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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我不擅长接吻


    唇瓣相贴,江欲雪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他的嘴唇很软,何断秋扳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揽住后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江欲雪的呼吸乱了,眼尾那抹淡红浓成了艳丽的赤色,整个人被动地仰头承受着。亭外雨声忽然又密了些,噼啪打在荷叶上,盖过了唇齿交缠的声响。


    良久,何断秋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抵着鼻尖,呼吸交织。


    他看见江欲雪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唇被吻得愈发红艳,微微张着喘气。


    何断秋低笑着,问道:“我们不应该是接吻过许多次了吗?你怎么还是这样?”


    “我一直不擅长这个。”江欲雪的嗓音有些发哑。


    “那你擅长什么?”何断秋问。


    “……你别问了。”江欲雪扭过头去。


    何断秋瞧着他泛红的耳根,又凑过去轻啄他耳尖:“怎么,还有更擅长的,不告诉我?”


    江欲雪被他的气息拂在耳侧,整个身子颤了颤。俄而,恼道:“我们关系不是仅止于师兄弟么?你亲我做什么?”


    “就是想亲。”何断秋说道。


    实则他的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想,或许江欲雪并非空口无凭,而是在那一摔后,记忆阴差阳错地错乱,与未来发生了混淆。


    而在那个未来里,他们真的成了婚。


    若是这样,那便意味着他师弟早晚会喜欢上他。


    何断秋心情愉悦,余光瞥见一旁石桌上的点心匣子,是他哪次下山时顺手买的蜜饯果脯,油纸包已经散开,露出些裹着糖霜的梅子。


    白良说这东西配着苦茶最是美味,他便一并买了,然而那壶茶被他洒进了河里,如今只剩下了甜得腻人的点心。


    他伸手拈起一块蜜渍梅子,递到江欲雪唇边,哄道:“尝尝。”


    江欲雪瞥他一眼,张口含住。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眯着,弯成月牙,当真像极了餍足的猫。


    何断秋看得心头发软,又凑过去吻他,这回温柔许多,细细品尝他唇齿间残留的甜味。


    “甜吗?”他眨眨眼,问道。


    “嗯。”江欲雪含糊应着,主动仰头回吻。


    这待遇,以前的何断秋可从没有过。


    入秋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宿,翌日早,何断秋收到了来自师父的传音,需要去他洞府一趟。


    昨晚他和江欲雪一同回到灵真峰后,江欲雪想和他同住,还抱来了个枕头。尽管江欲雪坚持,但他们毕竟没那层关系,何断秋硬着心肠还是把人赶回去了。


    江欲雪临走前神色还有些失落,尤其是在雨里,背影更显寂寥。


    何断秋自幼在皇室众星捧月,出来修仙也是被长辈惯着,被同辈和小辈敬着,因此一贯没心没肺,鲜少顾及他人的喜怒,可江欲雪一难过了,他的心里竟破天荒地升起几分内疚,致使昨夜一整晚没睡安稳。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声未歇。


    何断秋揉着额角坐起身,下床洗漱,腰间传音玉简忽然亮起微光。


    是师父静虚子的传音。


    “断秋,速来我洞府,有事吩咐。”他的声音顿了顿,特意补充,“只你一人前来。”


    何断秋动作微顿,他一个人?为什么要特意补充这么一句?


    压下疑惑,他并未多问,整了整衣袍便朝师父洞府而去。


    静虚子又在煮茶,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昨日为师与第八峰的陈超逸师侄推演,已确定了那处秘境的入口方位。”


    何断秋心头一凛:“师父是说,与三师弟记忆相关的那处秘境?”


    他们苦苦寻找一年,不知迹象,如今却被陈超逸给轻松推演出来了?


    “正是。”静虚子颔首,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陈师侄的卦象显示,入口将在雨后初晴、虹光显现之时,于绝壁某处短暂开启,时机稍纵即逝,恐怕是十年难得一遇。”


    何断秋不假思索道:“这次我去。”


    静虚子摇头道:“你和你三师弟一同前去,他去过那里,经验比你足,且我怀疑他如今的癔症,和那秘境脱不开干系。”


    “师父,我不觉得那是癔症。”何断秋道。


    静虚子被白良送的这茶苦得老脸一皱,吐了口茶叶渣:“那你还觉得是真的?”


    何断秋不说话,眉梢却含三分笑意,静虚子看得心里咯噔咯噔跳个不停。


    不成不成,不能再拖下去了。


    “师父,什么时候动身?”何断秋问。


    静虚子指指洞府外:“这场雨停,一停,你们便去。”


    何断秋问:“如此急迫?”


    静虚子意味深长:“主要是掌门心急。他担心欲雪那孩子的癔症再拖下去,于他清誉有损。毕竟……宗门里已有些闲言碎语。”


    何断秋奇怪:“清誉?关掌门清誉什么事儿?”


    “不是掌门清誉,是你师弟!”静虚子咳嗽几声,“掌门有意,让欲雪与自家女儿多接触接触,培养情谊。超逸那孩子性子……纯善,又是罕见的……卦修天才,与欲雪……倒也相配。掌门觉得,若能结为道侣,或能助欲雪稳住心神,也是一桩美事。”


    “哐当——”何断秋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石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他猛地站起:“掌门想让他女儿和我师弟成亲?!”


    静虚子被他激烈的反应引得诧异了些:“你这般大惊小怪做什么?又不是你要成亲。这样正好也能挽回你在宗门里的名声,难不成你真乐意被那帮人传成断袖不成?”


    何断秋胸口起伏,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焦躁直冲头顶。


    他忽地反应过来,今日师父特意唤他前来,交代的却是需他与师弟同行的任务。以师父的行事风格……


    江欲雪此刻恐怕已被安排去了别处。


    他急道:“江欲雪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静虚子修仙百年没个道侣,不懂何断秋此刻的急切从何而来,狐疑道:“你心系陈师侄?”


    “自然不是!”何断秋立时道。


    “那你……”静虚子顿了下,“你见不得你师弟好?”


    何断秋连连摇头,起身绕到他师父身边,着急地拽了拽老头肩膀:“您就告诉我吧,好师父,我过去了绝对不捣乱,不破坏他们交流感情。”


    静虚子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何断秋了,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个时辰,按照掌门的安排,超逸师侄应当正在第八峰等候,邀欲雪一同品鉴新得的茶水,聊一聊卦象与道法。掌门说,最近要让两个孩子多培养培养感情。”


    茶茶茶,又是茶!一天到晚,这破茶有什么好喝的?


    江欲雪才多大,谈感情谈得明白么?


    何况……


    何断秋脑海中闪过江欲雪昨夜被他亲吻时那依赖的神情,心头甫一破土便疯狂滋长的独占欲,此刻全都拧成一股冲动——江欲雪不能和那人成亲!


    他来不及向师父详细解释,匆匆一揖:“师父,秘境之事弟子稍后便与师弟同去!”


    说罢,他疾步冲出静室,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扑第八峰方向。


    静虚子望着他倏然远去的背影,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浮叶,心底倏然升起一丝不安。就这样放何断秋过去,真没事吧?


    江欲雪心里正盘算着,他觉得何断秋有些开窍了。


    就说昨日,何断秋主动凑过来吻了他,他们以前便是如此,他素来不会主动,只是由着何断秋胡作非为。


    这么一想,他便有了趁热打铁的信心,最好能快些将这半生不熟的局面焐热,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师兄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可转念一想,他又升起些厌烦,当初分明是何断秋面对面强制他,手把手教会他这些耳鬓厮磨的事,怎么到头来,偏偏是何断秋自己,将过往的种种忘得一干二净?


    每次深想过去的事,他便会头疼欲裂。


    “江师弟,你在想些什么?”


    闻声,江欲雪抬起头。


    陈超逸坐在他的对面,笑嘻嘻地看着他。


    她是掌门独女,常年住在一座荒山上,今日掌门唤他来此,却没说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江欲雪淡淡道,“师姐找我有何事要做?”


    “我爹说让我跟你多聊聊,好像是想让我开导开导你的感情。我寻思着咱们也不熟啊,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肯定是觉得你最近心神不稳,让我用卦理开导开导你。”


    “算卦?”江欲雪问。


    陈超逸神秘道:“八卦。”


    江欲雪面露一丝费解。


    陈超逸微笑:“我昨日偷听我爹跟娘讲话,说是前些日子,你那位何师兄,是不是在藏书阁偷看秘卷,被师父逮了个正着,罚去思过崖跪了三天?”


    江欲雪眼睫微动,这件事他自然知道,当时他还特意去探望过,只是何断秋对此事缘由含糊其辞,只说是犯了门规。


    陈超逸见他没否认,更加来劲,讲道:“你猜那秘卷是什么?”


    江欲雪问:“是什么?”


    陈超逸故意停顿片刻,观察着江欲雪神色的微妙变化,才道:“是合欢宗的秘史。而且是专讲男子之间情事的那一卷!”


    江欲雪一怔,何断秋原来早有此意?


    可他若真想知晓,何须去翻那些故纸陈篇?如何探幽寻秘,如何承接云雨,以前何断秋哪个没教过他?


    “他应该直接来问我的!”江欲雪气愤道。


    陈超逸听了,噗嗤一笑,给他沏茶:“来来,先喝茶,你要想教他也得等回去后。”


    江欲雪看着眼前这杯橙黄的茶汤,没动。


    “这茶是白良师弟送我的,他说配点心喝很合适。”陈超逸盘腿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托腮问,“江师弟,你怎么一天到晚冷冰冰的?我爹说你以前就这样,可你现在不是有夫君的人了嘛,怎么还这么闷?你夫君没能感化你?”


    “性格如此。”江欲雪道。


    “骗人。我昨日偷偷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你命里带水,本该是柔润的性子。可你修了冰灵根,硬是把那点水气全冻住了。这叫什么?这叫逆天改命!有意思!”


    陈超逸道,“你这冰灵根是什么时候觉醒的?总得有个契机。”


    “我大师兄教的。”江欲雪道。


    “何师兄?”陈超逸又去算何断秋,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笑容渐渐收敛,喃喃道,“奇怪了。”


    “怎么?”


    “何师兄的命格,本该是天潢贵胄,偏有桃花煞缠身,命里有大劫……”


    江欲雪问:“什么劫?”


    陈超逸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情劫,卦象显示,这劫与他性命相连,同生共死。”


    江欲雪没说话,下意识将茶杯端了起来。


    “他的命里有一段极深的因果,像是上辈子欠了谁的,这辈子要连本带利还回去……而且啊,卦象显示他的正缘根本不是女子。”她道。


    眼前的茶汤晃得厉害,江欲雪一饮而尽。


    陈超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还有就是,那债主好像还不止一个。”


    江欲雪被苦得皱起脸,险些全吐出来。


    “哎呀,这茶很苦的!你喝不惯?别哭啊,我给你吃个糖。”陈超逸摸出包藕丝糖,推过去,“来,你来几块。”


    江欲雪擦了下脸颊,往嘴里塞了一口糖,绵软的甜意在口中化开,他才缓过劲儿来:“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何断秋那个狗东西,到底想招惹几个人?


    “就是卦象上显示,他这缘债,好像不止一股线,好多段因果拧在了一起,都应在何师兄身上,成了个大疙瘩。”陈超逸解释道。


    江欲雪不咸不淡地问:“具体有几个人?”


    陈超逸挠了挠脸颊,有些不确定:“……百来条线?可能还不止,缠得太紧了,数不清。”


    江欲雪扯了扯嘴角,凉凉赞道:“那可真是个大疙瘩。后宫佳丽这么多,忙得过来么?”


    “我也只是猜的。没准这百来条纷乱的因果线,源头都系在同一个人身上呢?”陈超逸道。


    可真要是这样,那这位债主跟他的仇怨,怕是得深到骨子里去,两人但凡照面,没当场提刀劈头盖脸地砍过来,都得夸一句对方涵养堪比孔融了。


    聊起卦象来,陈超逸来了兴致,还想再唠叨几句,余光偶然瞥见江欲雪手中那杯茶水,起了一层薄薄的冰片。


    少年周身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将萧瑟秋寒压得退避三分,枫叶簌簌作响,被冻得蜷缩起边缘。


    陈超逸的后颈窜起一股凉意,识趣地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咳咳,当我没说,这卦象嘛,看看就好,当不得真。”


    恰逢其时,何断秋冒雨而至,人刚一落地,便见江欲雪举起了剑。


    这是要弑夫?!


    “师兄,你来得正好。”江欲雪阴郁道。


    冰剑穿刺而来,何断秋迅捷躲避,看见他身后安稳坐着喝茶看戏的姑娘,心说江欲雪该不会变了心,要先将前尘情缘一并斩尽!


    冰剑没有丝毫停顿,挽了个剑花再次刺来,角度刁钻狠厉,何断秋旋身再躲,好好的衣摆被剑气削下一角。


    这倒是有几分过去的味道。不过现在不是怀念的时候,何断秋一边闪避那毫不留情的剑招,一边气急:“师弟,你这是做什么?我又哪里招你惹你了?”


    江欲雪步步紧逼,冷冰冰道:“切磋罢了,无需躲闪。”


    何断秋:“切磋?你这叫切磋?你这分明是……”


    他瞥了一眼陈超逸,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胸中憋闷更甚。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场地打得你来我往,剑气纵横,扫得周围草木瑟瑟,石屑纷飞,陈超逸的小竹屋风雨飘摇。


    何断秋越打越心惊。江欲雪的剑招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仿佛真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难道就因为他来打扰了他们培养感情?这没良心的东西!明明昨天还在河上给他唱曲儿!


    他心中又酸又怒,瞅准一个空档,不再一味闪躲,木灵力凝于掌心,格开刺来的碎雪,另一只手扣向江欲雪手腕:“够了,先停战。”


    江欲雪手腕被制,动作一滞,抬眸死死瞪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何断秋趁机急促道:“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师父有命,雨停之后,你我需即刻动身前往那处秘境!”


    江欲雪闻言,收了杀意,整个人气质转和。


    何断秋喘了口气,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掌门那边……先放一边!秘境之事关乎你身体,不容耽搁。”


    他盯着江欲雪的眼睛,“你……跟我去是不去?”


    万幸,在他没看住的这一个时辰,江欲雪和掌门女儿的感情还没来得及培养出个一二三来。


    江欲雪淡淡觑向他,点头道:“走吧,你带路。”


    预测出的秘境开口位于万花岛,那是一座坐落东海之滨的岛屿,山势逶迤如龙卧波。


    岛上四季繁花似锦,赤霞丹朱与素雪银霜相映成趣,更有异种奇卉吐纳灵气,暗香浮动间恍若瑶台仙境,故名万花岛。


    江欲雪和何断秋一前一后御剑,一路无言。


    他们落地时,雨还没停,地面泥泞不堪。江欲雪给自己冻了块霜地,何断秋厚颜无耻地落在他身边,江欲雪立马将他脚下的那块地融开,让他独陷泥沼。


    何断秋快步跃到一旁的粗壮树根上,没让自己的玉面云履沾污:“不是,师弟,火符是做这个用的吗?”


    “不然呢?给你的莺莺燕燕冬天烤手用?”江欲雪讥讽道,召出一圈冰凌,齐齐飞向他。


    何断秋的活动场地受限于几根树根,上蹿下跳地躲他攻击,回嘴道:“我的莺莺燕燕?我看分明是你的正牌夫人!”


    “还敢瞎说?”


    江欲雪唤出剑来,一剑刺入旁边一棵结满斑斓果实的参天巨树,剑尖离何断秋仅半寸之遥。


    果实噼里啪啦砸落,何断秋讶然抬首,就在这瞬息之间,细雨骤然停歇。


    江欲雪亦是一怔:“雨停了?”


    何断秋仰头望向被枝桠割裂的夜空,细眸微眯,纵身跃上树冠尖尖角。


    “可有发现?”江欲雪在底下等得不耐。


    何断秋翩然落地,双手按住他肩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师弟,天黑了。”


    “彩虹呢?”江欲雪问。秘境开口在彩虹的方向。


    何断秋道:“晚上哪来的彩虹?”


    “我当然知道。”江欲雪将剑从树上拔出来,没好气道,“那我们在这儿等一晚,明早再找?今晚许是还要下雨。”


    恰在此时,整座岛屿猛然震颤,地动山摇。奇禽异兽惊飞四散,百花诡异地绽放在岩石、树干,甚至活物身上。


    身前那颗巨树亦是眨眼间开满了大红花朵,挤出树皮裂缝,如毒瘤般疯狂蔓延,变成了一颗活生生的花柱子。


    何断秋身负木灵根,对草木变化最为敏感,此刻只觉头重脚轻,七窍间渗出温热液体,抬手一抹眼下,竟是流血了。


    “你怎么流成这样了?”江欲雪心惊,顾不上找茬了,伸手便要去扶他,指尖刚触到手腕,就被一股滚烫的灵力弹开。


    何断秋急忙收了灵力,道:“我没事,这岛上的木灵力太邪性了,跟我体内的灵气相冲。这里的花不对劲,你别碰。”


    “你真没事?血都流一地了。”江欲雪还是有些担心,“要不我给你冻起来?”


    何断秋本来被他用这般关心的眼神看着,心中还是暖暖的,听完后边的话,又是一寒,无可奈何道:“师弟……你可真不是做医修的料。”


    江欲雪的手指在碰到何断秋手腕之前,陡地一停。


    冰霜冻住了几片被血浸染的落叶。


    “怎么不说话?”何断秋察觉到气氛不对,擦去鼻血,看向他。


    江欲雪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我不跟现在的你计较这个。”


    他召出一块平整的冰台,让何断秋上去调息。见何断秋止住了身上的血,他便收回手,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喂,怎么不说话了?”何断秋跟上去,“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江欲雪脚步没停,声音硬邦邦的:“没当真。”


    “那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呗。”何断秋体内灵力还在冲撞,追得有些吃力,索性伸手拉住他衣袖。


    江欲雪拢了拢衣袖,将人扒拉开。


    何断秋心说就他那随心所欲乱下药的学医态度,跟胡闹似的,根本看不出来做医修的半点诚意,还不容许他说一说了。


    “我说错话了,我给你赔不是,行不行?咱们和好吧,还得一块儿找秘境入口呢。”何断秋忍气吞声道。


    “用不着你赔不是。”江欲雪道。


    “那我们二人既然做了夫妻……”何断秋说了夫妻二字,自己舌头险些打结。


    江欲雪驳道:“谁跟你是夫妻!我们早就和离了!”


    “和离?!”何断秋彻底懵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情!”


    江欲雪双手抱臂:“你做皇子,七小皇妃轮不着我。你做皇上,皇后也轮不着我,我要进你后宫,怕是只能领个太监的缺。”


    这小兔崽子在瞎说什么呢?又是皇上又是太监的!何断秋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堵得快要炸开:“江欲雪,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好!我回去就禀明父皇母后,这劳什子皇子我不做了!你看我还……”


    何断秋的话被林中传来的撞击声打断。


    两人对视一眼,暂时压下火药味,朝声音来源潜去。


    用剑拨开垂挂的诡异花藤,江欲雪瞧见一个身着镇祟衙劲装的年轻体修正痛苦地倚在树下。


    他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刚毅,此刻却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


    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其他人,江欲雪走上前去,发现他手臂上衣料撕裂,裸露的肌肉上鼓起一个暗红发紫的肉瘤,看着格外骇人。


    看到有人来,这体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抱拳,奈何右臂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抬了抬左手:“在下林睿昂,镇祟衙执役,不慎被此地邪花所侵,二位仙长可否施以援手?”


    话没说完,他便疼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布满血污的衣襟上。


    这人神色坦诚直率,江欲雪直觉不是坏人,走到人身边,蹲下,打算检查一番。


    何断秋跟过去,皱起眉提醒道:“先不要轻举妄动,这瘤子与岛上邪花同源,极其危险!”


    江欲雪没说话,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那肉瘤,冰雪般的指尖在距离皮肤寸许处虚虚划过。


    何断秋想抓住他的手腕,反被他拍开:“别捣乱。”


    他专注地继续检查对方的伤势,林睿昂呼吸一滞,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眼前这人过分清冷的眉眼和全神贯注的神态。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仙长……可有解法?”


    江欲雪直起身,首先安抚患者情绪:“放心,小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林睿昂松了口气。


    江欲雪淡定道:“接下来我要将这瘤子割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割开?”何断秋错愕不已,“师弟,你连脉象都不探,就让他割开?万一里面是毒囊或者寄生根须,割破即死怎么办?!”


    “仙长说割开便能好?”林睿昂的声音有点虚弱,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江欲雪点点头:“嗯。”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好。”林睿昂竟毫不犹豫,左手艰难地摸向靴筒,抽出贴身匕首,“我信仙长,这点小事,不必脏了您的剑,我自己来便是。”


    “你脑子也有坑?”何断秋想上前阻拦。他可不想看江欲雪在行医生涯里还胡闹出个医疗事故。


    林睿昂却已咬紧牙关,刀锋对准那骇人的肉瘤,稳而快地划下!


    皮肉绽开,没有脓血。暗红色的肌理间,暴露出的是一簇簇密密麻麻、深扎在血肉中的艳红花苞!它们挤挤挨挨,如若有生命般轻微颤动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睿昂疼得浑身发抖,强压下痛呼,哑声问江欲雪:“仙长,现在怎么办?”


    江欲雪瞳孔微缩,显然也没料到这邪花的根须竟会以花苞形态寄生在血肉里,但也只是惊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清冷淡定的模样。


    他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纠缠的花苞,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语气平稳:“慌什么,把它们挖出来。”


    “匕首给我。”


    林睿昂的手哆嗦得厉害,江欲雪要过匕首,指尖轻轻拨开那些颤动的花苞,挑开了一根花须。那花须一离开血肉,立刻就化作一滩暗红的汁液,渗进了泥土里。


    “看到了?”江欲雪头也不抬,冷静道,“这些花苞扎根不深,只是靠着吸食气血存活,没和筋脉长死。挖的时候避开主脉,连根拔起就行。”


    林睿昂冷汗涔涔,硬是没哼一声,花苞离体,那恐怖的肉瘤迅速萎缩干瘪,只留下一个大面积的伤口,涌出些鲜血。


    他脱力地靠在树上,喘着粗气,抬眼望向江欲雪:“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在下林睿昂,不知仙长尊姓大名?”


    江欲雪却没看他,只是盯着那些花苞,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出神。


    何断秋看着这一幕,心头那股怪异感越发浓重。江欲雪不通医理,望闻问切一个不会,到底哪来的把握?是蒙的?还是……


    未及细想,整座岛屿再次剧烈震颤!


    不远处绝壁之上,被邪异花朵覆盖的岩缝间,七彩流光氤氲而出,在漆黑的夜空里渐渐凝聚成一道朦胧绚烂的光弧——


    夜虹现世。


    秘境入口,洞开。


    何断秋和江欲雪看向彼此,想来这就是陈超逸口中的虹光现真途。


    “走。”江欲雪言简意赅,率先朝光弧方向掠去。何断秋紧随其后。


    “二位仙长且慢!”林睿昂强撑着站起,脚步有些虚浮,但却说,“请容在下一同前往!”


    江欲雪脚步未停,头也不回:“你伤未愈,进去是累赘。”


    他的话直白得不近人情,却也是事实。林睿昂那伤口虽处理了,但失血和之前的毒素侵蚀,绝非片刻能恢复。


    林睿昂急追两步,气息不稳:“在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我与镇祟衙数位同僚在此岛失散,他们……他们或许也误入了秘境!我身为领队,绝不能弃之不顾!”


    何断秋停下,转身看向他:“林兄,恕我直言。此地凶险异常,你那几位同僚若真的卷入其中,此刻恐怕……”


    他并不觉得林睿昂的同僚会在这处秘境里。


    林睿昂抱拳道:“江仙长医术通神,方才为在下割瘤取花,手法精妙绝伦,更以冰系灵力驱散邪毒。经仙长救治,在下此刻已觉气血通畅,灵台清明,伤势已无大碍!定不会拖累二位!”


    何断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欲雪原本已快要触及那处秘境入口,闻言,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过身,冰雪雕琢般的脸上浮现出些波动,如若湖面荡起的一圈涟漪。


    “医术通神?”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


    “正是!”林睿昂用力点头,钦佩道,“若非仙长,在下这条手臂怕是废了,性命亦堪忧。仙长大恩,林某铭记于心!”


    “跟紧。”江欲雪吐出两个字,算是同意了。


    何断秋有些愕然:“师弟?”


    江欲雪却没理他,反而对林睿昂抬了抬下巴,道:“进去了,跟在我身边。我护着你。”


    话音刚落,何断秋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噎住,心道林睿昂看着挺老实怎么是这么个有心眼子的?他这通马屁拍得正中红心,江欲雪八百辈子都没听过有人这样夸他,听了他的话还不得飘飘欲仙?


    林睿昂也愣住了,他虽是抱了那样的心思,但仅仅是想着关键时刻有个照应,并没想到江欲雪会主动承诺。


    毕竟眼前这位仙长,身姿虽挺拔却清瘦,面容是少年人未褪尽的精致轮廓,且比自己足足矮了大半个头,说要护着自己,属实有些违和。


    林睿昂感激道:“那……便有劳江仙长了。”


    何断秋压下心里那番不是滋味的感觉,提醒他道:“既然要一起,那就都警醒些。这入口之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这秘境非同小可,尽管这次有何断秋跟着,但他们对于此处的了解仍然寥寥。


    江欲雪率先迈步,踏入那片流转的七彩光晕之中。另两人跟上。光影吞噬了三人的身形。


    入口的光弧荡漾,如同水波平息。


    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片看似寻常的山林谷地,远处有飞瀑流泉,鸟鸣幽幽,与方才万花岛的诡谲死寂截然不同。


    林睿昂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若是他的两位同僚步入此地,大抵是无患的。


    江欲雪没有放松。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凝聚一丝寒芒,用冰灵气探查四周。


    “师弟?”何断秋察觉到他的灵力波动,走近低声问,“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


    江欲雪指尖的寒气在空中游弋片刻,缓缓收回,眼中的疑虑并未散去,却摇头道:“没什么,往前看看。”


    远处,一片山坡上绿草如茵,几步之外却突兀地盛开着盛夏才有的绚烂花丛,而目光再移,不远处山崖上赫然是层林尽染的枫红,更远的山峰之巅,一抹刺目的雪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四季之景,同框而现。


    何断秋问道:“这里是不是就是你曾经提过的那秘境?我们此行原本要找的那个地方?”


    江欲雪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那片违反常理的景色,记忆中的片段翻涌上来。


    脚下柔软的春草,鼻尖萦绕的夏花浓香,眼中映照的秋枫似火,以及遥远峰顶那抹永恒寒冷的雪线……与眼前所见,渐渐重叠。


    但他总觉得诡异。


    “那秘境……广袤无边,我只踏足过边缘一隅。”江欲雪道。


    “所以师弟你也无法确定这就是同一处?”


    江欲雪摇头:“这里的景物和我去的那地方,一模一样。”


    林睿昂不明就里,只听出他们似乎对此地有所了解,且原本就是要来类似的地方,心中更定,连忙跟上。


    “一模一样?”何断秋蹙眉。


    “对,问题就在这里。”江欲雪点头。


    若是有几分出入便不会令他如此困惑,可此地的景色和他脑海中的画面完全重叠,令他不由怀疑,这究竟是秘境,还是为他设置的幻境?


    何断秋道:“那便继续往前看看。”


    为了了解更多情况,江欲雪主动询问林睿昂道:“你们镇祟衙一行,是如何登上那万花岛的?又是在何处,如何被那邪花所侵?”


    林睿昂走在稍后,闻言叹了口气,神情沉重:“我们接到附近渔民报案,说家中有人出海归来,身上莫名长了红斑,数日内便衰竭而死。循着线索追查,最终指向这座海外孤岛。我们乘船上岛,起初只是外围有些零散异花,谁知越往深处,花丛越密,香气也越发浓烈……”


    “我是在掩护他们撤退时,手臂被一条从地下突然钻出的巨花藤蔓刺伤。我只觉得一阵尖锐刺痛,没过多久,伤处就开始肿胀发热,变成了你们看到的那个瘤子。”


    江欲雪眸光微沉,何断秋倒是没什么反应。


    江欲雪道:“那座岛上的花,碰不得。”


    “对,万幸我们现在离开了,不然单是吸入些花粉都会致命。”林睿昂心有余悸。


    这时,何断秋为了避开溪边一块湿滑的石头,身体向旁边侧了一下,手背无意中擦过一丛生长在阴湿处的植物。


    他并未在意,继续迈步。


    江欲雪余光掠过他,倏地一顿,大力拽住他。


    何断秋停住脚步,疑惑地转身看向江欲雪:“怎么了?”


    江欲雪的瞳孔缩成了竖起的针,死死盯住何断秋的头顶上方。在他的头顶正中央,乌黑的发间,赫然绽开了一朵娇艳欲滴的小红花!


    那花朵不过鸡蛋大小,花瓣层叠舒展,颜色红得惊心动魄,花茎极细,仿佛直接从发根血肉中生出,随风摇曳。


    林睿昂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你头上!”


    何断秋伸手去摸,奇道:“师弟,你在我脑袋上插花了?”


    “闲的,我又不是你!”江欲雪最恨他这副死到临头了仍没个正型的德行,但到底是自己的夫君,这种时候心里还是着急得不行。


    他一步跨到何断秋面前,抬起手,指尖冰色寒气缭绕,何断秋被冻得天灵盖疼。


    “别碰它。这东西扎根了。”江欲雪道。


    何断秋道:“好师弟,我要被你冻成冰块了。”


    江欲雪不再犹豫,指尖凝聚的寒气陡然化作一道细如毫发的冰线,缠绕上那朵小红花的花茎与花瓣连接处。


    那朵妖艳的红花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瞬息间被冻结,连同那试图扎根的脉络一起,化作了一小撮晶莹的红色冰屑,簌簌落下。


    江欲雪迅速收回寒气,指尖在何断秋头皮被扎根处轻轻地拂过,踮起脚,扒着何断秋的肩膀,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再无残留,才略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何断秋只觉得头顶被寒气侵袭的地方一阵刺骨的凉,随即升起被微小针扎过般的痛感。他抬手摸了摸头顶,除了发丝有些湿冷,并无伤口,他师弟还给他吹了吹。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林睿昂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欲雪收回手,目光扫过周围看似无害的花草树木,语气森寒:“我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万花岛。”


    “这里的一切,”他指向远处的四季同框,指向脚下柔软的春草,指向溪边那丛墨绿的蕨类,“都不过是那邪花,根据我记忆编织出来的陷阱。”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树林深处,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林睿昂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树影晃动,两个僵硬的身影蹒跚走出。他们身上还挂着镇祟衙的腰牌,但躯体已然异化。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灰褐色,四肢关节处长出枯枝般的凸起,而他们的头颅、胸口、后背……但凡有血肉的地方,都盛开着一簇簇或大或小的红花,摇曳生姿。


    “老张?小五?!”林睿昂惊骇叫道,这些人,正是他那些先前失散的同僚!


    “花傀……”江欲雪低语,印证了最坏的猜想。他们根本没离开万花岛!眼前所谓的秘境,不过是邪花力量制造的幻境。


    那些花树同僚空洞的目光齐刷刷锁定了三人之中的,江欲雪。


    它们冲来,速度远比看起来迅捷,手臂猛地延长,化作带刺的藤蔓,铺天盖地抽击而来。


    江欲雪长剑出鞘,冰霜剑气纵横,所过之处藤蔓碎裂。这些花傀的攻击重点,始终落在他身上。


    它们在优先清除天敌!


    “师弟,小心!它们的攻击重点是你!”何断秋一边挥剑斩断几根试图缠向江欲雪的藤蔓,一边焦急地提醒。


    他看得分明,那些花傀虽然也向他与林睿昂挥动藤蔓,但绝大多数凌厉的攻势,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咬住江欲雪不放。


    江欲雪自然也察觉到了。剑气在他周身形成一片凛冽的领域,任何闯入的藤蔓都在刹那间冻成冰块,但它们根本不在乎损伤,断裂的藤蔓落地后又立刻有新的从那些扭曲的躯体上生长出来,前赴后继。


    “它们在消耗你,这鬼地方的灵气不对劲。”何断秋斩断一根斜刺里抽来的藤蔓,对江欲雪道,“不能久战!”


    江欲雪抿紧唇,他何尝不知?每一次挥剑与释放寒气,都是在消耗他本就被这幻境隐隐压制的灵力。


    但花傀的围攻密不透风,林睿昂带伤作战,已然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


    他既然答应了要护着人家,必须要想办法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一凝,锁定了一个头颅上花朵开得最盛的花傀。


    “师兄,掩护我!”他低喝一声,身形乍然前冲,冰青剑光暴涨,箭矢般直刺那花傀的心口。


    这一剑破釜沉舟,迅疾无比。沿途试图拦截的藤蔓纷纷在寒气下碎成齑粉。


    然而,就在他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花傀胸口覆盖的红花猛然向外喷出一股浓郁的猩红花粉,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带着一股直冲灵台的甜腻腥气。


    江欲雪冲势太快,收剑不及,眼看就要被那诡异的红雾吞噬。他当机立断,周身寒气爆发,试图将红雾驱散。


    他的灵力集中于一点,全力应对前方红雾,背后却有一株看似早已被余波震断枯藤再度焕发生机,生长出的藤蔓比之前所见的藤蔓更加粗壮,尖端锐利如矛,悄无声息地自江欲雪视野死角刺来!


    何断秋一直分神留意着江欲雪,尤其在江欲雪发动突袭时,更是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偷袭。


    “江欲雪!”


    此刻,望见那藤蔓从如此隐蔽的角度袭向江欲雪毫无防备的后背,何断秋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这小子受伤!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何断秋蓦然将身旁的花树踹开,借力旋身,灵力不顾一切地灌注于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江欲雪的方向而去。


    他撞开了江欲雪。


    “噗呲——”


    藤蔓穿透血肉的闷响,在混乱的战场中依然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江欲雪被撞得向前踉跄了几步,惊愕回头。


    他看到何断秋挡在了他原先的位置,那根尖锐的藤蔓,洞穿了何断秋的左肩,藤蔓上的倒刺挂着他的血肉。


    滴滴答答,落下粘稠的血液。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出了细小的花芽。


    “师兄……”江欲雪的呼吸一停,声线中夹带着一丝慌张无助。


    何断秋的身体晃了晃,勉强稳住。


    江欲雪迅速将周围花傀斩成冰渣,扶住何断秋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滚烫。


    木灵根在疯狂地向外释放灵力,试图对抗入侵的花毒,却反而像往火里浇油,让毒素侵蚀得更深。


    “怎么办?你疼不疼?”江欲雪的哽咽声堵在喉咙里,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恐慌与绝望。


    他一手按住何断秋血流不止的伤口,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覆上那正在生长的区域。极寒的冰灵力不再有丝毫保留。


    寒气延缓了花毒的扩散,却如千万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灵脉,何断秋嘴唇咬出了血,气若游丝地玩笑道:“你这算不算趁病打击报复?”


    江欲雪收紧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指尖惨白:“闭嘴……等你好了,怎么报复回来都行。”


    他的指尖因过度输出灵力而颤抖着,按在伤口上的手有些哆嗦。寒气丝丝缕缕,艰难地将那蔓延的花苞封冻在肩胛附近。


    看着何断秋失去血色的脸,江欲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拧成了麻花,多年来封存在心底的悔恨与无助,伴着眼前即将失去的恐惧,尽数冲破了桎梏。


    “师兄……”他倏然哽咽了一下,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何断秋染血的前襟上,“我那时不该故意惹你生气的。你命里的桃花再多,莺莺燕燕成群,也不是现在的事,我就不该迁怒与你。”


    何断秋本来就疼,听他这话更是气得眼前一黑,咳出口淤血来,撕扯着声带为自己正名:“我咳咳……我没有莺莺燕燕,你不许污蔑我咳咳咳……未来的我也不行!”


    江欲雪被他这副又气又弱的模样揪得心疼,擦了把眼泪:“师兄,我想明白了,进宫做太监又能怎么样?即便是做太监,我也要陪在你身边。以后你做皇帝,我就做你的大太监,我们两个天天守在一起,你和妃子侍寝我便在屋外侍候,就算不能同床共枕,也能朝夕不离……”


    何断秋:“江……咳咳呼咳咳咳咳!”官差还在旁边听着呢!


    江欲雪听不清他轰隆轰隆的咳嗽声里夹杂了点什么话,自顾自地继续碎碎念道:“我们两个这算苟合吗?在你的记忆里是不是还没有睡过我?夫君,你不能死,你以前还跟师父说睡不到我就死给他看,你现在什么都忘了,死了也太亏了。”


    何断秋缓了足足七八息,才攒够力气,咬着牙挤出一句,声音沙哑还带着颤:“江欲雪,我死不了,你别说了。”


    “对,你死不了,我压制住你体内的花种了。”江欲雪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眼中的决绝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泣血般发誓道,“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话音落下,他将何断秋用一层薄冰暂时护住。


    何断秋一愣,敲了敲上边的冰罩,问:“师弟,你这是做什么?给你师兄打棺材?”


    这冰棺隔音不错,江欲雪没能听到他的话,转身面向那些再度聚拢的花傀,收起了剑。


    他张开双臂,丹田内,冰灵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震荡,所有灵力被他献祭似的榨出!


    他曾经看过一部古籍,上边有说,这邪花,好汲阳气和木气以壮己身,却极畏至阴至寒,遇之则生机凝滞,身形具销。


    他的冰灵根,便是为这邪物而生,生来是这邪物的天敌克星。


    无法形容的恐怖寒意,以江欲雪为中心,轰然爆发!


    苍白色冰环立时扩散,掠过地面,凝结出厚厚的玄冰,掠过树木,化作晶莹剔透的冰雕,掠过扑来的花傀,它们保持着狰狞的姿态,被封冻在坚冰之中。掠过天空、流云、飞瀑……目之所及的一切,色彩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白一片。


    整座岛屿在这一刻被冻结。


    江欲雪周身灵气枯竭,经脉寸寸碎裂般的剧痛传来,鲜血从嘴角耳际渗出,结成红色冰晶。


    他最后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具保护着何断秋的冰棺,在一片苍茫的纯白中,保留着一点朦胧的轮廓。


    随后,意识便被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吞没,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冰封万籁的世界里,只有那棵被薄冰保护着的树下,还有些许生机。


    何断秋的力量渐渐恢复,敲开了江欲雪的冰棺,从里边爬出来,站了起来。


    林睿昂早就被冻得睡了过去。


    何断秋给他甩了张火符,迈开步伐,挪到江欲雪身边,将昏迷不醒的人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他。


    怀中的人气息微弱,冷得刺骨,似乎一落地便会碎成冰碴。


    何断秋低头,看着他雪白的脸,脸颊贴过去蹭了蹭,他想起方才江欲雪落泪时的话语——“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这一次?


    ……还有哪一次?


    第23章 师兄你抱我进去


    江欲雪这一睡,便是整整七天七夜。


    其间有镇祟衙的镇抚使循踪寻来,郑重道谢并告知他们后续的处理情况,这种花名为赤灵花,仅于此岛内生存,引起过多场严重疫病,起因于患者不慎吸入花粉。


    若被花枝刺伤,则花种入肉生根,吸食气血灵力,结成恶瘤,待瘤中花苞成熟,便是宿主生命绽放之时。


    唯有至寒之力,可冻结其活性,争得一线生机。


    万幸,江欲雪的冰系单灵根,正好能够对付这种花。


    江欲雪和何断秋此番虽然未寻得目标秘境,但揭露并遏制赤灵花之患已是莫大功德,镇祟衙酬以上品灵石百方,供修炼疗伤之需,还授予一面金令牌,于镇祟衙管辖范围内遇事可优先调阅相关卷宗、请求必要协助,并享有一定程度的行事便利。


    何断秋并不缺这些物件,他要有事找镇祟衙,报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比什么都好使。因此仅是代为应下,心思全系于榻上之人。


    待到第八日破晓,江欲雪长睫微颤,终于睁开了眼。


    他醒来后,虽性命无碍,但灵力枯竭、经脉受损的状况仍需仔细调养。何断秋不敢大意,特意再度请来了医修峰医术最高明的慈心长老。


    慈心长老被他接连绑来了八天,早已习惯,一到江欲雪屋里,便摇头捋了捋胡须,认命般走到榻边,二指搭上江欲雪的手腕,去探查着他体内惨烈的伤势。


    他一边探查,一边摇头叹息:“灵力透支至此,经脉多处暗损……这孩子,未免太不顾惜自己。”


    何断秋侍立一旁,眉宇间忧色未散。


    “长老,我师弟性子倔,行事不顾后果,我说过他好几次,奈何他一直如此。不知长老可还有什么更稳妥的调理良方?”


    “良方?你当这是凡间风寒么?他这身子,如今好比一件满是裂痕的冰瓷,猛药补不得,灵力冲不得,只能温养。”慈心长老收回手,“我给他开些益气通络汤药,你盯着他每日浸泡,水温需热,时间要足,化开瘀滞寒痹。”


    何断秋连忙道谢,再扭头去看江欲雪,这人竟仅仅醒了一会儿工夫,此刻又沉沉睡去,额发贴在脑门上,嘴巴像小鱼吐泡泡似的微微张着。


    何断秋看得心头一软,脚下生根似的挪不动步。


    慈心长老交代完医嘱,转身欲走,却发现身后没动静,一回头,只见这何断秋人虽然跟着自己往门口挪,脖子却拧成个别扭的角度,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牢牢焊在那张病榻上。


    一步三回头,五步九回头,送他去门口这短短几步路,何断秋的脑袋转成了陀螺。


    慈心长老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虚虚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骂道:“行了行了!人就在屋里躺着,又不会长翅膀飞了!赶紧把门关上,让你师弟好生静养,真是没眼看……”


    说罢,慈心长老自己先抬脚迈出门槛,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何断秋还有事要问,急忙追去。


    到了屋外,他问出盘旋心中已久的困惑:“长老,师弟他对那邪花似乎异常熟悉,早已有应对之法。弟子曾猜想,他是否……拥有某些特殊的记忆或预见?


    慈心长老闻言,看着满脸担忧的何断秋,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怜惜:“特殊的记忆?断秋,你猜错了方向。欲雪并非知晓未来,而是从未忘记过去。”


    何断秋一怔:“过去?”


    “嗯。”慈心长老望着自己的那座医峰,似是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执拗闯上峰的孩童,“这孩子初入宗门时,并非直接拜入灵真峰修剑。他第一个想进的是我们医修峰。”


    何断秋自然知道这件事。


    慈心长老苦笑了一下:“那时他年纪小,毫无基础,给我们峰添了不少乱子。我问他为什么要学医,这才辗转知晓,他俗世家中亲人,当年尽数殁于一场疫病,唯有他逃过一劫。”


    何断秋呼吸一窒,脑海中陡然联想到什么。


    “那疫病,莫非就是……”


    慈心长老点头道:“没错。后来他虽因缘际会,拜入灵真峰修剑,但这孩子从未放下过当年的事。这些年,他时常来我峰旁听,翻阅古籍,询问疑难。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一直在找……”


    “如今的医理见识,早已不复当年浅陋,只是没想到,那邪物竟真的重现了。”他犹豫了下,难得替江欲雪说了句好话。


    何断秋回想起自己当初嘲江欲雪不通医术的话,一股迟来的懊悔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了……人都是在向前走的,凭什么他还固守着刻板的印象,用一成不变的有色眼镜去看待江欲雪呢?


    他早该知道的。


    何断秋用力抹了把额发,手指颤抖:“我的臭毛病,真该改改了。”


    什么时候他愿意多为自己之外的人多分些心思,倒也不至于让江欲雪和自己产生这么多误会。


    “你那一身毛病,没比江欲雪轻到哪去,哪儿有那么好改。”慈心长老见他神色剧变,虽不知具体缘由,先落井下石了一句,才问,“你刚才想到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断秋道:“宗门大比初试,长老还记得吗?那阵法会映出入阵者最深的恐惧或欲念。我进去的时候,前一位考试者残留的景象还没散尽……是间破败的屋子,土炕上躺着好几个孩子,盖着布,一动不动。”


    “我想许是前一个人的心魔,没太在意。直到今天,我才突然意识到——江欲雪便是在我前边进去的那人。”


    那不是陌生人的恐惧投影。


    那是他师弟日日夜夜无法摆脱的梦魇。是早已刻入骨髓的炼狱景象。


    慈心长老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何断秋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好照顾他,也别忘了你自己身上的伤”,便摇着头走了。


    何断秋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纷乱的思绪吹得稍稍冷却,才转身回屋。屋内,江欲雪依旧在沉睡,只是似乎不那么安稳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又遇到了什么。


    何断秋想起慈心长老的嘱咐,立刻行动起来。


    他去丹房取了长老开的益气通络药材,又跑去山涧边打了满满几大桶清冽的泉水。回到江欲雪的小院,他翻出那个足够容纳数人的大木浴桶。


    这还是当年江欲雪刚搬来时,他嫌师弟屋里太过冷清单调,硬塞过来的乔迁礼,结果一直被闲置在杂物间落灰。江欲雪学了净尘咒就没再沐浴过。


    何断秋挽起袖子,吭哧吭哧地把浴桶刷洗干净,搬到卧房屏风后,生火烧水。


    待一切准备停当,他将颜色变成深褐色的药汤兑入浴桶的热水中,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一步……


    叫醒江欲雪,并且说服这个极度抗拒洗澡的冰疙瘩师弟,乖乖泡进这桶看起来很像毒汁的药汤里。


    何断秋走到床边,看着江欲雪沉静的睡颜,先轻声唤了两句:“师弟?江欲雪?”


    毫无反应。


    他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醒醒,泡个药浴再接着睡呗。”


    江欲雪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竟是难得孩子气的赖床模样。


    何断秋看得有点想笑,心底那沉甸甸的痛楚也被这罕见的景象冲淡了些许。他心一横,弯下腰,连人带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半抱半扶起来。


    “唔……”江欲雪被迫脱离温暖的被窝,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不悦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


    他看清是何断秋,打结的眉毛渐渐化开,双手扒住何断秋的肩膀,予以回抱,关切道:“师兄,你注意身上的伤。”


    何断秋见他没炸,安心了许多:“我没事,你既然醒了,就下来泡个药浴。”


    “药浴?”江欲雪吸了吸鼻子,嗅到那股属于草药的苦涩气味,立马捏住了鼻翼。


    “慈心长老吩咐的,对你经脉好。”何断秋将人搁到地上,手上稳稳地扶着他,往屏风后带。


    江欲雪看到那满满一桶深色药汤,表情嫌弃的:“不泡。”


    何断秋寸步不让:“必须泡。你灵力透支,经脉有损,这药汤是温养用的,泡完会舒服很多。我试过水温了,不烫。”


    江欲雪抿着唇,眼神里的抗拒丝毫未减。刚睡醒的身体虚弱,尚且有些发软,他靠何断秋支撑着,试图自己站稳,却踉跄了一下。


    “师兄,能加糖么?”江欲雪问。


    何断秋眉角一抽:“不能加糖,你又不是点心,加什么糖?”


    “可是它闻着那么苦……”江欲雪面露痛苦之色,仿佛自己全身上下都长出了味觉,一碰到那汤药就要被苦死了似的。


    “好师弟,乖,你不是说好要听我的话么?三个月还没过呢。”何断秋道。


    江欲雪安静了片刻,经历了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双手再度拽住了他的衣料:“……那你抱着我进去。”


    “抱……抱着进去?”何断秋的声音都飘了一下。江欲雪这是在对他撒娇吗?江欲雪从来没这么跟他讲过话啊!!


    “你要拒绝我吗?你不是说你的伤没事了?”江欲雪将自己的脸往何断秋没有受过伤的那一侧肩颈处埋了埋,闷声道,“快点,水要凉了。”


    怀里的人像块即将融化的冰,再不放进热水里就要化成水了。何断秋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好。”


    他的心跳莫名有点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揽住江欲雪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


    他没少抱过重伤的江欲雪,这小子从小打架不要命,把自己身体闹得走不成路,他便得抱着、扛着回宗门。可这一次不一样,今天是江欲雪主动说要自己抱他……


    第24章 你喜欢在水里做,对吧


    江欲雪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侧着贴在他颈窝,闭上了眼睛。


    何断秋却整个人都僵住了。脖颈处传来温热的呼吸,怀里是毫无防备的乖巧师弟,鼻尖除了药味,还能嗅到江欲雪身上的清冽冷香。这感觉太超过了。


    未来的自己究竟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短短几步路,他走到了天荒地老,浴桶边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好了,你出去吧。”江欲雪说。


    何断秋给自己加戏:“我还没帮你脱衣服。”


    江欲雪一愣,问:“一定要脱吗?”


    “一定要脱。”何断秋很有信念地说道。


    江欲雪慢吞吞地松开了环着他脖子的手:“……好吧。”


    何断秋开始解他的中衣系带,江欲雪抬手想挡,语气中透出些窘迫:“何断秋我自己来!”


    何断秋道:“你自己现在没力气,难道要穿着湿衣服泡?放心吧,师兄我正人君子,绝不乱看。”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人剥得只剩里裤,江欲雪死死揪着裤腰,眼神显出些即将被逼回原型的凶狠,何断秋识趣地没再动。


    “师弟,我们以前不是都同枕而眠了么?你怎么反应这么大?”何断秋好整以暇地问道。


    “你……那是两码子事!”江欲雪的耳根有些染红,何断秋以前每次脱他衣服都是在床上,接下来做的往往是那档子事,像今天这样正儿八经的泡药浴,是从没有过的。


    何断秋背过身去:“行吧行吧,那你自己来,我不看你。”


    江欲雪这才褪下里裤,慢慢踏入浴桶,坐进温热的药汤中。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江欲雪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瞬,随即嗅到那股苦味,又立刻绷紧,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肩膀和一张泛红的脸。


    泡了不到几息的工夫,哗啦一声,他站起身来,迈开腿要往桶外去了。


    “你当涮毛肚呢?”何断秋给他光溜溜白花花的身子强按回去。


    江欲雪抗议道:“我泡好了。”


    “不行,至少要泡够半个时辰。”何断秋残忍道。


    江欲雪气急:“那我就腌入味了!你想让我泡囊泡烂吗?”


    “半个时辰,你怎么可能腌入味?不许把水冻起来啊。”


    何断秋拖了个小凳子坐在浴桶边,顺手拿起旁边的水瓢,舀起药汤,浇在江欲雪露出的肩膀上:“长老说了,要泡足时辰,我在这儿看着,免得你睡着了滑下去呛着。”


    江欲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干脆眼不见为净。


    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草药的苦涩气息中渐渐混合了水汽的湿润。何断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水,看着水珠顺着师弟修长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深色的药汤中。


    过了一会,江欲雪开口问道:“师兄,多久了?”


    张开嘴巴的同时,何断秋那一瓢药汤恰巧浇进他嘴里几滴,很难说没有故意的成分。


    “呸呸呸……”江欲雪苦哈哈地遮着舌头。


    “还早着呢。”何断秋给他递了把花生糖,江欲雪觉得自己好了些,脸慢慢舒展开。


    花生糖黄灿灿的,入口酥脆,他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着,嘎嘣嘎嘣嚼了好几块,暂时忘却了身下的痛苦。


    热水浸泡带来的舒坦,加上糖分的安抚,让他被噩梦磋磨了几日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桶边有一搭没一搭给他浇着水的何断秋。师兄的脸很好看,专心照顾人时,便比往常少了几分跳脱,更加接近他记忆中的模样。


    嘴里的甜味尚且在蔓延,他伸出湿漉漉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何断秋垂在桶边的手腕。


    何断秋动作一顿,低头看他:“怎么?糖不够?”


    江欲雪没答话,又勾了勾手指,水珠滑过何断秋的皮肤,拉出一道褐色水痕。


    何断秋挑眉,把水瓢放下,凑近了些:“到底怎么……”


    话音未落,江欲雪已抬起另一只手,撩起一捧深褐色的药汤,洒向何断秋。


    “哎!你这小崽子!”何断秋没想到他来这招,躲闪不及,衣襟顿时湿了一片,染上深色,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罪魁祸首在水里微微仰起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上浮出点笑意,他端详何断秋略显狼狈的样子,嗓音被水汽熏得有些软:“师兄,我们来鸳鸯戏水吧。”


    何断秋:“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药汤的热气熏得出现了幻听,或者江欲雪其实已经被苦得失了智。


    江欲雪往后靠了靠,黑眸清澈,盯着何断秋:“我是在为你着想,你身体也不好,不是么?”


    水波粼粼,映着烛光,将他姣好的身体线条勾勒得若隐若现。被热水浸泡过的肌肤泛着健康的粉,水珠沿着脖颈滑落,没入更深的阴影。


    那模样,矛盾又陌生。


    一张脸仍是琉璃映雪般的冷淡精致,眼底却无端生出几分魅惑,似是大胆坦率的勾引,露出柔软而灼人的内里。


    “泡好了,我们再找一只盛清水的桶,便直接在里边做。你喜欢在水里,对吧?”


    江欲雪的手指探进自己的嘴里,夹出点嫣红的舌尖,模拟着某些动作,又将濡湿的手指从唇边缓缓撤出,指尖牵连出一缕晶莹的银丝,在暧昧的水汽中断开。


    何断秋的三魂七魄被眼前这景象勾走大半。


    他喉咙干得发紧,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在那片被浸润的唇瓣上,心如飘蓬,无根乱颤。


    江欲雪怎么会懂这些?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甚至……这样的作势?


    这超乎寻常的主动与风情……难道,在他猜想的未来里,师弟便是这般与那人……


    这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登时压下了沸腾的燥热。


    即便那个人是他自己,那也是未来的事。


    江欲雪现在重伤未愈,心神不稳,记忆和未来混淆。如果他此刻顺势而为,等有朝一日江欲雪彻底清醒,以他那执拗骄傲的性子,准得跟他闹翻天。


    他不能这样。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在这种懵懂混沌的情况下。


    现下的江欲雪还没喜欢上他。


    何断秋狠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起身,从旁边架子上扯过一条干净的大布巾,抖开,不由分说地罩在江欲雪头上,隔绝了那让人心猿意马的视线和景象。


    以后还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他的心痛得滴血!


    “药浴的时间差不多了,水也要凉了。出来擦干,然后就休息吧。”他道。


    被布巾蒙住的江欲雪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他愣了一瞬,旋即抬手扯开布巾,露出更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双冷下来的眼睛。


    “何断秋,你什么意思?”江欲雪声音里的那点软糯温存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回了惯常的冰渣子。


    “意思就是,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别的。”何断秋背对着他收拾水瓢和凳子,“赶紧出来,别着凉。”


    他拒绝得干脆,像是在逃避,江欲雪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呵。”


    他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也不管是否春光外泄,带着一身水珠,赤脚踏出浴桶,一把抓住何断秋正在收拾东西的手腕。


    何断秋被迫转身,对上江欲雪近在咫尺的脸。师弟脸颊绯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泡的,眼眸里烧着两簇火,湿发贴在额角,水珠自下颌线滚落,滴在锁骨和胸膛上,这幅景象比刚才泡在水里更具冲击力。


    “大师兄!”江欲雪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撩完就跑?刚才是谁先动手动脚的?”


    “我那是照顾你!”何断秋解释道。


    江欲雪不依不饶:“那后边你怎么不照顾了?难道你怕了?”


    “我怕什么?”何断秋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哭笑不得,又心乱如麻。


    江欲雪却不答,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僵持了几秒,他陡然松手,转身胡乱抓起布巾擦干自己,赌气道:“行。不泡就不泡。以后你也别碰我。”


    说完,他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回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背对着何断秋,只留下一个散发着冷气的背影。


    何断秋无奈,他师弟怕不是个炸药罐子转世。


    他头大如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认命地走过去哄这位祖宗。


    “师弟?江欲雪?”他走到床边,试探性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那个鼓包。


    鼓包一动不动,冷得像坨冰疙瘩。


    何断秋叹了口气,放软声音,蹲在他身畔:“好师弟,理理我呗。我那不是怕你着凉嘛,你刚泡完热水,身上还湿着,又不穿衣服。”


    “我衣服是谁脱的??”江欲雪忽然冒头。


    何断秋哑然。好吧,是他脱的。


    “别气了,你看你,伤还没好全,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这样,师兄给你赔罪,你想吃什么?糖糕?蜜饯?还是山下新出的那种酥酪?”


    “不能都买么?”江欲雪问。


    “行,都买。”何断秋不差这点钱,又哄道,“前段时间镇祟衙送来了可多好东西了,明早我带你去库房看看呗。”


    “有你一半?”江欲雪问。


    何断秋道:“都是你的。我又没出什么力,你可是冻了一座岛呢,他们特感谢你,还想挖你去镇祟衙当官儿。”


    江欲雪心里舒坦了些。他不想当官,镇祟衙的官差多数远朝廷,要是何断秋回去了,他还是想去做大太监。


    “对了师弟,我把喵喵给你拎过来?它可想你了,这两天你睡着,它天天在笼子里打滚,不吃不喝,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可怜巴巴的。”


    喵喵以前最爱蜷在江欲雪手心睡觉,或者蹲在他肩膀上发呆,江欲雪走了一年,它才戒掉了这个习惯,碰都不愿意碰新主人何断秋一下——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周五晚上十一点之后~大概会是长章,感谢阅读


    第25章 是言真丹!!


    江欲雪问:“它没乱跑?”


    “没,乖着呢,我让人好好照看着。”何断秋赶紧道,趁热打铁,“我现在就去把它抱来?让它陪你睡会儿?你看你一个人睡多冷清。”


    被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何断秋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好嘞,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他飞快地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捧着一团毛茸茸、暖呼呼的小球回来了。喵喵似乎知道是来找主人,在他掌心不安分地动着小鼻子,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何断秋把喵喵放到床上,靠近江欲雪,大团子立刻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窸窸窣窣地就往被缝里钻。


    只见被子边缘被拱开一个小口,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抓住毛团子,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被子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江欲雪猛地撩开被子,惊愕地问何断秋:“它怎么胖成这样?!”


    他本打算将这小团子拢到胸口,却感觉分量不对,这沉甸甸的感觉,几乎一手抓不过来,明明上次见它还没胖到这个程度!


    江欲雪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里的一大坨灵鼠,这孩子原本像个蓬松玲珑的糯米糍,现在体型膨胀了足足两圈,乌溜溜的豆豆眼被脸颊的肉挤得快成两条缝了,偏生无辜地仰头看着他,吱吱叫了几声。


    何断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可能是我喂得好吧……”


    “喂得好?你这是把它当猪在养吧??它以前明明很轻盈的!”江欲雪竖眉道。


    何断秋试图转移重点:“胖点不好吗?暖和,抱着舒服。你看它多健康,毛色油光水滑的……”


    江欲雪拎起喵喵的后颈皮,让它圆滚滚的身体悬空,四只小短腿在空中无助地划拉着:“它这样还能蹿上我肩膀吗?还能钻洞吗?”


    何断秋看着那确实有些超重的小家伙,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江欲雪昏迷那几天,他心绪不宁,又不知该如何排遣,只好一遍遍去喂这只江欲雪最宝贝的小东西。


    再加上……


    “咳,其实事出有因。”何断秋决定坦白一部分,“前阵子我从古籍里研究出了一种促生秘术,我试了觉得有点意思,但又没空深入研究,就顺手丢给了灵兽峰那群一天到晚琢磨怎么把灵兽养得膘肥体壮、威风凛凛的师妹师弟。”


    江欲雪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然后……他们拿几种温顺的低阶灵兽试了试,效果卓著。正巧那几天我常去他们那儿给喵喵找新鲜灵果,他们就把改良了好几版的饲料塞给我一大包,让我拿喵喵试试效果。”


    江欲雪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何断秋八成是从哪个偏门古籍里学到的促生秘术,让他的喵喵成为了为科学现身的实验成果。


    “它快能下锅了。”江欲雪淡淡道。


    “我每次只喂一点点。”何断秋指天发誓,“我绝对没瞎搞,他们灵兽峰都研制出了四条腿的肉灵鸡,我还把喵喵控制在普通灵鼠范围内。”


    “好啊你,原来那鸡也是拜你所赐。”江欲雪无语。


    “这不是咱们以前每次烤鸡时两条鸡腿都不够分嘛。师弟你吃了?好吃不?”何断秋毫无反省之意,还期待满满地凑过来讨江欲雪的夸奖。


    “……我还是喜欢两条腿的。”


    “好吧。”何断秋遗憾地扁了扁嘴。


    “从今天起,喵喵的伙食减半。还有,把那个什么促生饲料全扔了。”江欲雪宣布。


    何断秋心说那东西可贵了不可能扔,但面上仍是点头如捣蒜:“扔!马上扔!保证一颗不剩!”


    江欲雪重新躺下,把小胖子喵喵揽到身边。毛团子满足地蹭了蹭他,很快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在何断秋以为江欲雪已经睡着的时候,被子里忽然传来闷闷的一句:“……糖糕还要桂花馅的。”


    何断秋一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里盈满了笑意。


    “好。”他柔声应道,“桂花馅的,多加蜜。”


    …………


    顾岚因为逃罚,被改罚连跪七日,恰好赶上雨季,吃了不小的苦头,膝盖麻得变成了两块石头。


    但是能看到江师兄和何师兄亲嘴,再罚抄上百遍经文她也觉得值了。


    这日,她回味着那日所见,写完话本子,终于想起来自己今日还轮值丹房。


    她匆匆赶到丹房,开始清点架上的各类丹药。清点到最里侧存放新炼试验丹药的架子时,她眉头忽然一皱。


    少了一个玉瓶。


    那瓶子里装的是用言真草为主材炼制的言真丹,因为言真草仅有一株,药性又难以捉摸,这炉丹炼成后尚未找人试过,只是揣测有吐露真言的辅助效果,具体如何,谁也不清楚。


    谁拿走了这瓶连效果都不明确的试验丹药?顾岚心头一紧,将丹房里今日当值的弟子挨个问了个遍,大家都摇头说没动过。


    正焦急时,她目光扫过旁边另一排架子——那里存放的是前些时日炼制的用于强健体魄的丹药。那日江师兄宗门大比决赛前,便是从这里取走了一瓶丹药,做赛前调息之用……


    等等!顾岚猛地扑到架子前,核对账单,仔细清点。


    多了一瓶!


    那日江师兄拿走的,极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丹药!他拿错了!他拿走的是旁边那瓶言真丹!


    联想到江欲雪近日种种异常……顾岚内心升起一种想法。


    难道那吐露真言效果,是以这种形式发作的?江师兄一直暗恋何师兄,却被丹药催发出了真心?!


    顾岚被自己的推理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比话本子还刺激!她必须立刻告诉何师兄!


    她冲出丹房,巧了,一眼就瞥见何断秋正从不远处专门售卖成品丹药的百草阁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小药包。


    “何师兄!何师兄!”顾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不由分说拽着何断秋的袖子就往旁边僻静的小竹林里拖。


    “顾师妹?怎么慌慌张张的?”何断秋一头雾水。


    顾岚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噼里啪啦把自己的猜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何师兄!天大的事!我刚刚去丹房清点,发现少了一瓶用言真草炼的试验丹药,我问遍了,没人拿!但我后来想起来宗门大比前,江师兄来丹房取过丹药!”


    顾岚喘了口气,看向何断秋。后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顾岚双手比划着,试图让何断秋理解这其中的严重性:“那日江师兄拿走的就是言真丹!他吃错药了!然后你再想想,江师兄最近是不是对你特别不一样?他肯定早就对你暗藏情愫了!就是平时憋着不说,结果被这丹药一激,就控制不住了!”


    何断秋听完,怔了一下,弯起眼眸,失笑道:“顾师妹,你这脑洞也太大了吧?什么暗恋不暗恋的……他不是和未来的记忆混淆了吗?我们未来会成婚啊。他早晚都是我的道侣。”


    “未来的记忆?!”顾岚这回是真的惊到了,声音都拔高了,“何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然呢?”何断秋自有一番逻辑体系,“很多事情他明明不该知道,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比如,有次山下戏楼新上了曲子《惊鸿误》,连谱子都还没流传开,他都没去听过,就能哼唱给我听,那不是从未来知晓的,是什么?”


    顾岚的表情扭曲了一刹:“《惊鸿误》?那、那是我写的!”


    “你写的?”何断秋这回是真错愕了。


    “是我写的话本子《剑影惊鸿》改编的戏曲!”


    顾岚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哗啦啦倒出一堆装订精美的话本子,像什么《冰山剑修俏医修》、《师兄他总在扒我马甲》、《曼妙小医仙》……琳琅满目,封面画风不一,但作者署名处都工工整整写着“山风”。


    她飞快地翻出其中几本,塞到何断秋手里:“何师兄你看,这些话本子!以前我还给江师兄看过,他说写得尚可!”


    何断秋半信半疑地接过,随手翻开一本《冷面剑修的秘密婚书》。


    “江欲雪怎么答应你看这种书?”他奇怪,以前的那个江欲雪根本就不好说话,怎么可能答应顾岚这种事?


    “江师兄人挺随和的,虽然性子冷,但平时我们赤峰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都会答应。”顾岚羞涩道,“我就拜托他帮我看了看稿子,他看得可认真了。”


    “随和?”何断秋瞠目结舌,完全不能理解江欲雪是怎么和这两个字沾边的。


    “对啊,你快看书。”顾岚催促道。


    何断秋低头,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恍然。


    这话本子里的冷面剑修人设、行事作风、甚至某些别别扭扭的关心方式……怎么越看越眼熟?简直跟他家师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里面那位阳光跳脱却总被吃得死死的师兄……何断秋摸了摸自己的脸。


    莫非,江欲雪根本不是来自未来?


    何断秋心底一惊,又生出一种可信度更高的可能。江欲雪是早就暗恋自己,偷偷看完了顾师妹写的这些参考书,然后借着丹药的效果,决定不再掩饰,开始笨拙地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来追求自己?!


    这比他之前那个江欲雪来自未来的猜想,合理多了。


    何断秋捏着那摞话本子,耳尖红透,半晌,透亮的桃花眸中闪烁着近乎晕眩的明亮色彩,眼尾同样染了一抹艳丽的薄红。


    “所以,他那些……都是跟这话本子学的?”


    顾岚兴奋地点头:“十有八九!何师兄,江师兄他可能真的对您……嗯!”


    何断秋恍如被天上掉下的糖罐子砸得眼冒金星,又甜又震撼。


    江欲雪从始至终都喜欢他!


    莫不是江欲雪一直暗恋他,对他爱而不得,所以曾经才三番五次针对他,辱骂他,挑衅他。


    破案了,江欲雪持剑斩他,嘴毒骂他,白眼瞧他,都是因为他在暗恋自己,不好意思表露真心。


    他师弟真是一个别扭的人啊!


    何断秋想起江欲雪的那些撩拨,忽然觉得,这言真丹……可真他大爷的是个美丽的巧合!


    若不是江欲雪误食了这丹药,他估计一辈子都见不着师弟的真心。


    他得立刻、马上、现在就回去!


    …………


    江欲雪半靠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趴在他腿上的喵喵。


    经过何断秋促生秘术和科学喂养,灵鼠喵喵,如今俨然是一团沉甸甸斑纹毛球,摸上去手感极佳,就是反应比从前慢了许多。


    江欲雪用指尖轻轻戳它鼓鼓的脸颊,它便慢吞吞地扭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碰他的手指,黑豆眼里满是憨然的无辜,然后继续瘫着,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糖糕,是何断秋早上特意下山买回来的,金黄酥软,点缀着蜜渍的桂花,甜香四溢。江欲雪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吃着糖糕,逗着胖鼠,难得的安宁让他的思绪有些飘远。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喵喵偷跑那一次,他和师兄在逼仄的桌下找它,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他记得自己当时疼得蹙眉,但何断秋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自己额头的红肿,焦急地问:“撞到你伤口了没?疼不疼?”


    明明何断秋自己的胸口也受了不小的伤。


    江欲雪的眼神黯了黯。他的脾气……好像一直这么坏。


    对何断秋更是如此,嘴上从不饶人,行动也多是抗拒,哪怕心里并非那样想。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何断秋那样跳脱明朗的性子,被他冻了多少回,却又总像没事人一样,下一次依旧带着笑凑过来。


    他正出神地反思着自己这身臭脾气,屋外倏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房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自行打开了。


    掌门笑眯眯地踱步进来,目光在江欲雪和桌上糖糕之间打了个转,又在喵喵那过于圆润的身形上停留了几息,眼中笑意更深。


    喜欢小动物,可见是个有爱心的。


    “欲雪啊,伤势可好些了?”掌门和蔼地问候道。


    “回掌门,弟子身体已并无大碍。”江欲雪放下糖糕,回答道。


    掌门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十分自然地接着道:“前些日子让你多与超逸那丫头走动走动,年轻人嘛,多交流交流道法剑术,谈谈心,总是好的。怎么样?相处得可还愉快?”


    江欲雪道:“陈师姐法术精湛,弟子受益良多。”


    掌门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距离感,依旧笑呵呵:“那就好,那就好!超逸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但与你正是互补,且她心性好,天赋也不错。你们年岁相当,又都是剑道上的好苗子,平日里就该多亲近亲近……”


    江欲雪微微蹙眉,掌门反复强调让他们多亲近,话里意有所指,他就算再迟钝也觉出些不对劲来。


    正思索着如何得体地回应,门外恰好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女声:“爹!你原来是跑这儿来打扰江师弟养伤了?”


    陈超逸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对江欲雪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毫不客气地拽住自家老爹的袖子:“走走走,灵兽峰新孵了一窝云翼鸟雏鸟,可好玩了,带我去看!”


    “哎,你这孩子,爹正跟你江师弟说正事呢……”掌门道。


    “什么正事比看小鸟更重要?”陈超逸手下用力,把掌门往外拖,“江师弟需要静养!您别在这儿添乱了!快走快走!”


    掌门被女儿拖得踉跄,只得无奈地朝江欲雪投去一个“你懂的”眼神,嘴里还念叨着:“超逸!慢点!爹的胡子……哎哟!”


    声音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江欲雪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揉了揉腿上懵懂舔爪子的喵喵,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


    掌门的意思,他隐约明白了。但……


    掌门不是刚为他和师兄主过婚么?


    江欲雪难以理解,他隐约察觉出来些记忆上的异样,可越是深思,就越发头痛。


    何断秋怀里揣着顺路从白良树上掠过来的热乎的糖炒栗子,脚下生风,美滋滋地赶来江欲雪的院子,满脑子都是顾岚跟他讲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剧情。


    而后,便瞧见陈超逸拖着掌门走了出来。


    三人打了个照面。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何断秋脸上的笑容一僵:“掌门,陈师妹。”


    静虚子立刻端起了掌门的架子,轻咳一声,拂了拂被女儿扯皱的衣袖,恢复了几分从容:“嗯,断秋来了?是来看望欲雪师侄?”


    “是,弟子给师弟送些温养的药材。”何断秋道。


    陈超逸冲着何断秋灿烂一笑:“何师兄来得正好,江师弟一个人在屋里闷着呢,你快去陪他说说话!”


    说罢,她拽着掌门往外走。何断秋回眸扫了他俩的背影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听到叩门声,江欲雪去给人开门。


    见来的人是何断秋,他没多意外,侧身让人进去,自己去桌边沏了一壶茶。


    “师弟,吃点糖炒栗子,刚炒出来的,热乎着呢。”何断秋借花献佛,将怀里的栗子摊在桌面上。


    江欲雪放下茶壶,拿起一颗栗子,指尖稍一用力,栗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果肉。放入口中,甜糯温热,带着炒制的焦香,确实不错。


    “你从哪儿弄来的?怎么还是热乎的?”他问何断秋。


    “白良炒的,我从他树下路过,他送了咱们好些呢。”何断秋笑道,顺带掩去了他的强盗行径。他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含糊道:“你爱吃就好。”


    “二师兄净会弄这些吃食。”江欲雪道,“他前些日子来找我,在院子里烤了只鸡,也挺香的,可惜师兄你不在。”


    “你俩吃鸡不叫我?”何断秋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们两个吵架了。你惹我生气,我怎么可能去喊你?”江欲雪喝茶,淡淡道。


    “哪一次?”何断秋追问,他俩吵架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江欲雪瞥向他:“从医修峰出来那次,你忘了我俩成婚的事,还处处否认我们的感情,你说我们只是师兄弟。”


    何断秋一愣,想起来是哪回子事儿来,那时江欲雪刚醒,说的话大家都当作胡话,他尚没摸清师弟的心思,也没认清自己的心意。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两个的关系……


    “师弟,我错了。”何断秋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认真道,“你说成婚,好,我们择个良辰吉日成婚。”


    江欲雪怔忪地望着他。


    即便这已经不是何断秋第一次同他如此讲话,他的心底仍是泛起了数圈涟漪。


    何断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暖和的温度传递过去:“你说不是师兄弟,也行,那我们就是道侣。是鸳盟缔结,生死相托的伴侣。”


    那双噙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眸微微弯着,似是两道月牙,眼底盛着的尽是他的影子。


    江欲雪的嘴唇颤抖,眼眶一热,竟是要落下泪来。


    这突如其来的泪意,有喜悦,又有感动,可那汹涌而至的暖流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淹没了他。


    第二次了,这是何断秋第二次同他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记忆如若蒙上厚重雾霭的远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有一种令他心脏抽痛的熟悉感,伴随着何断秋此刻温柔坚定的眉眼,狠狠撞进脑海。


    他依稀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头疼。


    “唔……”他按住额角,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师弟?”何断秋脸上的笑意立时被惊慌取代,他起身扶住江欲雪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感觉到对方身体在颤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头又疼了?”


    江欲雪靠在他臂弯里,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那些混乱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何断秋的手背上。


    他紧紧抓住何断秋的前襟,手指骨节泛白,望着近在咫尺的何断秋,嘴唇翕动:“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你师兄我何时骗过你?”何断秋当他是暗恋成真,心绪激荡,于是又道,“你说不做师兄弟,那就不做。”


    “还是师兄弟。”江欲雪道。


    何断秋答应:“好,那就既是师兄弟,又是道侣。”


    江欲雪道:“小时候你经常骗我,耍我,逗我玩。”


    “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嘛。”何断秋乐了,江欲雪根本不是记忆出了问题,这些日子的异样全是那言真丹导致的。“这件事上我不会骗你。”


    “哦。”江欲雪似是还没回过神来,兀自发愣。


    何断秋心里那点因顾岚和掌门升起的火苗,渐渐压不住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刚才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掌门和陈师妹从你这里出去了?”


    江欲雪“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何断秋犹豫了一下,给他剥了颗栗子,贴在他唇边,语气中透出点试探:“掌门他,是不是来催你和陈师妹多接触?”


    “你怎么知道?”江欲雪叼走那颗橙黄的板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猜的。”何断秋又去给他倒茶水。


    江欲雪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何断秋终于问出口:“师弟你会和她成亲吗?”


    “成亲?怎么可能?”江欲雪诧异极了,“你不是刚说要和我做道侣么?我怎么又要跟她成亲?”


    何断秋莫不是又犯了脑疾?他要是去和陈师姐成婚,何断秋打算怎么办?他是想做妾还是想做通房丫鬟?


    “我无意于此。陈师姐亦然。”他道。


    何断秋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心说也是,毕竟江欲雪从小到大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怎么可能跟旁人成婚?


    何断秋想起顾岚提过的那话本子,问道:“师弟,你可看过《剑影惊鸿》?”


    江欲雪正用小银匙慢吞吞地搅着茶水里的糖,闻言动作微顿,点了点头:“看过。要我给你讲吗?”


    何断秋说:“那你便说一说这话本子讲的是什么。”


    江欲雪道:“讲的是江家先家主江雪,和前朝太子的旧事。那位家主出身微寒,因容貌出众,嗓音清越,被戏班班主看中,精心培养成了顶尖的旦角。”


    “当时的太子性情温和,不喜权斗,酷爱音律书画。一次堂会,太子微服在场,听戏入神。他与宾客闲谈,偶然点评了太子随身携带的一件古玉,见解独到,令太子大为惊艳,从此引为知己。”


    何断秋对那位前太子略有印象,据说其性情恬淡,甘愿放弃储位,与一位挚友一同云游修仙,最终不知所踪。


    当朝皇帝,正是那位太子的亲弟弟。何断秋模模糊糊记得,母后曾私下提过一两句,说父皇待他格外宽容纵容,甚至在立储之事上态度暧昧,或许便与他眉眼间几分肖似那位早逝的皇伯父有关。


    不过这些宫闱秘辛,他不太在意,也从未深究。现在他离家修了仙,他就是个道士,那皇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儿与他有什么关系?


    江欲雪继续道:“借着太子的赏识和资助,他得以脱籍,在京城创立雪澜轩,经营古玩珍奇,积累财富人脉。而后,江家生意遍及南北,成了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的豪商巨族。”


    “可那改编的戏曲,不是个修仙的故事么?”何断秋问道。


    江欲雪颔首:“是。据说他们二人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位云游的修士看中根骨,一同拜师,踏上仙途,本欲求长生久视,永世相守。然而……不知为何,最终却刀剑相向,杀死了彼此。”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神色寡淡,却莫名让何断秋心头一紧。


    何断秋不知该如何点评这由现实故事改编的话本子,转而道:“说起来,师弟,你也姓江。”


    江欲雪平静道:“我曾经便是他们家的。旁支,庶出。如今和本家早就断了往来。”


    何断秋一怔:“他们没再来找你?”


    “我和他们断的。”江欲雪的回答简洁冰冷。


    他注意到大师兄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与疑惑,沉默了片刻。


    “约莫八年前,我十岁左右,家乡爆发瘟疫。父母很快没了。弟弟妹妹也染上了,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江欲雪垂眼,“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家里最厉害、最有钱的是京城本家。我背着一点干粮,走了很久的路,找到京城,找到那家气派无比的雪澜轩总号。”


    “我跪在门口,求他们救救我的弟弟妹妹,求他们看在同宗的份上,施舍一点药材,一点银钱,请个大夫也好。”


    “管事的出来,见我衣衫褴褛,问清是哪个犄角旮旯的旁支后……他说我污了贵地,带来晦气,怕把病气过给贵人。然后叫来几个护院,把我拖到旁边的巷子里。”


    江欲雪有些讥讽地扯了扯嘴角,“他们放了狗,我被打得爬不起来……弟弟妹妹在家里,等不到我回去。”


    何断秋的手攥紧了,指尖陷进掌心。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不是知道了么?”江欲雪反问。


    他因身具罕见的冰灵根被收为万剑宗内门弟子,消息传回京城江家,本家族长亲笔书信,备下重礼,派了族老上山,试图修补关系,甚至想借他攀附仙门。


    族老说,昔日族中疏忽,让侄孙受委屈了。


    还说,血脉相连,理应互相扶持。


    “我把信烧了。”江欲雪说,“礼物扔下了山崖。我对他说,我江欲雪的亲人,早已死绝。从今往后,我与江家,生死无关,再无瓜葛。”


    何断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难当。他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如何独自面对至亲接连逝去的绝望,又是如何背负着被宗族抛弃的羞辱,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紧紧握住了江欲雪放在桌面上的手,凉得像块冰,江欲雪任由他握着,没有挣脱。


    须臾,江欲雪倏然低声说:“所以师兄,你喜欢看戏……能不去那里么?我不喜欢那地方。”


    何断秋的心脏被这句话揪了一下。他用力回握住江欲雪的手,无比郑重道:“好,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他想,别说是不去看戏,就算是江欲雪现在说要把全天下所有的戏楼都拆了,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拆。


    那些话本子里的缠绵悱恻,那些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哪里及得上眼前这个人万分之一的重量。


    江欲雪抿了口茶水,搁下茶杯,慢吞吞道:“师兄,我早就没了血亲,跟着你做太监也——”


    何断秋捂住了他的嘴。


    第26章 师兄给师弟买买买


    几日后,何断秋见江欲雪气色好了不少,便软磨硬泡,非要带他下山散心。


    “总闷在屋里不好,阳光正好,去逛逛,透透气。”何断秋一边帮江欲雪系好带子,一边笑眯眯道,“再说了,我们现在可是正经道侣了,总得去买点定情信物什么的吧?你喜欢什么?玉佩?剑穗?还是……”


    江欲雪被他念叨得烦,拍开他乱动的手道:“随你。”


    但终究还是被他拉出了门。


    山下城池繁华,人流如织。


    何断秋出门必打扮,一身亮白色绣银丝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衬得他眉目舒朗,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这般招摇过市,更是惹眼,引来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悄悄侧目,低声议论,面泛红霞。


    而他身旁的江欲雪,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景。一身素净的黑衣,却因那张过分精致清冷的面容而显得格外醒目。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冷冽,偏偏眼尾又上挑,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秾丽。


    他气质孤高,行走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与何断秋的明朗耀眼大相径庭。


    这样一对容貌气质皆属上乘的年轻仙长并肩而行,实在很难不成为焦点,所过之处,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何断秋对周遭目光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携美同游的虚荣感。


    他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给江欲雪介绍街边有趣的玩意儿,或是讲些城中趣闻,试图让师弟那张冰块臭脸融化些许。


    江欲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平平淡淡地掠过那些热闹的摊铺。


    直到他们经过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一阵甜香随着热风飘散出来。


    江欲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何断秋何等敏锐,立刻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铺子门口支着个大平底锅,师傅正熟练地用铁夹翻烤着一个个圆滚滚的饼子,表皮金黄酥脆。


    甜香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他心中一动,凑近江欲雪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想吃?”


    江欲雪没看他,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金黄油亮的酥饼,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想吃,师兄。”


    何断秋差点笑出声。若是两个月前的那位江欲雪,听他凑得这般近还明知故问,早把他剁成臊子了,还是坦诚的师弟最可爱。


    “等着。”何断秋挤到点心铺子前,“老板,来五个红豆酥饼,刚出炉的!”


    “好嘞!客官稍等!”老板手脚麻利地夹起五个热气腾腾的饼子,酥皮还在滋滋作响,他用油纸包好。


    何断秋付了钱,接过烫手的油纸包,快步走回江欲雪身边。他揭开油纸,浓郁的甜香和热气扑鼻而来,酥饼金黄的外皮上还沾着几颗晶莹的糖粒。


    “给,小心点,烫。”他将油纸包递到江欲雪面前。


    江欲雪用指尖拈起一个,饼子确实烫,他快速倒了下手,吹了吹,然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碎裂,露出里面绵软甜润的红豆粒内馅,豆香浓郁。


    江欲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吃饼的速度明显快了,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中的点心,没注意到嘴角沾上了一点酥皮碎屑。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他拿出手帕,自然地替江欲雪擦掉嘴角的碎屑。


    他还脑补了场苦情戏,或许小时候的江欲雪根本买不起红豆酥饼,只能一次又一次在热闹的摊位前独自走过。


    等江欲雪吃完一整个,何断秋把整个油纸包都塞进他手里。


    “走,前头好像有家不错的玉器店,咱们看看去。”何断秋重新拉起江欲雪的手,心情大好地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江欲雪没拍开他的手。


    江欲雪捧着暖呼呼的油纸包,看了一眼何断秋神采飞扬的侧脸,垂下眼眸,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走进了一家名为漱玉轩的铺子,这里格调清雅,多有些别致的玉石器物,孤本字画。


    掌柜正在内堂,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品鉴一幅展开的古画。


    老者侧对着门口,精神矍铄,指尖虚点画卷,正侃侃而谈:“此画用笔苍劲,意境萧疏,确有几分前朝遗风,尤其是这落款的‘雪’字,锋芒内敛,与江大家晚年手札中的笔意颇有神似之处……”


    何断秋拉着江欲雪在靠门的货架前看几枚青玉扳指,询问道:“这个如何?颜色配你。”


    江欲雪扫过内堂,落在墙上一幅山水小品上,随口道:“尚可。”


    就在这时,内堂那位老者欲要起身活动,端着茶盏转过身来,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门口。


    他的目光,停滞在了江欲雪的脸上。


    “哐当——”


    白玉茶盏从他陡然脱力的手中坠落,砸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江安业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扶住旁边的桌案,快要当场瘫倒。他难以置信地盯住江欲雪,仿佛白日见鬼,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不……不可能……这、这张脸……”


    江欲雪的眉毛似蹙非蹙,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人。


    江安业踉跄着上前几步,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声音变了调:“你和祖父怎会生得一般无二?你究竟是何人?”


    这一声惊叫,使得掌柜和伙计皆是愕然望来。


    江欲雪问:“你祖父是谁?”


    “……你是江家人吗?”江安业颤声问道。


    江家?一股冰冷的寒意猝然从脊椎窜起,直冲头顶。他想起了恶犬的吠叫,家丁的暴戾,族老谄媚又恐惧的脸……江家。


    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开始弥漫,江欲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何断秋面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第一时间挡在了江欲雪身前,将他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这位老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们二人只是随意逛逛,不便打扰。”他一边说,一边反手握住了江欲雪颤抖的手腕,安抚似的捏了捏。


    江安业却像是没听见何断秋的话,全部心神皆为江欲雪那张脸攫住了。他喘着粗气,眼神在江欲雪脸上来回逡巡,尝试找出任何一丝不同,最终却只剩下笃定。


    他急切地求证道:“你到底是不是江家人?是不是江家流落在外的血脉?!你认识先家主吗?”


    江欲雪在何断秋身后,听到“江家人”三个字,压抑的厌恶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阴冷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老先生,我与师弟不过是这山上宗门的弟子,此番下山,只是随意走走,采买些日常用度。我这位师弟自幼在宗门长大,绝非老先生口中那位先家主的后人。”何断秋道。


    江安业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复杂地看着被何断秋牢牢护在身后的少年,几十年过去,先家主早已归西,也许这般模样仅仅是和他模糊印象里的祖父有几分相近。


    若这位年轻人真与江家无关,那这张脸,恐怕会为他招来祸端。那位知道了他和先家主生得相似,绝不会放过他。


    “年轻人,听老夫一句劝。”江安业叹了口气,“若有机会,远离是非之地,莫要再与江字扯上关系。”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引火烧身,对掌柜匆匆一拱手,便脚步慌乱地离开了漱玉轩。


    何断秋低声问江欲雪:“你没事吧?”


    江欲雪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摇了摇:“我没事。”


    他将这事抛之脑后,转而看向漱玉轩靠墙的那幅山水小品。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画的是雨后空山,远峰含翠,近处溪流潺潺,几间茅舍掩映在疏林之后,意境清幽淡远。


    江欲雪看得很专注,挣开了何断秋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更近距离地端详那幅画。


    何断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意外。


    江欲雪对书画一向兴致缺缺,更喜欢有质感、能触碰的物件,这画与他平日喜欢的那些精巧鲜亮的玉器玩物截然不同。


    “喜欢这画?”他扫见旁边雕工精湛的摆件,“还是旁边这个玉如意?”


    江欲雪:“都喜欢。”


    何断秋手指移到另一个素雅的白玉笔洗:“这个呢?”


    江欲雪点头,转眼投向了更远一些的墙上挂着的寒梅图。


    “这个也喜欢?”何断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江欲雪又点头,手指从靠墙的几幅画,移到近门博古架上的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紫檀木嵌螺钿首饰盒上,划拉了一大串东西:“师兄,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这首饰盒一看就不是男子用的,江欲雪平日里又不打扮,何断秋想不明白他怎么连这玩意都稀罕。


    掌柜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脸上堆满笑容,褶子堆得能夹住蚊子。他原以为这两位仙长只是寻常逛逛,买幅画或一两件小玩意儿便罢,哪曾想这位冷面小仙长手指轻轻一点,简直像在点自家菜园子里的萝卜。


    他忙不迭地跟在江欲雪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炭笔,江欲雪指一样,他就颤声报一样价:“这件竹报平安山子,是三百二十枚灵石……”


    江欲雪目光掠过,手指点向一个碧绿通透的翡翠笔洗。


    “这翡翠荷叶笔洗,水头足,颜色正,无一丝杂色,二百八十枚灵石!”


    又指向一个釉色温润如雨的青瓷香炉。


    “前朝官窑出的雨过天青釉三足香炉,存世极少!四百、四百五十枚!”


    江欲雪的手指没停过,完全没在意掌柜报出的价格。横竖他没钱,只是想试试何断秋的底线,若是何断秋喊了停,他就不点了。


    他又接连点了十多样,何断秋仍未有动作,他有些犹豫,想继续,又觉得有点过分,故作不经意用余光瞥了自家师兄一眼。


    大抵是觉得差不多了,何断秋终于抬起了手,轻轻按下他停留在空中虚点的手指,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对旁边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掌柜潇洒地一挥手。


    “掌柜的,不用一样样报了,麻烦。”


    他的眸光落在江欲雪匆匆掠过,却没敢真指的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扣上,显而易见是镇店之宝级别的货色,豪气道:“今日全场由我何公子买单。”


    江欲雪一愣。他怎么全买了?!


    掌柜狂喜:“全要了?!!仙长,您……确定?”


    “自然。”何断秋含蓄地微微颔首,从手指上取下一只储物戒,放在柜台上,“你数数这里边的够不够,多出来的,算作你的辛苦费。”


    江欲雪只是想看挑逗一番何断秋,看看他为难的模样,完全没想到对方财大气粗到这个地步。


    “师兄,我不是真的要……”江欲雪拽了拽何断秋的袖子,低声道。


    何断秋垂眸看着他拉自己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手腕:“嗯?那你点来做什么?”


    “……”江欲雪问,“那我要这家店,你也买给我么?”


    何断秋摘下另一只手的储物戒,搁在柜台上,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弟,你师兄我呢,虽然不才,但好歹家里还算有点积蓄。这家店嘛……”


    “师兄你别闹了!”江欲雪连忙将戒指给他重新戴回去。


    何断秋贴近他的耳畔,热气拂过:“师弟,我看你点这些东西,不是真想要,是想看我买不起出糗吧?”


    江欲雪被他戳中心思,耳根更红,抿着唇不说话了。


    何断秋见好就收,转了转戒指,取下来丢进他储物袋里。


    “你这是——”江欲雪愕然——


    作者有话说:之后应该都是晚七点日更,明天会更5k


    ————一点点题外话


    没想到这本看的人有这么多,太开心了,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好多营养液!!本来这本也是抱着“只要有一个人看就要写完”的信念存完的稿子,但比预想的好好多,我真的要哭了……情人节快乐!


    第27章 教我画春宫


    这时,掌柜已经将大大小小几十个锦盒打包完毕,用上好的绸布捆扎好,满脸笑容地送过来:“二位仙长,您的物件都齐了!您看是派人送到府上,还是……”


    “装这里边。有劳。”何断秋丢他一个储物袋。


    “掌柜,这儿还有幅画。”一位伙计道。


    那是方才江安业与掌柜在内堂品鉴的画,因为伙计取画时的动作,边缘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右下方的落款。


    一个铁画银钩却又锋芒内敛的“雪”字,跃入眼帘。


    何断秋脚步一顿。他想起这画是那位“江大家”画的,他不想让江欲雪看到那幅与江家明显有关的画,正想摆手说这张免了,却见江欲雪的目光兀自落在了那个字上。


    江欲雪的眼神有些空茫,不排斥,也不喜欢,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个字……写得真好。”


    他没正经上过学堂,幼时家中贫寒,读书识字是在入了万剑宗杂役院后,靠着零星捡到的破旧书本自学的,写字当画符,笔划顺序时常弄错。


    后来拜入内门,何断秋看不过去他那一手狗爬字,偶尔会教他,但也只是偶尔,且江欲雪于此道似乎天赋平平,至今写得也只能算工整,离好字相去甚远。


    何断秋闻言,也仔细看向那个“雪”字。筋骨铮然,风骨嶙峋,确实是极好的字。但多看两眼,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悄然爬上心头。


    这字的间架结构,运笔的顿挫转折……怎么越看,越觉得……好像如果让他来写,也能写出个七八分相似?


    这感觉来得突兀,毫无道理。何断秋甩甩头,将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可能是想被江欲雪崇拜想疯了。


    以前教江欲雪读书认字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那时的江欲雪会垂着长长的睫毛,认认真真地趴在桌子前看他写字,很少开口说话。


    他写一笔,江欲雪的目光就跟着挪一寸,像只温顺的幼猫,呼吸放轻,生怕惊扰了那支笔。偶尔遇着生僻的字,他便握着那截细白的手腕,带着人一笔一画地写。


    见江欲雪似乎对那字颇有兴趣,何断秋便顺势柔声道:“喜欢这字?想学吗?我教你。”


    江欲雪抬起眼尾上翘的眸子,煞是认真:“嗯。想学。回去了……好好练。”


    何断秋心里又痒又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江欲雪的头发,莞尔道:“遵命师弟,回去就教。保证把你教成一代书法大家。”


    两人抱着新买的画,又拎上打包好的红豆酥饼,离开了漱玉轩。


    回到灵真峰小院,何断秋果然信守承诺,张罗着教江欲雪练字。


    他将那幅《秋山访友图》展开,固定在书案一侧,只露出那个“雪”字作为范本。


    江欲雪铺好宣纸,研好浓墨,自觉地坐到他身畔,就像小时候那般。


    何断秋笑了下,指着画上的字讲解:“来,师弟,你看这个字。起笔要藏锋,这里转折要有力,但收笔又要含蓄……”


    他讲得认真,江欲雪也听得专注,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字迹。


    “你以前练字,总喜欢把笔锋甩出去,显得浮躁。”何断秋说着,很自然地握住江欲雪执笔的手,带着他悬腕,“写字如练剑,要有静气,力透纸背,却又不露蛮横。你看,就像这样——”


    江欲雪被他带着手,在宣纸上缓缓落笔,模仿着那个“雪”字的起笔。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手背,两人呼吸交融。


    江欲雪任由何断秋带着他移动笔锋。笔尖在纸上拖出流畅的墨线,竟然真的有七八分那范本的神韵。


    “对,就是这样感觉。”何断秋夸。


    江欲雪说:“我自己写时却不是这样。”


    “哎,师弟,你以前可能是启蒙时无人指导,笔顺姿势都不对,根基没打好,所以写起来吃力。再多练练,以你的悟性,很快就能赶上那些从小有名师教导的世家子弟了。”


    何断秋并无贬低之意,可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果不其然,江欲雪原本略微前倾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下,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何断秋暗叫不好。江欲雪幼年挣扎求生,没正儿八经读过书,自尊心却比天还高,最不喜被人当作文盲。他明知这点,说话时却又犯了臭毛病,忘了顾虑江欲雪的感受。


    自己这句无心之语,听在敏感要强的江欲雪耳中,无异于在提醒他那些不堪的过去,估摸着下一刻就要拔剑劈来。


    何断秋心中懊恼,正想找补,却见江欲雪抬起眼,望着窗外遥远的山岚,轻声道:“师兄说得对,我幼时确实没有这样的条件。师兄出身高贵,自幼名师环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我……”


    江欲雪搁下笔。他有些羡慕何断秋,从小就便是如此,只是碍于自尊心从未说出口。


    羡慕他有优渥的成长环境,有父母可以依靠……而这些,他都没有了,连最初识的字都只是药包上的标注。


    能坦然地说出这两句话,对他而言已是属实不易,最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何断秋明白了。


    “对不起,师弟。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字写得好不好,会不会琴棋书画,根本无关紧要!我脑子被门夹了!”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嚼碎了吞回去。


    江欲雪静了一息,道:“你以前认识的那些朋友……”


    何断秋一听,心中内疚更甚:“你可比那些世家子弟强一万倍!他们会的不过是些花架子,哪像你,一剑能劈断瀑布,徒手能撕猛虎,这才是真本事!我刚才就是猪油蒙了心,拿那些酸腐标准来衡量你,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酸腐?可你不就是喜欢这些么?你嘴上这般说,心里指不定怎样嫌我呢。”江欲雪幽幽道。


    “我不喜欢!”何断秋激动地站起身,猛地转身就往身旁的墙上撞去,嘴里喊着,“我这嘴该撞,我这脑子该撞!”


    如今的江欲雪不会拿剑刺他了,他就自己往墙上哐哐直撞。


    墙灰簌簌往下掉。江欲雪惊呆了,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往回扯:“你疯了!”


    “我没疯!我罪大恶极!”何断秋梗着脖子还要往前冲,“今天不把自己撞出个好歹,我就对不起你!”


    他挣开江欲雪的手,又哐哐撞了两下,额头瞬间红了一片,连给自家父母磕头都没用过这般力度。


    江欲雪伸胳膊圈住他的腰:“够了,师兄,墙都要被你撞塌了!”


    何断秋悲道:“让我撞死算了!省得再祸从口出!”


    “再撞下去,你就傻了!”江欲雪不想让他道侣变成个痴傻的,使劲拉拽对方,然而他力气远不如这一身牛劲的何断秋,动摇不了何断秋分毫。


    他气急败坏地松开手,也去撞何断秋的脑袋:“你要是再撞,我也不停。”


    何断秋正铆足了劲往墙上撞,冷不防后脑勺挨了这么一下,当即嗷呜一声,撞墙的力道都卸了大半。


    他捂着后脑勺转过身,额头上红了一大片,眼眶都有点红:“江欲雪你做什么?”


    江欲雪也好不到哪儿去,撞得额头发麻,却梗着脖子瞪他:“撞墙多没意思,要撞就撞我!”


    “来,往这儿撞。撞傻了我,你就守着我一辈子!”他说着还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额头怼到何断秋眼前,两只大眼睛圆得像铜铃。


    何断秋不撞了,伸手去揉他的额头。


    “你脑子有病。”江欲雪骂。


    何断秋顺着话说:“师弟说得对,我有脑疾。”


    俩人面朝着面,额头都红了一片,眼睛也跟兔子似的红。江欲雪刺人的脏话在脑子里滚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骂出了口,声音放低,听起来又快又密,絮絮叨叨地吐了一串。


    何断秋听得清楚,被骂完舒坦多了,但觉得还是不够,便道:“师弟,你不如拔剑砍我。”


    “……”江欲雪不置可否,砍是不可能再砍的,他们既然已经结成了道侣,当如夫妻之间相敬如宾。


    他永远不想伤害何断秋。


    良久,两个人情绪稳定了,江欲雪才重新拿起笔,沾了沾墨,淡淡道:“继续吧。”


    何断秋如蒙大赦,连忙收敛心神,站到他身后。这次他不敢再多话,握住江欲雪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临摹。


    江欲雪的笔划滞涩,间或有几分僵硬。但后边便不再需要何断秋的引导,手下流淌出的字,越来越接近那位江大家的字迹。


    何断秋压下心头的惊异,专注教学。


    一张又一张宣纸写满,堆在旁边。江欲雪写得越来越投入,眉心微蹙,全神贯注。


    何断秋看着,心中那点愧疚被温柔的满足取代。


    师弟真可爱,氛围真温馨。


    终于,江欲雪放下了笔,看着自己刚刚写出的有模有样的字,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何断秋,眼中带着一点完成挑战后的得意,跃跃欲试道:“字练完了。接下来学临摹画。”


    何断秋失笑:“贪多嚼不烂,今天先练字吧?画改天……”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江欲雪走到一旁,从刚才买回来的那堆锦盒里,翻出一个他没印象的扁长木盒,那应该不是今天在漱玉轩买的。


    江欲雪打开木盒,取出里边的东西,神色如常地在书案上展开。


    何断秋好奇地凑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容立时凝固。


    那哪儿是什么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内容香艳露骨的春宫图!画中人物姿态纠缠,衣衫半解,春意盎然。


    “师弟……”何断秋指着画,一言难尽地看向江欲雪,“这不是前几个月咱们帮师祖布置他那准备迎娶侍妾的新房时,你从师祖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卷春宫吗?我依稀记得我撕碎了,怎么如今在你手里?”


    江欲雪是事后拿复原符拼回来的,他小声道:“师兄,我想学这个,你教我。”


    何断秋:“……嗯?”


    他忽记起彼时江欲雪对自己的嘲讽,说他一辈子都用不上……


    “师弟,你是真想学这个?”何断秋问。


    江欲雪点点头:“嗯。既是临摹,人物、山水、花鸟……乃至这个,皆是画技。我想学画技,有何不可?”


    “师兄,你不会是不会吧?”


    怎么可能?何断秋以前在宫中,为了打发那些繁文缛节外的无聊时光,确实跟过几位丹青大家学过,临摹功底还算扎实,尤其是人物画。


    “行啊。”何断秋握住江欲雪执笔的手,带着他蘸墨,“既然是学画技,那师兄就教你。”


    笔尖没有落向干净的宣纸,而是悬在了那幅春宫图上方,虚虚描摹着画中纠缠的轮廓。


    从人物的肩颈弧线,到腰肢的起伏,再到某些重点部位。何断秋讲解得一本正经,呼吸有意无意地拂过江欲雪的耳廓和脖颈。


    他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滑落,环住了江欲雪的腰侧,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按了按。


    江欲雪身体微微一僵,笔尖一颤,在旁边的空白处滴下了一小团墨渍。


    “师兄……”他声音有点发紧。


    “嗯?怎么了?”何断秋装作不知,下巴几乎抵在他的肩窝,目光却还专注地看着画,“师弟,这里肌肤的渲染,要用赭石加胭脂,层层晕开,才能显出这种温润滑腻的质感。”


    他的手指顺着话语的引导,轻轻划过江欲雪的腰侧,又慢慢上移,停在了他肋下。


    江欲雪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后颈染上胭脂色。他想挣开,又觉得是自己主动要学的,现在推开似乎有点不讲道理,遂只得提醒道:“……你好好教。”


    “我是在好好教啊。”何断秋一脸无辜。


    他将人半搂在怀里,笔尖在画中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点了点:“你看,重点部位的刻画,尤其要精细,笔触要轻,要准,要懂得留白和想象。”


    江欲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惊得手一抖,偏过头,嗔怒地睨向何断秋,正好对上对方近在咫尺的含笑揶揄的眼眸。


    “好师弟。”何断秋的语气中透出蛊惑般的笑意,手指捏了捏江欲雪的腰侧,“你都拿出春宫图了……真有让我只教你写字画画的意思?”


    江欲雪的耳朵彻底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只是真的想学画,顺便……或许也有一点别的心思,但绝没想这么快就被拆穿,还被这样步步紧逼。


    何断秋的唇沿着他的脖颈擦过,留下阵阵酥麻。他故意顿了顿,舌尖舔了一下江欲雪颈侧那处喉结。


    江欲雪浑身一颤,仿佛过电般,下意识地就想推开他:“别闹,说好是学画……”


    “我哪里闹了?”何断秋眨了眨眼,手下更紧地箍住了他的腰,不让他逃离,嘴唇贴上了他颈侧细腻的皮肤,含糊道,“我这不是在亲身示范画中人物的互动精髓么?实践出真知,对不对?”


    说着,他已经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轻轻吮吸起来。


    “唔……何断秋!”江欲雪惊呼一声,脖子被吸得又痒又麻,忙手忙脚乱地去推何断秋的脑袋,却没使出什么力气。


    何断秋转而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声音暗哑:“师弟,春宫图光临摹可不够,得深入体会,才能画得传神。”


    江欲雪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手里的笔早就掉在了地上,他半推半就地被何断秋带着,一点点后退,最后背抵住了书案。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露出破绽后羞赧又强撑的模样,心头那把火轰地烧了起来。


    江欲雪的嘴唇因情动而微微张着,低低喘着气,反手撑在桌沿,眸中水光潋滟,倏然问道:“师兄,是你大,还是上边这个人的大?”


    何断秋被这问话又点着了一把火,将那案上的春宫甩到墙角,气笑:“师弟,你亲自看看呢?”


    “我记性不好。”江欲雪存心嘲弄他,“就算真进去了,也不一定有什么感觉。”


    “你到时候别哭。”何断秋嗤了声,手上撩拨着,见江欲雪身子软成了水,仰倒在桌案上,两腿不自觉地夹住自己的腰,终于问出一个耿耿于怀的问题,“你现在还觉得我一辈子都用不上吗?”


    这种时候了,这傻子怎么还问这个?!


    江欲雪急促喘息道:“你就这般记仇?”


    “论记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何断秋道。


    江欲雪眉毛一竖:“就事论事,别扯其他的。”


    “就事论事?好,你现在觉得我能行了吗?”何断秋俯下身去,抵着他的鼻尖问。


    江欲雪偏过头,羞恼道:“你总爱翻旧账!”


    “你先说的就事论事,怎么现在不论了?”何断秋问,手上惩罚性用了点力。


    江欲雪腰身打颤,闷哼一声,反倒嘴硬了:“你现在不是要用上了吗?还提它作甚!”


    “我乐意提!我就要提。”何断秋跟他杠上了。


    “幼稚,你不能老老实实闭嘴做正事吗?”江欲雪怒道,屈起膝盖,抬腿就要往他肩膀上踹。


    何断秋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不安分的脚,手抓住瘦削的脚踝,道:“到底是谁先扯其他的?嗯?恶人先告状。”


    江欲雪冷笑道:“所以到底是你大还是他大?你磨磨唧唧不肯脱,不就是怕不如人家吗?”


    “我大!我大还不行吗!”何断秋被他那充满挑衅的熟悉的冷笑激得差点跳起来,什么风度理智皆抛向九霄云外,低头急于脱裤子证明自己。


    第28章 师父查房


    恰逢其时,静虚子的声音自窗外响起:“什么你大他大的?你们在争论什么?”


    屋内,陡地沉寂下来。


    何断秋险些将自己的玉带扣掰断,江欲雪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从桌案上弹起,落地踉跄一下,飞快拢紧散开的衣襟。


    两人眼神在半空中交会。


    何断秋说梦话:“师父不是替我们证婚了么?”


    江欲雪恼羞成怒:“谁准你大白天做这事的?”


    何断秋抓起地上那本春宫,迅速将其塞进书架最里侧,江欲雪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裤子提好,腰带胡乱一扎,披上外袍。


    何断秋见他穿好衣服了,冲到门边,隔着门板道:“师父,我和师弟正在探讨剑气的规模,师弟觉得古籍记载夸张了,我觉得很写实,我们正在论证。”


    江欲雪听到何断秋漏洞百出的解释,嘴角抽动了一下,用清冷的嗓音接道:“师兄见解独特。”


    门外的静虚子似乎沉默了片刻。


    他道:“倒是用心。不过,探讨归探讨,你们没在里边打架吧?”


    “当然没有!”何断秋道。


    静虚子推门而入,看着两个徒弟做贼心虚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屋子里陈设整齐,并无激战迹象。


    “修行刻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莫要伤了和气,更莫要擦枪走火。”他仍不放心,叮嘱了句,转而说起了正事:“罢了,你们既有此钻研精神,正好。北边苍云山脉近期灵气异动,或有秘境将启,但波动紊乱,隐有邪气。宗门需遣人查探。此事交由你二人同去,互相照应,顺便寻找可能存在的秘境入口。”


    “出去历练一番也好,总拘在屋里容易心浮气躁。准备一下,明日出发吧。”


    “是,师父。”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静虚子内心更觉奇异,怎么他俩答应得这么痛快?以前让他们一起出个任务比登天还难,对话不到三句就要拔剑,见着了就得打一架。


    “你们没别的问题了?”他不确定地问道。


    “没。”两人答。


    静虚子再度问道:“真没问题了?此事不算太危险,但需谨慎,你们二人一定要一同前去。”


    “没问题,我和师弟一起去。”何断秋答应地干脆。


    江欲雪颔首:“我们可以顺道去看看那秘境是不是我当初去的那处。”


    静虚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这两个人非常罕见地站得极近,氛围出奇地和谐。


    “欲雪,你脖子上怎么红了一块?是被什么虫子咬了?”静虚子注意到江欲雪颈侧的红痕,询问道。


    江欲雪抬手遮了下,故作镇定道:“没事,可能是蚊子。”


    静虚子应了一声,转身,脚步声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的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师父他老人家走路怎么没声音的!”何断秋拍了拍胸口。


    江欲雪也放下那本装模作样用的古籍,脸上红潮未退,却狠狠剜了何断秋一眼,低声骂道:“都怪你!”


    “怪我?”何断秋冤死了,“是谁先拿出春宫图的?!”


    “是谁先动手动脚的?!”


    “是谁先躺在桌子上撩人的?!”


    眼看新一轮吵架即将爆发,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想起刚才被师父抓包的窘迫,那股火气莫名就泄了。


    何断秋揉了揉眉心,看到江欲雪脖颈上那块刺眼的红痕,走过去想帮他整理一下衣领。


    江欲雪拍开他的手,自己将衣领子拢得严严实实,气愤道:“你就是条狗!还不快去准备行李,明天就要走了!”


    何断秋瞥见他强壮镇定的神情,凑过去弹了下江欲雪的脑门,在对方炸毛前跳开,笑嘻嘻道:“那我先走了,你晚上随时可以来爬我床。”


    江欲雪摆摆手赶他走:“谁稀罕找你。”


    何断秋啧啧几声,推门往外去了。


    还没走几步,又听到身后的人在窗边道:“师兄,天凉了,你明日记得添件衣服。”


    何断秋心中无比柔软。


    江欲雪这么喜欢他,他得快些找到那处秘境,让江欲雪的脑子恢复正常。


    …………


    苍云山脉,临时营地。


    师兄弟二人抵达任务地点,与先一步抵达调查的镇祟衙小队汇合。


    日光正盛,江欲雪眯眼巡视着四周,瞧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从营帐中掀帘而出,正低声与同僚交代着什么。


    “林兄?”江欲雪神色清冷,却是主动开口。


    林睿昂闻声转头,脸上露出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抱拳道:“江仙长!何仙长。没想到是二位前来,真是太好了。上次万花岛多亏江仙长妙手,在下这条胳膊才能保得住。”


    江欲雪微微颔首:“举手之劳,林兄不必挂怀。”


    态度虽淡,却比对待寻常陌生人温和许多。


    何断秋调侃道:“林兄,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啊,你这伤才好利索,就又冲到一线了?镇祟衙这是无人可用了么?”


    “何仙长说笑了,在下职责所在。况且此次任务非同小可,能再与二位仙长并肩作战,是在下的运气。”


    林睿昂说着,神色一正,“对了,二位请随我来,我们右镇抚使大人已等候多时,此次行动由他全权指挥。”


    右镇抚使?师父不是说这是个普通任务么?江欲雪蹙眉,镇祟衙派出此等高位者亲临,足见此次苍云山脉的异动之险。


    林睿昂引着二人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绿色营帐,帐帘掀开,一人正对着门口,俯身研究桌上摊开的巨大山脉舆图。


    他穿着镇祟衙统一的黑色劲装,肩背线条利落,一头墨发高高束成马尾。


    “睿昂,人接来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洋洋鼻音,不大正经。


    那人直起身,江欲雪这才看清他的脸。他面上覆有遮住上半张脸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下颌,面具后的目光明亮锐利,在江欲雪的脸上停留一瞬,旋即落到了何断秋身上,多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何断秋心头微诧,觉得这眼神有些奇怪,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面上不露分毫,拱手笑道:“万剑宗何断秋,见过右镇抚使,这位是我师弟,江欲雪,奉命前来协查秘境异动。”


    “呦,你们俩就是万剑宗的高徒?看着……”右镇抚使抱着手臂,语调拖得有点长,带着混不吝的痞气,“你穿这么光鲜,怎么让旁边这位小美人穿得跟要半夜摸出去做贼似的?”


    何断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萧大人说笑了。我师弟性子清净,不喜繁复。黑衣耐脏,便于行动,有何不妥?”


    江欲雪没他那么虚伪客气,直白道:“我看你这身官服也挺适合摸黑办事的。别废话了,任务是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萧峥没恼,反而被逗乐了,低低笑了两声:“行,嘴皮子挺利索。镇祟衙右镇抚使,萧峥。”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手指敲了敲桌面:“苍云山脉这地方,灵气乱得不行,咱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找到确切的秘境入口,进去,从里边把秘境封印严实了,别让不该出来的东西溜达出来祸害人。”


    “那我们怎么出来?”江欲雪问。


    “那就把秘境毁了。”萧峥笑着改口道。


    “这地方受邪气侵蚀,秘境即将开启,必须在其彻底洞开,邪秽涌出前封印。”萧峥正色道,“据说何仙长精通阵法方位之学,定位之事便交由你,可有问题?”


    “自当尽力。”何断秋应下。他收起那点漫不经心,走上前去查看案上的图纸,萧峥在一旁看着他的举动,偶尔插一两句话,显然前期已做过大量探查。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都不够热络,效率还算不错,很快划定了几个重点怀疑的区域。


    江欲雪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站姿松垮的萧峥身上,这人身量不算高,行事风格却很是凌厉,和师兄交流时有一种互不相让的气场。


    行动随即展开,队伍探入苍云山脉。


    何断秋依据灵气指引,不断调整方向。萧峥则领着镇祟衙的人在前方开路,清除零星冒出的受邪气侵蚀的低等妖兽。


    他是火系灵根,动手干脆,火系术法用得熟练,往往妖兽还未扑近,就被一道烈焰解决了,留下焦黑的尸体,空气中飘散开淡淡的焦糊味。


    林睿昂等人显然对他极为信服,令行禁止。


    有只妖兽自侧后方偷袭江欲雪,他尚未出手,萧峥的火法便投了过来,妖兽嚎叫一声化成焦尸,江欲雪离得极近,连带着被烤得出了点薄汗。


    “没烫伤你吧?”萧峥见他神情不对,扬声问道。


    江欲雪摇了摇头:“不必管我这边,顾好你的下属便是。”


    同样是火灵根,他二师兄白良的火灵力就很讨喜,要么炼丹要么烤肉,他还从没见过这般灼人的热意。


    行至一处狭窄的谷地,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何断秋忽然停下,抬手示意:“等等……”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依附的看似枯死的藤蔓陡然暴起,速度快如鬼魅,直扑队伍。


    “防御阵型!”萧峥厉喝一声,反应快得惊人,一道火墙刹那间在队伍前方腾起,暂且阻住正面藤蔓。但两侧和后方亦有藤蔓袭來!


    “江师弟,左侧!”身旁的林睿昂急呼,他已挥刀斩断几根藤蔓,但更多缠绕上来。


    江欲雪闻声而动,碎雪出鞘,寒光乍现,冻结左侧扑来的数根藤蔓。


    然而藤蔓仿佛无穷无尽,且极为灵活,瞬间又有新的从死角缠向他下盘。林睿昂见状,立马飞身靠拢,与江欲雪背对而立。


    他手中刀势一转,带起一股绵密浩荡的水汽,如潮汐般铺展开来,浸润了周围空气与地面。


    江欲雪极寒的冰灵力与这充沛水汽接触的瞬间,如同久逢甘霖,将弥散的水汽冻成冰盾。


    冰与水,本就同源。水汽随念而动,凝成数发冰凌攻击而去,藤蔓陷入其中,再被两人随之而来的刀光剑气绞碎。


    攻防一体,效率远超各自为战。


    江欲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冰灵根还能如此与人配合。


    林睿昂咧嘴,嘿嘿笑道:“江师弟,我们配合得真好。”


    “配合?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水助冰势,冰借水形,多简单的道理。”何断秋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


    他收拢灵力,几步跨到两人身边,用自己的青藤隔开他俩,踩着湿漉漉的地面,站到江欲雪身侧,侧眸看向他师弟沾着水滴的鬓发。


    林睿昂道:“是江师弟修为精深,控制入微,我这不过是锦上添花。”


    何断秋心说你谁啊,这就叫上师弟了。


    “我们同门师兄弟都不修这些合击秘法,修仙问道,求的是自身超脱,把灵力系于他人,反而阻碍道途精进。”他道。


    林睿昂被这番言论说得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惯于实战,镇祟衙更强调团队协作,何断秋这论调与他的所知所行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行了,打完仗不赶紧恢复灵力探查前途,倒有闲心在这儿聊天?”萧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截黑炭似的断藤,边说边招呼队伍,“都调整好,继续前进!”


    这次何断秋不走在最前边了,像个跟随坐骑似的如影随形地跟在江欲雪的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地势逐渐抬升,前方出现了一片坡地,地面坑坑洼洼,其上布满嶙峋怪石。江欲雪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更是警惕地扫视周遭环境。


    “不对劲,地气被扰乱了。”何断秋摘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罗盘,盯着疯狂旋转的指针,注入灵力,那指针停了下来,颤颤巍巍地指向远处的一块形如兽口的黝黑巨岩,“小心,那边可能有……”


    异变陡生!


    那兽口般的岩石像是活了过来,张开巨口,喷出大股腥臭扑鼻的黑雾。黑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滋滋腐蚀。其间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刺,如同狂风暴雨般朝他们袭来。


    “后退!结盾!”


    萧峥喊道,双手疾拍,数面熊熊燃烧的火盾在队伍前方层层叠起,大量毒刺被烈焰熔毁,但火盾也在迅速黯淡。


    毒刺数量太多,速度太快,仍有不少漏网之鱼穿透火焰。江欲雪身侧的何断秋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木灵根磅礴生机汹涌而出。


    无数粗壮坚韧的青色藤蔓破土疯长,在身前交织成一道厚重的绿色壁垒,毒刺撞上藤壁,被藤蔓分泌的汁液中和。


    何断秋独自一人,竟硬生生扛下了全部攻击。


    与此同时,萧峥也动了。他身形如电,疾掠向前,周身烈焰翻腾,化作一条威严的火龙,咆哮着冲向那喷吐黑雾的岩石兽口。


    火龙所过之处,黑雾尽散,与岩石撞在一起,气浪掀得人站立不稳。


    地面飞沙走石,碗口粗的树干被连根拔起,离得稍近的镇祟衙队员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被冲击得东倒西歪。


    江欲雪站在何断秋撑起的藤蔓壁垒之后,仍感到一股沛然巨力迎面推来。他鞋底与地面摩擦,止不住地向后滑去。遂足跟向后一磕,脚后凝结出一道冰槛,牢牢楔入地面,抵住他后退的势头。


    他身形微晃,借着这道临时凝成的冰槛稳住了脚步,衣袍下摆被气浪卷得翻飞。


    抬眼望去,萧峥已收势落地,背对着众人,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而那岩石兽口,已然裂成了好几瓣,彻底没了声息。


    江欲雪被何断秋护在身后,全程没能动手,他收起灵力,一种焦躁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既没何断秋那般游刃有余的底气,也没有萧峥那样凌厉如火的爆发力。


    只能被保护着,完全插不上手。


    他的灵力储量少,身体力量不足,续航不济,却又没有能撑场面的爆发招,若是他独自对上那只巨兽……


    何断秋收回藤蔓,手臂外侧被一根毒刺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周围的皮肤瞬间泛起青黑,毒素蔓延极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慌,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光芒。


    他转身,看向眉头紧锁的江欲雪,将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脸上露出一点虚弱和依赖,声音也软了下来:“师弟,好像中了点毒,有点麻。你医术好,帮我看看?”


    江欲雪望见他手上的伤,心头一紧,也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冰寒灵力探入,试图冻结毒素,用极寒强行压制。


    “你这样不行。”一个慵懒随性的声音倏然道。


    萧峥检查完属下情况,走了过来。他下颌沾着点烟灰,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视线停在江欲雪为何断秋处理伤口的手上。


    江欲雪问:“哪里有问题?”


    萧峥啧了一声:“寒冰压毒?对付某些阴邪玩意是管用,但这毒里掺了木头汁液,你用强寒去压,好比火上浇油,只会逼得它往骨髓里钻得更快。”


    他边说,边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倒出一点朱红色的粉末在掌心:“得先用阳火属性的药粉中和掉那层阴木气,再引毒出体,或者干脆用木灵根的生命力把它喂饱再引出来,看你师兄这木灵根澎湃的,后一种方法更省事。”


    江欲雪诧异,何断秋经历一番大范围恶战,脸色看着虚弱得快要断气了,丹田里竟然还有灵力?


    何断秋原本正享受着江欲雪的专注,心里还有点美滋滋,觉得受伤也值了。此刻见萧峥跑来指手画脚,还说得头头是道,心里那点小得意顿时变成了不爽。


    他立刻接口,眼睛看着江欲雪,语气十二万分真诚:“别听他的,师弟,我就信你。你刚才那一下,我感觉好多了!你这寒气,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明目张胆地偏袒和奉承江欲雪,眼神带着点挑衅的意味甩向萧峥,心里幸灾乐祸,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不懂事触江欲雪霉头的影子。


    然而,出乎何断秋意料的是,江欲雪并没有恼火。


    他听完萧峥的话,抬眸看了萧峥一眼,思索片刻,按照萧峥所说,减缓了寒气输出,仔细感知毒素的变化。


    “喂饱再引?具体如何操作?木灵力的量如何控制,才不会反被毒素侵蚀?”他用的是虚心求教的语气,问得分外认真。


    萧峥似乎也有些意外江欲雪的态度,挑了挑眉,倒也爽快,三言两语点出关键:“简单,让你师兄自己控制木灵力,温和包裹毒素,假装是它喜欢的养料,引诱其脱离经脉,然后你再用寒气一击驱出。难点在于默契和时机的把握,不过你们师兄弟,应该问题不大。”


    默契……


    江欲雪愣住了,默契这种东西,他和何断秋之间从来没有过。


    “师弟,你来吧,我相信你。”何断秋道。


    江欲雪不相信自己,更不相信何断秋,果断放弃这一方式,转而对萧峥问道:“萧峥,可以借我们一些药粉么?”


    “我给属下们分完了。”萧峥将小皮囊塞进怀里,“这玩意儿是我用自己灵气炼的,带得不多。”


    江欲雪问:“那你现在——”


    “怎么,对自己的控制力没信心,还是对你们师兄弟之间的默契没信心?”萧峥直接戳人痛处。


    江欲雪抿紧唇,没接话。他和何断秋之间,多是他在抗拒,何断秋在靠近,夹杂着无数次争吵。后来他主动去靠近,两人的相处才略有缓和。


    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他确实不敢赌。


    何断秋莞尔道:“师弟,就用他说的方法,不会出问题,我心里有数。”


    若伤着的人是自己,江欲雪倒能利落果断地下决定,可如今这种情况,他却犹疑地避开了何断秋的视线,固执地询问道:“除了药粉,还有别的办法吗?”


    萧峥撇了撇嘴,乏味道:“别的办法?有啊,你找别的解毒丹硬扛,不过效果慢,罪不少受。”


    “江欲雪,我不吃丹药。”何断秋抓住他的手腕道,“你不能让我跟着你受苦。我们就用那个方法,我们试试!”


    “……”江欲雪更不想让何断秋因为自己一命呜呼。


    何断秋摇晃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江欲雪,我们都做那个了,你还觉得我们没有默契?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江欲雪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卡了壳。


    “那就来吧。”他妥协道。


    萧峥在一旁看热闹,此时才饶有兴致地补充道:“提醒一句,用这法子,引诱过程中毒素会有点活跃,会比现在更疼。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下,否则毒素反扑更猛。撑得住?”


    “师弟,开始吧。”何断秋催促道。


    江欲雪深呼吸,平静下来,反手握住何断秋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从伤口渗入灵力。何断秋配合地调动起温和纯净的木系灵力,靠近毒素。


    江欲雪的精神高度集中,灵力输出不敢有半点差池。何断秋还没出汗,他反倒是额角滑落了一滴冷汗。


    终于,那毒素上钩,被江欲雪蓄势待发的攻击隔开,化作一小股浓稠的黑血,淌落在地上。


    伤口的青黑色消退,江欲雪撤回灵力,小脸煞白。


    他看向何断秋,对方正大开大合地活动着手臂,冲他笑道:“看,师弟,我就说我们可以!”


    那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江欲雪移开目光,轻声呢喃道:“最怕你死的又不是你。”


    第29章 护着你,看你笑,怕你哭


    夜幕四合,山林间只余下队伍中几处符箓和火把提供的光亮。


    邪气在黑暗中更加活跃,妖兽袭击不断,队伍不得不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岩石坳地暂时扎营休整,等待天明。


    江欲雪靠坐在一块岩石旁,闭目调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日里与何断秋合力驱毒的画面。何断秋那明朗灿烂的笑容,如同喵喵蓬松的皮毛蹭过他掌心的触感,温暖柔软。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兀自出神,有些想摸一摸何断秋的脑袋,确认一下是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感觉。


    何断秋比他高得太多,平日里都是何断秋揉他的脑袋,弹他的额头,他要是想揉何断秋的头,还得找个合适的机会。


    营地另一侧,火光跳动,萧峥低声与林睿昂交代守夜事宜。


    何断秋在篝火处烤了干粮,凑到江欲雪身边,将那块烤得焦香的干粮递给他,嘴里絮絮叨叨说起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就在这时,地面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紧接着,距离营地不远处的山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江欲雪侧眸望去,是一道暗河堤岸崩塌了!


    裹挟着泥沙碎石的洪水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从塌陷处咆哮着倾泻而出,立时冲垮了营地的简易防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淹没了低洼处。


    “小心!抓住固定物!”萧峥大喊道。


    混乱中,江欲雪只觉脚下一空,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巨大的冲力将他裹挟着向前冲去。


    他本想动用灵力,又怕这河水里泡着的其他人被他冻成冰块,只好奋力挣扎,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光滑湿冷的岩石。


    混乱的水流中,何断秋用藤蔓稳住身形,率先攀到了高处,捞了半天也没捞着江欲雪的人影。


    江欲雪重量轻,连被水冲都比旁人冲得快。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水流将江欲雪抛掷出去。失重感传来,是瀑布!


    身体随着水流垂直坠落,砸入下方深潭,潭水夺走了他的呼吸。激流并未停歇,继续裹挟着他在黑暗的地下河道中横冲直撞。


    终于,不知又过了多久,水流速度稍缓,江欲雪拼尽全力,抓住了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艰难地将自己拖上一处狭窄潮湿的浅滩。


    他不停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冷水,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


    “咳……咳咳……”另一阵呛咳声从旁边不远处传来。


    江欲雪警觉地望去,只见另一道黑色身影也正从水中挣扎起身,正是萧峥。


    他的情况似乎更糟,不仅浑身湿透,束发的带子不知去向,墨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脸上那副从不离身的玄铁面具也不见了。


    萧峥的掌心聚拢出一朵火花,冰凉的潭水得以蒸发,借着火光的映衬,江欲雪看到了一张他从未想象过的脸庞。


    并非他事先预想的那般粗犷抑或是伤痕累累,而是一张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的面孔,湿发贴在脸颊颈侧,既有痞气,也有一种独属于女子的飒气。


    江欲雪愕然寓.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萧峥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这个动作让她散落的发丝更显凌乱。她看向江欲雪,愣了一下,俄而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怎么?看傻了?没想到镇祟衙的右镇抚使不是男的?”


    她的声线有些低哑,中性,以至于江欲雪还是无法将她的性别和声音对上号。


    江欲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未曾想到。”


    萧峥并不在意,拧干净自己衣摆的水,抬头打量四周,皱起了眉。


    这是一个天然的岩洞,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是湿滑的浅滩。水流从一侧涌入,在岩洞内盘旋,又从另一侧更低的豁口奔涌而出,去向不明。


    “看样子,是条地下河改道冲出来的临时腔穴。”萧峥甩了甩手上的水,开始沿着岩壁仔细探查,“出口可能在水下,也可能有气孔连着别处。先找找,别干等着。”


    江欲雪依言走到岩洞另一侧,检查石壁的缝隙。两人一左一右,展开调查。


    岩洞不大,很快探查完毕。


    水下出口幽深莫测,水流湍急,风险太大。石壁坚固,并无明显裂缝或薄弱处。


    “看来,要么冒险潜水,要么只能等上面的人找到我们,或者……”萧峥仰头,手指摩挲着腰侧空了的刀鞘,佩刀在激流中遗失了。


    江欲雪接话道:“水位下降。”


    等待,在未知的环境中往往最是煎熬。


    萧峥索性找了块稍干燥的石头坐下,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剩余的东西。她分了两粒御寒的暖身丹,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抛给江欲雪。


    江欲雪接过,道了声谢,并未服下。


    水声潺潺,两个人沉默无言。


    萧峥看着手中的火光,忽然开口:“你师兄……倒是比传闻中像样点。”


    江欲雪看向她。


    “传闻里,他就是个靠着出身和脸在万剑宗混日子,到处招蜂引蝶的绣花枕头。不过这次看来,修为是实打实的,关键时刻也靠得住,对你……”


    萧峥勾唇,瞥了江欲雪一眼,“倒是紧张得很。”


    江欲雪保持安静。


    萧峥似乎也不指望他接话,自顾自继续道:“挺好,最好别回去了,省得麻烦。”


    “麻烦?”江欲雪奇怪。


    萧峥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望着幽暗的水面:“我娘,跟他母后当年有过交情。两个人恰好一起怀了孩子,便嚷嚷着要是生了一男一女就结亲家。后来还真就一男一女。她们一直没忘了这茬儿,总觉得这是段佳话。”


    江欲雪心里一咯噔。


    坏了,他真要当大太监了。


    萧峥嗤笑道:“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可能差点成为自己未婚夫的人,总得看看是什么德行,对吧?”


    原来是这样。难怪……江欲雪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手指不自觉地蜷起。


    萧峥看着他紧绷的侧影,挑了挑一侧的长眉,又换了个话题,语气带上了点令人牙痒的探究:“对了,之前听何断秋嚷嚷,说什么‘我们都做那个了’……你们做哪个了?”


    江欲雪的动作僵了一下。


    “……没什么。”他拒绝透露。


    萧峥耸耸肩,玩味地笑了笑,不再追问。


    半晌,上方隐约传来呼唤和法术轰击岩壁的声响,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江欲雪!江欲雪你在下面吗?”


    是何断秋的声音!


    江欲雪和萧峥同时精神一振,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而后,一道缠绕着青翠藤蔓的绳索,从上方一个被强行扩开的狭窄洞口急坠而下,荡到了两人所在的浅滩边缘。


    “抓住!”何断秋的喊声透出前所未有的急切。


    绳索近在眼前。


    “轰——”


    脚下原本平缓的水流再度变得狂暴!


    一股汹涌刺骨的暗流不知从何处猛地灌入岩洞,水位登时暴涨,原本的浅滩被淹没大半,狂暴的水流拍向两人。


    巨浪拍来的刹那,萧峥凭借出色的反应和腰腿力量,向上一跃,五指死死扣住了荡到眼前的绳索。绳索上传来的拉力立刻将她向上提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席卷而来的怒涛。


    她立即向下去看,四处寻找江欲雪的身影,可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一道人影。


    江欲雪没那么幸运,他本就因萧峥之前的话心神不宁,反应慢了半拍,脚下湿滑的石头被狂流一冲,顿时站立不稳。


    河水没到胸口,巨大的冲力让他根本无法稳住身形,更别提去抓那晃开的绳索。


    萧峥还要跳下去找,刚想松开绳索,上方便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迅速往上提去!


    与此同时,何断秋焦急地从洞口探出大半身子,伸长手臂,朝着下方人影抓去,口中急唤:“师弟!”


    江欲雪和萧峥同样是黑色劲装,身形相近,头发长度也是接近的,直到将人完整地拉上来,何断秋才看清了被他拉上来的人——湿透的墨发,英气的面容,没有面具遮挡,那双复杂的眼睛正看着他。


    “我不是你师弟。”


    何断秋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收缩:“萧昭华?怎么是你?!”


    “江欲雪呢?!他在下面吗?!”


    萧峥稳住身形,看着下方幽深黑暗、水声轰隆的河道,竭力保持镇定:“刚才水流二次改道,冲散了。他可能被卷进更深的支流了。”


    何断秋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如若水底捞出的冷玉。他甚至来不及去消化萧峥竟是萧昭华的惊人事实,所有的心神感知,都被“江欲雪不见了”这个念头霸占。


    他扑到洞口边缘,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不顾一切地朝着下方黑暗的水道嘶喊:“江欲雪!!!你在哪儿?回答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隆隆水声。在他喊声落下的刹那,腰间的罗盘指针狂转,片刻后停在了某处。


    秘境入口一闪而逝。


    江欲雪竟在阴差阳错之下,被暗流先一步卷入了那吉凶未卜的秘境之中!


    …………


    无尽的窒息感包裹着他,江欲雪的意识在巨大的水压下一片混沌,耳边余下隆隆的水声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何断秋那声撕裂般的呼喊。绳索被拉上去了,萧峥抓住了,她上去了。


    江欲雪心想,你既有良配,何必招惹我?


    意识沉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刺目的光线将他强行唤醒。


    江欲雪猛地从一片浅水中坐起,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泥水,喉咙和鼻腔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咳咳——”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水,只有身下这一小滩几乎要被蒸发掉的湿痕。除此之外,是一望无际的、灼热的、死寂的荒漠。


    天空灰黄,没有云,太阳散发出刺目的光晕。地面是龟裂的硬土和砂石,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依稀有几株干枯的植物。


    空气干燥得令人窒息,吸入的气体滚烫无比。


    他挣扎着站起身,湿透的黑衣在滚烫的空气中迅速蒸腾出白汽,带来短暂的凉意,但这凉意很快就被无处不在的酷热吞噬。


    他踉跄着走了几步,试图寻找更多水源,或者一点绿色,一点生命的迹象。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秘境内?与想象中灵气氤氲、奇花异草的福地洞天截然不同,这是一片榨干了所有水分的死亡之地。


    江欲雪接连找寻了数个时辰,口渴不已,同时清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快速衰退,再这样下去,别说飞了,他要干死在这里了。


    干燥与酷热是他绝对的弱点。江欲雪运转灵力,仅凝聚出一丁点水汽,异常滞涩艰难。


    平时心念一动便能唤出的寒气,此刻更是需要耗费数倍的心神,才能勉强在指尖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下一息便随之融化。


    他变弱了。在这种环境里,他的力量被极大地压制。


    必须赶紧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水。


    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江欲雪开始在荒漠中跋涉。方向早已迷失,只能凭直觉选择一个方向前进。


    时间在这里也变得模糊,入目只剩无尽的黄沙和灼热。干渴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喉咙和五脏六腑。灵力因为抵抗炎热和维持基本行动而消耗见底。


    大抵是过了两日,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之时,前方一座沙丘后,传来让人心悸的咆哮。


    一只体型庞大、形似蜥蜴的妖兽从沙丘后钻出。它双目赤红,披着岩石甲壳,布满利齿的大嘴滴落着粘稠的唾液,锁定了江欲雪这个突兀闯入的猎物。


    这妖物处于筑基后期,若是寻常,杀它不在话下。


    可问题就在……


    江欲雪心下一沉,立刻握紧了碎雪剑。然而,体内灵力所剩无几,冰系术法威力大打折扣。


    他勉力挥出一道剑气,仅在妖兽的岩石甲壳上留下了一道被高温蒸发的可怜浅白。


    妖兽被激怒,咆哮着冲来,沉重的身躯掀起漫天沙尘。


    江欲雪左支右绌,很快便险象环生,手臂被妖兽的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涌出,暴露在燥热的空气中,留下火辣辣的疼。


    何断秋曾经给他画过不少符箓,好的坏的,有用的没用的,通通塞进了他的储物袋里。他伸手去探储物袋,惊觉袋子早已被水冲走,身上竟空无一物。


    绝望之际,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个身影——何断秋能催生藤蔓束缚对手的木灵根,以及萧峥那爆发力极强的火系术法。若是有他们在……火不会被这干燥环境中的土石妖兽克制,木能提供辅助……他们配合,定能轻松应对。


    而自己,只有这被环境克制的冰……


    碎雪剑被妖兽一爪拍开,脱手飞出。江欲雪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滚烫的沙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妖兽步步逼近,赤红的眼中满是残忍的食欲。


    难道要死在这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陌生的荒漠里?


    意识模糊,饥饿和干渴残酷地折磨着他。他恨自己为什么修为不够,为什么没能完全辟谷,以至于要被逼入绝境。


    顷刻间,一声熟悉的清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荒漠上空!


    “师弟!”


    一道青翠欲滴的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妖兽的脖颈和四肢,藤蔓坚韧无比,任凭妖兽如何挣扎咆哮,竟一时无法挣脱。


    同一时刻,一道月白身影轻盈掠至江欲雪身前,将他护在怀中。


    何断秋蹲下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慌与心疼,手指颤抖着去擦他唇边的血迹,又迅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一块糖:“别怕,我来了。”


    江欲雪涣散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人。


    是何断秋。只有他一个人。风尘仆仆,脸上有被沙砾划出的血痕,眼神中充斥着紧张。


    “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其他人呢?”江欲雪声音嘶哑微弱。


    何断秋一边警惕地盯着那被藤蔓暂时束缚仍在疯狂挣扎的妖兽,一边快速道:“秘境入口不稳定,一次只能勉强通过一人,其他人暂时进不来了。”


    他给江欲雪喂了些水,润湿他起皮干裂的嘴唇:“不过没关系,我们两个不就够了?找到这破地方的核心,给它从内部毁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独自闯入这未知险地只是小事一桩,又仿佛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没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


    妖兽挣断了几根藤蔓,狂吼着再次扑来。何断秋眼神一冷,将江欲雪小心地放到一块岩石后:“待在这儿别动。”


    他转身迎敌,木灵力尽数爆发,无数木刺从沙地突刺而出,扎进妖兽的甲壳缝隙。坚韧的藤蔓化作长鞭,抽击其关节要害。


    他的战斗方式跳脱灵活,灵力形态千变万化,在这克木的干旱环境中,硬生生压制住了那土石妖兽。


    江欲雪靠在岩石后,看着何断秋独战妖兽的背影,想要起身相助,却调动不出半点灵气,而没了灵气,他就是个体质稍微好些的普通人罢了。


    眸底不禁闪过一丝黯然。


    战斗很快结束,妖兽被何断秋找到弱点,一根尖锐的木刺贯穿它的头颅,最终轰然倒地。


    何断秋走回江欲雪身边,身上的月白锦袍多了些灰尘,却是毫发无损。


    他检查了江欲雪的伤势,用灵力小心处理,然后从储物戒中源源不断地往外掏东西。


    清水囊、香气扑鼻的肉干、软和的饼子、甚至还有几枚一看就鲜甜多汁的灵果。


    “快吃,你肯定饿坏了。外头过了得有三天,你这边过了多久?不会是半年吧?”何断秋把所有食物都堆到江欲雪面前。


    “也差不多三天。怎么可能是半年?要是半年,你见着的就是一具骷髅了。”


    江欲雪确实饿极了,也渴极了,顾不得许多,拿起水囊喝了几口水,喉结滚动,又吃掉了脆甜的灵果。


    食物和水下肚,饱腹感和滋润感让他快要落下泪来。何断秋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分外心疼。


    “师兄,你不吃么?”江欲雪鼓着一侧的腮帮子,边咀嚼着边问他。


    “我不饿,你吃呗。”何断秋道,“你多吃点,恢复体力,我们还得去找这秘境的突破点。”


    江欲雪不再说话,默默吃着。何断秋的话合情合理,他刚进秘境不久,修为又高,暂时不饿也正常。自己确实需要尽快恢复。


    饱餐一顿后,两人稍作调息,便开始在这片死寂的荒漠中探寻。何断秋走在前面,手中托着一枚青色玉简,那是他进来前匆忙准备的、能大致感应空间异常的法器。


    江欲雪跟在他身后,碎雪剑紧握在手,警惕着四周。


    时间在单调的景色和徒劳的搜寻中流逝。秘境里没有日月更替,只有永恒不变的灰黄天光,让人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


    但根据灵力消耗和身体疲乏程度估算,至少又过去了三四天。


    他们翻过无数沙丘,绕过巨大的风化岩柱,踏过干涸的河床,却一无所获。


    何断秋手中的玉简光芒时明时暗,指示的方向也飘忽不定,这荒漠恍如一个巨大的迷宫。


    “还是没有头绪。”何断秋停下脚步,擦了擦额角的汗,“这鬼地方,灵气乱得很,玉简也受影响。”


    江欲雪看向来路,黄沙茫茫,早已不见入口的踪迹:“外边的人……能找到办法进来吗?或者定位到我们?”


    何断秋将玉简收起,语气轻松:“萧昭……萧峥和林睿昂他们不是吃干饭的,肯定在想办法。不过秘境入口不稳定,强行破入风险太大。最稳妥的,还是我们从内部找到关键,让秘境崩溃,出口自然会出现。”


    他说得简单,但江欲雪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师兄,都怪我。若是我再强一些,就不会被水冲进来,也不会拖累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何断秋闻言,一个激灵,猛地转头看他。


    江欲雪性子冷傲,何曾听过他说出拖累这种近乎自贬的话?


    “你说什么傻话?是我能没救上你来。而且这秘境古怪,换做是谁被卷进来都够呛。你的冰灵根在这里被克制,不是你的问题。”他道。


    “若是你和萧峥,便不会如此。她是个厉害的人,你们两个配合会很默契。”江欲雪道。


    何断秋愣住,而后意识到江欲雪话里的意思,萧峥?为什么突然提起萧峥?还把他们俩并提?


    他猛地抓住江欲雪的肩膀,迫使对方抬起眼看他:“师弟,你是不是听萧峥说了什么?关于她……或者关于……”


    江欲雪低声道:“她抓住绳子了,对吗?你拉她上去了。”


    何断秋的心脏抽痛,几乎窒息。他明白了,江欲雪不仅知道了那些,还亲眼看到了……自己先拉上来的人是萧峥。


    “是,我拉萧峥上去了。但那是情况紧急,洞窟里太黑了,绳子就在她手边,你们两个穿得太像了,我……”


    他的话越说越苍白,这到底算什么?他救人时满脑子里只有江欲雪一个人,不知道萧峥和他被冲到了一处,连带着往上拉绳子时都没注意到重量的差异。


    “你救她是正确的。”江欲雪打断他,“但是,她的家世不一般,与你……曾有长辈戏言,订过姻亲。”


    “那只是酒后戏言,从未作数!我甚至之前都不知道她是女子。”何断秋急忙解释道,“我从未应允过,她也根本不屑于此。我们之间除却此次公务,此前毫无交集,此后也绝无可能。”


    他望进江欲雪眼底深处:“我对你好,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颗心早就由不得我做主了。它只想跟着你,护着你,看你笑,怕你哭。”


    第30章 我死了你会哭么?


    江欲雪没再反驳,一语不发地盯着脚下粗糙的砂石。他未曾质疑过师兄的真心,可他真正在意的,却是他的缺陷,他的身世,他的……弱小。


    何断秋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少年周身萦绕着与这荒漠酷热格格不入的冷寂黯然,让他的心揪得更紧。


    又一次短暂的休息。江欲雪啃着饼子,何断秋坐在他对面,拿着水囊,却只是润了润嘴唇,便随意地盖好,放回身边。


    “师兄,你真的一点都不吃?”江欲雪停下动作,目光紧紧锁着他。


    “我不饿,又不是你,我早辟谷了。”何断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你看,结实着呢。倒是你,脸色还是不好,再吃个小鱼干?”


    他说着,又从储物戒里掏出鱼干,递过来。


    江欲雪没有接。他霍然站起身,走到何断秋面前,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比他这个用冰的都冷。


    “你……”江欲雪的声音哽住了。他记得何断秋是木灵根,生机旺盛,体温一向比常人温润,甚至偏暖。怎么会这么冰,这么干?


    他的另一只手去探何断秋的额头。


    何断秋想躲,动作却慢了半拍。


    额头并无高热,也是一片不正常的凉意。


    江欲雪的心直直往下沉。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骗我……你根本就没辟谷,对不对?你把所有的食物都给了我,你自己一直饿着?”


    何断秋面上仍旧措置裕如,嘴唇动了动,认真道:“我没事,我来这里比你晚,还能撑。”


    江欲雪抓过他还拿在手里的水囊,又去翻他的储物戒。左手的戒指里边空空如也,右手的戒指里还有食物,最后一只烤鸡,用油纸包着,香气扑鼻。


    何断秋所有的食物全都给了他,自己一点没留。


    一股巨大的酸楚陡然冲上鼻腔,江欲雪的眼眶红了。


    他再也压不住哭声,眼泪一滴滴砸在沙地上,声音破碎不堪:“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要是出事……我……”


    何断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江欲雪湿哒哒的脸颊,哄道:“别哭了,我不会有事的,我现在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江欲雪擦了把眼泪,强硬道:“剩下那只烤鸡,你吃了。”


    “我们分了呗。”何断秋拉拉他的手,“好师弟,你猜猜那只鸡有几条腿?”


    江欲雪抹眼泪的动作愣住:“两条。”


    “可惜不是四条腿。”何断秋遗憾道,“不过话说回来,我改良过的那个促生秘术,果然还是有点用的,对吧?”


    “你神经病?”江欲雪拧眉,这下是彻底忘了哭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没了,还在惦记他那个把喵喵喂成球的破烂秘术?


    何断秋却是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解释,催促道:“快,把鸡分了吃了,我们得继续找路。”


    两人分食着鸡肉,远处沙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色道袍老头,头发胡须乱糟糟纠结在一起。他站在沙丘顶端,背对着灰黄的天光,身影模糊,一动不动,恍若一尊风化的石像,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人警觉,皆持剑而立。在这死寂的荒漠中,任何活物都显得可疑。


    那老头却似并无恶意,他慢吞吞地走下沙丘,步履蹒跚,在烫脚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


    江欲雪戒备地打量着他,对方同样扫视着他们,似乎对他们的面孔感到极为震撼。


    “……活人?”老头开口,“这鬼地方,好久没见到活人咯。”


    “老人家,您一直在这里?”何断秋上前半步,将江欲雪隐隐护在侧后方,客气问道。


    “也就最近的事儿。”老头翻了个白眼,虽然面容苍老,这动作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鲜活气,“但是啊,这破地方,进得来,出不去。你们俩小娃娃,怎么闯进来的?”


    简单解释过后,这位自称问霖的老头咂咂嘴:“万剑宗啊……大宗门,气派。怎么这么险的秘境只派你们两个人来?你们师父也够心大的。”


    “原本是协同镇祟衙调查,不料中途生变,我师弟不慎被卷了进来,晚辈是随后强行闯入寻他的。”何断秋道,“前辈是哪个门派的高人?为何独自在此?”


    问霖听他这么问,怔了下,才笑道:“高人?你看我这样子,像高人吗?我那门派,说了你们小辈估计也没听过。隐元宗,听过没?”


    何断秋与江欲雪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修真界大小宗门星罗棋布,但这“隐元宗”的名号,确实未曾听闻。


    “没听过就对了。”问霖并不意外,语气有些落寞,“本来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门小户。全盛时期,连宗主带徒弟,也就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我带过俩徒弟,跟你们似的,都是顶好的小孩,就是性子太活泛,凑一块儿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们灵真峰也不过是一个师父三徒弟,但静虚子可比他看起来体面多了。江欲雪双手抱胸,问:“那如今贵宗如何了?为何宗门大比从未听闻?”


    “如今没咯。俩小孩不听话,说走就走,就剩下我这个老不死的。”


    问霖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脸上又溜了一圈,看到江欲雪手里那根鸡骨头,不禁咽了口唾沫。


    “那个……”问霖搓了搓枯瘦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你们会烤鸡不?”


    江欲雪和何断秋:“?”


    “我想吃烤鸡。我有鸡,养在后头呢。你们去我家帮我烤,成不?”


    两人面面相觑。在这诡异的荒漠秘境里,突然冒出一个老头,不仅活着,还养了鸡,现在邀请他们去家里烤鸡吃?


    怎么看都像个陷阱。但问霖身上并无邪气,修为似乎也感觉不出来。而且,他们确实急需信息,也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


    “您家在哪儿?”何断秋问。


    “跟我来。”问霖转身,慢悠悠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抱着警惕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两人跟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几道沙梁,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在一片岩壁处,竟矗立着几间简陋的石屋。屋前用木栅栏围出一小片地,里面真的有几只刨土找虫子的瘦鸡,旁边甚至有一口用石块垒砌的水井。


    “就是这儿了。”问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鸡在院里,柴火在屋后,调料我找找,应该还有点盐巴。”


    何断秋从善如流地去抓鸡,江欲雪则被问霖拉着进了主屋,说是找盐。


    主屋内空荡,仅有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些风干的草药和兽皮,角落堆着些破烂。


    江欲雪的目光,却被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剑架吸引住了。架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样式朴拙,剑鞘磨损痕迹明显,缠了几圈玄色缠绳。


    问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珠动了动,没说什么,默默从一个陶罐里抠出点发黄的盐块。


    江欲雪有点嫌弃,委婉道:“我师兄有带调料,你放下吧。”


    “那就好那就好。”问霖欣然放回盐巴,舔了舔手指头,似乎毫不担心他们会暗算自己。


    篝火燃起,何断秋将两只处理干净的瘦鸡串好,架在火上,不时翻转。


    他储物戒里食物虽是没了,随身带的调味料却颇为齐全,还有一小包梅子粉。随着火舌的舔舐,鸡肉表面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落,发出滋滋油响。


    问霖和江欲雪一左一右蹲在火堆旁,姿势都差不多,眼巴巴地盯着那两只逐渐变得诱人的烤鸡,喉结不约而同地滚动着。


    “香!真香!”问霖搓着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多少年没闻过这么地道的烤鸡味儿了!”


    江欲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师兄翻动烤鸡,这几日靠干粮果腹,这热腾腾香喷喷的烤鸡,简直是诱人至极。


    “是我烤得好,还是白良烤得好?”何断秋问。


    问霖疑惑道:“白良是谁?”


    “我二师兄。”江欲雪道,“以前觉得没法比,但现在我觉得大师兄你烤得最好。”


    何断秋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鸡肉烤好,问霖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鸡腿,顾不得烫,狠狠咬了一口。油脂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下,他咀嚼着,眯起眼睛,从肺腑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他喃喃道。


    何断秋将另一只烤鸡也分好,推到江欲雪面前。


    问霖吃得满手是油,砸吧着嘴巴,开口问道,“你们的师父没教你们辟谷?怎么还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何断秋咽下口中的鸡肉:“教是教了,但我们没认真学。”


    准确说,是他们灵真峰的弟子里没一个把辟谷当正经功课完成的,师父静虚子对此也颇为头疼颇为无奈。


    问霖闻言,扯了扯嘴角,缅怀似的低声笑道:“……果然。”


    “老人家,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何断秋问出了关键,“这秘境到底是什么地方?您知道怎么出去吗?”


    问霖啃着鸡腿,缓缓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江欲雪问。


    问霖看向江欲雪,他的气息明显比刚来时平稳了许多,碎雪剑被搁置在他手边。


    “小子,你是冰灵根?”


    江欲雪点头。


    “金丹期,尚不稳固。”问霖道。


    江欲雪一愣,错愕地抬起头。


    问霖吐出鸡骨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空旷处,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看好了。”他声音不高,枯枝随意一挥。


    那枯枝划过的轨迹上,空气蓦然凝结,一片片冰晶凭空出现,明明只是枯枝,却带起一道凛冽到刺骨的寒意,似是在这炽热的沙漠中破开一道通往冰海的缝隙。


    江欲雪的瞳孔缩成了针,问霖竟也是冰灵根。


    “冰可化万物,亦可封绝万物。”问霖随手扔掉枯枝,看向江欲雪,“你师父教你的,是形。我这一下,是意。想学吗?”


    江欲雪心中震动。这老人既能一眼看出他的修为,又有对冰灵力的独到见解。他下意识站起身,拱手:“请前辈指点。”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晚辈已有师门。”


    问霖摆摆手,浑不在意:“教你两手,不算拜师。老头子我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学会看你的悟性。”


    接下来的几天,问霖开始指点江欲雪剑招。他教得随性,往往只是演示一遍,让江欲雪自己琢磨,偶尔提点一两句关窍。


    但就是这寥寥数语,每每让江欲雪有茅塞顿开之感。他本就天赋极高,在这与自身属性相克的环境中,反而被逼着去更深层次地运用冰的力量。


    何断秋多半时间都陪在他身边。他练剑,何断秋就盘腿坐着瞧,偶尔和问霖扯扯闲篇。


    这老头太过神秘,出现在荒漠秘境,独自生存,修为高深莫测,对江欲雪的指点又如此到位。


    “前辈,您之前的徒弟也是冰灵根?”何断秋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好像是吧……太久了,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问霖看着何断秋,扯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他们因何离开?”


    “为了……”问霖道,“为了去一个不该去的地方,为了彼此,年轻嘛,总觉得情比天高,可以对抗一切,到头来……命比纸薄。”


    何断秋讶异道:“他们二位不是走了,而是没了?”


    “对啊,没了。”问霖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你倒是看你师弟看得紧,平日里,也是你照顾他照顾得多?”


    何断秋瞄了一眼远处专心练剑的江欲雪,道:“那是自然,他可依赖我了。”


    “没看出来,我觉得你会戏耍他,他会气得追着你打。”问霖一语道破真相。


    何断秋偏头低低“嘁”了一声。


    问霖乐道:“他比你小几岁?两岁?你多大了?你看着年纪也不大。”


    “他十八,我比他大两岁。”何断秋道。


    “二十岁……”问霖上下打量着何断秋,感慨道,“二十岁,金丹期,放在外头也算得上少年英才了。你们万剑宗倒是没耽误你们。你是什么情况?怎么不突破元婴?一直卡在这档口,莫不是等你师弟?”


    “突破要挨雷劈,我又不着急变强,受那苦作甚。”何断秋无所谓道。


    问霖啼笑皆非,无奈地摇了摇头:“未必是雷劫,你一直这般不思进取,难怪你师弟有时看你那眼神,跟瞧见什么碍眼的物事似的。”


    何断秋哼哼唧唧地说:“碍眼什么?那是您不懂,我师弟那是嘴硬心软。我有师弟保护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被师弟护着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还值得他大肆宣扬。


    问霖被他没脸没皮的样子噎住,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踱步离开,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叹息:“你啊你,真是……”


    江欲雪学得着急,好在天赋不错,进步惊人。在问霖的指点下,他将原本大开大合的冰霜剑气转向了收敛凝聚。


    受到问霖招式的启发,他在反复演练一个极度压缩冰灵力并且能够瞬时爆发的剑招。问霖走过去,用树枝破开他的防御,点中眉心。


    江欲雪福至心灵,合上双目,周遭的气温急剧下降,脚下的砂砾凝结出白霜,迅速向四周蔓延。碎雪剑悬在他身前,绽出些许冰青。


    体内的冰灵根在同它共鸣。


    何断秋倏地站起身,心脏跳得极快,他感觉到江欲雪的灵力在攀升,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他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一道冰青细线,没入前方十丈外的一块风化岩柱。


    须臾,那需要数人合抱的坚硬岩柱,表面覆盖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紧接着,冰层向内疯狂挤压,内部传来微弱的咔咔声。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根岩柱化为一地指头大小的冰碴。


    成了。这一击的威力甚至远超江欲雪过去的剑招,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但是还不够,江欲雪觉得自己还能更进一步。方才的招数,仅仅用手指便能到达这种程度,那若是换成剑……


    他不留间隙,又挥起剑身,剑锋过处,却没有强势的力量。


    他茫然了一瞬,眼前一片空白。以他为中心,似乎在一片极小的区域内,光线、声音、尘埃的飘落……一切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什么?为什么和剑合在一起就没了攻击性?江欲雪呼吸急促,憋下涌上喉咙的一口血,调动丹田内的更多灵力。


    冰色的莹白光芒如同最绚丽也最短暂的昙花,在他周身绽放,霜晶映日般瑰丽,却又带着惊心动魄的死寂。


    光芒敛去,江欲雪脸色透白如冰玉相融。他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圈沙地上绽放出遍地冰霜。


    “师弟!你怎么样?刚才那招……”何断秋冲过去扶住他,灵力迅速探入,发现他丹田内的冰灵根光芒黯淡,灵力几乎被抽空透支。他心惊胆战,立刻掏出丹药塞进江欲雪嘴里。


    “我没事。”江欲雪喘息着,就着何断秋的手吃掉丹药,自己运转功法调息,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异样的神采。


    他看向问霖:“前辈,这一剑……”


    “尚可。”问霖点头,“你先前并指使出来的那一招,名唤凝冰决,已经够用。那一线之后的招式,对自身损耗极大,并非寻常对敌之术,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


    江欲雪回味着那一剑的玄妙,若是再往前一步,在继续深入,他会变得如何?


    “那一招叫什么?我仍旧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希望您能指点一二。”


    “我并没有掌握那一招。不如等你开悟了,自己给它起个名字。”问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今你能收能放,很是不错,今天就到这儿吧。”


    何断秋一直守在附近,目睹了全过程。那股诡异的力量如昙花一现,随后施展它的江欲雪陡然衰败。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神。


    待江欲雪去了屋里休息,他单独找到了问霖,严肃地问道:“前辈,您教给我师弟的,到底是什么?那最后一招确实很强,但它会付出不同寻常的代价,对吗?”


    问霖的眼珠转向他,平静无波:“任何超越极限的力量都有代价。区别在于,付出代价后,得到的是什么,又是否值得。”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值得让他付出不可逆转的代价!”何断秋声音微沉。


    问霖深深地看着他:“我不会教给他这一招,他能不能自行领悟,全凭造化。”


    “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修为倒退?身体耗损?还是说他的寿元会受到影响?他会……死?”何断秋追问道。


    “不知道,都说了我没掌握这招。”问霖甩甩胳膊,像轰走烦人的苍蝇似的,“你要实在担忧,不如多去劝劝你那师弟,叫他像你似的,不要一天到晚想着变强。”


    江欲雪正在屋子里闭目养神。


    石屋简陋,却比外头灼热的荒漠多了几分阴凉。他盘膝坐在那张铺着草席的木床上,碎雪剑横放膝头,指尖抚过剑鞘,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凝冰决施展时的玄妙感觉。


    门被推开,何断秋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


    江欲雪没有睁眼,感知到他的存在:“师兄有事?”


    何断秋在他床边坐下,挨得很近,江欲雪身上散发的那点凉飕飕的寒意变成了他的制冷器。


    他笑眯眯地揽住江欲雪的腰,低头问道:“师弟,刚才你最后那一下,感觉怎么样?”


    江欲雪缓缓睁开眼,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很强,但也很危险。我控制不住它的反噬。”


    “那就别练了。”何断秋几乎是立刻接道,“那老头教的东西邪门得很,对你损耗太大。我们慢慢找别的出路,或者等萧峥他们……”


    江欲雪道:“等不起了,师兄。这地方在消磨我们。我们耗不过它。”


    何断秋的掌心托着他尖尖的下巴:“可那位前辈说,那是超越极限的力量,代价非同小可!万一你哪天真开悟了,还因为这个受了耗损,我找谁哭去?”


    “我死了你会哭吗?”江欲雪问。


    何断秋心头如遭重锤,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说什么?江欲雪,我便当自己听错了。”


    江欲雪被他陡然转变的气势慑得一怔,却依旧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若死了,师兄,你会哭么?”


    何断秋猝然将他身子扳转过来,让他在自己怀里翻了个面,二人面面相对。


    他一手仍揽着师弟腰肢,另一手已托住江欲雪下颌,迫他抬起脸来,一双墨绿的桃花眼似是林中深潭,不见底止,清清楚楚地映着江欲雪微微怔忪的脸庞。


    他缓声道:“好师弟,我岂止会哭?你若死在我前头,我便追到碧落黄泉,也要将你拽将回来。便是耗尽一身修为、折尽寿数、散尽魂灵,只要能换得你重新睁眼,我也甘愿。”


    他的手落在江欲雪冰凉的皮肤上,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江欲雪被他捧着面颊,如此近处,瞧见他眼中那份失了方寸的惊痛与毫不掩饰的赤诚。


    原来自己随口一问,竟教他怕成这样。


    江欲雪默然片刻,继续问道:“若是这般也无用呢?”


    何断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我便同你一道死。”


    江欲雪嘴角微扬,竟似笑了笑:“你家人那般疼你,师父与二师兄也同你相伴多年,你岂该说这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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