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凝青这突然的行为, 倒是让姜思菀有些措手不及。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先救出她的妹妹,再由姜思菀出面,
以凝冬为筹, 劝服于她。
可凝冬突然如此, 莫不是宫外出了意外?
姜思菀心中虽诧异,面上却不显,她扶起凝青, 只让她进殿细说。
木门闭合, 巧山和其余旁人都挡在外头,殿中只余掌事三人。
凝冬跪在地上,情绪收敛些许, 却依旧在哭。
“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求娘娘帮帮奴婢……”
她的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前瞬间生出一道红痕。
姜思菀闻声安抚, “你莫慌,先起来,慢慢同哀家说。”
凝青抹了一把眼泪, 哽咽道:“奴婢有一幼妹,名唤凝冬。奴婢同她自小分离, 奴婢入宫,舍妹则被卖入晋王府中。舍妹自小胆小柔软,甚少惹事。奴婢今日出宫,原想去看一看她,却不料竟被王府管事百般推诿,借口舍妹事忙不便。”
话至此处,她更是悲愤, 泣声道:“奴婢不疑有他,原想直接离开,若不是被府中一个好人奴婢告知舍妹如今处境,怕是连她死了都不知晓啊!”
她一遍遍地磕头,“舍妹被关入王府柴房,几日滴水未沾,更是被人拷打逼问,她才十四岁,这样下去,恐性命不保,求娘娘救救舍妹!”
“什么?!”姜思菀亦是一惊。
为何李湛会突然关起凝冬?莫不是季夏出了问题?
她拧眉问:“她如今状况,你可有亲眼见过?有没有旁人同她一起被抓?”
凝青双目朦胧,“奴婢在柴房外同舍妹说过几句话,她声若游丝,实在可怜,身旁当是没有旁人了。”
姜思菀眉头拧得更紧,“襄王府中告密的奴婢,你可认得?长什么模样?”
凝青摇头,“那人面生,许是府中新买进来的丫鬟,圆脸,大眼睛,有些偏瘦。”
……是季夏。
姜思菀稍稍松了一口气。
“凝冬因何获罪,你可知晓?”她又问。
凝冬道:“……是襄王喝醉了酒,想要玷污舍妹,舍妹挣扎之下,伤了襄王,这才落到这般下场。”
“李湛伤势如何?”
“只磕到后脑,太医看过,不算严重,将养几日便好了。”
姜思菀心情复杂。
该说这李湛不愧是“男人”?有了权势,得意忘形,竟连十四岁的小姑娘也不放过。
这下倒是省了他们劝说的口舌。
她身子略略后仰,眯起眼,“你想让哀家出面,将你妹妹救出来?”
凝冬咬了咬唇,回道:“是。”
姜思菀嗓音不急不缓,“哀家如今是何处境,你也知晓。你来求哀家,不如去求李湛。”
凝冬垂着头,手掌紧紧捏着。
她又何尝不知?
但她跟了李湛数年,他如何手段,她最是清楚。除夕夜时慈宁宫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她又怎么敢拿妹妹的命赌。
“王爷不会答应,奴婢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娘娘。”她面色苍白,身体似是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姜思菀沉默片刻,接过苏岐递来的一盏茶。
她见凝青面色越来越绝望,知晓已铺垫得差不多,便又开口,“若要哀家帮你,倒也不是不行。”
凝青猛地抬头,面上一喜,随即又听到姜思菀道:“你需得回答哀家几个问题。”
“是!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姜思菀咽下一口茶,看着她,直接问:“你是李湛的人?”
凝青顿了顿,应了一句“是”。
这其实算不上秘密,她为何来此,姜思菀和他们都是心照不宣。
“李湛遣你来此,都需做些什么?”
凝青答:“殿下只说要奴婢盯住娘娘,慈宁宫中诸事,事无巨细,都需向他禀告。”
“那你都向他禀告了什么?”
凝青头垂得更低,嗫嗫嚅嚅:“奴婢……奴婢只说了些慈宁宫中的小事。”
说罢,她又抬头,迅速道:“但娘娘曾拜访过忆华宫之事,奴婢并没有说!”
“哦?”姜思菀对上她的目光,挑眉,“为何啊?”
凝青一怔。
……不是娘娘让苏公公劝说她的吗?
她想起先前苏岐同她说过的那些话。
——何必要二者择一……
她骤然顿悟,又开口道:“奴婢早对襄王殿下心生怨怼,亦仰慕娘娘,这才……”
姜思菀茶水还未咽下,听闻此话,险些一呛。
“恭维之语就不必了。”她将茶水顺下,才说:“今时不同往日,哀家如今容不得有二心之人。”
她看着凝青,目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你既然来求哀家,就该知晓要付出何种代价。”
周围的气氛因她的话变成千斤重量,压得凝青有些窒息。
她屏住呼吸,心中亦是纠结。
姜思菀似是明白她的顾虑,话锋一转,又柔和道:“哀家与李湛不同,妄杀奴婢之事,哀家做不出。你若归顺哀家,莫说救你那妹子的命,哀家还会将她救出襄王府。”
凝青双目一亮。
姜思菀还在说:“你亦说过,她年纪还小,何必要留在旁人府上做奴婢蹉跎一生。不若在城中买个院子,让她有个自己的小家,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活得轻松快活,不是更好?”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凝青被她说得心驰神往。
她如今岁数,在宫中蹉跎半生,早就烦透了宫中水深火热的日子。只自己如此便罢了,难道也要让冬儿步她的后尘吗?
若娘娘真的能兑现承诺,让冬儿脱出泥潭,就算是让她去死,她亦愿意。
她双目含泪,“娘娘想要奴婢做什么?”
姜思菀弯了弯唇。
她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哀家要你,忠心于我。”
“不可背叛,没有二心,我要你心甘情愿,全心全意,归顺于我。”
“——你可愿意?”
凝青在她的话中抬起头,愣愣看着她。
她突然意识到,姜思菀如今还很年轻。
不到花信的年纪,这个人已经经历浮沉,成为后宫之主,全天下最为尊贵的太后。
她面容娇美,穿着亦是素净,明明不是威严凶煞的长相,此时此刻,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她忽而想起苏岐问她的那句话。
“姑姑觉得,这天下是属于襄王,还是陛下?”
先前她看不清,如今却隐隐有了答案。
——或许都不是。
或许,最后赢的人,是面前这个女人。
她咬了咬牙,额头又一次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奴婢愿意。”
“若娘娘兑现承诺,凝青愿自此归顺娘娘,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
姜思菀自忆华宫离开的第五日。
慈宁宫内下奴巧山病重,卧床不起,无法伺候,其职由掖庭出身的女婢杜如愿代替。
紫禁城中下奴无数,每日调职的奴婢更是数不胜数。慈宁宫中的这点微小变化混在其中,如沧海一粟,无人留意。
杜如愿来时,姜思菀同她温声问候一番,才让她出去当值。
李湛派来的这几个奴才,都是探子。但如今姜思菀有了凝青这张底牌,倒是不必太过着急将他们尽数换去。
凝青归顺之后,曾将李湛在慈宁宫中的布置和盘托出,除去凝青,其余几人无法联络襄王府,事事只能同凝青汇报,再由凝青汇总,出宫报给李湛。
只要截下他们的消息,再润物无声一般慢慢将他们换成姜思菀自己的人,便能掌控整个慈宁宫。
若是随意调别宫奴婢,难免会挑出些忠于旁人的下人,但在掖庭,都是些被抛弃的罪奴,她若相救,便是恩情,也更容易变成她的人。
这亦是她昨日要去掖庭的缘由。
约定既已完成大半,姜思菀便再一次去找了赵眠酌。
忆华宫依旧安静,姜思菀踏进殿内,而苏岐等在外头。
殿外香樟树下的落叶更多了些。
苏岐身旁站了个比他矮上一截的男子。
他生得白胖,穿着一身太监服,笑起来一脸憨厚老实,是忆华宫大太监,赵眠酌的心腹,江川。
赵眠酌多年经营,消息自然要比姜思菀要灵通的多,襄王府中发生的事,他们已经知晓了。
就算如此,姜思菀能只用了五日便收服了襄王的探子,依旧很是惊人。
自家主子如何想法,江川再清楚不过。知晓自己以后要跟慈宁宫绑在一起,他便想着和苏岐示一示好,今后合作起来,倒也舒坦些。
他甩了甩怀中的拂尘,同苏岐搭话,“这襄王也是糊涂,就为了几息女色,平白叫人恨上。”
“是。”苏岐声音平静。
“先前曾闻圣贤书写着酒色误事,如今看来,倒是一点儿没错。”
“嗯。”
江川见他语气淡淡,以为他对旁人不感兴趣,叹了口气又道:“我七岁入宫,一早便没那个福气享受女色了。好歹如今找了个对食,能互相宽慰几句,倒也算个慰藉。苏公公呢?听闻你入宫年岁晚,入宫前,可有过女人?”
宫中寂寞,奴婢之间谈论这个,也算常事。
苏岐一僵。
苏岐长睫低垂,还是答:“没有。”
“那可想过要寻个伴?不瞒你说,我倒认识些性子温柔的婢子,她们形影单只,亦想寻个依靠,苏公公若是愿意,我给你相看几个?”
“不必。”苏岐拒绝的很干脆。
“真的不必?咱们虽说已不是男人,但我知晓,咱们这些人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想要个女人的,人之常情的事,说出来也没什么。这深宫寂寞,没个人陪着,实在是难熬……”
他后面的话是什么,苏岐不想再听,只沉默着摇摇头。
冷风袭来,樟树轻摇,哗哗作响。
他不由抬首,头顶碧空如洗,几片枯叶翻飞。
就算过去这么多年,世间几经变化,他头上这片天,却是始终如一。
那些尘封的记忆翘起一抹边角,自他眸中泄露些许。
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亦想过女人的。
那时少年意气,立下豪言壮志。
他要做最大的官,娶世间最好的女子,然后和她相濡以沫,过完一生。
他本以为那些理想只不过距他一步之遥,他以才华为引,锦绣文章铺路,如若想要,总会实现。
……他本这样以为的——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更新时间不稳定实在抱歉,病好之后会恢复六点更新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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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姜思菀这一去, 便是日落西山,白昼渐消。
回来时,身后还跟了忆华宫的几个奴婢, 他们手中捧了不少被盖住的物件, 自慈宁宫放下之后, 便行礼告退。
苏岐站在外头,见轻帐之内,她解了厚重的发冠, 青丝随意挽起, 正在一点点理着带来的物品。
既已结盟,一切慈宁宫不方便之处,便可以忆华宫名义寻来。这些治国为君的书册, 便是如此。
书册重要,姜思菀不愿假手于人,便自己整理收纳。
殿中鸦雀无声, 只余书册翻动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忽而,姜思菀开口:“方才见你和忆华宫的大太监站在一起,聊得可好?”
苏岐微微偏头, “还好。”
姜思菀手上动作未停,听罢又道, “听眠酌说,那个叫做江川的太监就是热情了些,其实没有恶意,你不要介意。”
“奴才没有。”
姜思菀闻言回头,目光透过纱帐落在他身上,“那你回来时,怎么不开心?”
苏岐一怔。
他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面孔, 面上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到无可挑剔。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想我是如何看出来的?”姜思菀轻笑,“你没有发现吗?你不开心时,唇角有些向下。”
苏岐以指尖抚上唇角。
“他说了什么吗?”姜思菀又问。
“……没有。”他声音很轻,却又沉沉。
“这里就你我二人,你又何必憋着。你是我的人,若江川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我下次去找赵眠酌给你撑腰。”
她这话说得轻巧,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你是我的人。
这话姜思菀说过两次。
第一次是刘锋死时,她为诱他说出真相埋下的饵。
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帘帐垂下,掩住苏岐如今神色,也使他看不见她。
他看不透,亦无法揣摩,她这话的弦外之音。可他不愿去信,这只是单纯的关心。
外头温暖的天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似是刻意打下的弧光。
他将向下的唇角提起,回答她:“没有。”
他说:“江川公公,不过是想为我相看对食。”
他忽而改变主意,想要看看这话说出之后,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是如何反应。
你是我的人。
这其中,是否包含旁的呢?
姜思菀闻言亦是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这都穿越到宫中了,周遭居然还存在热情的‘媒婆’。
未穿越时,她有个年纪大些的同事也是如此,她没少被介绍‘优质男’。
想到此处,她对于苏岐的遭遇,倒是有了些同病相怜的怜爱感。
“你若不想,直接拒了便好。”她开口,“一定要拒绝得干脆,若太温和,说不准下次还会被……”
她开始传授经验,一不注意,便说得多了些。
那些话透过纱帐传入苏岐耳中,他眼帘低垂,点点天光自他眸中映照出来,反而越发显得深处幽深昏暗。
他问道:“娘娘不想让奴才寻对食吗?”
姜思菀话还未完,骤然听他这般问,呼吸一滞,剩下的话直接卡在嗓中。
她有些尴尬道:“找或不找是你的自由,不必在意我。”
“奴才的……自由?”
许是这个词太过陌生,他不由重复。
“嗯。”姜思菀应了一声,“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苏岐之间微颤,缓缓攥起拳。
……撒谎。
既是奴才,又何来自由。
账内微小的摩擦声音又起,是她继续整理书册的动静。
殿中陷入短暂的静默,忽而,一截手臂自账中探出,掌心捧着一方瓷盏,她又问:“你会下棋吗?”
……
棋盘很快摆好。
姜思菀与苏岐相对而坐,以一块红木棋盘相隔。
袅袅青烟绕过桌案,缠绕在两人身上,自衣角沾染上淡淡的青竹香气。
“娘娘若想学棋,宫中尽是造诣高深之人,何必要奴才相授。”苏岐声音清冷,淡淡道。
“不过是闲来无事,想学些新玩意儿。你我待在一处,学起来也方便。”姜思菀道。
这也是赵眠酌送给她的物件之一。
说罢,她将一盏白子递于他掌心。
苏岐默然接过。
“大千世界,以元为轴。四象八卦,皆在其中。”
他指尖伸出,执起一枚光洁的白棋,‘啪嗒’一声,率先落子。
葱白的指尖又点在棋盘的横纵线处,“落子四处,是为气。”
他稍稍起身,骤然靠近,又执起她面前的黑子,在白子一旁落下。
“围棋,意围气。无气之子,便为提子。”
他执起三枚白棋,围在黑棋四处,随后,黑棋被拿起,重新落回棋奁。
他的声音潺潺流淌,教授时并不藏拙,亦不显晦涩,反而简单易懂,姜思菀看过一遍便懂了。
她的目光从棋盘一点点上移,落在他身上。
苏岐认真时,眉眼微垂,身姿挺拔,透着一股君子端方的意味。
姜思菀不禁想,他若不是太监,该是何种模样呢?
这个年纪,怕是已经娶了妻。满腹才华,功名亦不难取得,想必该是个在朝堂浮沉清流文官吧。
这样一个人物,平白落进宫中,明珠蒙尘,实在可惜。
所以,九年之前,原主到底和他发生过什么呢?
“娘娘。”他抬眼,望向她。
“嗯?”姜思菀回神,目光同他交汇一瞬,又有些慌乱地落回棋盘。
…有种上课开
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奇妙感觉。
她掩饰性地清清嗓子,对他道:“理论上是懂了,来,我们对上一局试一试。”
棋盘清空之后,苏岐手持白棋,再次落子。
姜思菀执起黑棋,自白棋右侧落下。
苏岐迅速接上。
姜思菀思考一瞬,比方才更加谨慎,缓缓落棋。
苏岐想也未想,抬手便落。
两人一前一后,落子声持续不久,姜思菀便败下阵来。
她的面色也从放松一点点变得严肃。
先前她听说棋盘之道,尤如治国。先前她不懂棋,以为这比喻不过是夸大之词,如今却是懂了。
棋盘虽小,却是海纳百川,将天地弄于掌心,每走一步,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越往后,就越是艰难。
苏岐望向棋盘,眼中不再波澜不惊,反而染上点点惊奇。
“若是第一次落子,”他缓缓道,“能弈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或许要比不易更难一些,称之为天才也不为过。
姜思菀不客气的受下他的夸奖,满脸自豪。
“再来一局。”刚体会到围棋的妙处,她有些兴奋道。
落子声阵阵,直到灯光初上,暖光笼罩棋局。
姜思菀从一开始绞尽脑汁,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能和苏岐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
“今日我去忆华宫,往后和赵家的结盟,便是成了。”她道。
苏岐低低“嗯”了一声。
“眠酌虽送来了书,当下却也寻不到合适的少师人选,锦奕那里,还需你继续相授了。”
“好。”
“我今后要走的路,艰难苦恨重重,你若不愿,可以早些同我说。”
苏岐波澜不惊,“奴才不怕。”
姜思菀手持黑棋,迟迟未落,目光落在他平淡的脸上,“季夏已经被我送出宫,你若想,亦可以。”
苏岐抬眼,视线同她交汇,“娘娘何出此言?”
姜思菀稍稍勾了勾唇,“只是觉得,你若只想保命,跟在我身旁,不大值得。”
苏岐未语。
他清冷的目光探入她眸中,似要自那双褐色瞳孔中,探查出她话里的真伪——
作者有话说: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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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姜思菀坦坦荡荡, 任由他探究。
两道目光交汇,不仅苏岐在看她,她也在看着苏岐。
他总是垂着眼帘, 那双微凉的眼瞳隐在长睫之下, 如墨般昏黑。
她一点点深入, 透过他平静的遮掩,往深处窥探。
忽而,那双眼蓦然垂下, 鸦羽般的长睫眨动几下, 重新隔绝她的注视。
他唇角颤动,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笑,“若出宫, 便值得吗?”
“出宫之后,至少不必再担心时时担忧会丢了命。”姜思菀说罢,又问:“你不是也说, 这宫中是个阴诡之地吗?”
“是。这宫中阴诡,有时,如炼狱般可怖。”他的声音不大, 亦十分平缓,甚至有种万般风雨过后麻木的平静, “可是娘娘,我是阉人。”
“阉人怎么……”姜思菀下意识说。
“只有在这里,我才是正常的。”他继续道。
这话说出口,带着些冷风拂面的冷冽寒气。
姜思菀未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堵在喉中。
她怔怔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他面容苍白,明明面上依旧是平静的,这种时候,平静反倒更令人闷堵。
自现代接受了二十多年的教育, 她其实大多时候,都意识不到苏岐和旁人有何不同。
这其中,或许是有苏岐看起来太像一个正常男子的模样,也有她内心根深蒂固的尊重价值观。
现代还有变性人呢,阉人也不算什么,要说区别,也不过在于那可有可无的二两肉。
可在这里,在这个时代,阉人,便是金字塔中的最底层,是不见光的残缺之人,是没了骨头的伥鬼。
伥鬼若离了地狱,暴露在日光之下,还能活吗?
“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姜思菀想要同他解释。
可语言终是苍白,那些解释之词自她唇舌滚过一遭,又被她重新咽下。
“抱歉。”她只能道。
苏岐摇头,“不必。”
他指指棋盘,“娘娘不落子吗?”
姜思菀抿唇,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再次挪向棋盘。
她抬手,迟疑之间,落下一子。
落子之后,这才发现黑白交错之间,她的黑棋早已没了退路。
她叹一口气,“我输了。”
苏岐轻轻摇头,抬手一点点将棋子拾回棋奁,“娘娘方才心思不在棋上,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他将装好的棋奁递来,“要再来一局吗?”
这次姜思菀持白,先手落子。
仿若中间那处插曲不过寻常尔尔,苏岐接着方才二人商讨,淡声道:“赵太妃虽已答应,但赵家真正的掌权人,还是镇远大将军,赵逍。”
若无赵逍同意,只一个赵眠酌,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姜思菀点头,“上元节时,宫中妃嫔可面见亲族,到时眠酌会为我引见赵将军。”
如今距离上元节,只有短短十日之期了。
“赵将军虽刚正不阿,却也固执迂腐,娘娘若想说服他,怕是要费些口舌。”
“我知晓。”姜思菀微一蹙眉,也有些忐忑。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就越是固执自负,她毕竟身在后宫,想要说服一个身在前朝,且身经百战的镇国将军,绝非易事。
她抬头,看着苏岐道:“你可有良策?”
苏岐指尖在棋子上摩挲,思忖片刻才开口:“赵将军久经沙场,自官场亦沉浮三十余载,他心直口快,最不屑阴谋诡计之辈,娘娘若见了他,以诚为先。”
姜思菀点头,表示记下。
他又道:“只口头约定,怕是不足令他信服,不若率先拟旨,以契为约,谈成一场对双方都好的交易。”
“好。”姜思菀应下。
*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朝臣的年节休沐已经结束,锦奕称病不临朝,前朝诸事,便被李湛全权接管。
他因此忙得脚不沾地,亦没什么功夫入后宫去烦姜思菀。
只不过,倒是依旧隔三差五差人送些稀罕玩意进慈宁宫。
除夕夜的那件事,似是从未发生一般,若姜思菀和锦奕老老实实,李湛也不介意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这件事就如被纸掩住的窟窿,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长兴前日来慈宁宫,同姜思菀对过这次上元节宫中各处安排。
姜思菀实在怵了宫宴,瞧着李湛也没有想要办宴的意思,这上元节的宴席,便被她直接否决。
最后定下的方案,便是宫中多布置些花灯,再以锦奕之名,往各宫赐些汤圆便罢。
姜思菀这日起个大早,装扮过后,和锦奕一齐用膳。
锦奕这几日憋在寝殿,实在无趣,好不容易熬到上元,终于得了姜思菀准许,可以痛快玩上一日。
他肉眼可见的兴奋,小脸红扑扑的,虽人还在饭桌,心却早已飘往九霄云外去了。
“母后,孩儿可以召文泉入宫吗?”他期待地问。
姜思菀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汤圆,温柔道:“不行哦 。”
她的神色和吐出的话落差太大,锦奕一直没反应过来,“谢……啊?”
他一瞬间蔫了下去,“为何?”
“薛文泉是吏部侍郎之子,如今你称病不再临朝,也要避免同朝臣过多接触。”姜思菀尽量让自己说得简单易懂,“你越沉默,李湛才会越发放松警惕。”
锦奕不大高兴,“可是文泉并非朝臣,朕不过是想同他一起玩耍,也不行吗?”
姜思菀道:“你虽开心,却是给薛大人添了不少麻烦。他在朝中本就举步维艰,若他让薛文泉应召入宫,便是亲咱们远襄王,若不让薛文泉入宫,便是向襄王投诚,他一个只想为国效力的清官,你又何必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锦奕苦着一张脸,似懂非懂,却不再要求,只点点头道:“朕知晓了。”
姜思菀抬手,摸摸他的头,“锦奕再等等我吧。”
她看着只到她腰间的孩童,郑重道:“再给母后一点时间,母后向你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孩儿相信母后。”锦奕抱住她,重重点头。
早膳过后,各宫妃嫔亲眷也陆陆续续进了宫。
慈宁宫中门可罗雀,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这也在预料之中。原主宫斗失败,虽说也有自己技不如人的缘故,但多数也是因为姜家败落,满门抄斩,她背后无人,翻身无望,这才心存死志,投湖自尽。
其中缘由,季夏曾同姜思菀说过。
姜家原是世家大族,亦是助先皇登基的功臣之一,但因原主入宫为后,姜家又屡立战功,越发居功自傲,竟做出多次忤逆圣旨之举。
先皇忌惮姜家,曾多次削其官爵,姜家却仍不悔改,先皇盛怒之下数罪并罚,满门抄斩。
原主因为是已嫁之女,这才免了死罪。
李湛能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们,亦是因为如此。
姜思菀并未见过原主亲人,穿越前也是孤儿,对于姜家的遭遇,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触。
直至午后,赵眠酌终于传来消息,邀她前去忆华宫一聚。
姜思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同苏岐确认过全身穿戴并无错处之后,这才出了慈宁宫。
佳节之际,御花园中来往不少行人,这倒是给了姜思菀最佳的掩护。等她走到忆华宫时,正见殿前香樟树下,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前头,只远远看去,就觉浑身透着威严。
姜思菀曾在大殓见过赵逍,认得他的模样。她深呼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迎上前。
赵逍未穿甲胄,一身深绿缎袍,国字脸,虽面上已见老态,姿态却是挺拔如松,威风凛凛。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瞧见姜思菀,他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腰间挂着的宝剑因他的动作倾斜些许。
先皇在时,曾赦他剑履上殿。
姜思菀瞥了那剑一眼,随后笑道:“赵将军快快请起。”
“赵将军近来可好?”她柔声问。
赵逍拱手,“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微臣一切都好。”
“赵将军怎得站在此处?北风寒凉,不若进殿一叙?”
姜思菀说着,便要引他进殿。
赵逍却不动,他依旧肃着脸,开口道:“多谢娘娘厚爱,只是微臣来此,是为一事。”
姜思菀笑容微顿,顿觉不好。
下一秒,赵逍继续开口:“小女顽劣,轻易许了太后娘娘承诺,还未娘娘宽宏大量,收回成命,给小女一条生路。”
姜思菀面上的笑容荡然无存,她蹙眉道:“将军此话何意?”
赵逍依旧行礼,“小女愚钝,难当此任,赵家亦然。”
“赵将军这是不信哀家?”姜思菀面色沉沉。
“微臣不敢。”
周遭的空气在此刻凝结。
两人僵持下来,一个怫然,一个镇定。
姜思菀深呼一口气,忽而上前一步,‘唰’的一声,抽出赵逍腰间佩剑。
她动作极快,又是毫无预兆,赵逍一时不察,竟被她一举夺成。
纵使赵逍身经百战,骤然见她如此,还是一怔,“娘娘这是作何?!”
姜思菀抬手,止住他上前的步子,沉声道:“我先前同赵太妃所说,想必她已经转达给赵将军了。将军如此态度,定是心存疑虑。”
她抬手,苏岐上前,自袖中摸出一块绢纸,递于她。
姜思菀手掌一甩,绢纸展开,露出里头写着的一卷旨意。
“哀家所许下的一切,为国为民,或是为赵家,种种承诺,皆在其中。”
她将指尖往剑身一划,鲜血瞬间汩汩冒出。
她抬手,以鲜血做泥,重重按在绢布之上,随后,她将宝剑和绢纸,一同摆在他面前。
“哀家以中宫太后之名,赐你无上密旨。
哀家今后若有违逆,赵将军便可以持这把剑,斩了哀家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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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姜思菀这一出实在兀突, 纵使是赵逍,也被惊得愣在原地。
但他毕竟饱经世故,只一瞬, 便将惊骇隐去, 面色复杂地看着姜思菀。
眠酌将两人所谋对他和盘托出之时, 赵逍的反应,比起顾虑,其实更多是不屑。
他曾亲眼见过这位姜家嫡女嫁入宫中, 又毫无作为, 任由姜家一点点覆灭。
就算他亦认同姜思菀所说的话,赵家的确如她所说,陷入困境举步维艰, 但他赵逍也没老到要将希望放在一个孩童身上。
何况这孩童如今懵懂无知,身后站着的,仅仅是一个女人。
一个困于院墙的女子, 懂得了什么?
可如今,这名女子,竟敢夺了他的宝剑, 在他面前,立下足以人头落地的军令状。
这是怎么样的魄力和胆识?
他的目光上移, 从她手中的长剑和绢纸一点点移到她的面孔上。
他终于第一次,正视面前的这位太后。
姜思菀将宝剑又往前递了递。
赵逍沉默地接过,一个漂亮的剑花过后,长剑入鞘,而他终于正色,接着打开那卷懿旨。
上面的字迹清雅挺拔,逐句列出锦奕掌权之后, 她所作出的承诺。
越是往下看,赵逍的面色就越是严肃,直至全部读完,竟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
旨中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且言明,若赵家以后无谋逆之举,必善待赵家,为他们留好了后路。
若非是密旨,甚至可以作为治国良策,供各代君主研读。
“这是太后娘娘亲自写的?”他忍不住问。
姜思菀点头,“哀家后生晚学,若赵将军有觉得不妥之处,可出言指点。”
她心中略有忐忑。
虽说这的确是她写的,但大多是根据穿越前的历史知识和百家讲坛所糅杂出来的治国策略,她纸上谈兵,论起实操,便是一窍不通了。
赵逍沉默片刻,忽而后退半步,朝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方才出言不逊,还请娘娘责罚。”
“将军德高望重,思菀心中敬佩,如此大礼,倒是折煞哀家了。”姜思菀连忙上前,虚虚扶起他,“快快请起。”
她略略放松,眼中泄出些笑意,“将军这是愿意和哀家谈了?”
赵逍点头,“是臣愚钝,险些错过良主。”
他展臂,“娘娘请。”
“将军也请。”姜思菀伸手,一阵推诿过后,和赵逍一前一后踏入忆华宫。
苏岐垂首,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因先前赵逍吩咐,赵眠酌先前只能焦急等在殿中,见两人一同进门,这才放下心来。
她已经摆好茶点,将二人引上软塌之后,才笑道:“谈得如何?”
姜思菀柔和道:“赵将军深明大义,愿同哀家详谈,此番多谢眠酌引荐。”
赵眠酌如今已经拿姜思菀当做自己人,摆手道:“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客气。 ”
赵逍闻言,眉头微蹙,瞥了赵眠酌一眼。
他向来守礼,一个太妃对太后娘娘自称姐妹,实在逾矩。
赵眠酌进宫太久,险些忘了自家爹爹何种脾气,她干笑一声,不再开口。
赵逍拿起茶盏,咽下一口茶。
“朝局混乱,后宫凶险,太后娘娘冒险与我赵家结盟,可是心中已有计划?”他缓缓问。
姜思菀点头,“我如今势孤力薄,身边最缺的,便是人。”
“娘娘说的,可是前朝?”
“是。”姜思菀捧起茶盏,却是未啄,“姜家败落,前朝便与我断了联系,如今朝堂格局,将军可愿同我细说一番?”
赵逍闻言叹了口气,“先帝崩殂,襄王手段狠辣,借故除去不少忠义直言之臣,如今朝中官员,大半已归顺襄王,剩下的也是苟延残喘,自身难保。”
“六部之中,还剩多少未投襄王?”
“只剩吏部薛赦,工部张石及户部习和风。”
六部之中,李湛已然控制其三。
姜思菀抿唇。
李湛如今盯她极紧,莫说收归六部,就算接触,也会引起他的警觉。
她道:“六部之事,倒是不算急迫,想要拔除李湛党羽,还需从长计议。”
赵逍表示赞同。
“只是年后开春,不多时便是汛期,李湛如今忙于党争,不见得会好好看待,哀家此番找赵将军,便与此事有关。”
盛国地大物博,国土之中多江海,西南处常发洪灾,几乎每年都需修堤固陂。
姜思菀说罢,赵逍自脑中搜寻片刻,竟寻不到一个能修堤主水之人,也觉棘手起来。
“娘娘的意思是……?”他斟酌道。
“如今腐败之风盛行,朝中之人一个比一个圆滑,不若寻些新鲜血液。”姜思菀道。
赵逍明白过来,“春闱?”
“是。”姜思菀点头,“为防李湛疑心,赵将军此次回去,便同以往一般,不必刻意为锦奕谏言。”
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春闱过后,还望将军替哀家周旋,琼林宴中,哀家亦想随喜。”
以她如今身份,若想参宴,李湛定不会同意,她需锦奕在朝中开口,再由重臣复议,让李湛不得不应。
“微臣明白。”赵逍应下,“娘娘放心便是。”
为防旁人起疑,姜思菀不宜在忆华宫停留太久,又吩咐几句之后,便起身告退。
赵逍起身相送,一番交谈过后,他满面红光,已彻底没了顾虑。
赵逍为官数十载,身上的气场亦是无人能敌,姜思菀在回去的路上还能挺直腰板,一到慈宁宫,便再也装不下去,整个人半躺在软榻上,累得没了力气。
躺了片刻,殿中冷冷清清,账外那个人一动不动。
她长叹一口气,若季夏在时,定会善解人意地过来,给她捏一捏肩。
季夏不在的第许多天,想她。
她晃了晃有些酸痛的脖子,开口问:“凝冬那边,可是安排妥当了?”
苏岐闻声点头,“已经平安救出,如今她和季夏自京城买下一间小院,互相照应。”
“那便好。”
她放松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她打了个哈欠,刚想抬手解了发髻,苏岐忽而轻声道:“晚些襄王怕是要过来。”
姜思菀一怔,瞌睡瞬间醒了一半,“你怎么知晓?”
“他冷了陛下和娘娘数日,如今上元,他身为臣子,合该前来拜会。”
姜思菀面容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小声嘟囔,“真是烦透了他。”
她没了平日里刻意维持的端庄,如今半躺着,因为心中烦闷,还来回滚了半圈。
如今模样,不像太后娘娘,反倒像个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云雀,虽不雅观,却是满满的活气。
这股活气透过纱帐,落在苏岐眼中,似是稍稍驱散他与世界之间的屏障,将他也染活了些许。
日头西斜之时,果然如苏岐所言,李湛脚步匆匆,往慈宁宫而来。
姜思菀迎出殿,面上挂上笑容,道:“你事务繁忙,何必亲自过来。”
“今日上元,自然要来瞧一瞧皇嫂和锦奕。”李湛亦是微笑,他略一招手,殿外走来几个抬着一架木箱的奴婢。
木箱落地时,几乎有半人那么高。
“前几日偶得一宝贝,想着皇嫂该是喜欢,便送来了。”他说罢,往殿中一扫,又问:“锦奕呢?”
“他躺了许久,实在憋闷,伤口刚好便憋不出要出去玩了,今早出了慈宁宫,还未归呢。”姜思菀道,“你若想见,我这便差人将他叫回来。”
这话正中李湛欢心,他如今最想看到的,就是锦奕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他闻言,眸中止不住笑意,忙道:“不必,既如此,让他玩得尽兴便是。”
他招呼姜思菀上前,“皇嫂瞧瞧我这宝贝,可还喜欢?”
木箱打开,露出里头一株巨大的白玉珊瑚。
这珊瑚有半人高,通体雪白,瑰丽非常,寻常珊瑚便不常见,如今这株怕是要千年才得长成,可谓是千金难买。
饶是姜思菀已然见过无数珍宝,骤然瞧见,亦被惊艳了一把。
“这……实在贵重,哀家不能收。”她推诿道。
李湛却笑,“这可是臣弟好不容易抬进宫的,皇嫂不必客气,收下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先前本王气急,所做之事实非我本意,此番前来,便是来给皇嫂赔罪。”
这话一出,姜思菀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她掌心紧握,指尖掐进肉中,这才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垂眼,掩住眸中藏不住的情绪,这才道:“襄王言重,先前之事,哀家已然忘记。”
李湛闻言,笑容越发扩大,“皇嫂能这般想,便是最好,你我本就是一家人,本王种种行事,亦是为皇嫂和锦奕着想。”
“……是。”
话已说完,李湛日不暇给,并未久留,又匆匆离去。
天边血色残阳,映在院中停放的白玉珊瑚之上,暖光裹不住冷硬。
姜思菀立在院中半晌,唇角被自己咬得生疼,这才堪堪收敛住心中蓬勃的杀意。
她沉默走进寝殿,默然闭紧了门。
苏岐静静看着她。
他手掌半握,脚尖轻挪,原是下意识上前一步,却是忽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停顿片刻之后,又重新收回。
他闭上眼,喉咙微动,却是无言。
这一晚,连锦奕自外头归来,姜思菀都未再出现。
苏岐依照往常一般教习完功课,踏着月色走出门。
月光柔白,如碎银洒地,他未提灯,借着殿中未熄的灯火走出几步,却忽而听见殿门轻响。
苏岐闻声回头。
灯影缭绕,姜思菀的身影映在光下。
她脱了外衫,只余一件雪白大氅裹在身上,瓷白的脸孔被暖黄的光辉覆盖,长发松松散散,以一支金簪随意挽起。
她眸中映着莹亮微光,手中拿着一只纸折的小船,似是未曾想会撞见他,亦是一怔。
很快,她反应过来,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小船,轻声问:“要不要一起去放花灯?”——
作者有话说:剧情好难,半天挤出来一个字,我下本再也不要挑战自己,我要写甜甜的恋爱,呜呜呜呜
第35章
姜思菀借着殿中散出的火光, 将手中的纸船递给苏岐。
“会折吗?”她问。
苏岐摇头。
姜思菀返回殿中,又拿出几张白纸,放上桌案。
苏岐沉默片刻, 也转过身, 随她进殿。
姜思菀将一张四方的薄纸递于他。
“原想只折一只的。”她笑笑。
笑容淡淡, 不见丝毫暖意。
许是她如今的神色太淡了,和白日里那股活气截然不同,苏岐看着她, 喉咙微微滚动。
他接过纸张, 低声问:“如今要折几只?”
姜思菀想了想,回答他,“五只吧。”
她的指尖细长, 手中的纸张上下翻飞,对折之后又展开,很快又变成另一只小船。
苏岐看过一遍, 学着她的步骤对折,速度虽是比她慢上一些,做出来的成品却是分毫不差。
姜思菀拿过他折好的纸船, 左右看了看,呼出一口气 , “你的学习能力,真是……”
“令人嫉妒。”她真诚道。
既然有人帮忙,五只小船很快折好,姜思菀吹灭烛火,与苏岐一同出了门。
夜已经深了。
这时候,这座华美的紫禁城格外静默,各宫都熄了灯光, 朱红的宫墙上,只余月光勾勒。
前几日刚落了雪,天空格外洁净,不需提灯,只借月色亦能前行。
御花园中有一处小池塘,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停在池塘边。
初春的天气已算不上严寒,水面只剩一层薄薄碎冰。
姜思菀蹲下身,指尖探向水面。
“嘶。”她被冷得打了个激灵,迅速收回手。
苏岐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眸光深邃,如一汪幽谭,波澜不惊的表象下,最深处似在暗潮汹涌。
她此刻正停在水边,背对着他。从他的角度往下看,能看见她单薄的双肩和松散的乌发。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距离实在危险。
池水冰凉刺骨,又是深夜,只要他稍稍一抬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她。
她毁了他的人生,将他从天边拉下地狱,是他痛苦的根源,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
如果今夜杀了她,不会有任何人知晓,是他动的手。
他可以为自己报仇,为这九年的苦难,为他每一晚深夜惊醒时的梦魇,彻底做一个了结。
姜思菀搓了搓手,忽而回头,她眸光清澈,里头有剔透的光影,还有他。
她朝他伸出手,“你的小船,也给我一下。”
月光被面前之人背在身后,姜思菀仰头望去,只瞧见他藏在暗影中模糊轮廓。
他似是有些走神,顿了片刻,才抬手,将纸船交给她。
两人指尖相触,微有摩挲,如微雨落在掌心。
“娘娘说的花灯,便是这个吗?”他问。
姜思菀干笑一声,“既然是上元节,那往河里放的东西,姑且都称做花灯好了。”
她抬手,将一只纸船放上水面。
池塘清澈,残月映在其中,纸船落下之时,荡起层层涟漪。
一只柔白的手掌没入水中,轻轻撩动水波,推着小船往前浮动。
又一只小船入水。
姜思菀半蹲着,一点点将小船拨快,似是注目着他们各自离港。
她环抱住自己,声音有些嘶哑:“那夜死去的人,甚至等不了一句道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
她想到李湛来时的嘴脸,心里极尽作呕。
他毫无愧疚,毫无所觉,留下的只有一句“为你着想”。
那些明明是他的人,为他做事,到头来,连他的只言片语都不配得到。
在慈宁宫许久,姜思菀甚至连她们的面孔都没有记住,但整整五条人命,她今天在听到李湛那样说,依旧为她们感到悲哀。
她不能再为她们做些什么,便以纸船慰灵。
她放下第三只船。
身旁传来衣角的摩擦声,是苏岐半蹲在她身侧。
他轻声问:“可以让奴才也放一只吗?”
姜思菀索性将剩下的两只都给了他。
水面上多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纸船悠悠晃晃,在暗夜中穿行,如朵朵溪水之中盛放的莲。
天地寂然,只余两道呼吸声交织。
姜思菀听着耳畔清浅的呼吸声,忽而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自嘲:“原想自己来的,倒是没想到被你撞见。不过如今细细想来,我在这偌大的宫中,好像也只剩下你可以倾诉了。”
苏岐心下复杂,闻言朝她望去,他压下心中思绪,低声回她:“娘娘想要倾诉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但就是想说说话。”姜思菀抬起头,头顶银河璀璨,如缎般绚丽。
她冷声,“李湛,李昱耀。君子如珩,羽衣昱耀,这词给他做字,实在是可惜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他,又问:“你的表字是什么?”
这朝男子弱冠,或声名鹊起之时,都会由自家长辈取字。
苏岐应当也是有的。
苏岐一怔。
她这句话落在耳中,如呼啸而过的风,带起一阵含着回忆的枯叶。
“……奴才没有表字。”他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吗?”姜思菀疑惑。
他少年天才,就算先前没有,高中解元时,也应该是取了的。
“嗯。”苏岐应声,“没有。”
“好吧。”他这么说,姜思菀只能耸肩。
她将被池水冻得冰凉的手收回大氅,整个人缩成一团,“咱们如今也算相依为命,总要互相了解。你总是不说话,我大多时候,会觉得看不透你。”
她仰起脸,望着他,“就比如现在。苏岐,你在想什么呢?”
苏岐眼睫微颤。
他如今在想什么?
衣袖之下,他的指尖紧了又松,手背青筋尽显,心头荒凉一片。
他徒然发觉,自己并不想要杀她。
他竟然在舍不得。
不是权衡之后的冷静决断,也并非心中之恨消散殆尽。
他带着满腔恨意,在面对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时,竟生出些舍不得。
苏岐想起自己不久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多可笑,他一个半人半鬼,一个没根的怪物,竟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在片片恨意之中,生出了星点的爱欲。
苏岐对上她的视线,而后偏了偏脸颊。
“奴才……”他双唇开合,刚吐出两个字,便听到姜思菀又道:“最好不要骗我吧。”
苏岐顿了顿。
“最好不要骗我吧,若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她又重复。
苏岐缓缓闭上眼。
“奴才如何想,并不重要。”他说。
“娘娘只需知晓,奴才不会背叛你。”
“……好吧。”姜思菀叹一口气。
她双手撑膝,缓缓站起来。
月光将她笼罩,她肩头流泻出些许细碎的发,整个人似乎都在散着萤火般的微光。
她双目弯弯,微微躬身,如除夕时的雨夜那般,朝他伸出手。
“那么,一起回去吗?”
第36章
冬去春来, 转眼便开了春。
这时候,全国各处学子一同参与的春闱,便是朝廷中的头等大事。
圣哲头年的春闱, 和往年一样, 地点定在礼部贡院, 而监考人,依旧是当代大儒及天子太傅,邓舒。
为防舞弊, 春闱一旦开考, 贡院大门三日不开,由监考官员坐镇,侍卫来回巡逻, 其间无诏,任何人都不可出院。
邓舒不在,锦奕也不必去日日在御书房中往返听课。
慈宁宫内的奴婢, 亦在潜移默化之间,将李湛送来的人都换了个干净。
无人监视,姜思菀的行动便自在不少。
她闲来无事, 便带着锦奕熟门熟路的去了忆华宫。
赵眠酌正绣着一方锦帕,见她们来了, 忙笑着让坐。
“赵姨。”锦奕乖巧道。
按照礼数,该是赵眠酌同锦奕行礼,姜思菀觉得别扭,也是为表诚意,便免了缛节,私底下让锦奕以姨母相称。
赵眠酌起初很是不适,但听得多了倒也逐渐习惯, 她没有孩子,亦是真心喜爱锦奕,当即便心花怒放,招呼着他走上前去。
锦奕被她一顿揉搓,等她瞧够之后才熟练地正了正头冠,自远处的桌案落座,掏出一本策论,仔细研读。
姜思菀坐到赵眠酌身侧的软榻上,凑近了瞧她方才绣着的锦帕 ,上头针线松散,左看右看,只瞧出是几根绿线中间夹杂了一点黄棕,实在看不出具体是何物。
她便问:“你这绣的是什么?”
“这你都看不出来?”赵眠酌举着锦帕得意洋洋,“翠林雄鹰图。”
姜思菀:“……噗。”
她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赵眠酌被她笑得羞恼,哼了一声之后又佯装生气,嗔她:“笑话我,你难道会绣?”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两人逐渐熟络,如今已有些密友的意味。
她先前和皇后时期的姜思菀相处不好,如今姜思菀失了次忆性情大变,反倒和她格外聊得来。
姜思菀如今的性子她一清二楚,两人手都笨到一块儿去了,她好歹还能绣上几针,面前这个太后可是丁点都不会的。
姜思菀清清嗓子,笑着玩笑道:“是是是,我可不会,姐姐这绣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认不出是我的问题。”
赵眠酌被她说的也笑起来,“你知道就好。”
说罢,她又道:“你不若跟着我一同学学,锦奕长这么大,你这个做亲娘的总得给他修个香囊才好。”
“我若能绣早便绣了,这不是实在不会。”姜思菀道:“你这又是绣给谁的?”
“给我哥的荷包。”
赵逍只有一儿一女,能够被赵眠酌叫做哥的,只有一个人。
“……赵苍宇?”姜思菀想起大殓那日,身骑白马,手持银枪的男人,实在和目前这个简笔画荷包联系不到一起去。
“他真的会戴?”她表示疑问。
“那是自然。”赵眠酌一脸骄傲,“即是我绣的,他不戴也得戴。”
姜思菀将这幅简笔画自动匹配到赵苍宇腰间。
……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赵将军近来可好?”她问。
“挺好的。”赵眠酌道,“我今早还收到他的口信,今日春闱,城中人手不够,他被请去镇守贡院大门了。”
说起这个,她语气一变,叹一口气:“春闱过后,朝中又要添几个俊美小郎君,可惜我却瞧不见。”
姜思菀倒是没想到,这深宫中的太妃也和现代寻常姑娘家一样,会在私底下讨论男人。
她接话道:“你若想看,今后我叫他们过来忆华宫,让你看个够。”
赵眠酌‘咯咯’笑起来,“那敢情好,若能让我选一个当面首就更好了。”
姜思菀无语凝噎,“你这话着实狂野了些。”
“没办法。”赵眠酌朝她眨眨眼,“谁叫我是个寡妇呢。”
她捧着脸,又叹气,“当初若不是瞧着先皇长得好,我才不会嫁给他。”
好不容易听到些先帝秘闻,姜思菀八卦的心思也上来了,“先帝长得很好?和李湛比起来呢?”
“你这次失忆,还真是忘得彻底。”她眼神转到姜思菀身上,“李驰当年可是贵女争相攀附的俊俏郎君,你以为咱们姜赵两家为何和他先后结亲?还不是女儿家都被他给勾去了魂。”
姜思菀其实不算是没有见过靖宣帝李驰,他大殓时棺材没有盖上,她曾瞥过一眼。
只是当时她对一个死人实在没什么兴趣,只是匆匆瞥过,印象中,只有一张青白的脸和稍显宽厚的体态。
那副模样,实在和俊俏郎君这四个字搭不上边。
“那后来……”
“后来登上皇位,便发福了。”赵眠酌道,“更何况,他得了贤妃之后整日独宠,还放言说是寻到世间真爱,温香软玉之下,哪还管体态如何。”
姜思菀目瞪口呆。
“他和贤妃,还是真爱?”
赵眠酌哼声:“情难自禁时说出的话,谁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他哪还能死在贤妃手里。”
说到此处,姜思菀浑身一震,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锦奕。
他正埋头默读,未注意她这边的动静,这样的距离,她们说话,锦奕也当是听不见的。
她便凑近了赵眠酌,压低了声音问:“说起这个,你觉不觉得先皇之死,有些蹊跷?”
赵眠酌闻言一怔。
她亦正了神色,“你是说……”
“贤妃没有母家依靠,又得先皇独宠,有什么理由要杀先皇?”
赵眠酌蹙眉道:“王长兴说是宴前她和李驰生了口角,心中积怨,一时冲动这才……”
姜思菀说:“生日宴时,我还被囚在冷宫,贤妃专程找了手下的奴才来向我炫耀,话里话外全是得意,可是没有半分积怨的模样。”
赵眠酌沉默。
她的指尖一点点攥紧,满眼震惊,面色也一寸寸白下来。
“是他?”她并不愚蠢,先皇死后,谁获益最多,谁就最有可能是凶手。
姜思菀说:“十有八九。”
赵眠酌肃着脸,“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又牵涉甚广,寻到证据之前,还需从长计议,妹妹切不可说给旁人。”
姜思菀点头,“我知晓。”
猝然得知这一秘闻,赵眠酌也没有继续玩乐的心情,这次拜会,以姜思菀离去而匆匆结束。
她左思右想,辗转难静,纠结半晌,还是没有遣人出宫,去告知赵逍。
此事过去数月,贤妃亦被斩首,李湛应当把所有的破绽都清理妥当,镇远将军性子正直,刚正不阿,若叫他知晓,怕是会直接上本参奏。
李湛把持朝政,若这般行事,赵家岌岌可危。
……如今这件事,只能由她和姜思菀暗中查探了。
相比起赵眠酌惊骇,姜思菀心中早有猜疑,便也不起什么波澜。
回到慈宁宫后,她先是问询了一番锦奕功课,见他日渐进步,放心之下,便起了投壶的兴致。
既是玩游戏,当然人多才热闹,正巧慈宁宫内的新换的下人们都刚来不久,姜思菀便想借此机会彼此熟悉一下。
她让凝青摆好了器具,将宫中下人两两分组,各自比赛,赢者有赏。
他们一开始还有些拘束,玩上几局之后,也都放开性子玩耍。
锦奕看着眼馋,也跟着玩了半晌,但他毕竟年纪小些容易疲累,玩尽兴后便回殿中歇息。
前头几人玩得开心,姜思菀坐在殿外微笑看着,她身后,是沉默立着的苏岐。
“你不去跟他们一起玩玩?”姜思菀问他。
苏岐道:“奴才愚笨,不善投壶。”
姜思菀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他,“你还有不擅长的东西?”
她还以为这人什么都会。
话音刚落,便见慈宁宫门前站了两个人。
赵眠酌讶然道:“你这宫中倒是热闹。”
殿外几个玩耍的奴婢见她前来,忙跪地行礼,“参见赵太妃。”
“起来吧。”赵眠酌穿过内庭,走到姜思菀身旁。
姜思菀站起身,问道:“姐姐怎的来了?”
“还不是被你说得心中烦闷,想着出来走走。”她看着庭中散了一地的箭矢,“从御花园便听见你宫中吵闹,我还担心是生了什么事,倒是没承想你这般惬意。”
姜思菀笑着受下她的揶揄,“这开心是一日,烦恼也是一日,咱们所惑之事尚且长远,不若放平心态。”
她拿起一旁的箭矢递给她,“要玩吗?”
赵眠酌听她说罢,也觉得有理,她接过箭矢,掂了掂,“我虽不善刺绣,可论起投壶,我可是个中高手。”
她看向姜思菀,“来比试比试?”
本就为了玩耍,姜思菀一口应下。
她亦拿起一支箭矢,同赵眠酌并肩而立。
投壶讲究准头,赵眠酌生在武将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精通骑射。
姜思菀这种业余选手,很快便败下阵来。
这具身子自小养尊处优,她穿来之后亦不曾刻意锻炼,才玩不久,便汗流浃背,臂膀发酸。
姜思菀玩不过,便试图摆烂,拉着苏岐去替她。
赵眠酌正在兴头,见她如此,当即便道:“说好你我比试,可不许耍赖。”
姜思菀软下声音,瘫在椅上,双手合十,“好姐姐,你可饶了我吧。”
她指着苏岐,“他同我形影不离,他说的话便是我说
的话,他亦不善投壶,想来同我半斤八两,让他替我,也是一样。”
她这话中透着自然而然的熟稔,苏岐听在耳中,不由怔住。
见她如此,赵眠酌也舍了手中的箭,招呼起自己身后的江川,“谁还没个大太监呢,江川,你来同他比!”
江川原本乐呵呵站在后面,闻言浑身肥肉一颤,苦着脸道:“奴才哪会这个呀,娘娘莫要说笑,放过奴才吧。”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看也该看会了。”赵眠酌催促他,“快去快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若赢了,本宫准你一个愿望。”
江川被赶鸭子上架,愁眉苦脸走到苏岐身侧,“苏公公,咱们点到为止。”
苏岐看他一眼,礼貌颔首。
他手中握着箭矢,心中似是起了一团迷蒙雾气,叫他不自觉做错了决定。
他本该拒绝的。
可不知为何,看着姜思菀眼中的期待,他竟鬼使神差默认下来。
心中的荒野似是落下小雨,酸酸涩涩,又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心下不虞,便不曾留手,箭矢举起,投射,次次进壶,几乎是分毫不差。
赵眠酌眼都瞪直了,“这便是你说的不善投壶?”
姜思菀亦是震惊。
……这人还真是无所不能啊。
这边比试毫无悬念,苏岐几乎是碾压式的胜利。
赵眠酌虽一开始说的严重,对于结果倒是不太在意,她看苏岐投壶亦是享受,如今看得尽兴,心中郁气也散去大半,离宫之时,心情已然大好。
等旁人散去,姜思菀以手托脸,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岐。
苏岐被她看得指尖微颤,心中涌起些悔意。
他垂着眼,低声问,“娘娘这是作何?”
姜思菀如今看着他,活像是在看一个珍稀动物,她真诚问:“说真的,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娘娘折煞奴才了。”他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
这次以后,他口中再说出什么略通,不善之类的词,姜思菀都得再斟酌斟酌。
她眨了眨眼,又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他今日出手,毕竟是给她挣了面子,她给赏赐亦是理所应当。
苏岐摇头,“不必麻烦。”
姜思菀却不应。
他要不要是一回事,她给不给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思索半晌,像是想起什么,忽而起身,往梳妆台去。
拉开最下的抽屉,那里皆是她未用过发簪,姜思菀拿出一只,示意苏岐伸手。
苏岐静静看了她几秒,将手掌摊开。
掌心传来些冰凉的触感,他垂下眼,看见一支碧玉簪。
簪身通体碧绿,触手温凉,簪身光洁无比,只在簪头雕了两枝梅花。
“这是李湛先前送来的东西,我瞧着好看,便留下了。”
她道:“我记得你说过喜欢梅花,借花献佛,不要介意。”
苏岐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半晌,他喉咙滚动,才低低道:“谢娘娘。”
这日众人都耗了不少气力,慈宁宫熄灯要比以往更早一些。
苏岐踏着月色,在寂静中缓缓行走。
行至监栏院中,他忽而停下,自袖中掏出那支梅花簪。
他缓缓抬臂,对着柔白光晕细细察看。
簪身荧澈剔透,也似在发着光。
未看几眼,他目光一瞥,却发觉光晕之下,院内的角落处,似是有些异样。
他收起簪子,提起一盏灯,谨慎地向前。
等看清那异样是何物之时,他徒然愣住。
这处偏僻,尽是些年久堆积的尘土,荒凉破败,连土壤都不剩多少。
可就在角落之处,竟生出一朵翠绿的嫩芽。
记忆在此刻倒转,停在腊八节后的那一日。
他站在窗前,随手一拂,一颗花生落进泥泞。
在这无人之处,一隅之地,那颗被他丢弃的种子,竟不知何时,发了芽——
作者有话说:发的晚了点,就多写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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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闱过后, 皇城中很快放了榜。
这回中举的贡士算不上多,只寥寥十六人,皇榜底下, 还余下小片空缺。
榜上有名者, 皆称进士, 可入朝为官。但在这之后,还需入宫参加一场殿试。
作为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殿试便是由当朝皇帝亲发策问, 殿试并不黜落贡士, 只由皇帝钦点名次,划分三甲。
锦奕虽许久不临朝,但此等大事, 还需露一露面,供新晋贡士们瞻仰圣颜。
姜思菀等的就是这次机会。
锦奕去时,她差苏岐跟在后头, 殿试之中各个贡士所言所行,都由他整理抄录,暗中带回慈宁宫供姜思菀查阅。
两人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 等再回来,已是月上梢头。
锦奕哈切连天, 还未想到有一日会觉得,听人讲策论要比自己学时还要枯燥。
苏岐跟在他身后,自袖中掏出一卷书册,递于姜思菀。
姜思菀接过,问他:“今日的题目是什么?”
题目自然是李湛出的,只不过是借锦奕之口读出去。
苏岐道:“时政之要,治国之本。”
这倒是个怎么都不会出错的万能题目。
姜思菀打开书册, 一边浏览,一边问道:“锦奕今日可有印象较深的学子?”
锦奕想了想,“倒是有几个,有个叫杨旬的,长得五大三粗,一点都不像是读书人。还有个人姓郑,不知为何,一直用余光偷偷瞧朕,连策论都说的磕磕绊绊。还有谢如棠,生得很是好看……”
姜思菀连忙叫停,“是问你这些人说的策论,可有观点独特,远见卓识的?”
这下可是问住了锦奕。
他仔细思考半晌,这才答道:“若论文采和远见,该是谢如棠为上佳,其次,杨旬和林合叶也不错。”
姜思菀正巧翻到谢如棠所言之处,她看得认真,若有所思。
看完之后,她转头问苏岐:“你呢?”
苏岐微垂着头,侧脸有些平淡地冷峻,“谢如棠出身寒门,文采斐然,又一心为民,的确是国之栋梁。”
听到苏岐所说与自己一般无二,锦奕颇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他看着姜思菀,一副‘我说得没错吧,快来夸我’的神色。
姜思菀忍俊不禁,顺势夸他,“锦奕分析的很好。”
说罢,她又问:“那你觉得,今日殿试的这几个人中,有谁能夺一甲?”
锦奕不假思索:“自然是谢如棠为状元,林合叶和杨旬是榜眼和探花。”
姜思菀却摇头,“谢如棠做不成状元,甚至,他怕是连一甲都做不成。”
锦奕愣了愣。
姜思菀放下手册,又偏头再问苏岐:“你觉得呢?”
苏岐抿了抿唇,开口道:“杨旬、林合叶为前二,另一个探花……该是为郑通。”
姜思菀闻言,亦是点头,表示赞同。
锦奕满脸困惑,“为何啊?”
他被教授这么久,虽还未有高谈阔论的能力,但好坏还是能鉴别和分辨的。
殿试之时,谢如棠可谓出尽风头,论起文采无人可出其右,若他状元倒也罢,怎会连一甲都得不了呢?
还有郑通,他想起来了,这人就是那个姓郑的,在殿试时畏头畏尾,一直偷看他的那人,这人话都说不通顺,又有什么资格做探花?
姜思菀指指苏岐,“让你夫子同你解释。”
见锦奕朝他望来,苏岐微微抬眼,看了一眼身旁的甩手掌柜,自心中微叹一口气后,执起桌上的书册。
他翻到谢如棠那页,淡淡开口:“谢如棠这篇策论,言辞大胆,锋芒毕露,逐字逐句皆是为民,虽胸有丘壑,却输在时局。”
“时局?”锦奕茫然。
“陛下请看。”苏岐抬手,指尖落在浓黑的字句之上,“分地、减税、广办学堂,其他两个先不言,只论给农民分地这一条,陛下觉得,是农民手中的地多,还是士族手中的土地多?”
锦奕答:“自然是士族!”
“是,如今的土地,大多都掌握在士族手中,土地本不会增多,农民无地,若要给他们分地,那多余的土地,该从哪里来?”
“士族不可以分给农民一些吗?”锦奕又问。
“士族经营百年才得如今土地,靠地地享富贵,若叫他们白白拿出,孰肯?”
“那朕下旨,直接……”
锦奕说到一半,忽而反应过来。
他无实权,又怎么使唤得动。
他眉头紧锁,越想越是沮丧,“那此法,便是无用了吗?”
他在书中看过,土地能种庄稼,百姓靠庄稼吃饭,若没有地,便吃不上饭,那岂不是夫子先前所说的‘饿殍满地’吗?
苏岐摇摇头,“并非无用,只是时机不同,今后若时机变化,或陛下掌权,可适当修订,再徐徐图之。”
“嗯!”锦奕握紧了拳,“朕会努力掌权,定不会让百姓饿死。”
他站起身,满脸都是斗志。
姜思菀也笑着摸摸他的头,“你放心,母后和夫子都会帮你。”
殿中燃着的松竹香飘散而来,扑在苏岐的鼻翼里,他望着面前满是笑意的两个人,胸腔中常堆的那些情绪如下坠一般,坠得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
他眼神一错,忽得瞧见远处镜中映出他的模样。
他正立着,书中持着一本书册,面上……竟是在笑?
他在笑?
苏岐一惊,勾起的唇又骤然落下。
他因何而笑?
是年轻的陛下愿以人为本,想来以后是个明君。还是……单纯地只是因为,姜思菀的那句‘母后和夫子都会帮你’的话中,自然而然地在未来,带上了他呢?
苏岐手掌一点点攥紧,指尖因用力而泛起白痕。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跌进先前从未察觉到的,名为爱欲的万丈深渊中。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星点火苗,只需一挥便可扑灭。
可这火苗竟不知何时沾了野草,寸寸燃烧,竟隐有燎原之势。
若放任下去,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修剪适宜的指甲紧紧抵住掌心,几乎要因他的力度直直陷入血肉里。
不行。
他得爬出来。
他不能陷下去,他得活着!
他开口,声音带了些先前不曾有过的惶遽,“我、奴才告退。”
他这话实在突然,姜思菀闻言一怔,“怎么了?”
不是聊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走?
苏岐垂下眼,“陛下自乾坤殿回来,还未用饭,奴才去小厨房传膳,”
姜思菀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回来之后,她的确是只顾着说话,未曾问过这个。
她连忙道:“那快去吧。叫小厨房多做一份,你跟了锦奕一天,想来也是饿了,到时一起过来吃。”
苏岐呼吸一滞。
她总是这样。
总是毫无预兆地散发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善意。
“不必。”他扔下一句,匆匆出了门。
他没了平日里那般冷静和沉稳,走得又急又快,姜思菀和锦奕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摸不着头脑。
他这一去又是许久,直到小厨房中的香气飘散出来,他才端着放满菜食的木案进门。
他衣带上沾了些冷风的气息,面上不悲不喜,又恢复那副端方清正的模样。
姜思菀捡了筷子,问他:“真不吃?”
苏岐摇头,“奴才方才吃过了。”
姜思菀了然。
她说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去吃独食了。
“好吧。”她招呼锦奕坐下,同他一起动了筷。
殿内寂静,只剩玉箸碰上瓷碗的声响,苏岐退去帐外,身上还带着些方才吹风时未消的凉意。
他张开手掌,手心正中,还留着四道未消的痕迹。
而一帐之隔,姜思菀给锦奕夹了一块蜜肉,正柔声细语地说些什么。
他眼睫颤动,目光重新变得冷硬。
他独活于世,一切所得都已失去,本就是个游离在温情之外的孤魂野鬼。
那些不知何时生出的爱欲和渴望,就如沙漠中生出的嫩芽,如何挣扎,都逃不过在这一片破败与残缺之中,逐渐消亡的命运。
他不需要……亦不配再拥有——
作者有话说:高估了我的手速,写了一天居然就写了这么点,剩下的还在写,啥时候写完啥时候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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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日后, 殿试放榜。
结果果然如苏岐所言。
杨旬高中状元,林合叶为榜眼,探花人选, 则为郑通。
而最为旁人所看好的谢如棠, 名列第四, 居二甲。
殿试之时,锦奕出面亲考,便破了先前养病的借口, 重新临朝听政。
王长兴着人整理完各个进士具体宗族家室, 依照规律,给锦奕过目。
这下,锦奕算是终于知晓了为何郑通能中探花。
他出身河西郑氏, 比起京中各个势力,郑家算不上显赫,但郑通为家中独子, 上头还有两个姐姐。
郑家的一对姐妹,可谓是容色倾城,名声冠绝京城, 次女嫁于李湛做侧妃,而长女, 则嫁到了兵部侍郎独子家中,为正室夫人。
郑通靠着这两位姐姐,在京城可谓风生水起,此次科考,亦是万事亨通。
皇榜公布,进士及第者,便要入宫参与当今圣上所办的庆功宴, 琼林宴。
早朝之时,镇国大将军赵逍进言:陛下如今年岁稍轻,琼林宴又在御花园中的琼林苑举行,当今太后所居的慈宁宫临近御花园,不若请太后娘娘一同参宴。如此,既能让朝臣瞻仰太后母仪天下之德,又给足了圣哲头年中举的进士颜面。
此话一出,几位朝臣应声附和。
锦奕迅速点头,应允此事。
李湛虽心有疑虑,但慈宁宫探子回报的信息皆是如常,他把持朝政的这一月,亦没有看到赵逍同锦奕或太后有所牵扯。
再者,锦奕又应得太快,朝堂之上,这等小事,他不好直接驳陛下颜面,只好顺势答应。
至此,姜思菀入宴随喜之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
次日晌午,姜思菀穿戴整齐,携锦奕一同参宴。
万象回春,御花园中栽种的各处花朵亦冒了芽,片片迎春花盛放,摆在园中,几乎组成一片嫩黄之海。
等她到时,院中新科进士们已然到齐,他们一身深蓝罗袍,头戴簪花进士巾,手中还持着一柄槐木笏,端的是意气风发之茂。
见她到了,众人齐齐行礼,“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起来吧。”锦奕着一袭龙袍,行至最中央的位置,出声道。
主位左右各留一张木椅,便是姜思菀和李湛的位置。
李湛已然落座,正懒散地倚靠在靠背上,他似是并未瞧见姜思菀二人,目光望向进士席间。
“王爷来得这般早。”姜思菀面无怒色,只笑着出声。
听见她的声音,李湛这才似将将瞧见,“皇嫂来了,臣弟方才看的入神,未曾听见通传,还望皇上皇嫂莫怪。”
他动作懒散,正要缓缓站起行礼,便被锦奕止住。
锦奕伸手,拦在他前头,“皇叔不必多礼。今年春闱之事多亏皇叔一手操办,实在辛苦,快坐。”
他这话给足了李湛面子,李湛满面春风,亦客气道:“多谢皇上,此事乃臣分内之事,皇上谬赞。”
御前的这番举动,被在场的进士们尽数守在眼中,他们都左右看看,齐齐垂首,神色各异。
等李湛再次落了座,锦奕这才看了一眼身
旁的姜思菀。
见她微微点头,才稍稍松开袖下紧攥的双手。
他们如今,还没有能同李湛正面相扛的能力,若硬碰硬,不亚于螳臂当车。最好的办法,便是先捧着他。
一个人登得越高,就越容易自满,也最易放松警惕。
欲令其亡,先使其狂。
一番插曲过后,琼林宴便正式开场,歌舞珍馐送上席间,氛围渐渐回温,院中众人亦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进士们所处的位置是由一张长桌分成,一甲在前,二甲三甲略靠后些,姜思菀扫过一眼,很快寻到了谢如棠的位置。
这人果然如锦奕所说,是个相貌好的,比起苏岐那种单纯的美丽,他更偏儒雅一些,五官端正,浑身散着一股清正的书卷气。
他不似身旁众人那般高兴,反倒紧抿着唇,脸上隐有郁色。
在他前头,一人戴了花冠满头,他虽垂着头,双眼却时不时往上瞟,姜思菀目光一阵,正巧同他对上。
他一惊,手中的酒杯险些摔在地上,连忙垂眼,不敢再偷看她。
这恐怕就是郑通了。
看他这样子,不似单纯的胆怯,反倒是又怂又好奇,想瞧瞧她这个太后是何模样呢。
比起他们,位列最前的两个人皆是喜笑颜开,意得志满。
姜思菀拿起桌前的琉璃杯,同最前的杨旬举杯示意。
杨旬受宠若惊,满脸激动地举了盏,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一个歌女踏着鼓点款款而来。
她穿着素色襦裙,手捧一把木色琵琶,半遮粉面,唱腔不似京中那样婉转绕梁,反倒带着些江浙特有的吴侬软语。
姜思菀说:“这位歌女,倒是看着有些眼生。”
“自然。”李湛得意道:“这是臣弟特意派人从苏州请来的歌姬,可是名扬江浙,炙手可热的头牌。”
一曲作罢,女子收起琵琶,躬身行礼。
李湛很是满意,开口道:“不错,当真是天籁,赏!”
那歌女面色平静,初次入宫不显怯场,反倒大方得体,又福身道,“多谢王爷。”
歌女退场,很快,席间又换上新的歌舞。
正是酒酣耳热之时,谢如棠面色微红,几杯酒下肚,面上一直压着的情绪更是掩藏不住,他抹了把脸,索性弃了酒杯,悄然离席。
姜思菀一直注意些他的动静,见他起身,便低声吩咐:“苏岐。”
然而一声过后,迟迟不见回应。
她有些疑惑,回头去看,正见苏岐立在光影交界之处,大半张脸都隐在暗色之中。
他平静地站在她身后,双唇微抿,眸光闪动,眼中似是糅杂了万千情绪,又似空空如也,只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新科进士的席间。
那是一种姜思菀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带一点攻击性,亦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是平静的,带着点点怅然的苏岐。
但这副模样并未维持太久,他很快察觉到了姜思菀的目光。
他垂下眼,将周身不小心散发出的情绪收敛起来,低声道:“奴才在。”
姜思菀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
他原来也还在在意吗?
他曾经就是解元,若不进宫,今日琼林宴中,或许也有他的位置。
若还会在意,那他如今作为一个阉人,站在阴影之处,去看那些踌躇满志的人们时,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深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按照先前计划的那般对他道:“谢如棠走了。”
“是。”他后退几步,亦悄然隐去身形。
既入了春,御花园中春意盎然,连草木都长高些许。
谢如棠心中郁郁,便随意挑了一处方向,自花草树木中漫步。
还未走出多远,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谢大人留步。”
谢如棠一怔,转身便见一个男子跟在他身后,那人身姿清瘦,面如冠玉,若不是身着一身太监服饰,他怕是难以瞧出此人身份。
他指指自己,“公公可是在叫谢某?”
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面前之人有些眼熟,可要回忆之时,却又寻不到其踪影。
“是。”苏岐上前几步,面上噙着一抹轻笑,朝他道:“我家主子想见谢大人一面,不知谢大人可否赏脸?”
谢如棠并未立即应下,只朝他作揖问,“敢问公公,您家主子所谓何人?”
“大人去了便知。”苏岐道。
谢如棠心中已经有所猜疑。
能让宦官称做主子的,必然是紫禁城中人。
皇上若要见他,不必这般隐蔽,只怕是宫中的后妃。
他有些犹豫。
苏岐又开口:“大人满腹经纶,却只得区区二甲,我家主子惜才,特叫奴才来请大人一见。”
谢如棠狐疑看他一眼。
他怎知他满腹经纶?
他瞧着苏岐的模样,脑中记忆飞速流转,忽而恍然大悟。
这人如此之貌,难怪觉得眼熟,他便是殿试之时跟在皇上身后入殿的那个太监!
他当时隐在角落,并不惹人注目,谢如棠无意撇过一眼,见他身姿高挺,不似寻常太监那般躬身缩颈,这才稍稍留意了一下。
能跟在皇上身后,又并非皇上的人,想必,他的主子,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
另一头,姜思菀见时机成熟,便借口散心,起身离席。
她绕过苑门,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座隐秘的假山后头。
站定之后,不出片刻,身后便传来两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有意考量,便也隐在假山之后并未出声,只露出一点衣裙的边角。
很快,脚步声停下,换作衣摆撩动的摩擦声。
谢如棠跪在假山前头,出声道:“微臣参见太后娘娘。”
姜思菀挑眉,“你怎知哀家身份?”
谢如棠道:“这位寻谢某来的公公,微臣曾在殿试时见过。”
他话没有说得太明白,姜思菀却懂了。
她点头,自假山之后招手,“谢大人果然聪慧,外头人多眼杂,大人过来些吧。”
直到谢如棠垂首走近,她才又道:“大人可知,哀家今日为何寻你?”
谢如棠想了想,道:“娘娘是要笼络微臣吗。”
姜思菀笑而不语。
她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又道:“谢大人的策论,哀家已然看过,论起才学,琼林苑中那些坐着的进士,怕是都不及大人万分之一。”
这话说进了谢如棠心里,他脸上又显露出几分郁色。
“大人可知晓为何只得二甲?”
谢如棠抿着唇,“不知。”
“因为此次殿试,阅卷之人不是当今皇帝,而是襄王。”
“什么?!”谢如棠满眼震惊。
“大人之策,触到了他的利益,自然不可一甲。再就是,那位位列第三名的探花郎,原是襄王侧妃族弟。”
谢如棠前半辈子埋头苦读,只知科考改命,为国效力,如今听闻此言几乎是刷新了认知。
他苦笑,“国之重举,竟这般不公。”
“不公的并非科考,是人。”姜思菀道:“方才宴会开场之时襄王之举,想必谢大人也已经瞧见,狂妄自大,不尊君上,乃大逆不道,哀家此番寻来谢大人,是想大人能助哀家一臂之力。”
谢如棠怔怔,“可微臣还未封官……”
他不明白,太后娘娘为何独独看上了他。
“大人不必担忧,若大人应下,高官厚禄自不在话下,哀家说过,曾看过你的策论,你之良策,皆是为国为民,哀家信你将来必是一个好官。”
两人谈话隐蔽,断不可叫人听见,苏岐守在外面,时刻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天地寂然,他沉默着站着,心中不自觉回想起宴中进士们的酣畅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却在这时,有些荒凉的小路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 。
那人素色衣裙,头戴一朵嫩黄小花,打扮素雅,正是宴时演唱过的那名歌女。
苏岐上前几步,拦在她前头,“前方乃嫔妃寝殿,不宜再往前,姑娘请回。”
他生得高些,歌女心中藏事,未曾注意眼前情况,听他开口之后,这才回过神来。
她福身道:“民女知晓,多谢……”
话至一半,她抬头,目光落在苏岐脸上,忽而一怔。
“苏学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1-18 23:13:36~2023-11-22 14:0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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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原以为游说谢如棠, 需得浪费不少口舌。
但面前这个新晋进士,要比她想象中更耿直一些。
高官厚禄他反应平平,但说起当今圣上处境艰难, 倒是叫他痛心疾首。
虽心中不平, 但他毕竟知晓自己如今的处境, 也没有轻易答应下来。
姜思菀也不逼他,只道:“兹事体大,大人自可以多多权衡, 若有决定, 可再回给哀家。”
“多谢太后娘娘体恤。”谢如棠躬身行礼。
“不必。”姜思菀道:“今日带你前来的那位公公,姓苏名岐,大人如有回复, 自神武门前寻个守卫,说找苏公公便可。”
神武门乃赵苍宇镇守,门前兵卫尽是他的亲兵, 悄悄往宫中传个消息,已是易事。
“微臣记下。”谢如棠垂首,道:“时候不早, 微臣出来太久,恐同席生疑, 先行告退。”
他走后,周遭又重新安静下来。
一阵清风拂过,带起几声草木窣响,她的衣袖被风卷起,和垂柳的树影一同摇动,如翻飞的蝶。
等谢如棠那道身影走远,她才深深呼了一口气, 自假山后绕出。
刚一出来,便见不远处,苏岐前面站了个女子,两个相对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
姜思菀眯起眼,又走近几步,才终于看清女子面容。
是方才席间演奏的那名歌女。
她如今满脸惊愕,激动之下要去拉苏岐,却被他闪身躲开。
因为她的动作,苏岐稍稍侧身,露出一半侧脸,白皙的脸上依旧是冷漠而疏离,和那歌女的激动截然不同。
这歌女不是襄王自苏州寻来的吗?怎么会和苏岐有所牵扯?
女子神色激动,声音由小转大,“我以为你入京,必是已然出人头地,为何……为何你……”
她看着苏岐身上的衣裳,咬着唇,双目含泪。
见她如此,苏岐后退一步,冷漠得如同一块亘古不化的冰,“姑娘认错人了,奴才并不认识你口中的苏才子。”
“我怎会认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入宫?!”
苏岐神色不变,淡淡道:“这里并非是姑娘能来的地方,还请快些离去。”
他说罢,便不再理会歌女,径自回过头。
刚一回身,便瞧见了不远处的姜思菀。
听墙角被人发现,姜思菀有些尴尬,她摸摸鼻子,开口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苏岐垂下眼,只道:“娘娘赏花可还尽兴?”
朦胧月光洒下,他的面孔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姜思菀点头。
“奴才告退。”他微微点头,又一次转身,与那歌女擦肩而过,并未理睬有些怔愣的女子,快步没入树影。
他走得很快,似是再容不下平静,衣衫被他的步子带起清风,袍子在空中飘然翻飞。
姜思菀先前就坐在首位之侧,歌女显然认得她,回过神后连忙跪下行礼:“民女参见太后娘娘。”
姜思菀双眼微眯,嘴角却噙出一个淡笑,“你是方才献唱的歌女?可是迷了路?”
“……是。”歌女的声音渐弱,已没了方才的激动,反而透出些惶恐:“民女原来只是想出去透一透气,不料走得远些,竟冲撞了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恕罪!”
“那你方才可瞧见了什么人?”
“只、只瞧见了一位……公公。”歌女将头埋得极低,说到‘公公’时,明显停顿了几秒,似是难以启齿。
姜思菀朝她走近几步,自她在的位置往后望,身后的假山巍峨挺拔,将它背后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再加上方才苏岐守在此处,这歌女应当是瞧不见方才假山之后光景的。
心下稍稍放松,姜思菀这才继续问道:“你是说苏岐?我方才见你神色有异,可是同他认识?”
一阵凉风拂过,周遭草叶浮动,歌女微颤的身子在她说出‘苏岐’二字时猛地一顿,随后竟是连规矩顾不上,她愣愣抬头,目光与姜思菀触在一起。
夜色昏暗,有晶莹的水珠自她眸中晕开,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月色。
“真是他……”她喃喃道。
周遭静谧,只有树影摇曳的沙沙声,这话姜思菀听进耳中,登时来了兴致。
还真认识。
她转头,目光朝苏岐离去的地方眺望,前方树影幢幢,他并未走得太远,只停下一片幽暗之处,几乎与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
但看他的模样,倒是没有半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你同他,曾是故交?”姜思菀又问。
听闻此话,歌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未回话,连忙磕头道:“回太后娘娘,民女的确和苏学……苏公公认识,但并未故交,而是苏公公曾救过奴性命。”
“哦?”
“九年前,民女在扬州落难,险些被贼人欺辱,是苏学……苏公公路见不平,替我消灾。”
姜思菀挑眉。
路见不平?苏岐吗?
脑中浮现出那张时而冷淡,时而讥讽的脸,这词与苏岐仿若鱼鸟之别,是万万挨不到一起去的。
也正是如此,她反而愈发好奇,又道:“莫跪了,你先起来吧。你同苏岐之事,可愿同哀家详细说说?”
“自、自然愿意。”
*
这夜宴席散尽,李湛喝了不少酒,尽兴而归之后,姜思菀才同锦奕一同离席。
方才李湛兴起劝酒,姜思菀推辞不下,几杯下肚,面色便有些酡红。
锦奕靠在她怀中,呼吸均匀起伏,已然十分困倦。
姜思菀怀抱住他,将凉风隔绝在外,目光却是落在前方领路的苏岐身上。
他脊背挺直,头发一丝不苟的绾在黑色乌帽中,身形单薄的如同纸片。
如今的他,和歌女口中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直到回到慈宁宫,锦奕睡下之后,那目光依旧没有挪开。
苏岐原本不甚在意,直到众人退去,他立在帘后,依旧能感觉身后如影随形的注视,这才开口:“娘娘?”
“嗯?”姜思菀回神。
身上有些燥热,她伸手,在面上随意扇了扇。
“可要奴才备醒酒汤?”
“不必。”姜思菀摇头,“我没喝醉。”
她往后一倒,随意歪在榻上,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丝丝酒气混着熏香穿过帷帘,钻入帘后之人的鼻腔。
她的身影隐在帘后,看不真切,只声音带着些慵懒。
苏岐注视那道模糊的身影片刻,随后轻叹一声,“奴才知晓了。”
*
叫卖声,鼓点声,流水声……
一条小河自街角蜿蜒而出,河上飘着几条不大的小船。
船头撑船的渔夫同姜思菀对视一眼,冲她笑笑。
姜思菀亦回以微笑,蹲下身,自岸边捧起一汪水。
水流自她指缝间流过,却如空气一般,无知无觉。
自从穿越之后,姜思菀便很少做梦了,何况还是这样清醒的一个梦。
周遭建筑粉墙黛瓦,飞檐翘角,不似京城,反倒有些江南的意味。
她有些新奇,重新起身,自街道中穿行。
不出几步,便又猛地顿住。
前方人头攒动,有一队凶神恶煞之人正围在一男一女周遭,看模样,似是在争吵。
其中的那位女子似是被拉扯过,衣发稍乱,正掩面哭泣。
而那男子……
姜思菀愣愣地看着。
是苏岐。
是年轻的,还带着些稚气的苏岐。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簪得有些松散,几缕垂在肩上,斜斜立在女子身前,看似随意,却是将女子护得严严实实。
在他对面,为首之人喊话道:“苏学子,你如今风光无量,老子敬你是个文人,这才没让兄弟们直接动手,这小娘们家里欠了老子的银子,早就将她抵与我了,识相的就赶紧让开,莫为无关之人毁了前途!”
苏岐闻言微微勾唇,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若要银钱,自有其他抵债,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
他的声音是醇厚而柔和的,不似日后带着些干涩与嘶哑,像是还未经雕饰过的玉石。
姜思菀又往前几步,目光落在这个不曾在她记忆中出现过的苏岐身上,仔细端详。
他嘴角噙着浅笑,面上有些未加掩饰的肆意与傲气,半点也无身处险境的自觉。
如此鲜活。
“呸!”为首之人道:“她家里连块瓦片都穷没了,除了女人,还有个屁。”
“这样吧。”苏岐歪头瞧了那人一眼,自怀中摸出一块白玉玉佩,随意扔到那人身上,“你瞧瞧这个,能不能抵消她的债。”
那人原本还有些轻蔑,待看清了玉佩模样,忽而又转了态度,“这,这不是……”
“江淮朱家送来的,够了么?”
“够了够了。”那人满脸堆笑,“不愧是声名大噪的苏才子,是在下唐突了,这下这就走,这就走。”
等那群人走了干净,苏岐身后那女子才缓缓走出,她脸上泪痕未干,同苏岐行了个礼道:“多谢公子。只是,公子将朱家送的物件转手于人,是不是……”
她抬头,面上怯怯。
是那名歌女。
“无妨,不过是些不怎么实用的小玩意,他们送得太多,我正不知如何处理。”苏岐满不在乎。
他少年成名,正是风头无两之时,世家大族都想拉拢,自然也不缺这些金银玉器。
歌女点点头,轻咬下唇,又轻声道:“其实公子不必救我,我本就不想活了……”
苏岐闻言,这才转眼看她,“为何?”
“我、我清白已失,无颜苟活。”正说着,她又落下泪来。
苏岐皱起眉,“只因如此?”
歌女未曾想他这般反应,“只因?”
“你管清白作甚,莫不是没了清白便不能活?”
歌女凄凄惨惨道:“可我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活便是活,活不需要意义,活着才有出路。”
歌女泪水还挂在眼眶,她看着他突然严肃的模样,有些怔愣。
“真的可以活吗?”她愣愣问。
“自然。”苏岐眉眼舒展,他解下腰间锦囊,将里头全部的银子塞进她手中,随即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你只管活,以后若有不平之事,尽管来找我。”
“记住了,我叫苏岐,岐山集凤凰的岐!”
*
更深露重。
苏岐手中端着一碗醒酒汤,自喑哑的月色中穿行。
正殿内的烛火还未熄灭,他走上前,轻轻推门。
殿中的酒气已经散了大半,昏黄的烛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榻上,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苏岐撩开帘子,缓步向前,轻声问:“娘娘?”
榻上的人紧闭双眼,没有应声。
“娘娘?”他又叫了一声。
榻上的人哼哼一声,翻了个身。
苏岐静静停在榻前,注视着她。
她的眉眼被烛火映照,雪白的脖颈露在外头,似是蒙上一层柔细薄纱,光滑而脆弱。
他转过眼,将醒酒汤放在案上。
殿中静谧,苏岐绕去内殿,抱出一床薄被,将其盖在姜思菀身上。
将要起身之际,榻上的女人却是扭了扭身,忽而道:“苏岐。”
苏岐一怔。
他的手掌恰恰落在她鼻息之上,温热的气息扑在微凉的指尖,似是有层雾气驱散开来,带着些许的痒意。
他一颤,迅速收回手,不自觉后退半步。
姜思菀依旧闭着眼,对如今的情形毫无所觉。
烛光乍灭。
木门轻响之后,万物寂寥,殿中只余微凉的醒酒汤和榻上盖着薄被的女人,似是从未有人出现过一般。
第40章
琼林宴后, 不出两日,姜思菀便收到了谢如棠的回信。
他将一枚玉佩交由苏岐,其中意味, 便是已然应允那日所谈。
这事进行得格外顺利, 姜思菀心里头高兴, 连御膳房送来的晚膳都多吃了两碗。
用过饭后,锦奕便同往常一般坐于桌案,开始温书。
苏岐同他相对而坐, 手中捧着一卷《地理略》, 正在仔细研读。
满打满算,苏岐这课业已然教过一季,《通志》学去小半, 论进度,不比太学来得慢。
姜思菀左右无事,便也坐在案前, 旁听苏岐授课。
她惯常如此,案前的两人早已司空见惯,皆无甚反应, 苏岐默读完一遍后,又重新翻回最前页, 温声问锦奕:“可温好了?”
锦奕点点头,“今日可是要学新课?”
“是。”苏岐轻抻书卷,“《地理略》篇章不短,亦有个别僻字涩句,你且听我通读一遍,再行研习。”
面对诗书,苏岐的声音向来是温润的, 那些晦涩难懂的语句经他之口说出,抑扬顿挫之间,似是一汪溪水流淌而过,聱牙戟口之处,他还会额外停下,同锦奕细细提点。
许是春日已至,春困在所难免,又或许是晚膳多食,饱食便思酣睡,姜思菀原本正襟危坐,可听着听着,却觉那些潺潺字句钻入耳中,变成一个个安睡符文,叫她眼皮发沉,头脑亦逐渐混沌。
她用手撑住身子,原想打起精神,却是越想越困,思绪早已化成一片浆糊,随着耳畔的声音摇摇晃晃,将她往无边梦境中推。
锦奕偏头看她,双手捂在嘴边,有些憋不住笑。
姜思菀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像是从前太傅桌案前头养着的鹦鹉,那鹦鹉总是会伴着他的逗弄一跳一跳,可爱得紧。
苏岐垂着头,似是对她的模样视若无睹,只伸手,在锦奕桌案前头轻轻一点,道:“专心。”
锦奕回神,轻‘哦’一声,重新将视线放回书卷。
“汉水出齐州历城县,西北入予济,谓之烁口……”诵读之声还在继续,原本是温和舒朗,读着读着,却在叫人放松之际,忽而提高音量,“……城东入刚川于济。”
姜思菀猝不及防,身子一凛,骤然惊醒。
困顿之下有些迷茫,她下意识抬头,去瞧身旁的一大一小。
桌案前的两个人一本正经,一人仔细地读,另一个认真地听。
她的目光落在苏岐脸上,有些狐疑。
看了片刻,面前之人泰然自若,依旧是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样,瞧不出半点故意的迹象。
姜思菀眯起眼。
左右不过是小事,她无意计较,便懒懒打了个哈欠,锤了锤有些发酸的双腿,缓缓站起身。
直到她转身走出屏风,那案前坐着的男人余光扫过她的背影,这才自眸中泄出些藏好的笑意,唇角微微上翘。
*
还有些困倦,姜思菀行至窗前,一把推开窗。
现下还是早春,微冷的凉风扑面而来,与柔白的肌肤一碰,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姜思菀深呼一口气,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傍晚时分,外头天空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冬日过后,京城便未下过雨了,如今能下,倒是不必再担心会生大旱,这是好事。
果然不出片刻,天空便
淅淅沥沥落下小雨。
姜思菀趴在窗前,听着雨滴打在竹叶之声同屋内琅琅书声交相呼应,心下放松,不自觉哼出些零散的小调,她也不知哼的是什么,只把脑中闪过的几段旋律拼接组装,亦不管合不合适,只管她高兴就好。
直至月上梢头,她才重新回到案前。
《地理略》已经读完了,锦奕手中握着一支毛笔,正往书卷上标注些什么。
姜思菀凑上前,见他一笔一画写得端正,忽而来了考一考他功课的兴致。
照理说,学过一季,确实也该考场试来测一测成果了。
“这些时日,可有测过锦奕课业?”她问苏岐。
桌案上的一大一小停下动作,皆望向她。
苏岐摇头,“还不曾。”
姜思菀便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测,我来出题,如何?”
“啊?”锦奕懵了。
发生了何事?怎么他就好好地记些笔记,这火便烧到他自己身上来了。
“好。”苏岐点头。
锦奕不满开口:“朕不同意!”
“二对一,反对无效。”姜思菀回头看向锦奕,笑眯眯道:“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锦奕小脸猛地垮下。
这几月苏岐授课,不仅锦奕学习,她亦在旁研习,如今对本朝文字已然熟悉,她要来一卷空白书案,拿过一旁的细长竹笔,蘸了蘸墨,便对照着先前锦奕学过的书卷下起笔。
苏岐见她落笔,亦沉默地伸出手,自一旁为她磨墨。
锦奕自知反对无望,便一边将嘴噘得高高的,一边看她写字。
这一看,便愈发疑惑起来。
“这是什么题目?”他问。
一般试题不都是考策论吗?这一句诗后头一片空白,是何意味?
姜思菀闻言,抬袖挡在他前头,又往苏岐所在之处靠一靠,同锦奕拉开些许距离后,这才道:“这可提前看不得,你且先去玩一会儿,等出好了个题,我再叫你。”
她身上还带着些自窗外沾染的凉意,猝然靠近,淡淡幽香混杂着笔墨香气飘然而来,苏岐研磨的手臂顿了顿,稍稍屏息片刻,这才继续。
有点点水珠自她发梢滑落,掉入她身旁之人靛色衣角,如滴雨入海,悄然消逝。
等她写完,案上的蜡烛已燃过小截,蜡炬滴在金盏之中,如素白的雪。
姜思菀叫来锦奕,让他作答。
锦奕瞧着那卷上满满当当的文字便觉头大,这种给空白处填句子的形式可谓是闻所未闻,他亦毫无准备,小小的五官皱成一团,痛苦溢于言表。
即如此,自然答得一塌糊涂。
在桌案上憋了半晌,勉强填上了大半空白,锦奕这才犹犹豫豫,越过姜思菀,将答卷直接递给苏岐。
他可怜兮兮,眼中浓浓的求助意味。
苏岐伸手,刚要接过,却被一只素手拦下。
那手带着温热的体温,在他手背轻轻一触,转而接过卷纸。
锦奕面上的表情一裂,涌上些绝望。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等姜思菀终于看完,自卷中抬起头的同一时刻,锦奕迅速起身,快如残影,往苏岐身后一躲,随即大喊:“夫子救朕!”
他跑得太快,小牛犊一般直接冲过来,将苏岐撞了一个摇摆。
不等苏岐出声,姜思菀同样起身,作势便要去抓锦奕,“你学这几个月,便学了这些东西?!”
她往哪处追,锦奕便往反方向跑,两人围着苏岐和桌案,便这样一圈圈绕了起来。
锦奕边跑边辨:“母后这题闻所未闻,孩子未曾见过,自然不懂!”
“这都是些你夫子教授过的语句,笼共十句,你错八个!”姜思菀努力保持微笑,“你过来,母后保证不罚你,只是想问问你为何这般写。”
锦奕缩缩脖子,“原文晦涩,将其中意思读懂记住亦是学会,何况有些学成已久,孩儿便忘了。”
“那填空后头的策论呢?当下出题便是策论,你为何空着?”
锦奕顿了顿,满脸疑惑:“哪有策论?”
姜思菀举起卷纸,往后面一指。
锦奕恍然大悟:“母后那字状若蚓蛇,若不说是出题策论,孩子还以为是写错的废文呢。”
说罢,像是证明一般,他指指身前的苏岐,“莫说是孩儿,就算是夫子看了,也定是认不出的。”
姜思菀一噎,下意识看看手中的卷纸,又看看苏岐,不确定地问:“真的?”
她一个现代人,写了二十多年的硬笔字,甫一换成毛笔,已经是很努力地在书写了。
苏岐望了望她手中狗刨一般的文字,默默点头。
锦奕‘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朝她吐吐舌,玩笑道:“不若明儿朕从太傅处借些字帖给母后,免得这字叫旁人看去,连孩儿也一同被笑话。”
“好呀,连母后也敢揶揄了。”姜思菀被他说得臊红了脸,猛地上前几步,边跑边道:“我倒要看看,你想怎么被笑话!”
见她前来,锦奕边退边笑,左躲右闪,灵活极了,偏叫姜思菀看得见摸不着。
姜思菀平日疏于锻炼,跑过几圈便气喘吁吁,索性停在原地,指着苏岐身后的锦奕道:“苏岐,给我抓住他!”
锦奕躲在苏岐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他揪住苏岐的衣袖,也道:“夫子,给朕拦住母后。”
他抱住苏岐的臂膀,左右晃了晃,“母后好可怕,夫子帮帮朕。”
“装可怜也没用。”姜思菀哼了一声,掐起腰,“他可是我的人。”
“苏岐,你自己说,你听谁的?”她抬起下巴,声音透出些笃定的自傲。
夜色静谧,偌大的宫殿经由这两人这么一闹,竟是透出几分鲜活的人气来。
苏岐前后似是立着楚河汉界,这两个宫中最为尊贵的两个人,玩闹之间孰胜孰败,竟是全权由一个阉人来评定。
他端坐在案,没有被两人的笑闹所影响,在这一片鲜活的人间中,透着几分抽离的淡漠。
可当他抬起眼,望向姜思菀时,连他自己都不知晓,那份淡薄徒然消去大半,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最深处蕴着星点笑意,宛若冰雪初融。
他双唇微张,刚要开口,却听见殿外潇潇雨声之中,忽而出现了一个急切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快,朝他们所在的正殿奔来,不出片刻,殿门便被敲响。
“娘娘。”
玩闹的两人也随即停下。
姜思菀回身收了笑,理理稍乱的衣衫,开口道:“进来。”
殿门被推开,凝青打着一把油纸伞,肩头半湿,挽起的头发亦有水珠滚落。
她有些狼狈,张口便道:“宫外传来消息,当代大儒,原已告老还乡的杨仪杨太傅,亡故了。”
“啪嗒。”
是书卷落地的声音。
姜思菀闻声回头,正见苏岐面上忽而变得惨白。
他怔怔的,手中书卷掉落也未察觉,方才还透出些薄红的双唇颜色尽褪,竟生出一股灰败的死气——
作者有话说:应该不太能日更,但肯定会完结的,没有弃坑[抱抱]
谢谢宝们的打赏,受宠若惊,就是现在作话怎么不能设置感谢了,挠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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