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临近圣哲元年的第一个年节, 姜思菀罕见的做了一场噩梦。
惊醒后,梦里的内容已不大记得,但那股惊惶却印在心中, 久久不肯消散, 连带着季夏为她梳妆时, 都有些心不在焉。
相比起她,临近休沐的季夏倒是很开心。
她一边倌发,一边道:“明儿就是除夕了, 尚衣局那边新送来些布料, 纹样倒是新奇,娘娘可要瞧瞧?”
等了片刻,见姜思菀心不在焉, 又问了一句:“娘娘?”
“嗯?”姜思菀回神,捏了捏太阳穴,“不看了, 你瞧着哪些好看,收下便好。”
“娘娘怎么了?”季夏收了笑,面上露出些担忧。
姜思菀摇头, “这几日有些梦魇,不碍事。”
说罢, 她忽而觉得今日格外安静些,往外一望,不见另一道身影,便又问:“苏岐呢?”
“早些时候监栏院处来了消息,说是苏岐染了风寒,今日无法上值了。”
“怎么回事?”
季夏摇头,“具体情况奴婢也不知晓, 昨日见他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说罢,她像是想起什么,又恍然大悟道:“今日尚衣局中来人,奴婢略略听了一嘴女使闲聊,说是来时瞧见两个小太监私自偷炭,还正巧被襄王给碰见,碰脏了襄王的衣裳。襄王震怒,当街便判了他们杖刑。”
“现在想起那两个名字,就是和苏岐同屋的两个小太监!奴婢还向他们问过话呢。苏岐怕不是瞧见那杖刑残忍,被吓着了?”
“他?”姜思菀想起那双冷冷清清的黑眸,摇头道,“他可不是能被吓病的人。”
正说着,如瀑一般的黑发被季夏倌好,她问:“怎么样,娘娘?”
姜思菀抬眼,望向铜镜。
镜中之人雪肤花貌,眉宇间自带一份逼人的艳丽,却不显庸俗,只为她的雍容之态再添一笔。
只是,许是梦魇的缘故,唇色略略有点苍白,这般单薄的唇色反倒压不住眉眼的艳丽。
“好看。”她拿过一旁艳红的口脂抹在唇上,又道:“一儿会用完早膳,你带几副药去监栏院吧,顺道看看他病的如何。”
季夏点头。
*
另一头,午门一侧。
两个太监被侍卫压上长凳,面色惨白、抖如筛糠。
他们身旁散了不少昏灰的炭渣,都是些主子们用剩的陈炭,如今摔成粉碎,如星点般撒在身旁。
那个矮个子的太监被人压着,动也动不得,他两股战战,看着那朝他打来的铁棍,下意识便喊道:“殿下饶命!是苏岐!奴才冤枉,都是苏岐那个贱人设计!殿下饶命……啊!”
另一位高个子则是直接被吓破了胆,哭得泪涕横流,抖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
然而那矮个子的话还未说完,雷霆般的棍棒便重重落了下来,他痛呼一声,冷汗瞬间生了满额。
饶是如此,他还是挣扎着,断断续续喊道:“是苏岐刻意陷害,误导奴才这边有炭……奴才冤枉……”
然而这般辩言,听在行刑的侍卫耳中,便只剩蝇虫般的聒噪。
一个身穿襄王府中亲卫服的侍卫站在最前,不耐烦道:“堵嘴。”
一旁的侍卫应声上前,掏出不知自哪里取下的晦布,强硬的塞进两个太监口中。
襄王已经走了,在这里留下的,哪个不是奴才?
他们到底是谁指使,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倒霉惹了襄王殿下,‘仗杀’两个字一旦落下,他们今儿就必须死。
沉闷的仗声一声声响起来,被堵住嘴的两个人青筋暴起,满眼血丝,偶尔泄出几声模糊的闷哼声。
血腥之气渐渐从长凳处传出,用来行刑的棍棒已染了血,每次
落下之时,都能带起几滴飞溅的血沫。
高个子已经没了意识,身子软塌塌地垂着,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矮个子双眼半阖,一片朦胧中,竟忽而在宫墙的转角后面,瞧见一个单薄的身影。
他双目骤然瞪大,心中恨极,嗓中泄出怨恨的呜咽。
苏岐静静看着那双眼,恍惚之间,面前晃过去几双同他一模一样目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或惊惶或恐惧,却无一例外,更多的是对他刻骨的恨意。
他迎着那双眼,缓缓朝他靠近。
“够了。”他说。
领头的襄王府侍卫认得苏岐,闻言蹙了蹙眉,“他们还未咽气……”
“他们活不成了。”苏岐又开口。
那侍卫听了他的话,转头看了看那两个太监的惨状,见这两人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犹豫片刻后才点点头,对行刑之人道:“停。”
仗声停下,几个侍卫上前,作势要将凳上两个烂泥一般的人拖走,却被苏岐止住。
“我想同他们说几句话。”
领头侍卫眉头稍蹙,但见他时常出入襄王府,知他正得王爷欢心,还是卖了他一个面子。
他挥挥手,带着几个侍卫走远几步,将苏岐留在原地。
苏岐上前几步,走到矮个子面前,弯腰将他堵嘴的晦布取下。
“啐。”矮个子面目狰狞,啐了他满脸血沫。
他气息微弱,却还是一字一顿道:“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苏岐闭上眼,硬生生接下这口秽物和污言,随后他自袖中摸出帕子,一点点拭着血沫。
他面色依旧苍白,血滴停在那上头,反倒更显出触目惊心的红。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苏岐!你给我等着!等我来索你的命……”
苏岐敛目,在这恶毒的话中依旧淡然,甚至缓缓勾起唇。
他凑到矮个子耳畔,声音不似平日般的默然和平和,他似乎刻意掐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更尖利些,他道:“真可惜,我的衣冠之下,你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他又戴上了那张伪装好的假面,近十年的光阴里,每一次跌倒和坠落,那副假面便多上一层。
那里头抛却读书人的尊严和傲骨,没有属于苏学子的峥嵘岁月,只有属于阉人苏岐的一张皮。
一张刻满了尖酸刻薄、睚眦必报,净是他最不屑模样的太监皮。
可就是因为有这模样,他才能在这九年的泥潭中,挣扎着活下来。
“你不得好死!苏岐!你不得好死!”听了他的话,矮个子太监怒目圆瞪,他齿间鲜血直流,却张大了口,想要咬下面前之人的单耳。
苏岐闪身躲开,又缓缓直起腰。
“我当然会不得好死。”他目光远眺,落在远处宫墙前的石兽上,轻声道。
他当然会不得好死,他还会堕入无边炼狱。
但是在那之前,他要努力地活。
*
一场午门之中不大不小的刑罚,对于偌大的紫禁城来说,不过是海水中落下的一颗小石,荡起几圈不大起眼的涟漪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不知是否是苏岐借风寒之由未去当值的缘故,一语成谶,走过从午门回监栏院的那一段路后,他竟突兀地咳了起来。
苏岐掩住口,虚虚扶住院墙,重重咳过几声,才直起腰推开值房的门。
门内安安静静,那两人的床榻还原样摆着,仿若今日,不过是个寻常的早晨。
苏岐进门,只在周遭略略扫过,便如往常一般走到他的榻前。
他是中途搬回监栏院的,和这院中任何人都不熟悉,这正因此,他的床榻便被安排到了离窗最近的位置。
纸糊的轩窗封不住冷风,越在冬日,就越是难熬。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上头放着的一枚果核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花生,大抵是用水泡过,圆滚滚的,不过许是被放了一夜的缘故,暗红外皮有些发皱。
苏岐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许久。
昨夜两个太监的刻薄之语同那个人的笑靥在脑中交错闪过,一半温暖一半刺痛,最后交织在一起,又凝成一双和昨日别无二致的眸子。
不同的是,那双眼眉目弯弯,露出的却是满满的嘲弄和恶意。
像是在嘲笑他不知何时,竟在悄然软化的一颗心。
苏岐闭上眼。
冷风自窗缝挤在房中,缠在身上,刺骨般的冷。
他忽而打开窗,将那枚圆滚滚的花生猛地一拨,花生随窗滚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头沾着寒霜的泥泞里。
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随后,他转身出屋,舀过一瓢水,猛地浇在身上。
……
季夏来到监栏院时,头顶高悬的圆日略略西斜,滚滚厚云飘在空中,不再雪白,隐隐带着些朦朦胧胧的灰。
她寻到苏岐的值房,抬手敲门,“苏公公可在?”
门内安静片刻,随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
季夏吓了一跳,正想再问,就听里头有些嘶哑的声音问:“季姑娘?”
“是我。”季夏忙答:“是娘娘让我给你送下药来,你这听着……怎么病得这般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木门被人自内拉开,苏岐一张脸上不似平日那般苍白,反而带着些薄红,他以手抵唇,转过头咳过几声后,才道:“多谢。”
“哎呀。”季夏一看他脸色就知不好,“你这是发烧了?”
“是我不察,昨夜受了凉,没去服侍娘娘,实在抱歉。”
季夏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他,“这药一日一服,是娘娘专门让太医院配的。你只管养病便是,娘娘菩萨心肠,不会怪你。”
她这话说得自然又恳切,似是打心里便这般认定。
苏岐垂下长睫,掩住眼中透出的冷意,低声应了句“是。”
他又道:“只是我这般情形,怕是今夜也没法面见陛下了。”
季夏知晓他是在说教习锦奕功课的事,这事娘娘向来重视,她一时也做不了主,便有些踌躇。
她有些懊恼地拍拍头,来时竟忘了问娘娘这件事。
苏岐见她如何模样,自怀中掏出一本书册,又道:“不过我已备好教案,这本书册中的字句我都标注了具体释义。陛下如今已经认全大半文字,想来用此书自学一夜,应当不成问题。”
见他这般说,季夏面上一喜,“这样便好!苏公公做事果然周全,怪不得娘娘喜爱你呢!”
苏岐一怔。
季夏接过书册,朝他摆摆手,“那我就先回去了,苏公公记得吃药。”
她脚步轻快,转身离去。
苏岐的注意力停在她口中的‘喜爱’两个字上,他怔愣片刻,双唇微动,终是没有出声,静静转身合上门。
这桩事办完,季夏的好心情更上一层,回去的路上,她还顺道采了些新开的腊梅带回慈宁宫。
姜思菀见她一边哼曲一边修剪花枝,笑着问:“心情很好?”
季夏点头,满脸期待道:“腊月初八泡上的胡蒜,明日终于可以启封了。”
“你若想吃,现在就可以启封。”
“那可不行。”季夏满脸认真,“说是除夕就得是除夕,少泡一天,就缺一天的味道。”
姜思菀可尝不出什么是‘一天的味道’,但季夏这般说,她也就顺着她应了下来。
她望着瓶中的寒梅,又问:“苏岐,如何了?”
“瞧着是发热,奴婢已经将药给他,让他好好将养了。”
“怎的会突然发热?”
季夏摇头,“不晓得。不过瞧着病得还挺严重。”
说罢,她又开玩笑道:“这病来得这般猛烈,怕不是他昨夜洗了个凉水澡?”
姜思菀忍俊不禁,“他又不傻,这大冷的天,哪有用冷水泼自己的。”
“这谁知道,他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季夏随意说着,忽而望向姜思菀,又正
色道:“明日除夕宫宴,娘娘可要保重身子,莫要和他一样染了风寒。”
姜思菀点头,“我知晓。”
说罢,她朝殿外望了望,问道:“锦奕还未回来?”
“是。”季夏道:“襄王殿下说是要和陛下商议宫宴安排,怕是一时半会放不了人呢。”
她朝不远处的桌案一指,“苏岐今日重病,没法再来教习陛下,他托奴婢带了本书,说是已经添了注释,今夜陛下可以看着书页自学。”
姜思菀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靛青的封面上,以墨迹撰成几个小字。
“《世说新语》?”姜思菀疑惑。
不是一直教的是《通志》吗?
季夏并不识字,闻言不解道:“什么?”
姜思菀摇摇头。
若要自学,比起枯燥的《通志》,的确是《世说新语》更有趣易懂一些。
她转过头,不再深究。
一阵凉风拂过,书页摇摆几下,自其中一页停住。
书页微有弯折,似是被人折起过,轻易便能翻到。
页上只有一行方正宋体,是一则故事:
【元帝正会,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故事后面,是用挺拔小楷写出的注释,注释很多,足以看出编写者的用心,上面写着:
……万物与太阳同辉,叫臣子们瞻仰谁呢?
君为帝星,便是太阳,天地万物,以太阳为长,一切臣子,不可代行君位,不可夺君光辉,若有违逆,必暗藏祸心。
——国之,危矣。
书页摆在桌案,静默无声,似乎正在等待一个人,发现它。
*
或盼或望,这年尾的最后一个除夕,终于如约而至。
季夏着了一身杏粉小袄,手中提一盏福字灯,带了一身风雪推门,进屋便道:“瞧着这天气,不像是要下雪,倒像是要落雨。”
姜思菀一早便被拉起来打扮,繁重的衣物穿了一层又一层,金钗亦是戴了满头,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依旧不死心问:“这些首饰,真的不能再卸下一些?”
见她动作,季夏连忙上前,阻止道:“这是太后礼制的朝服,可是半点都不能出错的。”
她绕到姜思菀身后,轻柔地给她捏捏脖颈,“宫宴散了便能卸了,娘娘再忍忍。”
姜思菀叹口气,不情不愿地应下。
她习惯性地往纱帐外一望,见那处依旧无人,又问:“苏岐还未好?”
季夏点头,“看那模样,怕是要年后才能来当值了。”
正说着,殿外奴婢上前,提醒道:“时辰到了,请娘娘移驾乾坤宫。”
“知晓了。”
正值年节,朝中官员已经休沐,这场宫宴不请朝臣,只叫了宫中位份高些的妃嫔和皇族的几位王爷公主,算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家宴。
姜思菀踏进乾坤宫时,殿中已坐满了人,锦奕坐在主位,身旁还空了一张椅子。
众人起身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这还是姜思菀大殓之后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她在锦奕身旁落座,将目光在众人面上略略扫过,开口道:“起来吧。”
襄王一身深紫蟒袍,面含微笑,遥遥朝她举杯,“皇嫂今日气色甚佳。”
“王爷亦是。”姜思菀举杯回敬,目光与李湛对上一瞬,又重新移开。
两人一团和气,若不晓得其中内情,只怕会觉得二人关系甚好,戚戚具尔。
姜思菀含笑,又对众人道:“今日家宴,不必拘束,随意些便好。”
话毕,丝竹声起。
几个身着一袭艳色的舞女翩然进殿,腰肢摆动,轻纱罗舞,好不热闹。
锦奕今日似乎比以往更沉默些,连平日最爱的蜜酥食都未动。姜思菀夹起一片藕片,放在他碗中,轻声问:“觉得闷了?”
锦奕面上稍显疲惫,眼下乌黑,闻言只摇摇头,没说话。
“那…是昨夜课业学得太晚?”
姜思菀昨日忙着和司礼监核对这次年节往各宫发放的礼单,便没有亲自监督锦奕下学,也不知那本《世说新语》他看得还习不习惯。
锦奕正用筷子拨着碗中藕片,闻言浑身一僵,双唇抿得更紧。
“今日除夕,锦奕不必再学功课,等宫宴结束,若是困倦就早些睡,母后为你守岁。”
姜思菀又剥了几粒花生,放在他桌前。
锦奕抬眼,目光落在李湛身上。
丝竹之声还在继续,转轴拨弦,嘈嘈切切,舞女香汗淋漓,桃腮粉脸。
李湛歪斜着身子,面容放松,勾唇听着身旁人的温言奉承,好不惬意。
锦奕双拳紧握,猛地站起。
雾时,满屋的欢声笑语也停了下来。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飘上主位。
舞女下意识便停了动作,躬身退去一旁。
姜思菀亦是一惊,刚要开口询问,便闻锦奕出声。
他望着李湛,在周遭王孙贵戚或直白或隐蔽的目光中开口,“朕这御座宽敞得很,皇叔不若上前来,和朕一同坐吧。”
这话一出,众人又重新放松下来。
没人会怀疑襄王有没有资格坐上那张御座。
这宫中,谁不知晓真正做主的是谁?小皇帝虽年纪不大,倒是很会伏低做小,讨好他这位手握重权的皇叔。
李湛晃着酒盏,唇角满是掩不住的得意,他拱手道:“既是陛下厚爱,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起身,刚要从座位后走出,便听到锦奕又道:“皇叔,错了。”
李湛脚步一顿。
“什么?”他下意识蹙起眉。
锦奕看着他,又重复道:“错了。”
他一字一顿,“皇叔应该说: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刚刚放松的气氛复又僵住,这次直接跌至冰点。
‘啪嗒’一声,有人指尖颤抖,没拿稳酒盏,竟直直摔在地上。
众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座的都是王孙贵戚,世说新语里的故事,有几个没有听过?
小皇帝这样说,这是在直白地告诉襄王,说他与帝争辉,威胁帝星啊!
本以为不过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却不料竟碰上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座下众人恨不得剜了自己耳目,就当自己什么都未听见才好。
没有人再开口,李湛满脸阴沉,沉默地与主位的小皇帝对视。
姜思菀听到锦奕那话便知不好,她心如擂鼓,干笑道:“锦奕这是前几日自太傅那里囫囵学来一则寓言,不知具体便乱用了,并无旁的意思,襄王勿怪。”
她和锦奕如今什么都没有,几乎是仰仗着李湛鼻息而活,如今和他对上,不亚于以卵击石。
锦奕转过脸,又道:“母后也错了,朕知具体,也知晓如今在说……”
话未说完,便被姜思菀厉声打断:“闭嘴!”
她目光凌厉,掌心紧紧攥着,又道:“给你皇叔请罪。”
锦奕被她吼得抖了抖,双眼骤然红了起来,却是依旧梗着脖子,不说话。
今日并不是他的错。
他读过的圣贤书都教过,客星不可冲撞帝星,他今日,就是要告诉皇叔这个道理。
姜思菀扯过他的领口,又急道:“快些给你皇叔请罪!”
李湛面色铁青,未出一言,只沉默看着。
“朕不!”锦奕甩开她的手。
姜思菀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相处了这么久,她也知晓锦奕向来吃软不吃硬,又耐着性子哄道:“锦奕先认错,其他的,母后家宴之后再同你解释,好不好?”
锦奕红着眼圈,看她一眼。
他双唇嚅动,不知是要坚持自己,还是听母后的话。
却在这时,李湛开口,“依本王看,请罪就不必了。”
姜思菀指尖轻颤,转头看他。
他声音带着刺骨的冷意,继续道:“陛下懵懂无知,如今竟说出这般不着边际的妄言,本王的确有不教之过。”
“邓太傅今日休沐,不若今日就请陛下屈尊,来我襄王府过个年节,那些必要的君臣之礼……本王会好好教导陛下。”
他特意加重了两个‘好’字,语气森然。
话音刚落,便有侍卫上前,不顾席间众人,直直往锦奕走来。
姜思菀猛地起身,挡在锦奕前头,”
不可!”
李湛的目光剜向她。
她心头撞鹿,勉强挤出一丝笑,“锦奕犯错,是我这个母亲之过,襄王放心,哀家之后定会好好教导陛下。今日除夕,陛下还小,不若让他留在慈宁宫,同我一起守个岁吧。”
这个示弱,给足了李湛面子。
李湛却嗤笑,“太后放心,你这儿子,本王教完会还回去的。”
侍卫们脚步不停,伸手就要去拉锦奕。
“谁敢?!”姜思菀护住锦奕,抬手喝道。
“先皇驾崩,如今哀家便是后宫之主,今日没有哀家开口,带走皇上者,杀!”姜思菀浑身紧绷,头顶步摇随呼吸浅浅颤动。
李湛手段狠辣,若锦奕被他带出宫,不知要遭受何当折磨。
她今日,绝不能让李湛带走他!
死一般的寂静。
空中忽而闪过一道惊雷,刺目的电光先行,雷鸣随后而至,振聋发聩。
大雨倾盆而下。
那两位上前的侍卫果真因她的话踌躇不前,一脸为难地看向李湛。
其余人更是缩胸垂头,几乎要将自己塞进桌帘,当自己是个死人才好。
李湛发出一声轻笑。
姜思菀对上他的目光,发觉那双眼中并无半分笑意,反而阴冷一片,比冬日幽谭还要冷。
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染,她挺着胸膛,一动不动。
“既然皇嫂坚持,那不若告诉本王,今日陛下这话真是太傅教的么?连慈宁宫中的那本《通志》,也是太傅所授?”他忽而问。
姜思菀一怔。
“本王竟不知晓,皇嫂的宫人有这般大的本事,连圣贤书都能寻到。”
姜思菀双眸睁大,“不是……!”
“来人啊!”襄王高声道。
“不行……不要!”姜思菀浑身颤抖,满眼慌乱。
“——慈宁宫内当值下奴,偷盗古籍,妖言惑君,本王按律惩处,皆数杖杀,以儆宫闱!”
“谁敢!谁敢!不可以!”姜思菀拉住季夏,“给哀家住手!”
两个侍卫转而去拉季夏,将她撕扯着拖在地上。
“娘娘!”季夏满脸泪痕,奋力挣扎,手掌和姜思菀相握,又随着身后的力道一点点脱离,最后彻底分开。
姜思菀扑上前,“放开她!哀家要杀了你们!”
她从未有这样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襄王所掌控的无上权力。在这座紫禁城中,他便是天,他想要让谁死,竟是连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锦奕被吓得大哭起来。
痛苦声、雷鸣声、大雨声、哭嚎之声,交响呼啸,呜呜叫嚣。
这场大雨持续许久。
慈宁宫中没有点灯,如同一只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它静默无声,只待猎物送上门来,再吞吃入腹。
姜思菀浑身湿透,伫立在门前,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只有淡淡的血腥气随着雨水飘散出来。
她忽而害怕走进去,害怕到浑身颤抖,不敢去看里头的模样。
又一声惊雷。
锦奕抱住她的腿,依旧在哭,撕心裂肺一般。
电闪雷鸣之间,鲜红的血水被白光照亮,殿门之内,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横在其中。
姜思菀浑身一软,栽倒在地。
“母后……母后……是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锦奕随她跌在地上,满眼具是惶恐。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抓住锦奕双手盖住他的眼上,颤声道:“你待在这里,莫看。”
很快她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院墙几乎被血水浸染,十来具尸体排成一排,被随意扔在地上,姜思菀浑身颤抖,一个个翻找过去。
直到最后一具,姜思菀看着那尸身身上被血染透的杏粉小袄,扑在她身上。
“季夏……”
眼泪滚滚落下,她抱起她,拨开潮湿的黑发,雨水砸在她灰败的脸上,姜思菀颤着手掌,将她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抹除干净,“季夏……”
她身上真凉啊。
明明是花一般的年纪,总是红扑扑的一张脸,可如今,这张脸上满是青灰,像是一朵开败的花。
怀中之人颤了颤,竟缓缓睁开眼。
姜思菀猛的一凛,欣喜若狂,“季夏!是我!季夏,太好了……”
季夏双目涣散,颤抖地抬起手,声音微弱,“娘娘……”
姜思菀连忙握住,“我在,我在。”
“腊八蒜……吃不到了……”
回光返照一般,她断断续续说完,便再没了动静。
掌心之中,染血的手掌再次滑落。
姜思菀脑中空白一瞬,她下意识再去捉,那只手湿滑冰冷,竟几次都从她指尖跌落。
她浑身僵直,似是失语一般,只能在喉中泻出困兽一般的呜咽声。
锦奕已经放下双臂,他呆呆望着殿中惨状,竟是连哭也忘了。
大雨交织着她无助地呜咽,那声音一点点泻出,几近破碎。
锦奕眼里的惊惶在呜咽中渐渐变化,有过懊悔,复又变成屈辱和刻骨的恨意。
人总是会在一夜之间长大。
雨还在下。
慈宁宫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清瘦身影。
电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苍白的美人面。他披着青衫,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也在无声注视着殿中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动了,一步步跨进殿,立在她身后。
纸伞遮住瓢泼的雨水,自她头顶撑起一片小天地。
面前伸出来一只干净的手。
苏岐声音轻轻,对她道:“起来。”
姜思菀恍若未闻,依旧埋头抱着怀中的人,没有动。
“起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你不想替她报仇吗?”
姜思菀浑身一震,泪眼蒙眬地抬起头,看向他。
她像是终于想起来,喃喃道:“是,我得替季夏报仇……”
她声音嘶哑,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几乎是一字一顿,“我得替她报仇。”
“我要,杀了李湛!”
不会再妥协,不会再软弱,她要举起长剑,将他所在意的一切都夺过来。
她要权倾朝野,要百官朝拜。
就算万劫不复,就算荆棘丛生,踏上的是一条万难的路。
她不会退缩,她会砥砺向前。
她在此立誓,就算是抵上这一条命,她也会,杀了李湛!
“起来吧。”
苏岐轻咳几声,指着她怀中的季夏,轻声开口:“或许,我可以救她。”——
作者有话说:本章大量红包掉落!!!
(没死哈,没死,抱头跑)
感谢在2023-10-30 14:27:21~2023-10-31 12:1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哗啦啦啦 5瓶;在逃设计师 3瓶;橘络、bilibil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银针。”
姜思菀手还有些发抖, 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取下面前的银针,递给苏岐。
与姜思菀的慌乱不同, 苏岐面色清冷, 眸中满是镇静, 他浓睫半垂,迅速接过银针,自季夏穴上刺入。
季夏浑身青紫, 被平放在床榻之上, 她双目紧闭,唇色苍白,那长针扎下去, 却如石沉大海,没有生出半点反应。
姜思菀双眼一眨,无声落下两滴豆大的泪, 她又迅速偏头,将泪重新抹去。
苏岐抬手,又顺着几个穴位刺下银针, 长针微旋,一点点没入皮肉, 有血滴自内渗出。
“纱布。”
姜思菀自身旁拿过纱布,快速递去。
“水。”
姜思菀收回手,将纱布没入水中,又用力一拧,递给他。
夜雨砸在窗头,哗哗直响,而房中却很安静, 房中两人相互配合,似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一般,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这场救治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锦奕双目红肿,支撑不住靠在床头,在一片惊惧中不安入睡。
又过了许久,案前白烛燃尽,只余蜡炬堆叠,姜思菀额角布满细汗,双臂也已经酸了。
终于,榻上的季夏猛的抬首,呕出一口血。
姜思菀差点跳起来。
她满脸惊慌,下意识就想起身去查看她的状况,却被苏岐抬手止住。
“成了。”他面色沉静,淡声道。
姜思菀脑中一片空白,花了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
她瞬间脱力,几乎喜极而泣。
窗外静悄悄地,暗色稍稍褪去,露出些迷蒙的天光。
她这才发现,夜雨竟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下。
“她……”
姜思菀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淤血已经清出,但今夜依旧凶险,若她能撑过今夜,便能活。”苏岐答。
他将银针一根根取回。
姜思菀大汗淋漓,稍一放松才终于察觉出头顶金钗繁重。
她伸出手,索性扯掉珠钗,任满头青丝散下。
抬眼见他收针动作娴熟,这才想起询问:“你怎会懂得这些?”
“娘娘忘了么。”他长睫微掀,瞥她一眼,“奴才说过,略通岐黄之术。”
姜思菀回忆半晌,这才记起他夜闯慈宁宫,求她救他的那一夜,的确说过这话。
这哪里是略通,这分明是很是娴熟,怕是连行医多年的医者都不遑多让。
季夏说过,他进宫已经快十年了吧?
宫中不教奴才手艺,他这医术,只能是在宫外学的。
既能文试一举夺魁,还善医。
姜思菀脑中闪过四个字。
少年天才。
烛火微光,他身上的青衫浸湿,有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侧脸苍白又俊朗。
季夏的救治不能淋雨,慈宁宫又刚去了人,还不算太安全。
她们如今,正在监栏院内。
夜雨方休,连天地都安静下来,这间矮小的瓦房之中东西少得可怜,少有的几件物品,也只能算是残破。
姜思菀的目光自他脸上停顿片刻,又转眼挪向轩窗。
她走上前,将木窗轻轻推开。
凉风涌入,屋内浓重的血腥气被吹散些许,姜思菀微仰着头,承受料峭春寒,似是终于从绝望凝成的地狱中爬出,重新回到这暗夜笼罩的人间。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随后转身,回到榻前。
季夏的面色似乎好了一些,面上的灰败之色褪去,渐渐生出些许血色。
姜思菀不敢碰她,只得抱住自己,慢慢自榻边滑坐在地上。
她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肩颤动,掩饰着将脸埋进臂弯。
她不说话,苏岐也不开口,房中如水般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似是压了些重量,她泪眼蒙眬地抬起头,是苏岐解了青衫,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抬手,在那件带着体温的衣衫上触了触,低声道:“谢谢。”
苏岐没有说话。
她吸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痕,又道:“我这个人很奇怪,打小就没什么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似是自言自语,淡到几乎是风一吹就散去。
“长大之后,我总是会下意识对人好,企图用好感来交换朋友,这招虽然有些笨,但很有效,我拥有过朋友,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
“季夏,她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对我的人。”
“她长得很可爱,是吧?一张小脸总是红彤彤的,像是小苹果,还总是为我着想,傻乎乎的。”
苏岐沉默地听着。
“可我……”
说到这里,她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哽咽,“可我这么没用,连她都护不住。”
她毫无办法,宛若蝼蚁。
权力这两个字这样重,以最残忍的方式砸在她面前,让她终于在逃避中睁开眼。
“我会杀了李湛。”她又道。
这话今夜她重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坚定。
苏岐看着她擦干眼泪,站起身,将季夏额上的湿布换下,又浸了冷水,重新覆上。
做完这些,她才问:“若她能撑过今夜,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少则三日,多则数月。”苏岐答。
这话刚落,窗外火光一闪,烟花之声乍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绚丽的烟花绽放在夜空,璀璨明亮,烟炎张天。
两人一同转头,往窗外望去。
绚丽碎光映入瞳孔,自眸中盛开,花火四溅。
窗外绚丽光彩,张灯结彩。
而房中冷帐残烛,命悬一线。
姜思菀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
“明日,李湛会送新的宫人进慈宁宫。”她道。
今夜之事,是他对她不听话的惩罚和警告。
她继续说:“我需要自己人。”
苏岐转眼,目光望过来。
他声音依旧清冷,平静道:“需要奴才挑出几个,处理掉吗?”
李湛不会好心到把忠心之人送到姜思菀身边,若是想要自己人,就只能把送来的人悄无声息地调换。
说是处理,自然是杀。
姜思菀摇头,“你懂药理,让一两个人大病一场,又不致死,应当很容易。”
苏岐点头。
烟火绚丽,却是稍纵即逝,再看向窗外时,云层之上,只余星光漫天。
冷风自窗口透入,丝丝缕缕,冰凉刺骨。
姜思菀看着他,忽而问:“你杀过人吗?”
苏岐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半握的手掌上。
他沉默良久,唇间露出一个可以称作是‘讥诮’的笑。
“杀人如麻。”他静静说。
*
清晨第一缕日光落下,季夏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这一夜提心吊胆过去,见她无事,姜思菀这才放下心来。
她拿着绢帕给季夏擦过面后,喊醒了锦奕,她牵起他的手,趁着一个无人的空档,往慈宁宫赶去。
一场大雨过后,昨夜那骇人的情形已然消失,慈宁宫中一尘不缁,连地上的尸体也没了踪影。
一排面生的宫人站在殿中,见她回来,齐齐躬身行礼:“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锦奕浑身一抖,还未从昨夜的惊吓中缓过神,下意识转身,抱紧她的腰身。
姜思菀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目光在跪地的几人中略过一遭。
他们神色木然,皆低头沉默,似是不生六欲的木偶。
“叫什么名字?”她平静问。
“奴婢巧山。”
“奴婢翠竹。”
“奴才小福子。”
“奴婢掌事宫女,凝青。”
姜思菀的目光落在凝青身上。
她穿着一件麻灰长袄,大抵三十多岁的模样,双颊略有凹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昨夜过后,怕是李湛以为季夏已死,便指了新的掌事宫女过来。
“哪个宫中调来的?”她又开口。
这话是问的凝青。
凝青恭敬回道:“奴婢先前在尚书局当差,襄王殿下恐宫中奴婢岁数小没有分寸,便指了奴婢过来。”
“服侍哀家,不比在尚书局清闲吧。”
“奴婢不敢。能来伺候太后娘娘,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倒是很圆滑。
姜思菀自喉中发出一声哼笑。
凝青垂着头,她瞧不见姜思菀面前的神色,便也辨不出其中具体的情绪,依旧沉默跪在原地。
昨夜之事,几乎是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宫闱,这个太后如今对她们这般态度,倒也正常。
她只期盼,这位她名义上的新主子能稍微宽和一些,莫要刚一进门,便赏他们一顿责罚。
然而那位主位上的人,只是沉默。
凝青只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又在身边几人身上一一扫过,似是在分辨些什么。
凝青绷紧了身子,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那主位上的人终于开口。
“哀家有些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身旁几人一同躬身,退去殿外。
凝青站在原地,心中虽是惴惴,却依旧碍于规矩不
得不问:“娘娘歇息,可需要奴婢留下伺候?”
“不必。”姜思菀道。
“是。”凝青垂下眼,躬身退下,踏出门后,还不忘带上殿门。
木门合拢,殿中重新归于静默。
阳光被门上的雕花木饰分割,扑在地上时,变成一个个方形的小点。
锦奕浑身发着颤,他将头埋在姜思菀腿上,不敢再看这座散着血气的慈宁宫。
姜思菀忽而将他推开。
锦奕后退几步,双眼通红,惶恐地看着她。
“母后……”他颤着声音,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自打母后从冷宫出来之后,就从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锦奕更是惶然,还想再靠近,却见姜思菀站起身,她绕过屏风,拿过桌案上放着的那把戒尺。
“母后……”锦奕恛惶无措,茫茫无依。
“跪下!”姜思菀叱道。
锦奕浑身一抖,跪倒在地。
‘啪’的一声,戒尺高高扬起,重重打在他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是12点更哈,今天依旧有红包雨掉落哦~
这本写的是之前没有尝试过的剧情和人设,对我来说还挺有挑战性的,开文之前其实非常非常忐忑,谢谢大家的支持,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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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戒尺落在身上, 发生一声沉闷的响声。
锦奕浑身一震,被打得前倾些许,却并无痛叫, 只有一声压抑着的闷哼。
他很快又跪直身子, 无声认罚。
姜思菀指尖有些发颤, 却撇开视线,抬手又落下一尺。
锦奕冷汗直冒,险些扑倒在地。
姜思菀声音干哑, “知晓今日为何罚你吗?”
“知晓。”锦奕牙关紧咬, 哽咽道,“是孩儿做错了事,儿甘愿受罚。”
他肩胛抖动, 却还是咬牙,再次直起身。
姜思菀听到这话,忽而怔住。
日光落在他窄小的脊背, 却又似容纳不开,大半洒在他正跪着的土地上。
明明依旧是那样稚嫩的一张脸,姜思菀竟从他落下的影中, 瞧出一夜长大的痕迹。
她心中酸涩,倏然卸气, 缓缓坐上软塌。
她弃了戒尺,重重抹了一把脸。
锦奕睫上沾着泪花,怯生生抬眼看她,“母后……”
姜思菀没应。
锦奕站起身,扑在她身上,“母后,孩儿真的知道错了, 母后别不要我。”
他缩在她膝前,似是只风雨中的雏鸟。
姜思菀终归心软,还是抬手,环抱住他。
“疼吗?”她问。
“疼。”锦奕轻声道。
“那些死去的人,比你还疼千倍万倍!”她的声音不大,却是一字一顿,“你感受到了么?人命的重量。”
这话中透出的冷意,几乎要从耳朵渗透进他全身的骨缝里。
锦奕肩胛痛楚未消,他浑身一抖,重重“嗯”了一声。
“我如今再问你,若李湛想要我们死,你身边的仆从是听他的,还是听你这个皇帝的?”
锦奕一怔。
这是她找苏岐来教课时,他们争吵之间,曾问过的话。
那时他不懂母后为何要这样问,可如今,却隐隐懂了。
“……听皇叔的。”
昨夜,不光是姜思菀,他也感受到了李湛手中若掌控的无上权力。
姜思菀点头,“先前你太过信任李湛,有些话我即便说出口,你也不会相信。如今你既醒悟,我便说给你听。”
“你和我,说是这宫中的天子和太后,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李湛手中的傀儡罢了。”
锦奕静静听着,抱得她更紧。
“他不让你学习,不让你明事理,并非是为你好,而是为了更轻易地掌控你,掌控这个天下。”
“你生在这世间,就真的甘愿被他掌控一辈子吗?”
“不想,孩儿不想。”他重重摇头。
他再也不想像昨夜那般,任由季夏被侍卫拉走,任由母亲跌在大雨之中,却无能为力。
于是他问:“孩儿应该怎么做?”
姜思菀抬手,抚上他的头,“我们如今没有力量,能做的不过四个字。”
“——韬光养晦。”
她说罢,拿过一旁玉剪,朝掌心刺下!
“母后!”锦奕惊叫一声,急忙站起身,去抓她的手。
姜思菀举起另一只手,止住他的动作。
她拿出绢帕,任鲜血自掌心滚落,又砸进绢帕,渐渐开出一朵血红色的花。
“李湛昨夜屠宫,惩罚的是我。”她唇色略显苍白,缓缓道。
“而对你的惩罚,还未到来。他心狠手辣,必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打你,除却惩罚,也是为此。”
“只有我重重罚过,他心中舒畅,才会放过你。”
血腥之气渐渐蔓延。
“那母后这是……”锦奕怔怔问。
姜思菀扯扯嘴角,“你以为,只有两戒尺,便够了么?”
*
“来人!快来人!”
凝青闻声回头,连忙推门,冲入殿中,“奴婢在!”
刚一踏进正殿,一股血腥之气便扑鼻而来,浓稠到连殿中长燃的青竹香气都盖了彻底。
姜思菀站在殿中,身后是一扇屏风。而屏风之后,一道少年身影趴上软榻,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凝青一愣,下意识问:“娘娘,陛下这是……”
姜思菀面色凝重,掌中握着戒尺,尺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她顺着凝青的视线瞥了一眼屏风,似是不太忍心地闭了闭眼。
“皇上顽劣,险酿大祸,哀家不敢负天地祖宗厚望,只得家法教诲。”
“他这一遭,怕是有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你去跟襄王知会一声,今后朝堂之事,他可全权处理,等皇上彻底养好,再去上朝。”
凝青连忙应下,又瞥了一下屏风,担忧道:“陛下看着伤得极重,可要奴婢去请太医?”
姜思菀摇头,“若要太医治过,皇上又怎么记住教训。你且去太医院,拿些止血消肿的伤药,莫要陛下留下病根便好。”
“……是。”凝青听在耳中,似是有些不忍,踌躇片刻才垂头领命,匆匆退下。
等人走远,姜思菀才回过头,低声道:“这几日,你便待在寝殿,莫要出去了。”
屏风之后,锦奕直起身子,点点头答:“孩儿知晓了。”
*
月上梢头,慈宁宫内熄了灯。
随着灯灭,整个皇城都静默下来,姜思菀避开巡视的太监,敲响监栏院中的一扇房门。
房中很快出来动静,有人上前拉开房门,露出一张白皙的面。
“怎么样了?”
“还算稳定。”
苏岐侧过身,为姜思菀让出空隙。
季夏的脸色比昨夜好上一些,原本的灰败之色已尽数褪去,只余唇色还有些苍白。
姜思菀踏进房中,熟练地给她换了帕子。
苏岐站在她身后,缓缓道:“你不必亲自过来。”
姜思菀抬手试了试季夏额间温度,闻言一顿,低声道:“我不放心。”
说罢,她又拿出怀中抱着的药,递给他,“给,若是不够,我再去要一些。”
几包草药摞成一捆,被她小心地藏在怀中,拿出时,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苏岐接过。
姜思菀刚要撤回手,却见面前之人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掌心的伤口上。
姜思菀讪笑一声,抽回了手藏于背后,“不过小伤,不碍事的。”
苏岐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烛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浅浅的金边,姜思菀感受到
他的目光落在她背后的那只手上,分毫不让。
两人就这样僵持许久,她抿抿唇,还是重新抬臂,将掌心静静伸到他面前。
她听到纱布展开的‘沙沙’声,随后有微凉的指尖触上她的掌心,似是流水轻轻淌过,带起一股酥麻似的痒。
他离她很近,正专注给她包扎,这般距离,连他清浅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姜思菀忽而偏过脸,目光避开面前的这个人。
“你明日当值么?”她掩饰一般开口。
“嗯。”他淡淡回应。
他的风寒已经好了。
“李湛拨来几个新的宫人,还有个掌事,听她说是尚书局出身,名叫凝青。”
苏岐未语,继续听她说。
“她处事圆滑,但似乎对于锦奕受伤有些不忍,我不确定她那点不忍是专对锦奕,还是旁的,你明日便查一查吧。”
“好。”
“若能查到些把柄自是最好,若不能……”
她没有把话说尽,苏岐亦没有问。
房中陷入沉默。
她的掌心被仔细涂过伤药之后,又要纱布一圈圈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做完这些,苏岐系上布扣,松开她的手。
“不可沾水。”
“知晓了。”
她迅速收回手。
这间屋子并不大,没了昨夜那股心慌,此时此刻他们二人一坐一立,气氛略有凝固。
姜思菀看着炉火,在这番静默中,渐渐发起呆来。
窗外有风掠过,院前的灯笼被吹得旋转,露出上头新贴的大红‘福’字。
姜思菀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日是大年初一。
她想起年少时过年,她和朋友依偎在一起,院长奶奶陪在她身旁,笑脸盈盈,在这一天,她总是会问她们有什么愿望。
那时她的世界就那么大一点,想要的不过是些吃食或玩具,等她说出来的时候,院长奶奶总会提前猜到备好,再像变魔术一样拿出来送给她。
等送完了礼物,他们所有人又会坐在一起说悄悄话,气氛总是热闹又温馨。
也正因如此,她小时候,最喜欢过的,就是这一天。
姜思菀不自觉勾起唇。
于是,在噼啪作响的炉火声中,她忽而开口:“苏岐。”
苏岐转眼,目光望过来。
“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苏岐微怔。
他抿抿唇,沉默良久。
久到姜思菀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才轻声说:“活下去。”
这下轮到姜思菀怔住。
“就这么简单?”她问。
“就这么简单。”他答。
一场大雨过后,天空一尘不染,无数星辰挂在头顶,似是数不尽的细沙。
他嗓子有些干,唇间微勾,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
或许她们这些含着金汤勺的皇亲国戚永远都不会懂,对于他来说,仅仅是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
“挺好。”身旁的女声道。
苏岐指尖一顿。
姜思菀站起身,同他站在一起。
她勾起散在胸前的黑发,挽到耳后,又重复道:“挺好的。”
她看着他,嗓音柔和,“那就祝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终得自由。”
许是这声音太过柔和,苏岐一时间忘了反应,他来不及收敛目光,直直撞进姜思菀的双眸中。
那眸中清亮赤诚,柔软又真挚,有光点折射,不知是星光,还是水光。
“新年快乐,苏岐。”她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挪到晚上11点后哈~之后会恢复六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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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凝青, 洛河人士,原姓顾,十岁便入宫, 父母皆亡, 如今家中只剩一幼妹, 在襄王府做工。”
姜思菀站在梳妆台前,与苏岐隔帘而处,听着他缓缓道。
只一夜, 他便已将凝青查了个干净。
姜思菀挑眉。
有个妹妹啊。
看来凝青昨日透露出的那点不忍, 是在锦奕身上看到了她幼妹的影子。
“有弱点,便好办。”她道。
凝青那幼妹在襄王府做工,就相当于被李湛捏在手里, 只要筹码还在,凝青就不敢轻易背叛。
李湛把这个人放在她身边,看来也是仔细权衡过的。
只是……
若要一个人忠诚, 需要的是恩威并施。李湛太过高高在上,不在意旁人的死活,只靠威胁, 注定得不到真心相付。
所以,凝青的这个妹妹, 既是李湛的筹码,亦是她的。
“嗯。”苏岐静静答。
纱帐半透,属于姜思菀的模糊影子自内透出来,她乌发披下,衣衫微乱,正在垂头系外袍的系带。
暗黄的衣袍被她披在身上,是她平日里不常穿的颜色, 看这模样,她似要出慈宁宫。
“今日我得出去一趟。”姜思菀开口,“凝青该是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也一起去吧,到时,可以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去哪?”
姜思菀朝外一望,声音淡淡,似是胸有成竹,“御花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也该去赏一赏梅了。”
她整好衣裳,自镜前坐下,抬手挽起发丝。
良久过后,一个稍显尴尬的声音自帐后传来,“那个……苏岐。”
苏岐抬眼,目光落在她模糊的影上。
“你会挽髻吗?”
……
让一个男子替自己挽发什么的,实在是有些尴尬。
但先前都是季夏替她束发,如今没了季夏,仅凭她自己,还真的不会梳那些复杂的发型。
若放在平日,她也不太在意,随便挽一个丸子头都行,只是今日见的人格外重要,她亦必须拿出最好的面貌来应对。
苏岐站在她身后,玉梳被她握在手中,似一块上好的玉石。
他伸手,执起她的一缕发。
白皙的指尖同他手中的黑发形成强烈对比,似是昼夜接壤,木梳划过如缎般的黑发,‘沙沙’声轻响。
这般距离,他衣衫上皂角香压过殿中长燃的熏烟,绕在她鼻尖,清淡又平静。
姜思菀袖下的双手半握,耳中听着这声音,只觉她后背的发尾似是生了直觉,也一同承受着梳齿的触感。
她有些坐立不安,突然后悔叫来苏岐,若知道,去殿外叫凝青来都比如今要好一些。
就在她忍不住要起身的前一刻,有微凉的衣衫轻轻擦过她的脖颈,是苏岐伸手,越过她去取梳妆台上放着的金簪。
他拿过那只姜思菀最常戴的凰鸟步摇,插进她发间。
她抬眼,往镜中看去。
满头青丝被规矩束起,小半置梳于头侧,以一只步摇固定,珍珠和绒花点缀发间,用于装饰。
简单又不失贵气,是当今贵女中颇为流行的倾髻。
他梳得很好,或者说,梳得太好了。
姜思菀下意识便问:“你怎会连女子的发饰都会?”
镜中映出他的模样,他站在她身后,目光淡淡,“娘娘忘了么?奴才先前在景仁宫伺候。”
“贤妃也让你给她梳头?”
他微微一怔,摇摇头道:“奴才在景仁宫伺候,曾见过掌事宫女给贤妃娘娘梳妆。”
这种头饰并不困难,他看过一遍,基本也就会了。
“……哦。”姜思菀问完,才发觉自己这般问有些莫名,她掩饰般地站起身,匆匆道:“走吧。”
“娘娘。”走出几步,苏岐自她身后出声。
姜思菀闻声回头,又听他问:“既要赏梅,不带只竹篮吗?”
“不必了。”她摸摸鼻子,快步踏出殿门。
如姜思菀料想一般,见她出门,凝青很快跟了上来。
姜思菀瞥她一眼,默认下来。
襄王就是要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想来她就算开口让凝青留下,她亦是不会遵从。
三人踏过青砖铺成的石板路,往御花园而去。
晨光熹微,艳色朝霞笼上梅园,烈火一般地红。
姜思菀穿梭在花丛之中,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
如今正值年节,御花园中来了不少人,大多都是三五成群的嫔妃或是宫俾,先皇驾崩,锦奕又还小,宫中寂寞,大家也没有相斗的干劲,便凑在一起打发时间。
这群人中自然不包括姜思菀,那些人皆是躲瘟神一般躲着她,还不等她靠近便飞速散去,跑的比兔子还快。
好在姜思菀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在那些嫔妃脸上一一扫过,又状似无意一般转向另一侧。
直到日头东升,寒梅上的朝露渐渐蒸发,她的双唇也一点点抿紧。
这御花园快被她逛了个遍,可她要等的那个人,却还是没有出现。
若不能偶遇,便只能直接去寻了。
她七拐八拐,循着记忆往前走。
凝青跟在后面,看着她毫无章法的乱逛,连妃嫔躲开她都不恼,心中探究又疑惑。
太后娘娘还是皇后时,她也曾远远见过几次,嚣张跋扈得很,如今怎么变化这般大?
但襄王只让她盯着姜思菀,并未有旁的吩咐,她亦不好开口去问,便只能看向身旁的苏岐。
然而身旁这人更是淡然,他脸上无甚表情,只静静跟在后面,这一上午的奔走,他甚至连皱一下眉都未曾。
凝青越发觉得古怪。
却在这时,梅园北侧,边角之处,有两人驻足不见,弯腰四顾,似是在寻找些什么。
其中为首的女子一袭水蓝袄裙,腰间系一条白玉革带,头上只插了一只简单的碧玉簪,却不显寒酸,反而衬出她五官的明艳和凌厉。
她面色焦急,只顾低头搜寻,并未注意到姜思菀。
偏在姜思菀的角度,正巧看到一枚碧色玉佩落在一棵梅树后面,那树生得粗壮,地上又落了不少花瓣,这才遮了视线。
姜思菀上前,捡起那枚玉佩,朝她开口:“姐姐是在寻这个吗?”
女子额上冒了些细汗,她闻言抬眼,瞧见姜思菀手中的玉佩,面上一喜,“是!多谢……”
说到一半,她目光上移,看清姜思菀的面容后,笑容瞬间消失。
“太后娘娘怎会在此。”她直起身子,冷声道。
虽是问句,听着却没半分想知道答案的意思。
姜思菀方才行得太快,凝青有些走神,被甩开一段距离,她小跑着跟上之后,对面前的女子行礼,“奴婢见过赵太妃。”
镇远大将军赵逍之女,赵眠酌,赵太妃。
先皇在时,她列妃位,原封号‘庆’,但因性子刚烈,顶撞先皇,被其褫夺封号,直到先皇驾崩,也未恢复。
赵眠酌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姜思菀手脸之间来回流转,似是在思考到底是扭头就走还是为了玉佩再忍一忍。
顿了一刻,她抿抿唇,便要转身。
姜思菀连忙开口:“既是姐姐的东西,便物归原主。”
她上前几步,将玉佩塞进她的手中,亲亲热热道:“许久不见姐姐了,姐姐过得可还好?”
赵眠酌瞬间蹙眉,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姜思菀笑容微僵,心中叫苦不迭。
看赵眠酌如今的反应,怕是原主先前将她得罪的死死的。
先前她逛御花园时,曾同赵眠酌远远见过一面,回去之后,季夏便将赵眠酌的大致信息告诉了她。
她当时听过之后略略记下,只当是为了了解环境之用,如今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她今日来,便是为了赵眠酌。
她,和她背后的赵家,便是她如今最缺的,也是最要紧的助力。
方才她正愁如何和这人巧妙地搭上话,这大好的机会就送到眼前了。
短时间内扭转形象有些困难,她索性道:“姐姐的玉佩既已寻到,不请我去宫中坐坐么?”
赵眠酌的眉头拧的更紧。
但姜思菀已这般说,她亦不好拒绝,便收起那枚玉佩,转身在前方带路。
她住的忆华宫同慈宁宫隔着一整个御花园,说远不远,说近,亦着实算不得近。若不是今日姜思菀特意在御花园中等候,怕是在别处很难遇到。
一踏进忆华宫,姜思菀便止了苏岐和凝青的步子,吩咐他们在外头等。
凝青正要开口,却被苏岐拦住。
这一犹豫的工夫,前头的太后已经同赵眠酌进了殿。
她原本就觉得苏岐奇怪,如今更觉不满,当即便问,“苏公公这是作何?!”
她当然知晓苏岐也是襄王的人,也正因如此,他如今这般作为,才更加让人迷惑。
难不成,他已经被太后收服了?
比起她的反应,苏岐要显得冷静许多,他并未解释,反而淡淡开口:“做一个被人操控的棋子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凝青一怔。
他的声音很轻,和不远处香樟树上飘零的树叶一同落下,“先皇崩殂,时局动荡,姑姑觉得,这天下是属于襄王,还是陛下?”
凝青浑身一凛,吓得环顾四处,见无人注意,才低声叱道:“大胆!你……”
苏岐打断她,继续道:“两者相斗,必有胜者,姑姑又何必非要二者择一?”
凝青指尖轻颤,止住了嘴边的训斥之语。
她沉默些许,沉声问:“你这是何意?”
……
另一头,忆华宫殿内。
赵眠酌坐上主位,连茶都未上,直接道:“说。”
她并不愚蠢,自然也能看出姜思菀这般反常,定是有事要说。
姜思菀看了看她身旁的下人。
赵眠酌嗤笑,“你以为我同你一样,连自己宫中的下人,都掌控不了?”
她这宫中都是她的心腹,自然不怕消息泄漏。
既如此,姜思菀亦不再遮掩,她自赵眠酌身旁站定,行过一个朝臣躬身之礼,开门见山道:“请姐姐帮我。”
赵眠酌未曾想她行如此大礼,当即便道:“太后娘娘这是在折煞本宫?我一个深宫妇人,能帮得了太后娘娘什么?”
她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奴婢上前,便要扶起姜思菀。
姜思菀纹丝未动,依旧道:“姐姐可以,姐姐背后的赵家,亦可以。”
赵眠酌豁然起身。
她向来不理后宫之事,但姜思菀提起赵家,却是她的软肋。
话说到这份上,她亦是隐隐明白姜思菀是要做何。
她肃着脸,不愿再谈,“采荷,送客!”
她说罢,便要往寝殿回避。
“等等!”姜思菀直起身子。
赵眠酌脚步未停。
姜思菀提高声音,自她身后开口:“姐姐自然可以不在乎我的死活,但姐姐连自己的至亲至爱,也不在乎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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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凝青被苏岐短短两句话说得心如擂鼓, 不自觉攥起拳。
是啊,她如今被派到慈宁宫中来,太后娘娘知晓她的身份, 亦不会让她好过, 若再熬上几年, 襄王胜了,她能活。可若是万一,是太后和皇上胜了呢?
等待她的, 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想死, 她还有妹妹,她若死了,妹妹怎么办?
若可以, 若
可以……
苏岐适时开口:“你在宫中多年,应该清楚,能在这里活下去, 靠的不是气运,而是选择。”
“许多事情不需要做得太绝,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而是上策。”
凝青呼吸急促,汗水浸湿手心。
她声音微颤:“是太后娘娘……?”
“是。”苏岐声音平静。
他一身靛青, 立在香樟树投下的阴影里,面色淡淡,不急不缓,似是只是同她说一些寻常问候之语。
他又开口:“若只有自己便罢,若是祸及家人,何不试着搏上一搏,谋出一条生路?”
*
姜思菀话音刚落, 前方疾步的身影果然顿住。
赵眠酌缓缓转头,目光凌厉射向她,“你什么意思?”
姜思菀坦荡迎上她的视线,与她隔空对视,“先皇在时,兵权三分,镇远大将军与兵部各占其一,李湛把持朝政,如今兵部已然是他囊中之物。镇远大将军作为先皇心腹,鞠躬尽瘁,刚正不阿,他不动镇远大将军,不过是因为目前朝局未稳。”
她上前几步,走到赵眠酌面前,一字一顿,“可若是让他彻底掌控这座紫禁城,到那时,镇远大将军会是什么下场?”
古代皇权至上,而皇权最需要,也最为忌惮的,就是兵权。
赵家世代为将,家主赵逍为一品军侯,其子赵苍宇镇守宫门,女儿入宫为太妃,靖宣帝初继位时,便是赵家帮扶才坐稳皇位,他死前,亦已经对赵家有所忌惮,曾数次想要削其兵权,更莫说是李湛。
多少史书中的千古名将死于功高震主,这个道理,赵眠酌和赵家,不会不懂。
这话一出,赵眠酌果然变了脸色。
她抿唇,又冷冷道:“赵家如何,还容不得你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随意置喙!”
说罢,她一把扯下腰间革带,那条白玉革带略一翻转,竟变成一条雪白的长鞭。
她挥手一甩,破空之声乍响。
“滚!再不走就休怪本宫不客气!”
姜思菀仰着脖子,迎着她的长鞭,却是动也未动,又迅速道:“李湛心狠手辣、滥杀无辜,若任其掌权,必生灵涂炭、民生疾苦!”
“那又如何!这朝中谁能阻他!”
“我能!”姜思菀望着她,她的音量并不算太大,却似重如千斤。
她双目坚定,又说:“我能,锦奕能,赵家也能。”
赵眠酌微微一怔。
此时此刻,姜思菀就站在她的面前,依旧是那一张已经看腻的脸,可赵眠酌却突然觉得,这人竟有些陌生。
她想起姜思菀先前的模样,忽又冷静下来,冷笑道:“你与李湛,不过蛇鼠之分,这江山落在谁手中,都是一样。”
“不一样。”姜思菀说,“我向你保证,不一样。”
长鞭朝她面孔逼近,赵眠酌道:“我凭什么信你?!”
姜思菀纹丝不动,双眼眨都未眨,她道:“凭这皇位,坐的是锦奕。”
“凭锦奕还小,凭你我结盟之后,你亦能一同教导锦奕,看着他长大。”
“他会长成一个由我,由赵家,由天下最好的夫子教导出来的,最好的皇帝。”
姜思菀上前,长鞭擦过她的侧脸,她却似视而不见,执起赵眠酌的垂在身侧的掌心,“姐姐,一份长久的情谊,比任何承诺都重要。”
赵眠酌垂眼看了看被她抓住的那只手,而后又抬起头,目光闪动,怔怔看着她。
是啊,这世道颠倒,无人可当大任。
可若她们亲自培养一个呢?培养一个千古名君,一个知民生多艰,体苍生涂炭的好皇帝呢?
赵眠酌感觉自己体内早已冷掉的血渐渐生出一股热潮,自她体内盘旋流淌。
她听到了自己胸腔中,急速跳动的心跳声。
她面色严肃,屏住呼吸,“你真的可以?”
“是。”姜思菀自她目光中点头,“我真的可以。”
她挺直了脊背,坦坦荡荡迎接面前这道凌厉的审视。
没有人再开口,殿中落针可闻,静得可怕。
成败在此一举。
前方之路或艰辛至极,或荆棘丛生,一旦选择,就再无回头之路可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赵眠酌缓缓收起长鞭。
“我可以帮你。”她说罢,话锋一转,“但有个条件。”
姜思菀悬起的心骤然落下。
她迅速道:“你说。”
赵眠酌转头,望向殿外。
“七日。我给你七日,我要你清理掉你身边的所有眼线。若你能够做到,才有资格同我结盟。”
……
同一时刻,忆华宫外。
凉风拂过不远处的香樟树,沙沙作响。
凝青袖下的双拳紧了又松,良久,终于深呼一口气。
“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她下定决心,终于道。
*
夜半。
季夏的情况越发好了起来。
除却身上还未消去的瘀青,脸色已与常人无异,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她已昏迷三天,姜思菀以温水浸帕,打算给她擦一擦身子。
苏岐披了一件外袍,自觉出门回避。
季夏喜爱花香,姜思菀便将白日自御花园中回来时采回的花枝浸在水中,一点点给她擦洗。
温热的丝帕抹过她瘦了不少的脸颊,肌肤因热气蒸腾,透出些饱含血气的粉嫩来。
仿佛她面前的这个人,只不过将将睡下而已。
等全部忙完,姜思菀已生了满头的细汗。
她自季夏床边坐下,而后,缓缓自怀中摸出一块碧色玉佩。
这玉佩通体温润,整体通透无瑕,是白日时,她捡起的那一块。
姜思菀想起赵眠酌的那句话。
只有七日。
她无权无势,甚至连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都无,想要在七日找出所有眼线,再想在不惊动李湛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将她们处理掉,几乎是难如登天。
姜思菀知晓,这是赵眠酌出给她的难题。
而她,只能选择接受。
事到如今,季夏昏迷,她身边,竟是连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都无。
苏岐……
这个人,似一团迷雾,她不能完全看透,亦无法真正推心置腹。
她与他,大抵是隔着一张砂纸互相依偎的水与火,表面紧密关联,相安无事,可若砂纸破碎,便是能瞬间杀死对方,最锋利的那把刀。
她要将先前和赵眠酌的约定,全数都告诉他吗?
这一犹豫,便是一截白烛燃尽。
门外传来敲门声,姜思菀回过神,这才想起苏岐还在外头。
她收起玉佩,道:“进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姜思菀抬头看去,正见苏岐自黑夜中跨进门来,身长如玉,暖光与夜色映在他身上,衬出他独有的清冷。
他走进门,衣角上还缭绕着冷意,面色却淡淡,半点也没有被她晾在门外的恼怒。
姜思菀看着他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如常一般整理起草药。
“你不问我为何这般慢?”她问。
他被她晾在外头快一个时辰,难道不好奇么?
苏岐坐在桌前,灯火映在白皙的面上,将他也染得温暖几分。
他闻言回头,看向姜思菀,没有回答,而是平静问:“娘娘会说吗?”
姜思菀抿唇。
她沉默片刻,又问:“凝青的态度,试探过了吗?”
苏岐点头,“她对襄王并不算忠心,只不过被捏住把柄,不得已为之。今日试探过后,她已经动摇,应当不会将今日之事禀给襄王。”
这倒是个好消息。
“若要她归顺于我呢?”
苏岐点头,“应当可以。”
姜思菀问:“需要多久?”
苏岐道:“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要看有没有时机。”
“什么时机?”
苏岐看着她 ,“她的妹妹。”
只靠说辞,必不能完全动摇凝青,想要她归顺,关键就在于她的弱点。
他们需要等一个,能够救出她的妹妹的时机。
空气微凝。
姜思菀深呼一口气,“太慢了。”
“我要她七日内,变成我的人。”她说。
苏岐静静看着她,“为何?”
虽是问句,但他看起来并不惊讶。
也是,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已经目睹了她白日的作为,再听她这样说,哪里还猜不出事情原委。
姜思菀便索性道:“她是我同赵眠酌合作的前提。”
“我们只有七日。”她又说。
不同的是,这次从‘我’,变成了‘我们’。
苏岐眼睫微颤,受下了这个变化。
他沉吟片刻,道:“若无援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有。”姜思菀拿出玉佩,“只需有人出宫,将这玉佩交给镇国将军府上,赵逍自会派一队精兵援助。”
只需要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仆,有赵眠酌给的玉佩在,赵逍不会拒绝。
苏岐点头,“七日,够了。”
他道:“若不想襄王察觉,便只能设计让人诈死,再偷偷运出襄王府。在凝青还有用的前提下,襄王必不会声张此事,甚至,他会瞒下消息,将凝青蒙在鼓里。”
姜思菀点头。
她蹙眉,开口道:“可问题在于,必须有人出宫,完成这个计划。”
她需要有一个能完全信任之人,拿着赵眠酌的玉佩去镇国将军府,再设法联系上凝青的妹妹。
可她几乎无人可用。
去哪里寻这样的人呢?
她和苏岐,都在襄王严密监视之下生活,莫说出宫,连出入监栏院都需躲着。
她们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前路被拦腰斩断,几乎是求路无门。
苏岐双目微眯,也沉默着思虑起来。
却在这时,一阵静谧之中,忽而有个沙哑声音传来。
“奴婢去。”
姜思菀一怔,她猛地瞪大双眸,朝声音之处望去。
季夏双眼微红,朝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娘娘,让奴婢去。”——
作者有话说:为了防止宝们疑惑,还是要解释一下:
这个阶段男女主之间的关系呢,比起愿不愿意相信,其实用被迫相信来说更为恰当,他们除了相信对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就导致了如今的局面,他们互相信任,但又有所保留,在这一点上其实他们两个很相像,都是近似疯狂的赌徒
当然啦,有人有不同的想法也可以发出来探讨,这个故事从作者笔下诞生的那一刻,已经不完全属于作者了
以及上完夹子啦,这本居然是我成绩最差的一本哈哈哈
不过我写的还是很开心,谢谢每一个追文和评论的小天使,每天看到你们真的非常非常快乐!
我会继续努力写好这个故事的!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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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季夏醒来, 姜思菀提了数日的心,终于是原原本本地落回肚子。
她扑在榻上,还是不敢随意碰她, 只急急忙忙地问:“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季夏依旧平躺着, 轻轻摇了摇头, “奴婢没事。”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娘娘了。”
能再睁开眼, 看见娘娘, 真好啊。
姜思菀鼻子一酸,泪水‘啪嗒’一声落了下来,“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季夏缓缓伸出手, 给她拭去眼泪,又道:“娘娘,让奴婢去吧。”
“不行。”姜思菀下意识便反驳, “你伤还未好,且出宫那般危险,你……”
季夏在她心里, 便是心思单纯,需要她保护的妹子, 她又如何忍心让她涉险。
“娘娘不是寻不到旁人了吗?”
姜思菀抿唇,没有说话。
“让她去吧。”苏岐开口。
姜思菀回头,瞥他一眼。
“她在宫中已是死去之身,不若趁此机会,将她送出宫去,这宫中……”
他顿了顿,又道:“这宫中是个阴诡之地, 不在这里,亦是好事。”
姜思菀沉默下来。
她指尖缠在一起,捻手磋磨,依旧犹豫,迟迟未应。
“娘娘……”季夏又轻唤。
姜思菀望着她,神色严肃,她说:“季夏,这和平日你做的事不一样。这件事更危险,更需要无尽的胆识和勇气,甚至,若是让李湛发觉,很可能会丢了命。”
季夏听进耳中,她唇角的弧度收紧,亦是回望姜思菀,“奴婢知晓。”
“娘娘,奴婢已是死过一次的人,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方才娘娘和苏岐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她的确胆怯,亦心怀忐忑,可一想到是为了娘娘,她便不怕。
姜思菀依旧问:“你真的愿意?”
“是。奴婢愿意。”季夏亦坚定道。
姜思菀目光闪动,霍然起身,“躺了这么久,你定是饿了,我去给你煮碗粥。”
“娘娘!”
姜思菀停在门前,指尖攀上门沿,泛起白痕。
她未转身,只低声道:“就当是……我为你送别。”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以内推开,她闯入无边夜色。
……
监栏院中没有厨房,只在门前放了一座不大的火炉。
姜思菀坐在火炉旁边,面前滚水沸腾,她只怔怔看着,任由白雾升腾,扑在面上。
身后的门又是一声轻响,有人走了出来。
滚水之上,一只白皙的手掌拿着木瓢,将洗好的白米倒入其中。
沸腾的水面因外物的加入而稍显平静,随后,另一只手又往前,将砂锅的盖子重新覆上。
做完这一切,他停在她身边,开口道:“若安排妥当,她不会有事。”
姜思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嗯”了一声。
她出来时没有点灯,黑压压的浓夜中,只剩清冷的月色和炉火散出的微弱火光。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晃一晃。
“我只是……有些舍不得。”她用木棍拨了拨炉火,低声道。
这宫墙这样高,季夏若走了,她何时才能再见她呢?
她自嘲地笑笑:“人不都是会这样吗?一旦拥有过,就会格外害怕离别和失去。”
苏岐沉默片刻,淡淡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
“必有烧手之患。我知道。”不等他说完,姜思菀便接道。
说罢,她抬眼,目光落在他因炉火而明明灭灭的面孔上,“那你呢?你有爱欲吗?”
苏岐垂下眼。
回答她的,只有身后呼啸而过的冷风。
*
年节几日,比起宫中的萧索,襄王府显然要热闹得多。
龙椅上头那位刚换了人,襄王又正是炙手可热之时,朝中官员好不容易抓住这次机会,无论品阶大小,都削尖了脑袋往襄王府钻,想着多在这位亲王面前露一露脸。
襄王府内一时接踵比肩,门庭如市,外头送来的礼物都能从库房一路堆到外院。
起初襄王还会亲自出面接待些品阶高的大臣,等人来得多了,他甚至连面都不露,直接叫人将礼放下,再自行离去。
越往后,这送进府中的礼品就越是贵重,以礼代面,谁的礼能博襄王青眼,便是自己往后平步青云的攀云梯。
直到初四那日,王府下人自外头抬进来一屏半人高的白玉珊瑚。
珊瑚本就贵重,更莫说是这般大,又如此白玉无瑕的一屏,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李湛开眉展眼,当夜便约见了送此珊瑚的安太尉。
安太尉原名安洪财,商户出身,靖宣帝继位初期,百废待兴,安洪财散财买了个富贵闲职,他身无长物,读书亦不怎么好,原以为仕途止步于此,却不料被靖宣帝看中其敛财天赋,一路提拔,甚至最后给了他一个太尉虚职挂着。
若说镇国大
将军赵逍是靖宣帝的后盾和强兵,那这安太尉便是他腰间能自行生财的钱袋子,国库每每虚空,都需要这位腰缠万贯的富贵闲人再往里填些。
商人逐利,背后的靠山没了,自然要再寻一个。这安太尉此举,便是在向李湛投诚。
送上门的钱袋子,李湛自然欣然接受。
两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直到夜色正浓,进了后半夜,安太尉才踉踉跄跄地自襄王府走出。
李湛送别他后,脚步亦是不稳,一路走走停停,酒气逼人。
行至外厅,一个女子停在前头,有点困倦地垂着头,似是正在守夜。
她看起来生得并不算高,灯火并不算明亮,使她一半的身子都隐在夜色里。
李湛醉眼朦胧地往前看,只觉那是半遮半掩,欲说还休,暖光勾勒出她并不算窈窕的曲线,倒是有种别样的美感。
他迅速上前几步,一把搂住那人。
女子骤然惊醒,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要推开他。
她的惊叫落在李湛耳中,只觉那是恼人的尖刺,听的他脑仁作痛。
他不耐烦地拉起女子,手掌箍住她的脑袋,垂首粗鲁的贴了上去。
王府管家跟在他后面,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拉他,嘴里劝道:“王爷!王爷不可啊,这是凝青的妹子,今年不过十四,王爷若是想找女人,不若直接去后院,几个姨娘都等着您呢。”
李湛晕晕乎乎,压根听不清他这一堆说的何意,只觉管家如蝇虫一般围在身旁,打扰他刚起的兴致,实在聒噪。
“滚!”他甩开管家,一把拉住女子,随意寻了一间门房,便要推门入内。
“王爷!王爷醒醒!你看看奴婢,奴婢是凝冬……”那女子被吓得涕泪横飞,几乎是竭尽全力挣扎,奈何那只握在她腕上的手如铁钳一般,半点也没有松动的痕迹。
眼见就要被他拉进门去,她心下绝望,再顾不得其他,将前头的男人奋力一推!
李湛脚步本就虚浮,骤然被一股蛮力冲撞,身形不稳,竟是直接撞上木框。
他痛呼一声,酒醒了大半,顿时怒火中烧,刚要转头,却是眼前骤然一黑,竟直直栽倒在地。
“王爷!王爷您怎么样!”管家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去扶李湛。
凝冬自觉闯了大祸,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喘着粗气,一步步,磕磕绊绊地往后退。
管家哪里能放过她,当即便喊:“来人!快来人!”
不多时,四处跑来不少下人,管家一手扶起李湛,一手指着她道:“把这个谋害王爷的贱婢抓起来!押进柴房等候发落!”
“是!”两个下人得了令,一左一右架起女子,将她拖拽去柴房。
这么一闹,莫说是得罪了襄王,这府中的妻妾亦是瞧她不顺眼,便也偷偷吩咐奴仆,去给她长个记性。
天寒地闭,凝冬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受下了结结实实的十几个耳光。
昼夜交替,不知又过了几日,柴房也从一开始严加刑罚,渐渐变成无人问津。
凝冬又冷又饿,缩在狭小的窗下,只觉浑身的温度也在消散。她环抱住自己,意识模糊之间,低低唤着:“姐姐……”
却在这时,一缕阳光射入。
柴房的门被人轻巧推开,复又重新合上。
有人走了进来,看着她悄声问:“你是不是凝青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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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圣哲一年一月初五, 季夏又将养一日,随后以出宫探亲的由头,以金簪收买一个负责采购的大太监, 随他一同出了宫。
宫中只有品级高的掌事奴婢有几日休沐, 大部分底层的太监宫女踏不出宫墙, 常会托他们给自己亲族捎些吃食银两,有胆子大些的,给的钱也多, 偷偷跟他们出一趟宫门, 再悄悄回来,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要无人发现,这便是个旁人求也求不得的肥差。
姜思菀原本的计划不算复杂。
由季夏带着玉佩出宫, 到襄王府后,装作凝冬的亲族见她一面,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必要时,以凝青为她涉险为诱,劝她配合, 再去向赵逍借人。
甚至连突发状况,凝冬不同反应之下如何应对, 姜思菀都同她仔细教过。
虽说计划已经足够周密,但人并非死物,若出了什么意外,便只能由季夏自行面对了。
这实在是一步险棋。
又两日过去,宫外风平浪静,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
姜思菀待在宫中,心中难安, 枯坐一晌后,便决定不再空等,起身往殿外走。
凝青虽不能换,她手底下的几个普通宫女李湛却不会记得,她也是时候去寻着自己人了。
一踏出慈宁宫的大门,身后便跟上来两个人。
若无例外,苏岐作为她的内侍,理应陪伴在侧,但另一个,却是个眼生的奴婢。
姜思菀回忆片刻,这才记起她叫做巧山。
巧山头垂的很低,双手紧紧搅在一起,似是很紧张。
她瞥过她一眼,沉声问:“凝青呢?”
巧山双手捏得更紧,“凝青姑姑她,她……吃、吃坏了肚子,先回寝了。”
“怎么回事?”
“谢、谢太后娘娘关心,应当不算严重,凝青姑姑该是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得断断续续,头垂得更低。
姜思菀了然。
这是出宫,给李湛送她的消息去了。
凝青选的时间倒是谨慎。
入冬之后,若是午后无事,她闲得无聊,便会照例睡上一会儿,大致时间便是在这时候。
今日如果不是担心季夏,想必她已经睡下了。
姜思菀目光微转,同苏岐视线略略一碰。
苏岐收到她的意图,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这次无声地交流,不过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随后姜思菀转过身,状似无意般道:“若身体不适,今日就不必强撑着过来了。只是凝青之于本宫这般重要,你今日回去,可要好好提醒一下她注意身子。”
巧山连忙道:“是,奴婢谨记。”
姜思菀点点头,没再开口。
行至殿门外,小福子上前,问是否要备轿辇,却被姜思菀拒绝。
她绕过前方的御花园,往西北方向前行,经过几座宫殿之后,停在一个狭小的门前。
这里便是盛国宫中关押罪奴和最低等奴才的地方——掖庭。
姜思菀目光一错,落在身旁的苏岐身上。
季夏对她说过,苏岐刚入宫时,曾在掖庭生活过许多年。
从人人艳羡的少年天才,一夕跌入泥潭之中,那时的他走进这掖庭时,该是怀着何种心绪呢?
愤怒?悲伤?还是……绝望?
无论是哪一种,他在这里的那几年,定是很难熬吧。
感受到她的目光,苏岐稍稍低头,朝她望来。
他神色淡淡,目光亦是平静,似这里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之地。
“你待在外面吧。”姜思菀道。
似是察觉出她的想法,他摇摇头,低声道:“无事。”
姜思菀不动,“你不必勉强……”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孔中,瞧出些旁的蛛丝马迹。
被她这般看着,苏岐双唇微抿,又道:“不必担心。”
“真的没事?”姜思菀又问。
苏岐点头。
他袖下的指尖弯曲一瞬,垂眼之后,眸中被深藏的情绪才在暗处泄露些许。
为何她总是这样。
明明高高在上,明明云泥之别,
偏偏在一些连他都注意不到的角落,为他着想。
若只是伪装,真的可以这般自然,又做到如此程度吗?
见他不似撒谎,姜思菀放下心来,抬脚踏入门内。
既然是关押罪奴之地,其中环境自然算不上好。
院子不大,几排宽大的竹架横在其中,架上被晾了许多衣服,似是刚洗出不久,上头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
几个穿着统一的女子待在院中,或坐或立,都在忙自己手中的活计,并未留意到门口的姜思菀。
姜思菀略略看过,瞧见一个瘦弱的女子前头堆着的衣裳格外多些,甚至要比其他人多上两三倍。
她手上生了很重的冻疮,远远看去红肿一片,可就算如此,她依旧咬着牙,在冰水中一件件地搓洗衣物。
姜思菀脚步一转,朝她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院中劳作的人中有一人忽然起身,面色微怒,抱起自己身前的衣物大步走到瘦弱女子面前,不耐烦道:“怎么这么慢!快些洗!这些今日休息前都要洗完!”
“洗完之后,顺便把这些也洗了。”她松开手,怀中的衣物如雨般落下,砸了女子满身。
女子惊叫一声,将自己从衣物中解救出来。她咬咬下唇,似是已经习惯,并不惊讶,只不过是看了那人一眼之后,便默认下来。
站着的女子却因为这一眼忽而恼怒,骂道:“看什么看,你作死啊!”
她的声音很大,院中几个劳作的奴婢也纷纷停下,朝她看去。
她们的目光或冷漠或麻木,抑或是幸灾乐祸,独独不见同情和不忍。
有人嗤笑着接话:“姐姐跟她生什么气,她不是一直是那副死样子吗。”
“就是。整天摆着一副清白样子不知要给谁看,这里是掖庭,还以为她是什么娇小姐呢。”
“还真是娇小姐,昨晚上我还瞧见她拿着炭条写字,人家进宫前是‘读书人’,清高得很。”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嘲笑,“什么读书,在这宫中最没用的就是读那些劳什子书。”
“人家寒窗苦读十年能做官,就她来做奴婢,读书有个屁用。”
“就是,就是。”
……
那些话越说越是过分,到了最后,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欺凌。
那个瘦弱的女子将自己缩成一团,头低低埋着,在一把把尖刀一般的话语中发着抖来。
姜思菀听得眉头紧皱。
人在一个团体中,会下意识排挤异类。而在掖庭这种地方,最异类,也最让同伴无法忍受的,并未是显而易见的缺陷,而是旁人无法拥有,让人心生嫉妒的‘长处’。
读书识字之人,便首当其冲。
这便是在无尽压抑的底层生活中,催生出来的恶意。无法彻底消解,更无计杜绝。
姜思菀觉得难受。
她沉下脸,高声叱道:“闭嘴!”
这一声突如其来,如雷般乍响,一瞬间,院中其余声音尽消,皆齐齐朝她看来。
最开始闹事的那人蹙着眉上上下下打量姜思菀,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是何人?”
姜思菀不喜奢侈,平日的装束也是以舒适为主,是以她今日所着实在素净,单凭穿着,实在看不出是何身份。
但她长相实在抢眼,看模样,该是个主子。
在宫中生存,察言观色最是重要,她这般问,便是在思量,这人她惹不惹得起。
姜思菀冷笑,“我还要问你是何人,谁给你狗胆,竟敢随意欺凌旁人!”
“你骂谁是狗?!”那人指着自己,瞪大双眼。
她和这里管事姑姑有些关系,这里又尽是些犯人底层,大人物嫌这处腌臜,从不会前来。
是以她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还未有人这般欺辱过她。
她恼羞成怒,也顾不得姜思菀到底是谁,甩手便要冲上前,“老娘要撕烂你的嘴!”
苏岐上前一步,挡在姜思菀身前。
“放肆,这是……”
同一时刻,那女子被身旁同伴拉住,踉跄一下转过身,这才察觉周遭奴仆跪了一地。
“这是太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那人一懵,不敢置信地看了姜思菀一眼,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太后娘娘饶命!奴婢、奴婢有眼无珠,求太后娘娘开恩……”
她浑身颤抖,看着姜思菀一步步朝她走近,吓得心胆俱裂。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姜思菀只是冷冷看着她,在一片阒寂中开口:“你觉得读书无用?”
“不、不是,奴婢……”
“今日,哀家便告诉你。读书是为了辨是非,破愚昧,是为了成为君子,明白天下道义,以己度人,不再堕落成你这般龌龊之人!”
“管事何在?!”
话音刚落,门外急急跑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急忙跪下,回道:“奴婢在。”
“既然这院之人都觉得读书无用,便让他们体验一下读书的妙处。从今以后,方才开口的每一个人,都需每日抄写道德经三遍,抄完之后,才可歇息。”
管事姑姑有点为难,“娘娘……她们都不识字……”
要不识字的人抄书,既锻炼耐力,又实在消磨性子,这种缓慢又持久的折磨,大抵比直接打她们板子更让人难受。
何况还是日日抄经,便是日日折磨,这性子急的,哪里受得了哇!
“无事。”姜思菀指着那位方才被欺负的瘦弱女子,“她是读书人,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夫子。”
“你需每日检查她们的经文,若有人不从,可自行处置。”她望着那女子,又说:“你可愿意?”
那女子眼眶泪光闪动,重重点头,“奴婢愿意!”
“你叫什么?”姜思菀又问。
“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姓杜,名如愿。”
“你可愿意来慈宁宫伺候?”
女子一怔,有些不敢置信。
她愣了几秒,才欣喜若狂地答:“谢太后娘娘恩典!奴婢愿意!”
姜思菀点点头,“那明天你收拾好东西,便到慈宁宫来伺候。哀家喜静,慈宁宫活计不多,你可每日定出几个时辰,过来掖庭教她们识字。”
“是!”
既已吩咐完,今日来此的目的也已达到,姜思菀便不再理会院中其余那些颓然之人,转身打道回府。
三人慢悠悠在宫墙中穿梭,一路无言。
苏岐跟在姜思菀身后,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她在掖庭的说过的话,如雾般萦绕在耳侧。
或许是许久未感受到痛楚了吧。
他竟在忍不住想,那些话,到底是单单为了杜如愿,还是……也在宽慰他呢?
日头西斜。
慈宁宫被余晖笼罩,远远看去,黄澄澄的一片。
姜思菀行至殿中,忽而见门内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
凝青涕泗流涟,冲到她面前之后,‘扑通’一声跪下,呜咽道:“求娘娘救救奴婢妹妹!”——
作者有话说:最近突然降温,我悲催得了重感冒,原来想睡一觉,结果一睡就睡到下午,幸好赶上了今天更新,大家记得保重身体!!
明天应该也会晚一些更新,感冒早起不了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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