青筋突跳,滚动喉结,他低声问:“你要怎么帮?”
宁穗虽然害羞,但总觉得这种事儿得公平,就像他们说好的陪吻一样,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占便宜。
提了口气,她豁出去了,说:“你刚才怎么帮我的,我就怎么帮你。”
商砚舟怔了一瞬,随后很低地笑了声。
“不用。”他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从他脖颈上挪下来,“这种事儿,不能脏你的手。”
“我自己可以解决。”话罢,商砚舟直起身。
“今天辛苦你了。”蒋铮看着她有些僵硬的表情,眼底透出几分疼惜。他知道,她一向不喜欢这种社交活动。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宁穗莞尔,让他不要过多在意。
蒋铮叫了司机来开车,他们到楼下时,人已经在门口等着。
上了后座,宁穗伸手沉下车窗,让夜风透了进来。
她偏着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时急时缓地流动。
高楼大厦,霓虹绚烂,比四年前繁华,也比四年前陌生。风里弥漫着清凉,足以洗去今夜一切的嘈杂。
算是尘埃落定了吗?那个穿着校服,留着厚重齐刘海,总喜欢在课间拉着她去小卖铺的林绛,回来了。
宁穗看着她,久久都未回应。
林绛拉开椅子坐下,看宁穗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粲然一笑:“干嘛?被我迷住了?”
“嗯,是被我们林大律师迷住了。”宁穗点头,瞬间笑逐颜开。
“打住打住,你可别这么喊我。”林绛觉得别扭,抖了两下肩膀,抬眼看到宁穗伸手去拿咖啡,袖口下的那截腕骨瘦窄到她从前戴着的玉镯都仿佛大了一圈。
“宁穗,你在国外不吃饭吗?怎么瘦成这样了?”林绛蹙眉,打量她瘦薄的身形,眼底流露出几分心疼和担忧。
“瘦很多吗?”宁穗没觉得自己和从前有什么变化。
“瘦很多!!!”林绛疯狂点头,端起咖啡杯抿了口,“你现在只有九十斤吧?”
“不知道,很久没称过了。”宁穗实话实说,恰逢此时,搁在桌面上的手机遽然嗡地响起,她侧眸去看屏幕,犹豫了几秒,眼神示意林绛等她一下。
林绛点头,让宁穗先接电话,伸手端起她点的那杯美式,浅尝了一口,立马皱起来眉头,忍不住在心底感慨,怪不得她瘦,这么难喝的东西都咽的下去。
宁穗被她生动的小表情逗乐,拢了拢唇角,才举起手机摁下接通。
这场突如其来、荒唐的重逢,算是就此画上了句号吗?
宁穗出神地想着,脑海里浮现出今夜种种,和蒋铮牵在一起的手,不由自主地缓缓松开。
蒋铮侧眸看过来,刚想开口说话,却想起来他和陆肇出去找她时,陆肇说的那些话——
“哥,我早就听说,商家有一个私生女,没想到竟然会是宁穗嫂嫂。”
心中缓慢地默念着,数到第二百三十八只,却始终没有半点睡困倦。
忍无可忍,她极其烦闷地沉了口气,翻身起来,摁亮床头灯,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此刻已经是凌晨三点,距离商砚舟发来晚安的消息过去了四个小时。
这还是宁穗人生中,第一次失眠到这个时间点。
握着手机,眼眶酸胀。
静坐了几秒钟,她忽地灵机一动,点开可以次日达的购物软件,搜索人形抱枕,精挑细选,多家比对后,下单了一个人体工学多功能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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