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毒舌师弟失忆后喊我相公 30-40

30-40

    第31章 只是师弟?


    何断秋反问道:“那你又岂该这般问我?何况我自幼便不在家人身侧。师父与白良离了我,难道便不能活了?可你若有不测,我独活又有什么意思?我跟着你一道去,才是最好的。”


    江欲雪出神地望着他,良久,垂下眼帘,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死。”


    何断秋紧盯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眼底那骇人的墨绿幽潭方才漾开些许,紧绷的身躯也略略放松,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仍箍得死紧,仿佛一松开,眼前人便会化作云雾散去。


    他将额头抵在江欲雪肩窝,闷声道:“知道便好。你若再莽撞,我便真将你锁起来,哪儿也不准去,什么险也不准冒,就日日跟在我身边。省得我找不着你了又着急。”


    江欲雪听他这般言语,蛮横中透着稚气,却自有一番深切情意,心下微软。


    忆及过往,先是自己误入秘境,飘零在外一年有余,而后又随水飘走,陷落这荒漠绝境,音讯全无三日。何断秋虽是面上不露,内里实不知如何焦灼煎熬,寻寻觅觅,千辛万苦方追至此处。


    念及此处,江欲雪胸中那点因萧峥之言而生的冰碴,不觉尽数消融。


    他性子本就清冷,不惯温言软语,此时也只抬手,极轻地拍了拍何断秋紧箍在他腰间的手背,低声道:“那师兄就将我带在身边,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我不这样做。”何断秋道,“我要是真将你跟我绑在一处,等你恢复……以后,你没准要骂我砍我躲我八丈远。”


    “我才不会这样。”江欲雪任由他靠着,屋外荒漠风声呜咽,屋内却一时静极,只余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渐渐归于同步。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那招凝冰决的更深变化,我不会主动去碰。但若真到了绝境,需以此搏一线生机……”


    “没有那种绝境!”何断秋猛地抬头,打断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真到了那一步,还有我在。天塌下来,我先替你扛着。扛不住,我们就一起想别的法子。总之,不准你用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江欲雪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终究没再反驳,只淡淡“嗯”了一声。


    何断秋知他性子执拗,能得这一声“嗯”已是不易,心下稍安,却也不敢全然放心。他暗忖,须得盯紧了这老头,也须得快些找到出路。这秘境诡异,师弟又心思重,久留绝非良策。


    他本是想进屋来劝江欲雪同他一道不思进取,不料如今点着了督促自己修炼的动力。


    正思量间,屋外传来问霖苍老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两个小子,腻歪完了没?你们不是想知道怎么出去吗?我来告诉你们。”


    两人立刻看向门的方向,问霖等了片刻,兀自推门而入,见他俩神色正常,衣衫齐整,不知为何还“嚯”了一声,坐到了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你这凝冰决,火候已有了七八分。用来办我们该办的事也够了。”问霖道。


    提到这一招,何断秋的眉心拧起,等待他的下文。


    问霖的目光扫过二人,缓缓抬手指向窗外,沉声道:“此境之眼,便在老朽这栖身之所下方。我强行在此死地开辟生域,犹如在平滑镜面上硬生生嵌入一颗石子。因此,此处便是镜面最易碎裂之点。”


    “阿雪,你以凝冰决贯入地下三丈七尺之处,将我当年嵌入的那点冰魄击碎,此生域立时崩塌,整个秘境的结构必受冲击,届时或有一线生机显现,出口松动,便有脱身之机。”


    “不可!”何断秋断然喝道,“此举无疑引爆此地。崩塌冲突之下,首当其冲的便是施术之人。我师弟岂非置身险地?”


    问霖哈哈大笑:“你可太看低你师弟了。这凝冰决需凝神聚气,施术时人剑合一,寒意内敛,反而可能在那爆发的间隙,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当然,若是用得不熟,风险也有。小子,你敢是不敢?”


    江欲雪抬手召出碎雪,扫了一眼何断秋,后者脸色铁青,眼中满是反对与惊怒,正欲再言。


    江欲雪却已转向问霖,清冷的声音不带丝毫犹豫:“敢。”


    一字既出,如冰珠落玉盘,清冽决绝。


    何断秋厉声道:“江欲雪!”


    江欲雪不看他,只对问霖道:“何时动手?如何定位那冰魄所在?”


    问霖深深看他一眼,眼底隐有赞赏,缓缓道:“今夜子时,阴气最盛,寒意最纯。至于定位……你附耳过来。”


    何断秋被晾在一旁,看着两人低声商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混着焚心般的焦灼。他深知江欲雪性子,一旦决定,九牛难拉。可那“风险”二字,如同梦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神。


    江欲雪走的那一年,他日日守着魂灯,见那灯快灭了,便心头一紧,恨不得立时剖开胸膛,将自己的魂分出一缕过去续上。待江欲雪那盏灯重新稳住,稍稍亮起来点,他才舍得去阖眼睡觉。


    他的灯忽明忽暗,明明灭灭了十一个月,直到最后一个月,彻底晦暗下去,没了动静,像是人没了,但还留着口气,何断秋想了千万种办法,却始终算不出江欲雪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如今,好不容易寻回,岂能再看他涉此奇险?


    待问霖交代完毕,飘然出屋,何断秋一步抢上,拦在江欲雪面前:“师弟,此事断不可为。那老头来历不明,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岂能听他一面之词,便行此搏命之举?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江欲雪抬眸看他,淡定道:“师兄,还有何法?此地消磨生机,你我已经渐露疲态。外援难入,坐困于此,终究是死路一条。问霖前辈指点我剑法,所言皆是合情合理,不似作伪。”


    “此为险中求活,亦是唯一生机。”


    “便是唯一生机,也未必就要你去!”何断秋急道,“我木灵根生机绵长,或可尝试以藤蔓深入地脉,寻找那处冰魄。”


    “此地克制木灵力,你深入地下,灵力运转更为滞涩,凶险倍增。”江欲雪打断他,“凝冰决,唯我可为。”


    何断秋见他油盐不进,心火更盛,口不择言道:“好,好!你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立时自绝经脉,随你而去!看你是救我还是害我!”


    江欲雪听了他这近乎无赖的威胁,眉头微蹙,凝视何断秋片刻,忽道:“你方才还说不要我死,如今又咒我,师兄便是如此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那劳什子运气。更舍不得你去赌!”何断秋道。


    江欲雪沉吟少顷,倏然道:“师兄既如此说,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何断秋一怔,心下烦躁,只道他又要岔开话题,“此刻是打赌的时候么?”


    江欲雪不答,自顾自道:“就赌我能否功成身退,安然归来。”


    何断秋断然道:“不赌!此事凶险,怎能当作赌约儿戏?”


    江欲雪目光微转,落在屋内那张床上,又迅速移开,耳根泛起层薄薄的红,面上依旧淡然道:“那便这样,若我无恙,便任凭师兄处置,师兄想如何待我,我都依你,绝不反口,也绝不反抗。”


    此言一出,何断秋如遭雷击,一时愣在当场,竟忘了言语。


    任凭处置?如何待他都依?不骂他也不反抗?这……这赌注简直是……


    他深知江欲雪性子何等冷傲倔强,能说出这番话来,已是破天荒的让步,近乎将自己全然交付。


    未等何断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江欲雪忽又上前一步。两人本就相距甚近,这一步,几乎贴上。


    何断秋只觉一股清冽寒意夹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下一刻,颊边一凉,江欲雪倾身过来,柔柔地在他唇上碰了一碰。


    何断秋脑中轰的一声,彻底僵住,只余唇上那点微凉的酥麻,与鼻尖萦绕的冰雪气息。


    江欲雪已退开半步,睫毛微颤,似有赧色,却强自镇定,那双清冷眸子闪动着,避开何断秋灼人的视线,低声道:“这赌约,你应是不应?”


    这哪儿是赌约?分明是江欲雪亲手把自己给送上来了。


    何断秋怔怔望着他,喉结滚动,心潮翻腾,如沸如灼。那轻如蝶翼的一吻,与那石破天惊的赌注交织在一起,似冰火交织,将他所有反对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惊怒焦灼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伸出手,抚上江欲雪微红的耳廓:“你须答应我,务必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我不会出事,我会带你出去。”江欲雪道。


    何断秋弯了下唇,凑近他的耳边,气息温热,一字一句道:“那我便当真要处置你了。届时,你可莫要后悔。”


    江欲雪被他气息拂得耳廓更红,却挺直背脊,迎上他的目光,定定道:“我从不食言。”


    子时将至,荒漠夜寒如冰。


    江欲雪静立场中,碎雪剑悬于身前,剑尖向下,点出一层冰霜。他阖目调息,周身气息内敛,恍如一块千年寒冰,呼吸几近于无。


    何断秋守在一旁,双手紧握,指甲掐入掌心,死死盯着江欲雪。


    问霖立于屋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秘境天空,神色寂寥:“阿雪,时辰到了。”


    江欲雪乍然睁眼,眼中尽是冰青,再无半分杂色。他并指如剑,向下虚虚一点!


    一道细微凝练的冰线,自指尖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阵法中心的地面!


    冰线没入的刹那,整个石屋,乃至整个绿洲,皆是一震。地面如波浪般翻滚,那口水井率先崩塌,旋即是鸡舍、栅栏、石屋墙壁,一切都在恐怖的力量挤压下碎裂。


    肉眼可见的裂纹在空中蔓延,天穹终于碎裂!


    江欲雪身处风暴中心,首当其冲。冰晶护体在狂暴的冲击下欲要破碎,江欲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维持着,将丹田里最后一丁点灵力灌入那道冰线之中!


    “师弟!”何断秋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江欲雪嘶声喝道,声音破碎。


    恰逢其时,地下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


    问霖嵌入地下的冰魄,碎了!


    荒漠的景象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山林轮廓——秘境在崩溃,与外界的屏障在消融。


    “走!”江欲雪疾速掠向何断秋,左右张望,并未见到问霖的身影。


    何断秋一把将他接住,触手冰凉,气息微弱,但性命无碍。他再无犹豫,抱紧江欲雪,纵身朝着那逐渐清晰的山林光影冲去!


    身后,是彻底湮灭的荒漠。身前,是属于苍云山脉的熟悉景象。


    两人如同穿过一道水幕,身上一轻,已脚踏实地,正是当初暗河崩塌处的附近山林。


    夜风清冷,星月在天。


    何断秋抱着江欲雪,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体温,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低头看去,江欲雪已然力竭昏迷,双眸紧闭,唇无血色,脆弱得仿若一落即碎的冰瓷。


    “师弟,我们出来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何断秋喃喃道,将人更紧地搂在怀中,运转温和的木系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助他稳住伤势,调理气息。


    直到确认江欲雪暂无性命之忧,何断秋才长长舒了口气,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虽是嘴上说着要师弟保护他,但江欲雪要真冲到他前边了,他反倒心里不是滋味。


    林风飒飒,何断秋抱着昏迷的江欲雪,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将人小心安置,正欲仔细检视他体内伤势,忽听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师弟!江师弟!”一声清朗中带着焦急的呼唤率先传来,正是林睿昂。


    俄而,数道身影疾掠而至,为首之人身形高挑,一身玄色劲装在月光下颇为飒爽,脸上依旧覆着那副玄铁面具。萧峥身后跟着数名镇祟衙好手,个个气息沉稳,步伐坚定。


    萧峥一眼便瞧见岩石旁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江欲雪,大名鼎鼎的七皇子守在一旁,面露担忧。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近前。


    “你们出来了,秘境是已经毁了?”萧峥道。


    何断秋见是他们,紧绷的心弦略松,颔首将秘境之中发生的事简单说明。


    “你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山间搜寻?”


    林睿昂道:“正是,自那日你进了秘境,我们便在此方圆数十里内反复搜寻。萧大人察觉到此处异常,推测秘境入口可能在此处隐藏,正带我们布设阵法,试图重新打开入口,没想到你们竟自己出来了!”


    他看向昏迷的江欲雪,担忧道:“江师弟他……”


    “灵力透支,内腑受了震荡,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调理。”何断秋简略道,手掌仍贴在江欲雪背后,源源不断地输送温和灵力。


    萧峥蹲下身,伸出两指,欲搭江欲雪腕脉。何断秋下意识地想挡,但见她眼神专注,并无恶意,便忍住了。


    指尖触及江欲雪冰凉皮肤,萧峥探查片刻,收回手,肯定道:“冰灵根根基深厚,虽受反噬,但未伤及本源。你以木灵生机为他温养,路子是对的。我这里有镇祟衙秘制的凝心固元散,对稳定神魂、修复经脉有奇效,可给他服下。”


    说着,她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了过去。


    何断秋略一迟疑,接过玉瓶,道了声谢。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飘出,确是上品灵药。他小心扶起江欲雪,将药散以灵力化开,渡入其口中。


    萧峥站起身,视线投向何断秋:“你提到的那位老人能于秘境之中开辟生域,修为心境俱是了得。其法虽险,倒也确实是为你们指明了一条生路。如今秘境崩塌,邪气源头随之湮灭,但还需仔细查探周边,确认无误。”


    林睿昂闻言,立刻吩咐手下分散查探,清理残留的邪异,并设置警戒。


    萧峥待在原地帮忙照看江欲雪,好让何断秋能稍微调息恢复。何断秋也确实损耗不小,连日担忧奔劳,加之最后护着江欲雪冲出空间乱流,体内灵力也近乎见底。


    他服下丹药,盘膝坐在江欲雪身旁,一边调息,一边仍分神留意着师弟的状况。


    萧峥瞥见何断秋紧握江欲雪手腕不肯放开的左手,静默片刻,冷不丁道:“你对你这师弟,倒是看重得很。”


    何断秋睁开眼,看向她,坦然道:“他是我师弟,自然看重。”


    萧峥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噙着轻佻的笑意:“只是师弟?”


    何断秋迎上她的目光:“当然不止是师弟。”


    萧峥定定看了他两息,忽而转开视线,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既如此,便好好守着。此地虽已无大险,但邪气未必尽除,还需警惕。我会让林睿昂带一队人在此护卫,直至你们恢复,得以返回宗门。”


    “此番变故,我会如实上报。你们师兄弟二人联手破秘境,功不可没。至于那老人之事……”她略一沉吟,“便依你们所言,是为助你们脱困而舍身,细节不必深究。”


    何断秋道:“多谢萧大人。”


    听到这称呼,萧峥挑了下眉毛:“你这副模样,倒比在宫里见着的讨喜多了。”


    “萧大人说笑了。宫闱之中,规矩森严,言行自然皆需谨慎。”何断秋笑道。


    “那深宫高墙,确然是座牢笼。”萧峥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能将一个人框成那般模样。”


    何断秋知她所指,道:“各有各的处境,各有各的不得已。你如今执掌镇祟衙,雷厉风行,令邪祟辟易,亦是一种自在。”


    萧峥摆了摆手,不再多言,朝他抛来一件东西,便转身离去,背影利落果决,融入林中夜色之中。


    何断秋攥在手心里,摊开一看,似乎是江欲雪丢失的那只储物袋。


    他心念微动,探入一丝灵力,神识扫过,内里空间不大,放着各式各样的丹药符箓,几块成色上好的灵石,还有一包他在灵真峰山脚下买来的点心。


    他转身看向气息渐稳的江欲雪,将那储物袋重新放回他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那个什么,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过审,可能会被锁章,依旧是晚七点发,要是没发出来就是被锁了,我再去删减一下重发


    第32章 讨要彩头


    秘境事了,师兄弟二人回到灵真峰。经此一番生死磨砺,江欲雪与何断秋之间,情谊又深了几分,偶尔眼神交汇,自有旁人难及的默契流转。


    静虚子听他俩汇报完任务,回忆那名为“问霖”的修士,抚须沉吟良久,才想起来曾经有一年大比上,他曾经遇到过问霖的两位弟子。


    彼时他还不是灵真峰首座,只是个心高气傲、锋芒毕露的年轻弟子,与当时同样意气风发的掌门师弟一同代表宗门,参加那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


    他们二人天资卓绝,修为在同辈中堪称翘楚,一路过关斩将,未尝败绩,风头无两,直杀入半决赛。也正是在半决赛的擂台上,他们分别遇上了两个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隐元宗的对手。


    静虚子记得,那隐元宗当真寒酸得可以,据说到场的只有师徒三人。师父问霖是个潦倒迷糊的中年道人,而他的两个徒弟……


    “他的两位徒弟怎么样?是不是有一位是冰灵根?”江欲雪问道。


    “……似乎还真是。”静虚子面露追忆之色。


    与他交手的那位,是个使剑的少年。年纪比自己还小些,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带着斗笠,看不清,只记得气质冷戾,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霜。


    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剑光清冷如月,灵动刁钻,几次都险些破开自己的护身罡气。那少年话极少,眼神却极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自己赢得狼狈不已,可以说仅是险胜半招。


    “师父,我记得您之前说您是九州第一天才啊。”何断秋道。


    静虚子闻言,老脸微红,捻须佯怒道:“休要胡言!为师何时自夸过九州第一天才?不过是年少时……咳咳,确有几分锐气罢了。”


    江欲雪催道:“师父继续。”


    他轻咳两声,缓缓道:“那使剑的少年,着实是为师平生罕见的劲敌。冰灵根之纯粹,剑意之凝练,超乎其年龄修为。更难得的是那份心志……”


    他那时虽然也是年少气盛,却非恃强凌弱之辈,见他年纪小,修为稍逊,本有意点到为止,岂料他性子执拗如磐石。


    他数次将少年击倒,对方吐血,却立刻挣扎着爬起,剑势更厉。直至虎口崩裂,长剑几欲脱手,硬是握紧,再度攻来。


    如此反复,那擂台之上,竟被少年硬生生用膝盖、用身体砸出数个深坑,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打到后来,他的自身灵力亦损耗甚巨,内腑受了暗伤。眼见那少年又一次力竭倒地,浑身颤抖,仍试图以剑拄地撑起破碎的身体。


    他出声相劝,阁下剑法超群,毅力惊人,在下佩服。然此非生死之搏,阁下伤势不轻,年纪又轻于我,何苦如此执着?不若就此认输,保全自身,来日方长。


    可回应他的,是那少年再度强撑起身的行动。


    他无奈,只得再补一掌。这一次,那少年终于彻底瘫软下去,头上斗笠也随之滑落。


    他那时也是强弩之末,眼前发黑,只模糊瞥见一道染血的苍白下颌与散乱墨发。未及细看,一道青色身影已如风掠上擂台,挡在少年身前。


    来人应是那少年的师兄,亦是问霖另一弟子。


    他二话不说,俯身便将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头脸护在自己肩窝,不让旁人窥见,只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寒刺骨,满是护短的敌意,旋即头也不回地跃下擂台,消失在人海。


    静虚子说到此处,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似在平复心绪:“那隐元宗师徒三人,自那日后便再未现身大比,亦无人知其去向。若非今日你二人提及问霖之名,这段往事,只怕真要彻底埋没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何断秋与江欲雪之间转了转,见两人听得专注,尤其是江欲雪,虽面无表情,眸光却比平日更为动容。


    静虚子捋须微笑,语气转为欣慰:“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倒是你们二人,此番共历生死,患难与共,瞧着倒是比从前更加亲近默契了。同门之间,正该如此相互扶持,同心协力。”


    江欲雪的思绪仍停留在师父口中十年一度的那场仙门大比上,并未应声。


    何断秋倒是笑嘻嘻地点了点脑袋。


    “断秋,你为师兄,要多照应欲雪。欲雪,你性子虽冷,但既入了灵真峰,便是一家人,有何难处,尽管与你师兄说,亦可来寻为师。”


    他见何断秋闻言,眼中笑意更盛,不着痕迹地往江欲雪身边挪了半步。而江欲雪虽依旧垂眸不语,耳根却似有些微红,并无排斥之意。


    且江欲雪如今也不提和师兄成婚之事,显然是病情有所好转。静虚子心中更是宽慰,只觉这两个徒弟,一个跳脱飞扬,一个清冷内敛,若能一直这般和睦互助,互补长短,实乃灵真峰之福气。


    他对江欲雪道:“你既能得他指点剑法,领悟凝冰决之妙,亦是缘分。他最后助你们脱困,此恩不可忘。”


    江欲雪颔首称是。


    静虚子又道:“至于那秘境崩塌的后续,自有镇祟衙与宗门交涉处理。你二人此番历经凶险,平安归来,修为心境或有精进,便算是历练有成。下去好生休养吧,尤其是欲雪,你损耗颇大,近期勿要再强行修炼,稳固根基为上。”


    两人告退离去。


    月朗星稀,江欲雪和何断秋并肩走在灵真峰后山的小路上。


    江欲雪步履平稳,冷彻的月光盈盈落在他的脸上,何断秋走在他身侧,歪头便能瞧见他精致尖翘的鼻尖,以及微微卷起的长睫毛。


    何断秋蓦地轻笑一声,打破了宁静:“话说回来,师弟你这不服输的倔劲儿,倒与方才师父提起那人有几分神似。”


    江欲雪侧眸掠他一眼,泠泠月色下那一眼清澄澄的。


    何断秋见他反应,心中更乐,凑近了些,手臂搭上江欲雪的肩头:“不过在我这里,你可不许那般拼命,要看你被人揍成那样,我可忍不了一味在台下看着。”


    江欲雪低声道:“知道了。”


    两人又默然走了一段,已近江欲雪所居的小院。月光将院中那株枫树的疏影投在石阶上,斑驳摇曳。


    何断秋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搭在江欲雪肩上的手却未收回,反而微微收紧。他低头,看着江欲雪清绝的眉眼,喉结动了动,暗示道:“师弟,你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江欲雪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何物。他心头一跳,耳根发热,面上却无甚表情,抬眸迎上何断秋灼灼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自然作数。”


    “作数什么?”何断秋问。


    江欲雪的指尖蜷缩起来,悄声道:“任由你处置,我绝不反手,也不会顶嘴。”


    “那……”何断秋莞尔,气息迫人,“师兄我今日,便来讨这任凭处置的彩头了。”


    江欲雪抬眸看他,清冷的眸子映着月色,似有两分认命,余下的,是连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颤动。他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许。


    何断秋眸中绽开笑意,如同落了星子,璀璨逼人。


    他不再多言,带着江欲雪进了屋里,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清风,只余院内一灯如豆。


    何断秋将人带至榻边,不疾不徐,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细细端详江欲雪微微垂下的脸蛋,指尖抚过他的耳廓,言笑晏晏道:“师弟这般听话,倒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欲雪被他指尖温度烫得一颤,长睫微动,却不闪避,只低声问:“师兄想如何?”


    何断秋倾身,鼻尖抵住他的鼻尖,温热呼吸交融,声音哑了几分:“我想如何……师弟不是早已知晓?”


    言罢,不再等待回答,低头便吻住了那两片雪花般凉润的薄唇,不容抗拒地撬开齿关,纠缠勾咬,敲骨吸髓似的汲取干净。


    月华如水,窗内烛火摇曳,映出朦胧光影。


    “……………………”


    江欲雪被吻得快要断了气,眸中泛起水光,再也经受不住,双手并用地想要推开他。


    “……………………”


    里间烛火未燃,只借窗外月光。何断秋俯身而下,吻了吻江欲雪的额头,暴露出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图。


    江欲雪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脑中却莫名闪过一些破碎而模糊的画面,有红烛,窗影和人。


    那影子极淡,似是浸在冰雾青竹里的一场荒唐旧梦,只依稀辨得出是个男子的轮廓,立在摇摇晃晃的烛火旁,指尖轻拂过他鬓边的发。


    暖光淌过雕花窗,落在那人垂落的衣袂上,染着几分他莫名熟悉的感觉。


    心口猛地一抽,恍如有根尘封多年的弦被猝然拨动,钝重地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开,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唇齿间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混着窗外将落未落的雪意,冷冽又缠绵。


    那些画面碎得厉害,红烛泪滚落,窗影被风扯得变形,那人的脸始终藏在昏暗中,唯有一双眼,沉寂,温柔,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在想什么?”何断秋察觉到他的失神,动作稍缓,指腹擦过泛红的唇角,颇为在意地问道。


    江欲雪猝然回神,睫羽慌乱地颤了颤,抬眼撞进他林中深潭般的眸子里,那一瞬竟与方才幻觉中的眼神重叠,惊得他呼吸一滞。


    他自然是能够猜到幻境中那人的身份,但为什么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方才……想起来了点过去的事。”他答道。


    “师弟,这种时候,你还要想别的?”何断秋似是不太满意,唇瓣离开他的唇,沿着白皙的脖颈轻轻啄过。


    江欲雪瑟缩了一下,周身凉意,见何断秋已直起身。窗外月色皎洁,流淌的清辉漫过肩头,勾勒出何断秋线条流畅的躯体,肌理分明。


    江欲雪的视线缓缓下移,瞳孔乍然收缩成竖起的细针,呼吸猛地一滞。惊愕之中,莫大的恐慌驱使他本能地产生了退缩。


    他想到了什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轻轻颤着嗓音道:“……你可能不是我相公。”


    “嗯?”何断秋闻言一愣,疑惑地看向他,“师弟,你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墨发垂在修长的颈侧,更衬得肌肤如玉。那张平日里含笑风流的俊美容颜,此刻染上薄红,桃花眼半眯,眼尾飞红,直勾勾锁着江欲雪。


    江欲雪被这么一问,对上那双惑人的眼眸,只觉头脑更加混乱,视线不敢再看,语速飞快:“不行,今天……今天不太能行了。”


    何断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退缩弄得哭笑不得,不上不下,憋闷得紧。


    他松开手,将人圈进怀里,下巴蹭着他发顶,低笑道:“好,今日便依你。只是……下不为例。”


    江欲雪见他退让,心下稍安,极为听话地坐起身来。


    “………………”


    一夜无眠。


    翌日早,江欲雪全身上下被捯了个遍,整个人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


    他中途昏睡过去了三两次,醒来边瞧见何断秋那牲口还在继续,张嘴就想骂人,毒辣的话快出口时又及时咽下,化作一声尾音上扬的哼声。


    他以为何断秋转了性,不爱碰他了,经一夜确认,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前产生了多大的误解。大师兄还是那个恶劣爱玩的大师兄,他兀自招惹,给自己惹来了一身苦楚。


    何断秋躺在他身侧,见他眼底清明,开心道:“师弟,饿了没?没饿的话,咱们还能——”


    “不行!”江欲雪慌忙打断他,开口惊觉自己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饿了,我要吃烤鸡,你去给我弄。”


    听了这话,何断秋又是小腹一紧,贴着他的鬓发,张口便是一句荤话。江欲雪气得羞愤欲死,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把吃的和那玩意联系起来。


    他崩溃强调道:“我是真饿了。你再不弄,我以后就不跟你做了。”


    何断秋收了几分戏谑,认错道:“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下流。师兄这就去给你弄真正的香喷喷烤鸡,外焦里嫩,撒满梅子粉,好不好?”


    “还要糖糕,蜜酿圆子,山楂糕,花生糖,上次吃过的那个红豆芝麻饼。”江欲雪报了一串吃食,何断秋一一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得先睡一会。”他道。


    何断秋点了点师弟脑门:“好嘞师弟,你等我。”


    说罢,利落起身,穿戴整齐,又仔细替江欲雪掖好被角,这才春风满面地推门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些昨夜未散尽的淡淡气息,江欲雪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拉起被子缩进去,甫一动弹,便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软,腰腹腿根更是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某个难以启齿之处的异样感愈发清晰,他觉得不对,他明明不该是第一次做,可却疼成那样……


    他倏地将脸埋进枕头,耳垂红得滴血。


    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他慢吞吞地爬起身来,净去身子上残留的东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物。


    他的肚子还是有点疼,净尘咒清理不到。


    江欲雪坐在床沿,气息微喘,心下又将何断秋那不知节制的行径暗骂了数遍。思忖片刻,他决意去寻个木桶,好生泡个热水澡,或能缓解些许痛楚。


    他又支撑着站起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户通风散气。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江欲雪心头一跳,以为是何断秋去而复返,从窗外望去,却见院中站着的是二师兄白良,正探头探脑,一脸愁容。


    白良抬头望来,看到江欲雪,脸上愁苦之色更浓,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窗下,未语先叹:“三师弟,你可起了!唉,师兄我……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江欲雪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二师兄,何事如此?”


    白良扒着窗台,哭丧着脸道:“还不是为了赤峰那位顾师妹!我……我前些日子不是得了你给的那株奇草么?我心想此物稀罕,便转赠于她,盼能博她一笑。谁知……唉!”


    他重重一捶窗沿:“她收是收了,还道了谢,可转头依旧对我不冷不热,昨日更明言说我非她心中所想之人。我这番心意,算是付诸东流了!”


    江欲雪听到是这般情爱纠葛,自己眼下浑身不适,哪有心思细听,遂随口道:“投其所好便是。她既痴迷丹道,你便多寻些珍奇药材、古籍丹方与她研讨。”


    白良摇头如拨浪鼓:“试过了!可她满眼是丹炉药材,唯一的爱好似乎是私下里写些话本子解闷。”


    话本子?江欲雪直觉不妙,那些话本子多是写他和他大师兄的,怎能给白良看去?


    白良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追问:“师弟,你说要投其所好,那我也去瞧瞧那些话本子,学学里头的人物做派、言辞机锋,是否能投其所好,让她另眼相看?”


    江欲雪嘴角一抽:“不可!”


    “为何不可?”白良问道。


    江欲雪缓了缓道:“那些话本子……多是胡编乱造,荒唐无稽,于修行无益,看了反而移了心性。二师兄还是莫要沾染为好。”


    他想起顾师妹那些以他与何断秋为原型,写得缠绵悱恺且无比露骨的话本子,耳根又开始发热。


    白良不解道:“看看话本子便能移了心性?哪有这般厉害?我瞧顾师妹写了许多,精神和心性不也好好的?说不定里头真有什么打动女子的妙法。我这就去寻几本来瞧瞧!”


    说着,竟真转身欲走。


    这呆货!若他真照着学了,那顾师妹的道侣就更轮不着他了!


    “二师兄!”江欲雪急唤,起身时牵动伤处,眉头微蹙,声音也弱了几分。


    白良闻声回头,这才仔细打量江欲雪。只见他面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唇色红肿,眉宇间隐有倦色,方才起身动作也是滞涩,眼下更扶着窗棂,气息不稳。


    “三师弟,你脸色怎地这般差?可是昨夜练功出了岔子?还是前番秘境旧伤未愈?”白良关切问道,暂时忘了自己的愁事。


    一提“昨晚”二字,江欲雪小腹又是一阵生理反射性的抽痛,面上倔强地保持平淡,道:“无妨,只是昨夜未曾睡好。些许疲惫罢了。”


    白良见他神色倦怠,虽嘴上说无妨,但那扶窗而立、隐忍微蹙的模样,着实不似往常。


    他心中关切,正待再问,忽闻远处一阵轻快脚步声,飘来一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何断秋去而复返,手中提着数个油纸包与食盒,笑眼盈盈,步履轻快,显然心情极佳。


    人还未到院中,那烤鸡的肉香、糖糕的甜香、蜜酿圆子的清甜,还有各种点心的混合香气,已随风卷进白良的鼻腔之中。


    “师弟,我回……”何断秋踏入小院,话未说完,便瞧见窗边除了江欲雪,竟还扒着个愁眉苦脸的白良,讶异道,“白良你也在?”


    白良腹中馋虫大动,眼睛一亮,方才那点愁苦立时抛到九霄云外。


    他搓着手凑上前,厚着脸皮笑道:“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啧啧,这烤鸡闻着就地道!还有这糖糕……嘿嘿,我正好也没用早饭,不如……”


    何断秋眼皮一跳,心道这不开眼的二愣子,没瞧见这是专门给他三师弟买的么?


    但面上仍笑着,将东西提了提:“白良,这些是给三师弟补身子的。你若饿了,不如去膳堂……”


    “哎呀,膳堂哪有买的香!再说了,补身子也不能净吃这些啊!”白良的目光黏在油纸包上,“上回你去我树上,不也顺走了一大包刚炒好的栗子么?咱们师兄弟,分着吃才热闹!三师弟,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还朝窗内的江欲雪挤眉弄眼,指望他帮腔。


    江欲雪饿得紧,只想快些吃到东西,道:“二师兄若不嫌弃,便一同用些吧。”


    何断秋听江欲雪都发话了,也不好再赶人,只得暗叹口气,提着东西进屋,将食盒一一打开,摆在桌上。


    烤鸡金黄酥脆,糖糕软糯,蜜酿圆子晶莹剔透,各色点心琳琅满目,香气顿时盈满小屋。


    白良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坐下,伸手便去撕鸡腿。


    何断秋同样撕下一只鸡腿,又夹了几块糖糕和圆子,放在一个干净的碟子里,然后起身,端到仍倚在窗边没动的江欲雪面前。


    “师弟,你先吃。”何断秋声音温和,“坐这儿吃,还是去床上?”——


    作者有话说:我真服了审核你放过我吧,从昨晚到现在删改了十次了,你自己看看哪里还有敏感词?亲个嘴还不行了??不正确的内容全拉灯处理了,真的很消耗创作热情。


    第33章 假孕现象


    何断秋同样撕下一只鸡腿,又夹了几块糖糕和圆子,放在一个干净的碟子里,然后起身,端到仍倚在窗边没动的江欲雪面前。


    “师弟,你先吃。”何断秋声音温和,“坐这儿吃,还是去床上?”


    江欲雪被他这般细致照顾弄得有些不自在,尤其白良还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


    他接过碟子,低声道:“……我坐着就好。”


    何断秋便扶着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江欲雪动作间仍有些僵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何断秋看在眼里,手在桌下悄悄伸过去,覆在他膝上,轻轻揉了揉。


    这膝盖昨晚也遭了罪。


    江欲雪身体一僵,没躲开,低头小口咬着鸡腿。


    白良看得啧啧称奇,一边大口啃着另一只鸡腿,一边含糊道:“大师兄,你对三师弟可真是无微不至啊。三师弟脸色这么差,是该好好补补。”


    他想起以前俩人每逢见面说话必要夹枪带棒,五句以内必会刀剑相向的场面,不由在心中感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何断秋干咳一声,给白良夹了块山楂糕:“吃你的,少说话。”


    白良被酸得龇牙咧嘴,倒也老实了。


    江欲雪安安静静地吃着,温热食物下肚,身上那点不适缓解了些。何断秋不时给他添茶倒水,又将各色点心往他面前推,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微笑着看他吃。


    白良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半饱,才又想起自己的烦心事,盯着印着圈整齐牙印的红豆饼叹了口气,对何断秋道:“大师兄,你见多识广,最懂女儿家心思,你给师弟我出出主意呗?那顾师妹,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何断秋挑眉:“顾师妹?赤峰那个顾岚?”


    “正是!”白良将方才对江欲雪说的话又倒了一遍,末了苦恼道,“我连她私下爱写话本子的事儿都打听到了,可三师弟偏说那话本子看不得,看了移心性。你说,真有这么邪乎?”


    何断秋听到“话本子”三字,眼神微妙地飘向埋头吃圆子的江欲雪,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他自然知道顾师妹写的是什么,而且他还挺爱看的。


    他慢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二师弟啊,三师弟说得对,那话本子,你确实看不得。因为喜欢一个人,是不能强求的,她若是不喜欢你,你再怎么主动靠近她也是无济于事。”


    白良哭道:“那我要换个人喜欢吗?”


    何断秋拍拍他肩膀,像个胜利者一般语重心长道:“对,人家又不喜欢你,你上赶着过去,岂不是讨人厌烦?”


    白良听了,似懂非懂,但觉得大师兄说得也有道理,垂头丧气道:“好吧,那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他胡乱擦了擦嘴和眼泪,起身道:“多谢大师兄开解!三师弟,你慢慢吃,好好休养,师兄我先走了!”


    屋内终于只剩下两人。何断秋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江欲雪,却见他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侧脸在日光中显得恬静又柔和。


    “吃饱了?”何断秋柔声问,挪近了些。


    “嗯。”江欲雪低应一声。


    “身上还难受得厉害么?”何断秋的手覆上他的腰侧,轻轻揉按。


    江欲雪身体微颤,闷闷道:“……有点。”


    何断秋心中怜意更甚,低声道:“是师兄的不是。下次我定会小心些。”


    还有下次?江欲雪想起昨夜种种,又觉腰腿发软,半晌,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没有下次了。”


    “师弟,可是你说的任凭处置,说话要算数,这才刚开始呢。”何断秋道。


    江欲雪觉得他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


    何断秋的手一味地往敏感的腰间摸,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下滑,摸着摸着就变了味。


    江欲雪浑身汗毛都要炸起来,连忙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引到小腹上:“师兄,这里疼得厉害,你再帮我揉揉。”


    何断秋的掌心温热,贴着那处凉凉的小腹,注入些许柔和的木灵力,如若春风化雨,安抚着那里的淤滞。


    “是这里疼?还有别处么?”何断秋眉头微蹙。


    江欲雪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熨帖的暖流在腹内化开,确实舒缓了不少。何断秋的木灵根极适合做医修,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他摇了摇头:“好多了。”


    何断秋这才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替他揉着小腹,一边作自我检讨:“都怪我,是我没分寸。师弟,你可是生了我的气?”


    江欲雪闭着眼,没说话。气自然是气的,尤其是想起自己昨夜那些丢人的反应和求饶。可此刻被他这样小心呵护着,那点气又似乎无处着落,只剩下了满心的羞恼。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道:“……下次不许那样了。”


    “哪样?”何断秋故意问,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别装傻!”江欲雪耳根一红,睁开眼瞪他,“下次别弄里边了,你知道我刚刚清理起来有多费劲吗?”


    何断秋笑了声,凑过去亲了亲他发红的耳尖,保证道:“好,我知道了。下次一定先问过师弟,征得师弟同意,绝不再乱来。你清理应该喊上我,是我弄的,当然该让我来帮你弄干净。”


    江欲雪无计可施,只能又白他一眼,重新闭上眼,任由他揉按。


    暖意融融,疲惫上涌,加之昨夜几乎未曾安眠,他竟在何断秋怀里,渐渐又睡了过去。


    何断秋感觉到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低头看去,江欲雪长睫低垂,在素白脸蛋上投下淡淡阴影,唇色仍有些肿,睡颜安静,未设防备。


    他心下一片柔软,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就这样抱着他,望向窗外丹枫似火的枫叶。


    江欲雪是夏天回来的,转眼间,已到了深秋。


    说是做过后要长教训,可过了没多久,江欲雪又忍不住想去粘何断秋。他早上醒来,去何断秋院里喊了两句“师兄”,没听见声,便兀自拉开窗,钻了进屋。


    屋里没人,何断秋不知去了哪里。江欲雪窝在他榻上,漫无目的地盯着屋顶的房梁看,过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起身去他桌边翻弄。


    桌上放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瞧着像是山下新出的样式,他腹中恰好有些空,便顺手拈了一块,送入口中。


    点心酥脆,内馅甜糯,带着一股谷类清香,味道居然不错。他遂又吃了一块,顺手拿起桌边一个敞着口的小布袋看了看,里边装着些黄褐色的颗粒状物什,大约是喂喵喵剩下的?


    他没在意,将布袋放回原处,继续慢吞吞地吃着点心消磨时光。


    点心不大,几块下肚,倒也不觉有饱腹感,不知不觉间,他便将那一整包吃了个精光。


    不多时,何断秋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包新买的蜜饯。他一眼瞧见江欲雪坐在自己桌边,眼中立刻盈满笑意:“醒了?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可是肚子饿了?”


    江欲雪“嗯”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吃了你的。”


    “吃呗,都是你的。”何断秋将蜜饯也放下,凑近了想亲他,倏然想起来他桌上何时放过点心?


    他扭头瞥见桌上那个敞口的小布袋,又看看江欲雪,脸色微微一变:“师弟……你动这两包吃的了?”


    江欲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这敞口的不是饲料么?我吃这玩意做什么?”


    何断秋紧张地问:“……那另一包?”


    “吃了。”江欲雪道。


    何断秋倒吸一口凉气,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他猛地抓住江欲雪的肩膀,上下打量:“你……你真的吃了?吃了多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都吃了。”江欲雪理直气壮道,“你这点心买的还不错,我之前倒没吃过,是在山下哪家新开的铺子买来的?”


    “山下?不是山下买来的……喵喵也爱吃这个,你们两个口味倒是一致……”何断秋喃喃。


    旋即他又想笑又着急地对江欲雪道:“那不是普通饲料,那是灵兽峰用改良的促生秘术做的饲料,里边加了数种促进生长的珍稀灵材,药力霸道得很,人不能吃!前些日子你不让我给喵喵喂了,我正把它们从柜子里收拾出来打算丢掉,结果你一口气吃了一整包。”


    江欲雪愣住,迷茫地眨了眨眼:“……会怎么样?”


    “怎么样?”何断秋扶额,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轻则气血翻腾,灵力躁动,重则……呃,我也不知道,这玩意从来没给人吃过啊,你还吃了那么多,没准有个生长促进作用?”


    江欲雪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现在怎么样?肚子疼不疼?”何断秋问。


    江欲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竟真感受到一股淡淡的胀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促生秘术、生长促进……他忽想起来那些四条腿的鸡,想起来肥得像坨球的喵喵。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撞进脑海。他倏地捂住肚子,脸色白了白,声音都颤了:“何断秋!你、你那饲料……该不会,我该不会……怀上吧?!”


    这话问得着急慌乱,江欲雪抓住何断秋的袖子,脸上闪过一丝掺杂着羞耻的惊恐:“你之前弄进去的太深了,我一直觉得没清理干净。”


    何断秋被他这反应和问话给震住了,一时竟忘了言语,怔怔地望着江欲雪那双素来清冷的黑眸,此时却盛满了惊慌和无助,连带着眼尾都泛起了羞红。


    他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何断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他看着江欲雪真真切切的害怕,赶紧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下去。


    他抬手覆在江欲雪捂着小腹的手背上,一本正经地胡诌:“别怕,师弟,别怕。不会让你怀上的,你要真害怕,师兄帮你揉揉,好不好?”


    他顺势握住江欲雪捂着小腹的手,轻轻拉开,自己温热的手掌取而代之,覆了上去。


    “别瞎想,师弟。”何断秋声音放得柔和,带着诱哄,“那饲料再怎么霸道,也是给灵兽吃的,人和兽的构造不同,如何能怀?你只是吃多了,有些胀气罢了。来,师兄给你揉揉,揉开了就好。”


    “那也该是胃胀气。”江欲雪道。


    “我先揉揉,你试试有没有好转。”何断秋笑了声,手上施了几分巧劲,不轻不重地在江欲雪的小腹上打着圈按揉。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去,熨帖着那处胀胀的不适。


    江欲雪被他揉得有些发懵,腹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似乎真的在这样的安抚下渐渐平复。他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倚向何断秋。


    何断秋见他神色稍缓,弯了弯眼眸,手上动作不停,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江欲雪本就有些昏昏然,竟被他轻易捞了起来,转身按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背对着何断秋,被他从身后整个圈在怀里,两腿因坐姿自然分开,面朝着洞开的窗户,能看见院中秋叶飘零。


    何断秋的下巴抵着他肩窝,呼吸拂过他耳廓,继续慢条斯理地替他揉着小腹。


    “这样揉,力道均匀些,舒服么?”何断秋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低哑暧昧。


    掌心温热,揉按的节奏舒缓,江欲雪紧绷的神经和身体松弛下来,从鼻腔里发出一点舒服的哼声。他微微合上眼,感受着腹部那股胀意在温柔力道下慢慢化开,变成暖洋洋的一片。


    “还行。”他嘴上口是心非,音调却变得黏黏糊糊。


    而后,一个坚硬灼热的物体,抵住了他的臀缝。


    意识到那是什么,江欲雪身体一僵,所有的舒适感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陡然睁开眼,耳根轰地一下红透,羞愤交加,挣扎着就要起身:“师兄,你个混蛋!放开我,我不揉了!”


    何断秋收紧手臂,将他箍在怀里,下巴蹭着他颈侧,气息略显不稳,偏还要故作委屈道:“师弟,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坐上来,还这么乖地让我揉。”


    他往上蹭了蹭,感受着怀中人刹那的颤栗:“你看,它也是想你了。”


    “想你个头!”江欲雪又气又羞,奋力扭动,“我肚子还疼着呢,你还有心思想这个?快放开我!”


    “好好好,不闹你。”何断秋见他是真有些恼了,怕牵动他腹中不适,松了手臂,虚虚环着,“还难受么?要不要去灵兽峰问问?虽说人兽不同,但问问总归安心些。”


    江欲雪犹豫了下,还是道:“去问问吧,现在就去。”


    他实在被那个荒谬的念头弄得心神不宁,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弄清楚,这饲料对人到底有个什么效果。


    何断秋无奈,替他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衫,自己也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拉着仍有些腿软的江欲雪,出了门,往灵兽峰方向去。


    两人来到灵兽峰,找到一位专研灵兽繁衍的相熟师兄。何断秋委婉地说明了情况,只道江欲雪误食了大量灵兽促生饲料,有些腹胀,担心是否有不良影响。


    那师兄闻言,表情变得十分古怪,看看江欲雪按着小腹的手,沉吟片刻,道:“促生饲料?人吃了?还吃了不少?这确实没先例。不过药力霸道,气血翻腾、灵力躁动是免不了的,需得服用些温和疏导的丹药,静养几日。”


    “那就没别的影响了?”江欲雪问。


    “别的影响?”他愣了一下。


    江欲雪抿了抿唇,脸颊染上浅淡的红晕,心一横,直接问道:“就是,会不会……让我怀上?”


    “……”那师兄足足愣了三息,震撼地看向一旁的何断秋。


    何断秋捂着脸,同样有点绷不住。江欲雪问出来的这话,他只在顾岚写的话本子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生子~


    第34章 师兄,我热


    那师兄斟酌用词,努力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决定直言:“江师弟,你怎会如此想?这按理说,绝无可能!人与灵兽躯体构造、孕育机理天差地别。何况这促生饲料,说白了就是让灵兽长得更壮,毛更亮,它再怎么霸道,作用的也是血肉筋骨。跟生崽那完全是两码事!别说你是男子,根本无此生理之基,便是女子,吃了它也顶多是气血旺些,绝不可能凭空有孕!”


    江欲雪心说,那若不是凭空呢?


    那师兄见江欲雪眉头仍蹙着,似有疑虑,又加重语气道:“江师弟,你千万莫要自己吓自己!你此刻腹中不适,定是饲料难以消化,加之药力冲撞所致!快些服下疏导丹药,好生休息,明日便无碍了!”


    何断秋给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强忍住笑,上前揽住江欲雪的肩膀,对那师兄道:“多谢师兄解惑,既然如此,我便先带师弟回去服药休息了。”


    恰逢此时,一个灵兽峰的小师妹从兽舍方向急匆匆跑来,慌慌张张地喊道:“师兄!不好了!那头、那头服用了过量促生饲料的雄性云纹豹,方才我用灵力探查,它腹中竟真的孕育出了生命!虽未成形,但生机勃发,绝无差错!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


    “什么?!”


    方才还信誓旦旦说“绝无可能”的那位师兄,立时如遭雷击,猛地转身,声音都变了调。


    江欲雪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半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小脸惊得煞白。


    何断秋彻底笑不出来了。


    “峰主呢?快去禀报峰主!”那师兄急道。


    小师妹也急,不过和他们急得不是同一个事儿,她养那豹子养了快一年,如今公的变双性,她快吓得哭出来了:“峰主今日一早便去主峰参加各峰例会了,此刻怕还在议事呢!”


    何断秋当机立断,沉声道:“我们先去主峰!”


    说罢,也顾不上许多,半揽半扛起摇摇欲坠的江欲雪,转身便朝主峰方向疾行。


    一路上,江欲雪心乱如麻,方才师兄那番保证转眼就被活生生的反例击得粉碎。


    雄性云纹豹都能,那他呢?他直觉从未出过差错,这次吃了那么多饲料,之前还被……灌得那么深,腹中那点异样感此刻仿佛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觉得小腹更鼓胀了些。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气,忍不住将满腔怨愤都撒在何断秋身上:“都怪你!何断秋!要不是你之前非要给我灌一肚子,还不肯好好清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要是真有了……我……”


    他“我”了半天,气得浑身发抖,眼圈泛红,却又说不出更狠的话,最后只狠狠掐了一把何断秋的胳膊。


    何断秋胳膊吃痛,却不敢喊冤,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又担忧又觉荒谬绝伦。


    这这这怎么可能啊?他师弟是真真切切的男子,怎么可能给他怀上孩子?


    他紧紧揽住江欲雪,低声安抚:“师弟,你先别急,咱们去问清楚,那云纹豹是服了丹药,与你情况不同。峰主见多识广,定有分晓。无论如何,师兄都在,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他这安抚并未完全奏效,江欲雪依旧脸色苍白,紧咬着唇,护着小腹。


    两人匆匆赶到主峰议事大殿外时,正值各峰峰主例会结束。殿门洞开,诸位峰主三三两两结伴而出,低声交谈。


    静虚子正与赤峰峰主赤霞真人边走边聊,讨论着近期丹药供给之事。赤霞真人眼尖,瞥见不远处廊柱旁,静虚子的两个徒弟——何断秋与江欲雪,正围着灵兽峰峰主,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


    那灵兽峰峰主则是一脸震惊加茫然,如若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赤霞真人随口笑道:“静虚道兄,瞧,你那两个宝贝徒弟又凑到一块儿了。这是又惹什么事了?都找到灵兽峰主头上了。”


    静虚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要含笑点头,忽地,一阵秋风卷着零星的话语飘了过来——


    “……峰主,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我师弟他可能怀了!”


    何断秋急切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被走近的静虚子和赤霞听了个真切。


    “噗——咳咳咳!!!”


    何断秋这足以颠覆他道心的魔音,令静虚子一口真气没提上来,呛进了喉咙里,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险些背过气去。


    怀、怀了?!谁怀了?他哪个徒弟怀了?怎么怀的?!


    赤霞真人也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震得愣在当场。


    而廊柱旁,灵兽峰峰主在听完何断秋语无伦次的叙述和那头云纹豹的前车之鉴后,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紧紧捂着小腹、眼神羞愤欲死的冰灵根少年在担心什么。


    他捋了捋胡子,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江师侄,你且放宽心,细细与老夫说,你除了误食饲料,腹中胀痛外,可还有其他特别的异状?比如身体某处有无不同以往的变化?”


    江欲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耳尖微酡,语气里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就是小腹这里感觉有点鼓,里边好像有东西在动……”


    他说得极其含糊,但结合语境,意思不言而喻。


    静虚子抬手叩额,不愿再听这两个孽徒胡闹下去。


    灵兽峰峰主沉吟片刻,猝然道:“江师侄,可否让老夫以灵力探查一二?也好彻底打消你的疑虑。”


    江欲雪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何断秋。何断秋立刻点头:“师弟,让峰主看看吧,查清楚了,你也好安心。”


    江欲雪这才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模样。


    灵兽峰峰主伸出二指,隔空点向江欲雪小腹,一缕灵力缓缓渗入……


    不远处的静虚子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和赤霞真人一起,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这一幕。何断秋更是连呼吸都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峰主的表情。


    秋风卷着落叶,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片刻后,灵兽峰峰主收回手指。


    “如何?”江欲雪立马问道。


    何断秋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灵兽峰峰主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江师侄啊……”


    江欲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腹中鼓胀,内有活物之感……”


    静虚子捂住了胸口。


    “乃是因为,你误食的促生饲料,与你本身的冰寒灵力以及尚未消化的……某些残余元阳之气,在腹中互相冲撞,凝结成了一小团难以化开的气结。”


    “你绝对,绝对,没有怀孕。”


    “……”江欲雪僵在原地。


    “……”何断秋张大了嘴。


    不远处的静虚子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荒谬的丢人感。


    他这俩徒弟,一天天的,都在搞些什么名堂!


    赤霞真人以袖掩唇,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江欲雪的脸,目之所及间,从苍白到涨红,再到几乎要冒烟。他乍然低下头,欲要把脑袋埋进地里去。


    残余的元阳之气……


    灵兽峰峰主看着这师兄弟俩,摇了摇头,补充道:“不过,这气结堵塞,于修行亦有妨碍,需尽快疏导化解。老夫这里有些助消化的丹药,你且服下,再辅以温和灵力疏导,休养一两日,便可无碍。至于那云纹豹之事……”


    他顿了顿,“不过是个例而已,绝非常态,更不可与人类混为一谈。你们切莫再自己吓自己了。”


    何断秋忙接过丹药,连声道谢。


    江欲雪则依旧低着头,耳根红透,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多谢峰主。”


    灵兽峰峰主迟疑半晌,还是问道:“不过你们这……江师侄,你体内怎么会有……”


    “哎!师父,您怎么也在这儿?”何断秋清亮的嗓门打断了他的话,一脸惊喜地大步迎了上去。


    静虚子被他那一声洪亮的“师父”唤得回神,掩去老脸上的尴尬,抚了抚胸口,步履沉稳地走了过去。


    他的大徒弟满脸嬉笑,眼神澄澈坦荡,他的小徒弟却低垂着脑袋,后颈凝红一片。


    “灵钧道兄。”静虚子拱手一礼,“小徒顽劣,闹出这等笑话,惊扰道兄,实在是教徒无方,惭愧,惭愧。”


    灵兽峰峰主灵钧真人连忙还礼:“静虚道兄言重了,小事一桩,澄清便好。贵峰这两位高徒……年少活泼,难免有些奇思妙想。”


    他见何断秋疯狂使眼色,便也识趣地不再深究残余元阳之气的来历。


    静虚子点点头,转向两个徒弟,面色一沉:“胡闹!修行之人,竟因口腹之欲误食灵兽饲料,还生出这等无稽之谈的臆想,平白惊扰师长,成何体统!”


    “断秋,你为师兄,不知劝阻师弟,反而一同胡闹,更该罚!回去后,将《辟谷精要》各抄录十遍,七日后交予为师查验。”


    何断秋应道:“是,师父。”


    静虚子又看向江欲雪,见他脸色不佳,垂着眼一副可怜模样,语气稍缓:“欲雪,你既身体不适,便好生回峰休养,按时服药,疏导灵力。此番虽是误会,但也算警醒,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江欲雪道:“弟子明白。”


    静虚子见他乖巧应下,神色疲惫,又嘱咐了几句静养的话,便对灵钧真人道了声“告辞”,示意两个徒弟跟上,转身离去。


    何断秋和江欲雪亦步亦趋地跟在静虚子身后。


    赤霞真人自始至终看得分明,她心思玲珑,又是合欢宗出来的豪杰,方才灵钧真人探查时那话虽未问完,但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见静虚子这做师父的全然未觉,一副当是徒弟吃坏肚子闹乌龙的耿直模样,她也仅在心中暗笑,并未点破。


    直到静虚子师徒三人走远,赤霞真人才摇了摇头,对灵钧真人笑道:“静虚道兄这对徒弟,倒是有趣得紧。”


    灵钧真人苦笑道:“何止有趣?真是,年轻人体力旺盛,精力充沛啊……”


    他未尽之言,两人相视一眼,俱是了然,又都摇头失笑。


    回灵真峰的路上,静虚子走在前面,还在为方才那惊人之语感到丢人现眼,忍不住回头又训斥了几句:“你们俩,两个金丹,怎的还如此不稳重?那促生饲料是能乱吃的吗?”


    江欲雪吃了饲料,自知理亏,却忍不住反驳道:“师父,那饲料长得像包茶点,味道也甜糯可口,若是师父事先不知,见着了肯定也得吃下几块。”


    静虚子胡子一翘:“你还狡辩?为师修道数百载,什么奇珍异物没见过?岂会如你这般不辨真伪,胡乱入口?”


    江欲雪抿了抿唇:“那您去年不还把二师兄用朱砂染过的石头当糖豆,含了半天才发觉不对……”


    静虚子被揭了短,气势立时弱了三分。


    何断秋赶紧打圆场:“师父息怒,师父息怒。都是弟子不好,没把那饲料收好,师弟也是饿着了,这才误食。弟子回去一定好好抄写《辟谷精要》,深刻领悟辨物慎食之理!”


    他这话说得诚恳,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心中想的却是怎么忽悠着白良给他们俩把二十遍抄全了。


    静虚子脸色稍霁:“罢了,此事就此揭过,下不为例。回去后好生照顾你师弟,助他尽快化开那团气结。”


    “是,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照顾师弟。”何断秋应得响亮。


    江欲雪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灵真峰,静虚子自回洞府。


    何断秋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半搂着江欲雪往他住处走:“师弟,感觉如何?肚子还胀得厉害么?快些回去服了丹药,师兄帮你疏导灵力。”


    江欲雪被他搂着,挣又挣不脱,加上腹中确实仍有些鼓胀不适,便也半推半就地由着他。


    两人进了江欲雪的小院,关上门。何断秋倒了温水,看着江欲雪服下灵兽峰给的助消化丹药,又殷勤地铺好床榻:“师弟,快躺下,师兄帮你揉揉,药力行开得快些。”


    江欲雪警惕道:“只是疏导灵力,化解气结。你莫要乱来。”


    “当然当然,师兄怎会乱来?”何断秋义正辞严,“师弟身体要紧。”


    江欲雪将信将疑,终究是褪了外衫,只着中衣,躺到了床上。


    何断秋眼睛一亮,在床边坐下,掌心运起柔和的木灵力,覆上江欲雪微鼓的小腹。


    “灵钧峰主说需辅以灵力疏导,休养一两日。你这气结是因我所成,我的木灵根灵力与你最是亲和,疏导起来也事半功倍。”


    他正色道:“师弟,这几日让我搬来与你同住吧。”


    江欲雪的睫毛颤抖,没应声。


    “你之前不是说过么?我们就该同住。”何断秋道,“我一会儿就回去取日常用度。”


    江欲雪妥协:“嗯。”


    何断秋欣喜,给他疏导完便跑了出去,不多时,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和一堆零碎,又旋风般刮了回来,手脚麻利地在江欲雪里屋那张木榻上铺好了床。


    是夜,江欲雪早早躺下。


    何断秋果然尽职尽责,先是又帮他疏导了半个时辰灵力,待他气息平稳,似要入睡,才吹熄了灯,在自己那块铺上躺下。


    屋内一片黑暗寂静。


    然而,江欲雪却有些睡不着。


    何断秋睡在他身边,发丝间那股馥郁花香丝丝缕缕地飘来。


    他腹中那团气结在疏导后,化作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在小腹丹田处游走。


    身体渐渐发热,一种渴求的酥麻感从尾椎骨悄然爬升。他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腿,在黑暗中,呼吸急促起来。


    “师兄。”他忍不住低唤了一声。


    “嗯?师弟,怎么了?又不舒服了?”何断秋说着便要起身点灯。


    “别点灯!”江欲雪急道,脆脆的嗓音哑了些,“……我热。”


    第35章 江欲雪回来了


    何断秋皱了皱眉,摸黑探向他额头:“热?难道是那气结……”


    他的手刚碰到江欲雪的额头,便被对方一把抓住,按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何断秋一愣。江欲雪身为冰灵根,何曾有过这么烫的时候?


    江欲雪抓着他的手,顺着自己的脸颊,慢慢滑到脖颈,又牵引着,罩上了自己单薄衣衫下起伏着的胸膛。


    他的指尖在何断秋掌心撩拨似的划动,呼吸喷在何断秋手腕上。


    “师兄……”江欲雪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撒娇般的意味,“……难受。”


    何断秋明白过来,这显然是那促生饲料的副作用,在江欲雪身上发作了!


    他喉结滚动,反手握住江欲雪的手,声音低哑:“哪里难受?告诉师兄。”


    江欲雪却不答,只是抓着他的手,往下,再往下。


    何断秋翻到他身上,另一只手撑在榻边,俯身靠近,在黑暗中捕捉到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问:“是这里难受?”


    江欲雪浑身泛起粉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自己送进那有着练剑生出的薄茧的掌心。


    窗外,几株早开的玉兰正沐浴在清冷的月色下,花瓣洁白如雪,却又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悸动。一阵微风拂过,几片花瓣悄然飘落,无声地坠在窗棂边。


    夜色深沉,月光稀薄,映出屋内晃动的剪影。江欲雪一反平日的清冷抗拒。


    屋外一株亟待雨露滋润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树杈上,有风吹过,夹杂着破碎的低泣与呜咽。


    “………………”


    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病得厉害,哭喊着,何断秋一遍遍去吻他眼角的泪,在他耳边好言好语地哄,嘴含蜜糖,满口甜言。


    江欲雪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向前爬,身体失了平衡——


    “咚!”


    一声闷响,江欲雪整个人从床榻边缘栽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师弟!”何断秋惊出一身冷汗,所有念头烟消云散,慌忙下床将人抱起。


    只见江欲雪双目紧闭,额头红肿一片,满身皆是青青紫紫的可怜痕迹,已然昏了过去。


    何断秋心胆俱裂,一边手忙脚乱地为他清理穿衣,一边急急渡入灵力探查,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他将人小心放回床上,用浸了药的湿毛巾敷着前前后后的伤处,寸步不离地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江欲雪长睫颤动,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中一片茫然,恍如大梦初醒。


    他怔怔地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转动眼珠,看到床边一脸担忧、眼眶微红的何断秋。


    这段时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先是宗门大比,决赛擂台上,何断秋那厮忽然指着天空大喊:“师弟快看!有只叼着老鹰的小鸟!”他心神一分,被偷袭得手,身形不稳,直直从擂台上摔了下去……


    再然后便是醒来的这几个月光怪陆离的记忆,与何断秋种种逾矩的亲密,还有那些时不时闪现的古怪记忆片段,一切都像一场荒诞不经、却又真实得可怕的梦。而现在梦醒了。


    江欲雪的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清明,又从清明转为彻骨的冰冷与惊恐。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何断秋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甚至是昨夜那般放浪形骸?


    他猛地坐起身,全身上下的肌肉受到牵扯,传来阵痛,却不及心中惊涛骇浪的万分之一。低头看去,自己敞开的衣襟下,遍布着暧昧的红痕,尤其是腰腹腿根,更是惨不忍睹。


    昨夜的疯狂景象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和他素来看不对眼的大师兄做了那档子事。


    “师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何断秋见他醒来,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想扶他,“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控制住,害你摔着了……”


    江欲雪却像是被毒蛇触碰般挥开他的手,向床内侧缩去,眼神戒备而陌生。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冰冷,与昨夜情动时的软糯判若两人。


    何断秋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咯噔一下。师弟这眼神不对劲啊。


    但又有点熟悉。


    “师弟?”他试探着唤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江欲雪没有理会他,抬手按着刺痛的额角,一双细眉深深蹙起,努力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何断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羞耻,有困惑,还有一丝看疯子般的诡异。


    何断秋何时待他这般温柔过?简直像个假人。


    “何断秋。”他连师兄都不叫了,声带干涩,“这几个月……我到底怎么了?”


    何断秋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师弟?!你的药效解除了?你脑子恢复正常了?”


    “你才脑子不正常!”江欲雪先骂了他一句,旋即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从大比我摔下来之后,我就一直不太对劲,是不是?”


    何断秋点头。


    “那些……还有昨晚……”江欲雪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瞬间心火直窜,“那根本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师弟,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我们关系转变这么快,但那些都是你的真心!你说你爱我,你想和我在一起,我们甚至还……”


    何断秋急了,抓住他的手腕,以为他是言真丹的药效过去了,又恢复成了以前那副桀骜脾性。


    “我爱个屁!”江欲雪终于爆发了,挣开他的手,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我怎么可能爱你?你在大比上偷袭我!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我恨你还来不及!那些话、那些事,根本就是……”


    他搜肠刮肚,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几个月浑噩的状态,只觉得荒谬绝伦,又羞愤欲死。


    最终只得崩溃恨声道:“我讨厌死你了!!”


    何断秋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下作?师弟说他讨厌他?


    “不,不是的,师弟,你听我说……”何断秋心慌意乱,解释道,“大比那是策略!后来你醒了,明明是你先……”


    “是我先什么?是我先像个傻子一样粘着你?是我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学怎么勾引你?还是我先主动爬你的床?!”


    江欲雪感觉自己像个被操控的傀儡,所有行为都透着诡异和不合理。他为什么脑子里会有和何断秋成婚的画面?为什么会看到漫天红色,冰冷的泪水?


    “那根本就不是我!何断秋,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草率地披了件衣服,带子一系,单手召剑,直指床边的何断秋。


    他闪身避开那并无多少章法,纯属泄愤般刺来的一剑:“师弟!你冷静点呗,咱们好好商量,你先把剑放下!”


    “冷静?我冷静得很!”江欲雪手腕一抖,剑光如练,掀起一片凛冽寒气,直削何断秋下盘,“我现在比这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清醒!说!是不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何断秋旋身再避,衣袂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心中无奈掺着气闷。


    江欲雪招式虽狠,却因初醒虚弱、兼之昨夜消耗过甚,脚步虚浮,力道不济,破绽百出。


    “我对你动手脚?”何断秋一边闪躲,一边反唇相讥,“江欲雪,你讲点道理!是你自己赛前贪嘴,误吃了顾师妹炼错的丹药!那账你要算也该去找她算,怎么反倒赖上我了?我好心照顾你几个月,倒成了居心叵测?”


    江欲雪一剑刺空,气息微喘,怒火中烧:“照顾?你管这叫照顾?趁我神志不清,占尽便宜,还……还……”


    他说不下去,面染桃色,剑势更疾,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还?还什么?你倒是说啊,好师弟。”何断秋还嫌他的心火烧得不够旺,有意挑逗道。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若非你心术不正,岂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我看你就是蓄谋已久!”


    江欲雪气急败坏,势必要与他同归于尽,即便因体力不支而威力大减,仍是招招狠辣,连自己屋里的昂贵陈设都弃之不顾。


    何断秋嗤笑一声,反手接住他的一只险些坠地的白釉瓶,给人送回桌上。


    他不再一味闪避,瞅准江欲雪一个踉跄的空档,欺身而上,左手疾如闪电,一把扣住他持剑的手腕,右手则揽住他后仰的腰身,将人锁在怀中。


    “我心术不正?师弟,你摸摸你的良心!这几个月,是谁对你嘘寒问暖?是谁对你有求必应?”何断秋的气息也有些急促,低头逼视着他。


    何断秋瘦瘦高高的一个人,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江欲雪被他制住,奋力挣扎,却因体力不支,更像是在给人挠痒。


    “昨夜是谁先抓着我的手,喊难受,主动凑上来的?”他收紧胳膊,不让他挣脱,还要逼问。


    江欲雪无力反驳,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那也是该死的饲料,还有你之前留下的……反正都是你的错!”


    何断秋瞧着他水润润的瞳孔,生不起一点气来,圈着人,软声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饲料乱放,更不该弄得那么深,我还顺水推舟,趁你被药力所惑,占尽便宜。”


    “可是师弟,你也讲点道理。你昨晚累了一宿,早上又摔了头,现在虚得站都站不稳,还非要跟我动手,这不是自己往我怀里送么?”他莞尔轻笑,话语里透出三分戏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提醒着两人此刻暧昧的姿势。江欲雪身子一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何断秋半搂半抱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挣扎间衣衫更是凌乱,露出大片斑驳的痕迹。


    “你……你放开我!”他声音发颤,底气不足。


    何断秋依言松开他。


    江欲雪拢了拢衣服,不知如何面对何断秋。


    就在这时,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道穿着赤峰弟子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顾岚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几页古籍抄录,看到屋内情形更是吓得一个哆嗦。


    但她顾不得许多,带着哭腔喊道:“何师兄!江师兄!出大事了!我炼错药了!”


    何断秋和江欲雪同时看向她。


    顾师妹举起手中抄录,语无伦次:“是关于江师兄你大比前误服的那瓶言真丹!我我我重新查了所有古籍,还问了师父,才发现我完全搞错了那株奇草的药性!”


    “那炼制出来的根本不是言真丹,而是降智失幻丹!”


    晴天霹雳!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岚指着古籍上的描述:“服之惑心乱智,蒙蔽灵台,惧念丛生,妄言迭出,时序颠倒,宛若沉疴……这描述,和瀑布后那句箴言意思差不多!我炼出来的根本不是让人吐露真言的丹药,而是会让人降低理智、口不择言的邪门丹药啊!”


    她看向江欲雪,泪珠滚落:“江师兄!你大比前是不是吃了丹房那瓶碧色丹药?你这几个月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记忆混乱?行为不受控制?那都是丹药的副作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欲雪愣了下,来不及消化那颠覆性的信息量,先安慰她:“不怪你,是我自己拿错的。而且,我已经恢复正常了。”


    何断秋脸上的情意登时冻结,慢慢化为一片空白的震惊。


    怎么会是这样???他师弟行为突变,那些关于未来的胡话,那突如其来的亲近与依赖……全是这该死的降智失幻丹在作祟?!


    江欲雪则如释重负,原来不是他疯了,也不是他中了邪,而是他吃了降智失幻丹。所以那些丢人现眼、违背他本心的言行,全是药物作用!


    他果然不喜欢何断秋!


    释然之后,是更汹涌的愤怒和后怕。他因为这破丹药,稀里糊涂地跟何断秋纠缠了几个月,甚至失了身。而何断秋这个混蛋,明明看出他不对劲,不仅不提醒,反而顺水推舟,趁人之危!


    他倏然抬起头,指向门口,对还在消化这惊天信息的何断秋,嘶哑道:“听清楚了吗?大师兄,带着你的铺盖滚出去!”


    何断秋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被江欲雪连推带搡地赶出小院,整个人还是懵的。


    萧瑟秋风吹来,何断秋的心里空落落的,又凉又涩。


    回头望去,院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


    江欲雪还是那个绝情的江欲雪,还是那个讨厌他的江欲雪——


    作者有话说:审核,这是师兄在给师弟看病,不要再锁我了,谢谢。积极阳光向上健康。


    第36章 藤蔓:还有我的戏


    萧瑟秋风吹来,何断秋的心里空落落的,又凉又涩。


    回头望去,院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


    江欲雪还是那个绝情的江欲雪,还是那个讨厌他的江欲雪。


    丹药是假的,那这几个月的温存……也是假的。


    顾岚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责道:“大师兄,对不住,都怪我学艺不精,炼错了丹,害得你和江师兄闹成这样。”


    何断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不怪你。丹药是外物,人心才是根本。”


    顾岚:“何师兄……”


    何断秋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奇异笑容来:“再说,我发现我还是最喜欢这样的江欲雪。”


    顾岚一愣:“啊?”


    何断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幽幽:“冷冰冰的,动不动就炸毛,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下手也没轻没重……”


    倒不如说,他就该是这样。这才是何断秋熟悉的那个江欲雪。


    顾岚听得有些糊涂,又有些心酸:“可是江师兄他现在,好像真的很讨厌你……”


    “嗯。”何断秋应了一声,“我知道。他一直都挺讨厌我的。”


    “那……”顾岚不知该如何安慰了。这几个月,大师兄对江师兄如何,她都看在眼里,那是真的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一朝梦醒,竹篮打水,换了谁都难以承受。


    何断秋却似乎并不需要安慰。他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怀里的被褥枕头往上颠了颠,抱稳了,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如今最大的问题在于,江欲雪根本不喜欢他。但他……早就喜欢上人家了。


    他想起之前还拿那些话去劝白良,如今看来,强求的、放不下的、一厢情愿的,反而是他自己。


    “何师兄……”顾岚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没事。”何断秋摆了摆手,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凄凉,语气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随意,只是少了那份跳脱,“你先回去吧,顾师妹。丹药的事,你已尽力澄清,不必再自责。我……先回去修炼一会儿。”


    顾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跟上去。


    …………


    另一边,江欲雪将何断秋赶出去后,独坐在床沿,怀疑人生,思考人生。


    额角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各处残留的酸软与不适,以及皮肤上那些刺目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几个月荒诞的经历。


    他烦躁地拉起衣襟,试图遮蔽,却又觉自欺欺人。


    目光不经意扫过屋内。窗边矮几上,放着一只新的白玉笔洗,墙角多了一排香炉,榻边多了个软垫,都是何断秋给他带来的。


    这屋子里,不知何时渗入了太多属于何断秋的痕迹。那些他糊涂时欣然接受的东西,此刻看来却无比刺眼,恍如在嘲讽他这几个月的愚蠢。


    江欲雪胸口一阵发闷,陡地站起身,想将这些东西都扔出去,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凭什么扔?东西是无辜的,送东西的人虽然混蛋,但也没强迫他接受。


    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堵在胸口,他待不下去了,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秋阳正好,独独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在峰上凶神恶煞地走着,路过的弟子无一不惊,慌忙点头行礼又绕过他去。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二师兄白良那棵巨树之下。仰头望去,枝叶间依稀可见一座树屋。江欲雪平时鲜少来此串门,此刻如猴子一般地攀着藤梯,爬了上去。


    白良在家。他盘腿坐在树屋门口的木头平台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好几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


    有清蒸的灵鱼,酥烂的灵菇山鸡,碧绿的灵蔬,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果酿。他垂涎欲滴,举箸欲夹,忽见江欲雪从梯口冒出头来,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到树下。


    “三师弟?”白良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快上来!”


    他挪开位置,手忙脚乱地从屋里搬出个蒲团,添了副碗筷。


    江欲雪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的菜肴,找茬似的淡淡说道:“二师兄日子过得倒滋润。”


    白良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心情不好,就想着吃点好的嘛。来,师弟,尝尝这山鸡,我用新得的香料煨了一上午,入味得很!”


    他热情地给江欲雪夹菜。他们灵真峰的弟子都爱吃鸡,活脱脱像三个黄鼠狼转世。


    江欲雪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那山鸡,味道确实极好,白良在烹饪一道上,天赋异禀。


    白良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江欲雪。他觉得今日的三师弟,似乎有些不同。


    具体说不上来,但感觉……更冷了,眉宇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又回来了,甚至比从前更甚,不像前几个月,性情温和,对大师兄更是难以形容得包容。


    “三师弟,你没事吧?脑袋上怎么磕成这样?”白良小心问道。


    江欲雪嗤了一声,刻薄道:“昨晚做了噩梦,一不小心就栽地上了。”


    “那你一会儿要不去找医修看看?或者去找大师兄看看。”白良哪壶不开提哪壶,奇怪道,“大师兄呢?他没陪着你?”


    江欲雪挑鸡皮的筷子一顿,冷笑道:“他?八成又去山下戏楼,听他的《惊鸿误》去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戏楼……何断秋曾经答应过他,再也不去了。


    江欲雪手指蜷缩,心头掠过一丝涟漪。


    旋即,他狠狠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去不去戏楼,关他何事?那人满口胡言,惯会哄骗,做不得数。


    白良没注意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叹道:“大师兄也真是,你都受伤了,他还跑去听戏……不过话说回来,三师弟,你是不是跟大师兄闹别扭了?我看他早上从你那儿出来,抱着铺盖卷,脸色不太好看。”


    江欲雪的住处和何断秋的住处设在整座灵真峰的对角线位置,常走的那条大路,总会路过白良的树屋。


    江欲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寡淡道:“没什么。本就该如此。”


    本就该如此?白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素来心宽,见江欲雪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只热情招呼他多吃菜。


    两人默默对酌吃菜,白良喝果酒,江欲雪喝甜茶。


    白良絮絮叨叨说着自己最近的烹饪心得,江欲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不知飘向了何处。


    饭饱茶足,江欲雪被白良硬塞了一小坛尚有余温的果酿,他抱在怀里,疑惑地看着白良。


    “三师弟,你既然不喝,就顺路给大师兄捎去吧?他先前还念叨想喝我新酿的果酿。”白良有意让他们二人和好破冰,遂道。


    “我凭什么给他送?”江欲雪冷着脸,将手中竹筷往矮几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响。


    白良一怔,觉得眼前的三师弟,确实和前段时间的师弟不大一样了。那时的江欲雪,虽也寡言,却不会如此直白地抗拒与大师兄相关的事。


    他道:“我这不是不方便过去么,一会儿还得收拾这些锅碗。你们住得近,顺路……”


    “不顺路。”江欲雪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白良瞧着三师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暂且想不明白其中关窍,识趣地不再强求:“那师弟你拿着自己喝也成,这酒不烈,甜滋滋的,偶尔喝一点不碍事的,你没准会从此爱上喝酒呢。”


    江欲雪点点脑袋,道别白良,抱着酒坛翻到树下,转身沿着蜿蜒山径走去。


    他并不想回自己那间满是何断秋痕迹的屋子,也无心修炼,更不想去见任何人。


    如今清醒了,摆脱了药物的影响,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空落落的,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


    手里这坛果酿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送给何断秋?绝无可能。自己喝?可他素来不喜酒水。扔了?又是辜负二师兄一番好意。


    心烦意乱间,他故意避开了通往何断秋住处的方向,转而朝着后山偏僻处行去。路径渐窄,草木渐深。


    他将酒坛抱在怀中,也不放入储物袋,仿佛这小小的负担能稍解心头那股无处着力的憋闷。


    就这么溜达着,越走越远,他跟幽灵一般飘到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幽静山谷。


    这地方灵气浓郁,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是个清修的好去处,他们灵真峰的弟子时常在此处修炼。


    江欲雪此时无意修炼,正欲转身折返,余光掠过山谷的一片空地,瞳孔猝然放大。


    只见何断秋盘膝坐于一块平坦的岩石之上,双目微阖,周身灵力涌动,气息沉凝。


    他显然在此修炼已有些时辰,身侧地面有诸多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几根粗壮的青翠藤蔓在他周身蔓延,生机磅礴。


    这还是江欲雪自恢复清醒后,第一次如此正面地看到何断秋。褪去了平日那副嬉笑跳脱的表象,此刻的何断秋眉目沉静,轮廓分明,间有几分陌生的专注。那周身流转的灵力之强大,远超江欲雪之前的印象。


    他脚步微滞,打算悄然后退,然而,就在他气息稍泄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几根看似柔顺的青藤倏地暴起,其中一根破空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江欲雪未及收回的脚踝!


    “!”


    江欲雪猝不及防,只觉脚踝一紧,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天旋地转间,被那青藤凌空倒吊了起来。


    怀中那坛果酿脱手飞出,咚地一声闷响,掉进了旁边茂密的草丛里,所幸未碎。


    他头下脚上,视野颠倒,血液冲涌上头脸,又惊又怒。这藤蔓缠绕的方式极为刁钻,不仅锁死了他的双腿,更有几根细蔓如同青蛇般顺着他的腰身攀援而上,将他的衣衫勒得紧贴身体,牢牢固定在半空。


    盛怒之下,江欲雪来不及细思,体内冰灵力乍然爆发,意图将那缠身的青藤冻结震碎!


    岂料那青藤竟似有灵性,感应到寒气侵袭,非但不退,反而分出数股,如影随形地缠绕上来。


    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柔韧无比,将江欲雪体内散发的冰霜寸寸绞碎,顺势而上,将他双腿、腰身、手臂一一捆缚。


    江欲雪拼力挣扎,奈何倒吊之势本就使不上力,这些藤蔓坚韧异常,他的灵力又被隐隐克制,一时难以挣脱,反被越缠越紧,姿势愈发狼狈。墨发垂落,拂过他涨红的脸颊,衣衫凌乱,下摆反卷,露出一截素白的腰腹。


    江欲雪浑身打颤,纯粹是气的,脸色青白交错,眸底森冷,死死瞪向石头上那个始作俑者。


    “师兄!”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何断秋周身灵光收敛,睁开眼睛。


    他方才沉心修炼,灵觉外放,藤蔓护主乃是自发反应,直至被江欲雪那一声怒喝惊醒。


    一睁眼,便看到自家师弟被自己的青藤倒吊在半空,衣衫不整,满面羞愤,正用杀人目光瞪着自己。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江欲雪以如此不堪的姿势被捆缚在半空,怒目而视,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何断秋连忙手掐法诀,收起缠缚着江欲雪的青藤。


    江欲雪骤失束缚,头重脚轻地向下坠去,何断秋飞身上前要将人接住,他却反应极快,凌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地,推开何断秋。


    他的气息微乱,脸色难看至极。


    “师弟!你没事吧?我不知道是你!”何断秋脸上满是歉意,“方才修炼入定,藤蔓自发护体,伤着你没有?让我看看……”


    说着便想伸手去碰江欲雪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和小臂。


    “别碰我!”江欲雪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如冰刃般刮过他,声音冷得掉渣,“师兄,你故意的?”


    “我发誓,绝非故意!这护体藤蔓对气息极为敏感,你方才靠近时又带了怒气,这才……师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何断秋问道。


    江欲雪被他问得一滞。他自然不可能说是抱着给你的果酿溜达到此。


    他迅速整理神色,漠然地拂了拂衣袖上的草屑,冷傲道:“灵真峰这么大,我遛弯至此,还需向你报备不成?”


    说罢,转身欲走。


    “师弟!”何断秋却叫住他,目光落向旁边草丛,“你落了东西。”


    江欲雪脚步一顿,回头看去,何断秋已走到草丛边,弯腰拾起了那个滚落的小酒坛。酒坛完好,软木塞也没松动。


    何断秋拿着酒坛,抬头看向江欲雪,眼神带着探究:“这是酒?谁给你的?你要喝?”


    江欲雪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大步走回去,一把将酒坛夺过,抱在怀里,冷冷道:“对啊,我自己喝,不行么?”


    何断秋眉头微蹙:“谁给你的?你不是……不擅饮酒么?”他记得江欲雪向来滴酒不沾,从前在宴席上也是以茶代酒。


    “你说谁不能喝?”江欲雪被他接连追问激得逆反心起,抬手啵地一声拔掉了软木塞,仰头便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


    清甜微醺的果酿滑入喉咙,带着花果香气,入口绵柔,但后劲却不小。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江欲雪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却倔强地抬起手背,狠狠擦过下巴残留的酒渍,挑衅般地看向何断秋:“谁不能喝了?”


    第37章 我不是断袖


    酒劲立刻上了头。江欲雪冰灵根体质,本就不耐酒力,这一口下去,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连眼尾都染了绯色,衬着那双因怒气和水光而格外明亮的眸子,在日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带刺的美。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强撑面子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这样的师弟,凶巴巴的,醉醺醺的,固执又别扭,却有着千万倍少年气的生动鲜活。


    可惜他依旧讨厌自己。


    何断秋叹了口气,低声道:“能喝,是师兄说错了。”


    他盯着那酒坛,终究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这酒……到底是谁给的?”


    江欲雪抱着酒坛,醉意上涌,脑子有些晕乎,梗着脖子道:“关你屁事!我爱喝就喝!”


    说罢,抱着剩下的大半坛果酿一饮而尽,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沿着来路,踉踉跄跄地走了。


    何断秋倏然想起来他体内尚有气结未化开,猛一喝酒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连忙追了上去。


    “师弟,等等!”


    江欲雪心烦,头也不回,抱着酒坛加快了脚步,含混骂道:“滚开!别跟着我!”


    何断秋几步便赶上,伸手想去扶他胳膊:“你喝了酒,腹中气结未消,恐生不适,让师兄帮你看看……”


    “看什么看?我死了也与你无关!”江欲雪猛地挥臂甩开他,脚下却是一个趔趄,怀中酒坛险些脱手。


    何断秋眼疾手快,一手稳住了酒坛,另一手顺势揽住了他的腰,将人半搂半抱地固定在怀里,温声道:“别说胡话。你若是死了,师兄岂不是要守寡?做彼此唯一的道侣,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江欲雪被他搂住,鼻尖顿时盈满何断秋身上那股馥郁袭人的玫瑰花香,与他怀中果酿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更觉晕眩。


    他没好气道:“谁要你守寡!放开我,你这个登徒子!混蛋!”


    何断秋收紧了手臂,低头凑近他泛红的耳廓,气息温热,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好师弟,我是登徒子,我是混蛋。可我这个混蛋,偏偏就放心不下你这个醉鬼师弟。听话,别乱动,让师兄帮你疏导一下,化了那气结,免得受罪。”


    他一边说,一边将掌心贴上江欲雪的小腹,运转温和的木灵力。


    江欲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乍然弓起身子,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不准碰!拿开你的脏手,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他醉意朦胧,力气不大,却毫无章法,一阵拳打脚踢,竟真让他挣脱了何断秋的怀抱,踉跄着向后倒去。


    何断秋怕他摔着,急忙上前一步想拉他。


    江欲雪误以为他又要抓自己,借着酒劲,竟一头朝着何断秋胸口撞了过去!


    他动作突兀,何断秋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后退两步,脚下恰好踩到溪边湿滑的鹅卵石,身形一晃——


    “噗通!”


    水花四溅。


    何断秋被江欲雪这一撞,直接跌进了旁边一条清澈的山泉溪流之中!


    溪水不深,只及腰际,冰凉刺骨。何断秋浑身湿透,月白锦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劲瘦的线条,几缕墨发黏在额角颊边,水珠顺着他错愕的俊脸滚落,模样颇为狼狈。


    江欲雪站在岸上,抱着酒坛,呆呆地看着水里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会如此。


    何断秋抹了把脸上的水,又好气又好笑:“师弟,你就这样对我。”


    江欲雪脑子混沌,不知所措,反手甩出一道冰灵力,冻起一层河面,兀自往自己住处逃去。


    借着酒劲慌不择路地逃回了自己住处,江欲雪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不止。怀中那坛果酿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响个不停。


    此后数日,灵真峰上出奇地平静。何断秋果然没再露面,连白良都识趣地不再提起大师兄。


    院子空旷,秋风萧瑟,江欲雪独自练剑调息,擦拭碎雪,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没有何断秋死缠烂打、也没有丹药搅乱神智的从前。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练剑时,总觉得身侧该有个人聒噪点评,用饭时,对着寻常菜色竟觉寡淡,莫名想起某人变着花样捎来的各色点心。夜里独坐,窗格外风声呜咽,也再无人会不合时宜地叩响窗棂,嬉皮笑脸地钻进来。


    那几个月的光景,真假掺半,荒唐透顶,却如暖炉般烘热了他冰封经年的孤寂。如今炉火骤熄,余温散尽,反倒比从未得到时更觉清冷难捱。


    他厌烦这般莫名的牵念,更恨自己心志不坚。分明是那厮无耻纠缠,趁人之危,如今不来搅扰,岂不正合心意?何故反生怅惘?


    江欲雪决意寻些事做,分散心神,便去静虚子洞府请命。


    静虚子正在翻看宗门卷宗,见他说要接任务,颔首道:“来得正好。山下定州一带,近有妖物作祟,扰得临近官道不宁,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当地官府与镇祟衙求援,宗门便派你前去查探清剿。那妖物似乎盘踞在定河……”


    江欲雪只听得一个“河”字,心头一跳,未等静虚子说完,便脱口而出:“我不和大师兄一起去!”


    静虚子一愣,咳了一声,续道:“……支流附近。与你大师兄有何干系?”


    江欲雪自知失言,耳根微热,垂首道:“弟子失态。请师父示下详情。”


    静虚子也不深究,将任务地点、已知妖物形迹、以及与当地接洽的章程细细交代了。


    末了,又道:“另有一桩顺路之事。有位京中贵人欲往定州探望故旧,身份紧要,需得修士暗中护送一程。她不愿张扬,只求稳妥。你行事稳妥,剑术精绝,正可当此任。定州事了,便顺道护送她至安全地界即可。”


    江欲雪领命,当日便收拾行装下山。


    至定州地界,与当地镇祟衙交割明白,按图索骥,寻到那贵人暂居的别院。门房通传后,引他入内。


    厅中坐着一位妇人,看年纪不过三十许,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自有股久居人上的威仪气度,只是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含笑时,竟与何断秋有几分神似。


    江欲雪心头一震,连忙垂眼,不敢多看。


    那妇人便是此次需护送的对象。她自称姓萧,乃京中商贾内眷,此番南下访友。言谈间,态度温和,只细细问了江欲雪的宗门、修为,又叮嘱此行需隐秘,莫要惊动旁人。


    江欲雪本就话少,只一一应下,并不多言。启程后,他不远不近地辍在车驾后方,警惕四周,将护卫之责履行得一板一眼。


    途中偶遇山路颠簸,他便提前以灵力稍加稳固路面,遇风雨天气,便默默将灵力外放,为车驾隔开风雨。


    这些细致处的妥帖,萧夫人看在眼里。她见这少年修士年纪虽轻,却沉稳寡言,行事周全,不由心生好感。


    中途歇息,萧夫人让侍女端来热茶点心,招呼江欲雪近前。


    江欲雪不知她有何事要谈,依言走到这女人跟前,静静看着她。


    萧夫人温言道:“江小仙长一路辛苦。我瞧你年纪不大,本领却高,性子也稳当,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江欲雪平淡道:“夫人过誉。”


    萧夫人笑了笑:“我那孩儿,也是个修道的,只是没你这般沉稳。常年在外,也不知是苦心修行,还是沾花惹草,唉,每回见他,身上总沾着些乱七八糟的脂粉香气,说他也不听。”


    江欲雪垂眸不语。


    萧夫人当他腼腆,转而问些沿途风物,江欲雪有问必答,言辞简洁。


    如此行了数日,将至定河支流妖物盘踞区域。这日正午,车队穿行于一段林木茂密的山道,忽闻前方传来打斗与呼喝之声,灵力波动剧烈,似有修士在此激斗。


    江欲雪神色一凛,示意车队暂停,自己悄无声息地掠上前去探查。


    只见前方林中空地上,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灰白的老者,正被三头形似豺狼的诡异妖兽围攻。


    那老者身手不凡,招式精妙,奈何有旧伤在身,灵力不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江欲雪目光触及那老者面容——竟是问霖!那位在荒漠秘境中舍身助他们脱困,又指点他剑法的前辈。


    他怎会在此?还落得如此境地?


    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江欲雪进入战圈,碎雪剑铿然出鞘。


    他清喝一声,剑尖一点寒芒凝聚,速度快得肉眼难辨,贯穿了最近一头妖兽的头颅。那妖兽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头颅粉碎。


    另外两头妖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住,攻势一缓。


    江欲雪已掠至场中,剑光展开,冰霜剑气纵横,暂时逼退两名黑衣人。


    他护在问霖身前,低声道:“前辈,可还撑得住?”


    问霖喘着粗气,看清来人,浑浊眼中闪过惊愕:“是你……阿雪?”


    江欲雪于险境中寻隙而进,剑光如游龙,寻得一个破绽,一剑刺伤其中一兽,寒气侵入,将凝冰决用得狠辣决绝。


    问霖心中剧震,无数念头翻涌,全然忘了正身处险境。


    江欲雪无暇他顾,一招得手,剑势不停,碎雪剑化作漫天寒星,将两头妖兽笼罩其中。


    他剑法精妙,得问霖指点后更添凌厉,凝冰决初成威力惊人,不过十数招,便将那两头妖兽斩杀当场。


    战斗结束,林中重归寂静,只余浓郁血腥气。


    江欲雪收剑回鞘,快步走到问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前辈,您怎么样?”


    问霖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惊涛,摇头苦笑:“无妨,旧伤复发,一时不察,被这几头孽畜缠上了。多亏阿雪相救。你的剑术精进神速。”


    江欲雪欲要答话,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萧夫人听得动静平息,在侍女搀扶下走了过来。


    她见满地狼藉,目光落在问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须臾恢复平静。


    问霖也看到了萧夫人,瞳孔微缩,显然认出了对方身份,但他并未声张,仅微微颔首致意。


    萧夫人对江欲雪问道:“江小仙长,这位是……”


    “一位故交前辈。”江欲雪道。


    萧夫人点点头,不再追问,只道:“既然相遇,便是缘分。前辈似有伤在身,不如随我们车队同行一程,前方不远便有村镇,可寻医修诊治。”


    问霖略一沉吟,看了江欲雪一眼,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夫人了。”


    车队继续前行。问霖伤势不轻,骑江欲雪先前的马匹,江欲雪御剑在他身侧低空缓行,以便照料。途中,问霖运功调息,江欲雪全程戒备环视四周。


    行出一段,萧夫人让侍女送来伤药与清水。江欲雪接过,仔细替问霖处理伤口。他的动作还算熟练,神色认真专注,力道放得轻柔。


    萧夫人坐在车中,透过纱帘看着少年修士宁静而细致的侧影,心中那点好感又深了几分。她轻声对身旁心腹嬷嬷叹道:“这孩子,瞧着冷,心却善。也不知是哪家教养出来的,比我那个只知玩闹的不知回家的强了不知多少。”


    过了些时候,车队安顿下来,问霖寻了个机会,私下对江欲雪低声道:“阿雪,你与你那位师兄,终究还是在一处了啊。”


    江欲雪擦拭着剑鞘,手一抖,碎雪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耳根泛红:“我可没和他在一起!前辈何出此言?我、我不是断袖!”


    问霖被他这反应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心中却道果然,这俩小的,又闹别扭了。一个追,一个躲,兜兜转转,还是这般模样


    第38章 师兄渡劫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那位萧夫人……阿雪可知她身份?”


    江欲雪蹙眉:“不是河洛镇的富家夫人么?”


    问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她是当朝皇后,姓萧。亦是你师兄何断秋的亲生母亲。”


    江欲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皇后?何断秋的……母后?


    是了,那双相似的桃花眼,那份不经意流露的威仪气度,还有她口中不着调的儿子……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可皇后为何会微服出宫,假托“萧夫人”之名北行?又为何只请一名护卫?


    对于何断秋的家人,他并不熟悉,仅听何断秋提起过一次。何断秋每年新年都要回宫。有一年,他过完年回来,兴冲冲地半夜敲他窗户,摸黑钻进他屋里,献宝似的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里边装着各式宫样点心,说是他母后特意让他带上的。


    那时他被吵醒,颇为不耐,只胡乱应了两声,将点心留下,人轰了出去。如今想来,那食盒里的点心,确实比寻常的更要可口些……


    问霖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中震撼,也不多言,只道:“老夫早年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既微服,自有其道理。你既受雇护送,便尽职尽责即可,莫要多问,也莫要声张。”


    江欲雪低低应了一声:“……晚辈明白。”


    待问霖伤势稍缓,坚持自行离去后,江欲雪才心事重重地回到车队。


    再见到萧夫人时,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依旧沉默护卫,却更添了几分微妙的恭谨与复杂。


    萧夫人似未察觉异样,依旧温和待他。


    行程将尽时,她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描金绘彩的食盒,递给江欲雪,笑道:“这几日辛苦江小仙长了。这燕鱼是家中做的几样点心,滋味尚可,带回去尝尝,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江欲雪看着那熟悉的食盒样式,心中五味杂陈,接过食盒,低声道谢。


    任务圆满完成,护送萧夫人安全抵达别苑后,江欲雪接受了丰厚酬谢,只身返程。


    归途之中,天色骤变,黑云压城,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电闪雷鸣,天地间一片混沌。


    江欲雪寻了处破旧山神庙暂避,望着门外如瀑的暴雨和撕裂苍穹的雷电,心头无端涌上一阵不安。


    这雷暴的声势未免太过骇人,隐隐有天威凝聚之感,不似寻常风雨。


    莫不是有人在渡雷劫?


    他脑海中蓦地闪过何断秋卡在金丹巅峰已有时日,以其天资积累,元婴之劫……恐怕不远了。这异象,莫非真是……


    念头一起,江欲雪再坐不住。他霍然起身,顾不上庙外暴雨如瀑,祭出碎雪剑,纵身踏了上去。


    剑光破开雨幕,朝着万剑宗方向疾驰而去,狂风怒号,御剑极难稳当,江欲雪又飞得急切,咬紧牙关,将灵力催至极限,身形在雷光中化作一道黑色长影。


    轰隆!


    一道紫电撕裂天际,正正劈在远处一座山峰之巅,整座山体都在震颤。


    江欲雪心头一紧。那方向,分明是万剑宗所在!


    暴雨浇得他睁不开眼,衣衫湿透后贴在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拼命催动灵力向前赶。


    约莫一炷香后,万剑宗山门在雨幕中显出轮廓。山门外围,已有不少弟子撑着避雨法器张望,面上皆有惊色。


    江欲雪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正见一名迎霄峰的外门弟子顶着包袱匆忙躲雨,嘴里嘟囔:“这雷劫也太吓人了,怎么偏偏赶在雨天……”


    他上前拦住那弟子:“请问,是什么人在渡劫?”


    那外门弟子抬头,看清江欲雪面容后,面露讶色:“江师兄?您怎么在这儿……哦,渡劫的是教我们灵根觉醒的那位何师兄!就在你们灵真峰后山的渡劫台!”


    江欲雪脑中嗡的一声,来不及道谢,转身便往灵真峰疾掠。


    何断秋这家伙,突破境界居然不提前告知于他!


    轰——


    又一道紫电劈落,直直砸在灵真峰方向!江欲雪面色发白,脚下更快三分。


    何断秋刻意在金丹期压制修为太久,元婴雷劫来得格外汹涌。要是成了,他们万剑宗又多一位元婴高手,要是失败了,他们灵真峰就又多了一个空出来的住处。


    灵真峰路上果然空无一人,弟子们显然都事先知晓何断秋要渡劫,早早寻了安全处躲避。山道上碎石滚落,几株古树已被雷火劈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气味。


    江欲雪神识扫过,捕捉到后山方向一股磅礴的木灵力正在与天威抗衡——是何断秋。


    他往那处去,路过白良的树下,见他竟不在屋里,而是苦着脸蹲在屋外一块巨石下避雨,头顶举着片芭蕉叶大的叶子挡雨,模样颇为滑稽。


    见江欲雪冒雨赶来,白良吓了一跳:“三师弟?你怎么来了?快躲躲,这雷太凶,在树下容易遭劈!”


    江欲雪闪身到巨石旁,急声道:“二师兄,大师兄渡劫之事,你可曾知晓内情?他……他准备可周全?”


    白良挠挠头:“大师兄半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丹药、符箓都备了不少。”


    江欲雪听得眉头直皱,何断秋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那为什么白良知道,外门弟子知道,全万剑宗的人都知道,唯独他不知道?


    “不过……前几日大师兄来找我,让我帮忙寻一样东西,说是渡劫时要用。”白良继续道。


    “什么东西?”江欲雪追问。


    “一株千年木芯,还得是雷击木的。”白良道,“大师兄说,若想扛过元婴雷劫,他需以这千年木芯为引,在渡劫时布下一道引雷阵,借天雷淬炼木灵,才能一举破境。”


    江欲雪问:“你可寻到了?”


    白良苦着脸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千年雷击木本就罕见,更别提要取的是木芯……我托了好几个相熟的师兄弟打听,都说没有存货。大师兄知道后,只笑着说无妨,他自有别的法子。”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比先前更近,映得江欲雪面色发白。


    没有雷击木芯,何断秋那引雷阵便布不成,硬扛元婴雷劫,危险倍增!


    他有个屁别的法子!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探入袖中储物袋。


    去年深冬,他在北境极寒之地执行宗门任务时,误闯一片坟地,坟地中央立着一株通体焦黑的巨木,树干中空。


    当时只觉得此物罕见,或许日后铸剑胚时能用得上,便收了起来。此后诸事纷杂,几乎忘了这茬。


    江欲雪将那截木芯取出,递到白良面前:“可是此物?”


    白良瞪大眼睛,接过通体呈黑金色的木芯仔细端详。


    “这真是千年雷击木芯!”白良倒吸一口凉气,“三师弟,你从哪儿弄来的?此物稀罕得很,寻常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江欲雪别开视线:“……早年偶得,原想铸剑胚用的。你快些给他送过去。”


    白良愣了愣,刚想问你怎么不给他送过去,看见江欲雪面上的表情后,又将话头咽了下去。


    何断秋渡的虽是雷劫,但不能保证他在见到江欲雪后会不会再叠加一层心魔劫。这俩人闹矛盾正闹得厉害,这时候还是得靠他来支撑起这个峰。


    “你不要多嘴,只管送过去就是了。”江欲雪淡淡道。


    白良点点头,身上腾起一层赤红火光,身形在火光中逐渐变化,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融入雨点声中,他的背后展开了一对覆盖着赤金色羽毛的宽大羽翼。


    那是他极少示人的半妖真身。


    白良身负一半凤凰血脉,天生火灵根,只是平日里总以人族形态示人,鲜少动用妖族神通。


    “三师弟,你在这儿躲着,千万别靠近渡劫台!”白良展翼悬空,回头叮嘱,“天雷不长眼,你这冰灵根挨上一记,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罢,他双翼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逆着漫天暴雨与雷霆,直冲灵真峰后山!


    江欲雪靠在巨石下,望着那道流光没入雷云深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轰——


    天雷再度落下。


    雷光紫中带金,粗如殿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力,狠狠劈向渡劫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何断秋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单膝跪地,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伤痕,整个人像狼狈得像一只炭烤出来的鸡,唯独那张俊逸不凡的脸蛋被他护得极好。


    先前布下的护身阵法早已崩碎,手中那柄青藤化作的长剑也在上一道天雷中折断。他已经硬生生扛下了六道天雷,此刻嘴角渗出血丝,汇聚出最后一丁点灵力,强撑着结印硬扛这第七道雷。


    青木灵力在他周身流转,早显颓势。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流光冲破雨幕,直飞渡劫台!


    何断秋似有所感,抬头的刹那,那截焦黑的雷击木芯已被凤凰抛到他身前!


    “大师兄,接住!”


    白良的声音在雷声中几不可闻,但何断秋听清了。他眼神一亮,伸手抓住木芯,磅礴的雷灵力与木灵力涌入掌心,这正是他苦寻不得的千年雷击木芯!


    来不及细想白良从何处得来此物,何断秋将木芯往身前一插,双手结印快得只剩残影。木芯触地生根,焦黑的表面竟抽出嫩绿新芽,转瞬间化作一株雷光缠绕的巨木,将他护在中心。


    整片天空的雷云翻滚,凝聚成一道深紫色的雷光。暴雨逆卷,狂风嘶吼,恍如整座灵真峰都要在这道天雷下化为齑粉。


    何断秋心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渡劫拖得这么久,磨叽到最后引来的还是雷劫,偏生还比普通的元婴雷劫要强上千百倍,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峰出了个即将飞升的大能。


    “引雷阵……起!”何断秋双手结印,将全身灵力尽数注入木芯!


    轰隆隆!!!


    最后一道天雷终于落下!


    雷击木陡地爆发出耀眼金光,与天雷巨龙悍然对撞!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整座灵真峰开始震颤!


    地动山摇,树木倒伏,瓦砾横飞,修为稍浅一些的弟子都被这股冲击波掀翻在地。


    江欲雪躲在巨石后,被这股气浪冲得翻了个后空翻,末了用冰稳住身形。他死死盯着渡劫台方向,视线却被漫天雷光与烟尘遮蔽,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株雷击木在雷光中忽闪,金光越来越黯淡。


    终于——咔嚓。


    雷击木结成的阵法破碎。


    漫天金光化作星点消散,渡劫台上烟尘滚滚,久久不散。


    江欲雪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扶着巨石站起身,飞到了更近的一块石头后,想冲过去看看,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雨势依旧,烟尘渐渐散去。渡劫台中央,何断秋单膝跪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周身的皮肤上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鲜血顺着那些裂痕渗出,在身下汇成一滩暗红。长发披散,几缕发梢还在冒着青烟。


    死了吗?


    江欲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断秋的手指动了动。紧接着,一股磅礴生机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那生机如此强盛,青光流转间,何断秋身上的伤痕飞速愈合,新生肌肤莹润如玉,恍如有宝光流转。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青色的桃花眼里,隐有金色一闪而逝。


    元婴期,成了。


    何断秋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又噗通跪了回去。


    渡劫成功,但灵力透支太过,身体已到极限。


    白良从远处跌跌撞撞飞过来,落地时化回人形,脸色惨白,显然硬闯雷劫范围也受了不轻的伤。


    “大师兄!你怎么样?”白良扑到何断秋身边。


    何断秋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无妨。你呢?”


    “我没事,就是挨了点余波。”白良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急切道,“对了大师兄,那截千年雷击木芯——”


    “多谢。”何断秋打断他,扯出一个疲惫的笑,“若不是你及时送来此物,我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白良愣了愣,想起江欲雪的话,改口道:“这是我从宗门一位师弟手中得来的,幸好送得及时。”


    何断秋闭上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知道了。定是你费尽心思寻来的。此恩,我记下了。”


    白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何断秋撑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白良连忙扶住他:“大师兄,我先送你回洞府调息。”


    “等等……”何断秋倏然想起什么,抬头环顾四周——


    作者有话说:石头后的小江:依旧嘴硬


    第39章 大师兄疯了


    暴雨已停,雷云散去,天边露出一线霞光。灵真峰上一片狼藉,弟子们正从各处探出头来,见渡劫成功,纷纷露出喜色。


    何断秋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找谁。


    白良心知肚明,替江欲雪隐瞒道:“三师弟……应该还在出任务,没回来。”


    何断秋怔了怔,旋即像是松了口气般,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没回来就好。”他喃喃道,“这般狼狈的丑模样,若叫他瞧见了……”


    话没说完,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白良吓了一跳,连忙探他脉息,发现只是灵力透支过度,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他背起何断秋,展翅朝洞府方向飞去。


    远处巨石下,江欲雪看着白良背着何断秋离开,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灵真峰后山。回到自己住处时,天色已暗。


    江欲雪闩上门,背靠门板站了许久。


    脑海里充斥着渡劫台上那一幕——何断秋单膝跪地、浑身是血的模样。


    江欲雪抬起一条胳膊,遮住了双眸。


    不知站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他走到书案前,提笔铺纸,欲要练字静心。


    可落笔时,墨迹晕开,纸上写出的竟是“何断秋”三个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怔了一瞬,忽然将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


    良久,他低声自语:“……蠢货。”


    不知是在说何断秋,还是在说自己。


    他在榻上闭目调息,板正地盘腿打坐了一整日。


    窗外,灵真峰上渐渐响起弟子们的喧哗声。渡劫成功的消息已经传开,不少人往何断秋洞府的方向走去,想要去探望一下这位年仅弱冠便已步入元婴期的天才剑修。


    何断秋的人缘一贯不错,在灵真峰乃至全宗门都是左右逢源,交口赞誉。


    此刻他院外已聚集了数十人,有灵真峰的同门,也有其他峰闻讯而来的友人。众人虽不敢大声喧哗,却都面带喜色,低声交谈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雷劫。


    “何师兄当真了得,那最后一道天雷,我隔着十里地都觉得心头发颤……”


    “听说白师兄冒死送了一截千年雷击木芯进去,这才险险渡过。”


    “何师兄与白师兄素来交好,此番真是过命的交情了。”


    人群中,白良正被几个相熟的师兄弟围着询问细节。他挠着头,笑得有些勉强:“都是大师兄自己本事硬,我也就是跑个腿……”


    屋内,何断秋已然醒转。


    他盘膝坐在玉床上,运转灵力,新生元婴在丹田内趋于稳固。渡劫时受的伤在青木灵力滋养下逐渐愈合,肌肤上的焦痕褪去,只余莹润光泽。


    门外传来喧闹声,白良的大嗓门尤为突出,何断秋推开门,唤道:“白良。”


    白良连忙从人群中挤进来:“大师兄,你醒了?感觉如何?”


    “无碍。这怎么回事?”何断秋看着这么些人,问道。


    “都是来探望你的。”白良笑道,“大师兄这次渡劫成功,可是咱们万剑宗的大喜事。不少人带了贺礼,都想见你一面。”


    何断秋摇了摇头,对一旁的杂役弟子招招手,露出点笑来,使唤道:“你去替我谢过诸位好意,但眼下我需要静养稳固境界,不便待客。贺礼都收下,记好名册,日后我一一回访道谢。”


    杂役弟子应了声“是”,出去传话。


    白良也打算出去帮帮他,忽被何断秋叫住。


    “等等。”何断秋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今日……可还有人来看过我?”


    白良愣了愣,而后明白他指的是谁,心中暗叹,面上却装作不懂:“来看大师兄的人可多了,刚才我不是说了嘛,外头聚了好几十号人呢。”


    何断秋往院子外头扫了一眼,一堆杂七乱八的灵根,唯独没有那个属冰的。


    与此同时,江欲雪正在后山练剑。


    碎雪剑在他手中散发出如霜剑气,凌厉决绝,仿若要将心头那些纷乱思绪尽数斩断。


    他练的是入门以来常练的基础剑法,这套剑法他已练了不下万遍,此刻使来,剑招间隐隐有种浑然天成的凛冽之意。


    剑锋过处,空气冻结,冰霜蔓延。他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淡淡寒雾中,眉梢鬓角都结了霜。


    十套剑法练完,收剑回鞘时,江欲雪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


    不远处的一株元宝枫后,静虚子负手而立,不知已看了多久。


    “师父。”江欲雪行礼。


    静虚子缓步走来,伸手拂过那株受了冻的冰枫,打量了他一眼:“剑意精进不少,但心绪不宁。”


    江欲雪垂眸:“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静虚子问。


    江欲雪沉默。


    静虚子也不逼他,只道:“你大师兄渡劫成功,已入元婴。这是灵真峰之幸,也是万剑宗之幸。”


    “……是。”江欲雪道。


    “你心中或有不服,这是人之常情。但修行之路漫长,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必过于计较一时快慢。”


    江欲雪道:“弟子没有不服。”


    “那你该去道贺。”静虚子看着他,“同门之谊,不可废。”


    江欲雪指尖微蜷:“弟子明白。”


    静虚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师兄弟之间的事,为师不多问。只是欲雪,修行路上,有些心结宜解不宜结。若有心结,也该说开。修行之人,最忌心有挂碍。”


    说完,他转身飘然离去。


    江欲雪站在原地,又练了数百遍剑法,直到日头西斜,他才下定决心,朝何断秋的住处走去。


    虽已过了探望的高峰期,但仍有不少弟子三三两两聚在竹林外,低声交谈着。见江欲雪走来,众人纷纷侧目,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江师兄居然也来了?


    江欲雪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院门前。


    守门的杂役弟子认得他,连忙躬身行礼:“江师兄。”


    有几个执事弟子在整理贺礼名册,见江欲雪进来,几人也纷纷行礼:“江师兄。”


    “大师兄可在?”江欲雪问。


    “在是在,但白师兄吩咐了,大师兄需要静养,暂不见客。”一名弟子为难道。


    江欲雪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不见客……正好。


    他和何断秋的关系本就碎得彻底,见了面更不知该说什么。道贺,他这张嘴里也蹦不住几句好话。


    “既然如此,不便打扰。”他取出一枚剑穗,看了片刻,递给杂役弟子,“这个,替我转交给大师兄。”


    杂役弟子连忙双手接过,这穗子是华丽的金银两色丝线编成,末端坠着一块小小的青玉。


    玉质温润,雕成一片莲花形状,这是江欲雪很多年前被何断秋教着做的,原想挂在碎雪剑上,后来觉得累赘,就一直收在储物袋里。


    里屋,何断秋正半倚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蓝皮线装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白良在一旁嗑瓜子,瓜子仁攒了一小把,见他一页页翻得飞快,忍不住凑过去:“大师兄,你看什么呢?这么上瘾。”


    何断秋把书页往他那边偏了偏,唇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喏,一个挺有意思的故事。”


    “什么故事?”白良问。


    何断秋莞尔道:“我给你念。”


    他举起话本子,道:“那姜姑娘性子极冷,说话字字带冰碴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偏生贺公子就爱往她跟前凑,今日送点心,明日赠玉佩,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瞧……”


    白良眼睛一亮:“哟,情爱话本啊!大师兄你居然好这口?给我讲讲后面怎么了?”


    何断秋翻了一页,慢悠悠道:“贺公子追了三年,姜姑娘终于松口,说愿意跟他试试。结果好景不长,姜姑娘不知听信了谁人谗言,认定贺公子当初接近她别有用心,当下翻脸,贺公子这些年送的东西全砸他脸上,说‘从此两不相欠’。”


    白良听得直拍大腿:“哎呀!这姑娘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可不是么。”何断秋叹了口气,又翻一页,“何……贺公子伤心欲绝,黯然离去。谁知半年后,姜姑娘忽然醒悟,发现自己误会了人家,悔得肠子都青了。于是千里迢迢追去找贺公子,又是道歉又是示好,还送了剑穗……”


    白良听得入神:“然后呢?贺公子原谅她了?”


    “哪有那么容易。贺公子是什么人?他也是有脾气这回端起来了,任姜姑娘怎么哭求,只说‘姑娘请回吧’。姜姑娘急得不行,日日在贺公子门前守着,寒冬腊月里冻得直打哆嗦,也不肯走……”


    白良听得瞠目结舌:“这、这故事写得真好!我都有些共情那位姜姑娘了,可要是我被人这么误会又这么追着讨好,我也得端一端架子。”


    何断秋抬眸看他:“你当真这么想?”


    “当然了!”白良抓了把瓜子,接着磕,“感情嘛,就是要你追我赶才有意思!诶,后来呢?他俩和好没有?”


    何断秋合上书,轻飘飘扔出句话:“其实啊,这故事里姜姑娘不是姑娘,是个男子。”


    白良一口瓜子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咳咳!什么?!”


    何断秋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这书写的是两个男子的故事。贺公子是男子,姜姑娘……也是男子。”


    白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师兄你居然看断袖文?!这要是传出去——”


    “慌什么,我看断袖文怎么了?兴趣罢了。”何断秋把书往怀里一塞,朝他招招手,抓走他手心里的几颗瓜子仁,随手丢嘴里,嚼了嚼。


    “兴趣?可是一般人怎么会有这种兴趣?喜欢看话本子也不该是这种——”白良傻了。


    何断秋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傻样,又夺走一把瓜子仁,不嫌事儿大地火上浇油道:“其实这个贺公子是我,姜姑娘就是江欲雪。”


    白良大惊,手里的瓜子全撒地上了。他看看何断秋手里的话本子,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凤凰在扑腾。


    “大师兄,你和三师弟……这故事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江欲雪怎么可能哭着求我?怎么可能又是道歉又是示好?怎么可能在冰天雪地里被冻着?”何断秋笑了下。


    这话本子是顾岚新写的,尾页上她还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此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乃天道巧合。另,丹药乌龙之事,吾已深自反省,望二位莫要介怀——山风”。


    白良还沉浸在何断秋喜欢看这种话本子的震惊中,整个人都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役弟子的声音:“大师兄,贺礼都已整理妥当,名册在此。”


    何断秋逗完白良,心情好了些,朝外扬声道:“拿进来吧。”


    一名弟子捧着厚厚一本册子进来,放在桌上。何断秋随意翻了翻,前面都是些各峰同门送的丹药、法器、灵材,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他翻得心不在焉,直接掠到册子最后一页,倏然看到最后一行:“江欲雪,剑穗一枚。”


    何断秋翻页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眼神中迸发出璀璨的奇光,快速抬头:“江欲雪来过?”


    杂役弟子躬身道:“回大师兄,江师兄午后来过,听说您需要静养,便没打扰,只让将此物转交给您。”


    何断秋悔不当初,合上册子:“东西呢?”


    弟子连忙从旁边捧过一个锦盒,打开来。


    盒中红绸衬底,躺着一枚剑穗。


    金银双色丝线编成流苏,穗子末端坠着一块青玉,雕成莲瓣形状,煞是好看。


    何断秋盯着那枚剑穗,很久没说话。


    白良走近一看,也愣了:“这是手作的?”


    “是啊……是手作的。”何断秋伸手,将那枚剑穗拿起来,他记得很清楚,江欲雪刚筑基不久时,他教他编穗子,江欲雪笨手笨脚的,编废了好几十根丝线……


    编穗子这种精细活,比练剑难多了。他坐在窗前,对着丝线蹙眉,编了拆,拆了编,最后气得把丝线一扔:“不编了!”


    何断秋就笑着捡起来,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教:“这样,从这里穿过去……对,轻轻拉紧……师弟你看,这不就成了?”


    花了一整日,总算编成了这枚剑穗。


    江欲雪拿在手里看了半晌,还是说:“太花哨,不适合碎雪。”


    于是这枚穗子就一直收着,再没拿出来过。


    何断秋曾以为,江欲雪早把这东西扔了。


    没想到……


    “大师兄?”白良见他出神,小声唤道。


    何断秋回过神来,将剑穗握进掌心,青玉贴着手心,温润微凉。


    他想起方才看顾岚那话本子的最后一章——江公子追到何公子门前,寒冬腊月里站了三日,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枚旧剑穗,说:“这个……我一直留着。”


    当时看着只觉得是话本子的俗套桥段。此刻握着这枚穗子,却觉得心头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大师兄,”白良小心翼翼地试探,“三师弟他……送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何断秋说:“他喜欢我。”


    白良:“啊?”


    像是忘了屋子里还有旁人,何断秋情难自禁,继续分享道:“这穗子是当年我手把着手一点点教他编的,他那时候尚未发育,手特别小,我一只手就能完全拢住……你说他现在送我这个,是不是把这当了定情信物,真心喜欢我,但又口是心非,不好意思说?”


    白良觉得他大师兄是看话本子看疯魔了,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要江欲雪对喜欢的人是这种态度,那简直是太诡异了。


    何断秋开开心心地笑了好几下,将剑穗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猝不及防地冷静下来,变了脸色。


    他一把丢开话本子,语调无波无澜地承认道:“呵呵,我说着玩的。江欲雪不喜欢我,江欲雪怎么可能喜欢我?他连我渡劫都没来看过。”


    屋里几人皆是一愣。


    何断秋又开始笑了,他对杂役弟子道:“去回话,说我多谢江师弟美意。”


    杂役弟子赶忙应声退下。


    白良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有点害怕:“那、那大师兄你歇着,我先回去了?”


    “等等。”何断秋叫住他,“等这话本子出了下册,我还讲给你听呗?”


    白良脚下一滑:“啊,大师兄你还想看啊?!”


    “当然,这么有趣的书,我怎么能不看?我要看看这姜姑娘最后是怎么把贺公子追到手的。”何断秋欢快道。


    白良:“……”


    他默默地退出去,关上门,站在廊下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感觉他们灵真峰不太对劲。


    第40章 喝了酒


    江欲雪送完剑穗,心还是不静。


    正烦闷间,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传讯灵鹤穿过夜色,落在他窗台上,口中衔着一枚玉简。


    江欲雪睁开眼,取下玉简。


    灵力注入,玉简中传出何断秋惹人心烦的声音,含着一如既往的散漫笑意:“穗子收到了,很漂亮。多谢师弟。”


    “……另外,我元婴初成,境界尚需稳固,明日要去主峰闭关两个月。”


    “师弟,保重。”


    话音一落,玉简光芒消散。


    江欲雪握着那枚玉简,在窗外呆呆站着,再过两个月,是不是就要下雪了?


    秋去冬来,灵真峰的层林尽染霜色,又被北风剥去一点残红。


    何断秋闭关后,灵真峰上少了那抹总爱晃悠的白色身影,空寂了许多。


    江欲雪依旧每日练剑千遍,碎雪剑在寒风中剑鸣清越,冰霜随剑势蔓延,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冻成一片素白。


    只是练剑间隙,他偶尔会望着主峰方向出神。


    两个月的工夫,不长不短。


    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江欲雪收了剑势,立于雪中,沾了满头星星点点的白雪。


    他以为是剑招未尽,抬眸向天空望去,忽觉那是一场细如盐粒的霰雪,下得极美,簌簌落在远处的青瓦竹叶间,积起薄薄一层。


    午后天光微亮,雪停了,云层散开一线,露出淡金色的暖阳。阳光照在雪上,折射出细碎晶光,整座山峰似是披了件镶满碎钻的素纱。


    他吐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收剑回鞘,练完这一套剑,却无半点酣畅淋漓之感。


    回去的路上,听见几个小弟子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低声议论。


    “何师兄当真出关了?”


    “我亲眼见着的,从主峰下来,那气息……啧啧,元婴果真不同凡响。”


    江欲雪望了眼主峰的方向,犹豫半晌,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月洞门,还是决定先回自己住处打坐静心。


    院中积雪未扫,他踩上去,留下一串极其清浅的脚印。


    若是往常,雪再下得大一些,何断秋定会出现在他的屋外,吵吵嚷嚷地要和他打雪仗。


    推门进屋,屋内清冷如常。辟谷之后,他已不再需要凡俗饮食,饥寒之感更是再没有过。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这一静,又是两日。


    打破寂静的是三道叩门声。


    “三师弟!在不在?”白良明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江欲雪睁开眼,起身去开门。白良拎着个食盒站在门外,笑嘻嘻道:“我就猜你在屋里闷着!来来来,你二师兄给你带了好东西!”


    江欲雪有些恍惚。


    白良不由分说挤进屋,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几样他自己做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得正好的酒。


    “赤峰新酿的火枣红,暖身子最好了!”白良倒了杯酒推过来,“你这段时间练剑也太狠了,后山那片枫林都快被你冻成冰雕林了。再过不了多少时日,那边都能建出个冰雪城堡来,你说说你,何必这么着急?”


    江欲雪垂眸看着杯中红红的酒液,没接话。


    大师兄吊儿郎当,却是个不怎么修炼就能到元婴的奇才。二师兄身负上古大妖血脉,天生火灵根,修炼事半功倍。


    而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冰灵根,若是不拼了命地练,如何赶得上他们?


    “发什么呆?”白良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啧,好酒!对了,说到大师兄……今年又要回宫过年了吧。”


    江欲雪指尖蜷缩,语气平静:“知道。”


    他们灵真峰每年新春前夕,何断秋都是要回宫过年的。白良和江欲雪都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便年年去静虚子的洞府里陪师父一块吃点喝点,再勒索些压岁钱,次日早睁开眼去逛逛山下集市,一年便算过去了。


    白良见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今年怕是要提前了。听说宫里传了急讯,太子……薨了。”


    江欲雪抬起眼。


    “这下京城怕是要乱。”白良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储位空悬,诸王相争。大师兄是嫡出的七皇子,身份本就微妙。按常理,皇位本也轮不到他。他长年在仙门修行,朝中无根基,也看不出有争位之心。奈何……”


    他比江欲雪要慎重些,掐了个隔音的结界,方才接着说道:“陛下似乎格外看重他。前年北境雪灾,朝议赈灾人选,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陛下却独独点了远在宗门的大师兄的名,让他以皇子身份协理赈灾。虽然大师兄只去了半月就回来了,但谁都知道,陛下这是明晃晃地给他树威信。”


    “皇后娘娘的母族萧家势大,又是靖国公府姻亲,在军中颇有影响力。嫡出的皇子就三个:太子、七殿下、八殿下。如今太子没了,八殿下何昭瑜那边……”


    白良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江欲雪端着酒杯,心中雪亮。萧皇后微服北行,去的是靖国公府影响力深厚的定州。她那番离京,所为者何?如今太子新丧,储位空悬。


    再联想白良方才所言——陛下偏爱七皇子,而皇后支持的,恐怕是……


    他曾在宗门大比上与八皇子何昭瑜有过一战,彼时被对方耍了阴招,中了万蚁噬心的剧毒,得亏带了解毒的丹药,幸而免遭一难。


    那点胜负输赢、皮肉之苦,他早已不在意了。剑道之上,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他在意的却是这人的行事作风,实在算不上正派。


    白良见江欲雪神色不对,忙转移话题:“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来来,喝酒喝酒!这火枣红可是顾师姐亲手酿的,一般人我都不给喝!”


    江欲雪没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酒性烈,几杯下肚,他冷白的脸颊便浮起淡淡的红晕。


    白良又给他斟满一杯,他仰头便喝。


    再然后,白良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江欲雪就听不真切了。


    酒意上涌,那些平日压在心底的话,竟有些控制不住。


    “二师兄。”他低低哑哑地开口。


    白良停下了叨叨:“嗯?”


    “京城……高手多吗?”


    白良一愣:“那当然!京城藏龙卧虎,各世家大族都有供奉的修士,皇室更是网罗天下英才。怎么,你想去见识见识?”


    江欲雪又倒了杯酒,看着杯中晃动的红,低声道:“想见识见识……那边的剑招。”


    白良笑道:“你想去京城?那敢情好,等大师兄处理完宫里头的事,让他带你去。”


    “不等。”江欲雪打断他,“我跟他一起回去。”


    白良怔住了:“一起?三师弟,你……”


    “那边多高手。”江欲雪掀起眼睫,眸子被酒意染得有些氤氲,“师兄,我想多见见那边的剑招。”


    话出口时,他已然辨识不清眼前人,酒意涌来,身子软得没了力气。他神识恍惚,向前倒去。


    白良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接住他。江欲雪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绵长,原来是醉得睡了过去。


    “三师弟?江欲雪?”白良试探着唤了两声,见人毫无反应,只得苦笑。


    他将人扶到榻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上的杯盘酒壶,又留了盏小灯,才退出屋去。


    何断秋出关已有三日,却一直没见着江欲雪。


    他原以为师弟至少会来道声贺,或是提着剑同他切磋一番,可偏偏人就是不来。


    何断秋歪歪扭扭地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蓝皮话本子,翻来覆去扫了两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暮色渐浓,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殿下。”管事在门外轻声禀报,“回京的车马已备妥,明日辰时便可动身。”


    “知道了。”何断秋应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窗外。


    他想起闭关前,那枚辗转送来的剑穗。是否也算是江欲雪别扭的关心?


    明明那么淡,却让他记挂至今。


    如今他出关了,那人仍躲着不见。


    何断秋自嘲地笑了笑,将话本子扔到一边,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修士出门,大多东西都在储物法器里。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仿佛这样就能拖延些时间。


    万一……万一江欲雪来了呢?


    直到夜色深沉,院外依旧落雪无声。


    何断秋轻叹一声,推开门,准备去院中透透气。却在踏出门槛的瞬间,整个人怔住了——


    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下,立着一道挺拔如松的少年身影。


    霜色劲装,素白斗篷,碎雪剑负在身后。细雪落在他肩头,攒了薄薄一层。


    听见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纯黑的眸子在雪夜中清亮如星,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涂了胭脂。


    “师弟?”何断秋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江欲雪抿了抿唇,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三尺处停下。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


    和平日里那身黑漆漆的衣袍不同,他今日穿了袭雪白狐裘斗篷,也没扎高马尾,一根银色仙索当作发带,约在发顶寸许之下束起,余下长发自然垂落。


    “大师兄。”他轻轻开口,似是乞求,似是依赖,“我……想跟你去京城。”


    何断秋愣住了。他设想过许多种再见面的场景,甚至想过江欲雪可能会冷着脸说“恭喜元婴”,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为何?”他听见自己问。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