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怀中之人的体温愈来愈凉。
姜思菀嗓音已经喊哑了, 没有人回应她,仿佛这里不是皇城,而是一片无人的荒野。
她渐渐不再说话, 只是紧紧抱着苏岐, 沉默地抱着他。
“母后。”
身后有人走进门, 轻轻地喊她。
锦奕声音有些扁哑,他进入变声期了,声音粗粗的, 不如以往清亮。
姜思菀没有回答, 亦没有动。
锦奕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又说:“这里冷, 母后,回去吧。”
姜思菀缓缓抬起头,望向他。
她的眼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望向他时是陌生的,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是你逼他的。”她说。
锦奕有些无法承受她这般眼神,他咬着唇, 声音大了些:“是他自己选的!”
“朕给过他选择!让他离宫,或者死, 是他自己选了死!”
“谁让你让他选的!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爱我,他有什么错!”姜思菀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嘶哑的声音朝他怒吼。
锦奕看着她,眼泪也涌上眼眶。
姜思菀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同他说过话,就算她气到极致,也只是怒气冲冲, 却充满维护地训诫他,可她如今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仇敌。
“母后,你凶我?”他有些哽咽,“你为了一个阉人,凶我?”
“他不叫阉人!”姜思菀说,“他有名字,他叫苏岐!苏灵岳!”
锦奕倔强地看着姜思菀,他伸出手,指向她怀中冰凉的身躯。
他的指尖是发着抖的,声音喑哑又委屈,“朕都看到了!”
“他抱着你,竟还低头亲吻你,朕都看到了!”
“那又如何。”姜思菀说。
“那又如何?”锦奕不敢置信,“……母后,你是大盛的太后啊。”
“你是父皇的正妻,是他十六抬大轿娶进门的中宫皇后啊!他怎么敢的!他
怎么敢的!”
“李驰早就死了!他后宫佳丽三千可以,凭什么我不能爱一个人?!是我让苏岐做的!这一切都是我让他做的!你怎么不杀了我?”
锦奕双目怔怔,“……我不舍得呀。”
孩童的话语总是不如大人委婉的,姜思菀听着这句话,只觉如海般的绝望自胸膛翻涌而过。
她一时失了声音,只得闭上眼,不再看锦奕。
“母后。”锦奕环抱住她,不再冲她咆哮,而是柔和地哄着她,“不要闹了,苏岐之事,朕就当作从未发生过。我们一起忘掉他,你好好当你的太后,这大盛的一切都是你的,好不好?”
姜思菀长睫之下流出一滴泪,她悲咽道:“锦奕,我爱他。”
“我和先皇没有感情,我早就被他废去冷宫了。”
“母后,别说了……朕不想听……”锦奕抱紧了她。
姜思菀依旧道:“苏岐是我自己选的,我从头到尾爱的就只有他。”
她麻木又决绝地诉说着,语气太过平静,反而让锦奕悚然。
“他是个阉人,他怎么配得上你啊?”锦奕怕她做傻事,终是退了一步,“若你想要人陪,就去朝中选几个中意的,选几个配得上你的,朕不阻止你了,行不行?”
姜思菀摇摇头。
她推开锦奕,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母后!”锦奕号啕大哭,“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他又扑上前,想要去抱姜思菀,却被她一次次推开。
“只有苏岐不行,其他人谁都可以,朕全都答应你!”他哭喊着,像一只被母亲抛弃的幼兽。
他牛犊一般往姜思菀怀里冲,一遍遍地冲,几乎不知疲倦。
姜思菀伸臂抵在他胸前,平静道:“时候不早,去上朝吧,陛下。”
锦奕抱住她的手臂,哭着道:“母后,你看看我,我是锦奕啊,我没有做错的,你看看我啊!”
姜思菀只是静静地望着怀中早已冰凉的那个人,她轻声说:“你走吧,苏岐他累了,你莫要打扰他的美梦。”
锦奕停下动作,目瞪口哆的望着她。
“……母后。”他呐呐喊。
姜思菀没有回应他。
锦奕手掌紧攥,哑声喊了句:“来人。”
姜思菀最终被锦奕叫进门的宫人打晕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慈宁宫内寝殿的床榻上,只问了一句:“苏岐呢?”
锦奕坐在她身侧,抿抿唇道:“他死了。”
“尸体呢?”
“烧了。”
姜思菀不再说话。
太医们自慈宁宫内进进出出,一碗碗汤药端至姜思菀身侧,由温热再到凉透。
姜思菀不吃任何东西,就只是麻木地躺着。
第一日,锦奕气她冥顽不灵,姜思菀不理他,他也不理姜思菀。
第二日,锦奕握住她冰凉的掌心,恳求她不要折磨自己,他实在心疼。
第三日,锦奕停在慈宁宫外,望着满院的花灯,怔怔发呆。
自从母后住在这里,这方庭院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冷清了。
他双目望向紧锁的小厨房,似乎透过那里,看到了先前她们三个人坐在里头,快乐地做着吃食。
他的目光又缓缓流转,望向正殿。
不久之前,每至夜半,苏岐就会来到那里,给他细致地讲课。
苏岐无疑是一个好老师,教授他时从不藏私,他曾轻轻地念:“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要被一个阉人授课时,他是觉得耻辱的。可苏岐拉住他的衣角,问他有没有见过饥荒之年饿死的百姓。
苏岐说:百姓易子而食,刮人肉者如屠猪狗。
苏岐说:大愚误国,当为之羞耻。
他又想起襄王宫变,苏岐举弓相护的背影。
是他错了吗?
可他是天子,他怎么会错?
父皇也是天子。
就算他年幼,可他也能感受到,父皇是不爱他和母后的。
母后被废去冷宫之时,他也被囚在东宫,他害怕地想要求见父皇,可父皇一次都没有答应。
父皇爱的是那位贤妃,他一直盼着贤妃能够生下孩子,到时,便可以理所应当的废黜他。
锦奕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不愿意相信,父皇是不爱他的。
父皇错了吗?他想,是错的。
锦奕收回目光,推开寝殿的门。
他的眼泪落在姜思菀手上,他咬着牙,终于向姜思菀妥协。
他嘶声道:“……他没有死。”
床榻上那个如同木偶一般的人长睫颤了颤,总算有所反应,转头看向他。
锦奕闭上眼,叹息一声,“那不是鹤顶红。他也是朕的夫子……朕又怎么忍心。”
一年多朝夕相对,他如今的知识和思想,大多都源于苏岐的教导。
那个阉人,不止对于母后是特殊的,对于他来说,也终是和旁人不同。
他不愿母后被他玷污,也不想真的让他死。他给苏岐的两条路,其实都是让他走罢了。
那是形似鹤顶红的假死药,他原本只是想将苏岐吓退而已。
他也没有想到,苏岐竟会那样决绝。
他终究是心疼姜思菀的,那是他的母亲,他这辈子至亲至爱的母亲。姜思菀若真的想要,他也只能妥协。
锦奕这一口气叹得极长,他似在一瞬之间长大了,长成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朕将他安置在东郊的一处小院里。今后,朕会给他一个新的出身,让他能入朝为官。母后爱慕之人,总要有个好些的身份。”
“吃些东西吧。”他说,“等吃完,朕差人带你去找他。”
姜思菀鼻头一酸,终于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
姜思菀沐过浴后,锦奕陪在她身侧,陪她吃这三日之中的第一顿饭。
“慢点吃。”锦奕的声音还是粗哑的,以往都是姜思菀叮嘱他,如今锦奕反过来叮嘱姜思菀。
姜思菀喝过几口粥,对他道:“……谢谢。”
她是在谢锦奕的成全。
锦奕抱住她,声音哽咽,“母后不必对朕说这个。”
姜思菀抬起手,终于又抚上他的头顶。
锦奕抹了抹泪,冲她笑:“孩儿吩咐凝青去备了几件衣裙,一会儿吃完,母后选一件喜欢的,穿去见他吧。”
“好。”姜思菀也弯起一个笑。
红日西坠之时,一辆马车掠过瑟瑟冬风,悄然驶出午门。
姜思菀坐在马车中,掀开窗纸,望着夕阳下的俗世。
她心中是雀跃的,她想,若见到苏岐,她定要好好打他一顿。
他怎么敢不告诉她,偷偷决定去死?
她定不会心疼了,她要把苏岐打得满地找牙,让他知道她的厉害,让他再也不敢这么干。
大不了打完之后,她再照顾他几日,反正她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在床上躺个几日,也不碍事。
姜思菀这样想着,看见万家灯火渐渐亮起,那是万千人们家中
所在,而她从今往后,也有自己的家了。
她迎着清风,穿过街巷,停在一处小院前。
院中没有点灯,锦奕说苏岐今日便会醒了,他还没有醒吗?
姜思菀跳下马车,看着那方小院,有些近乡情怯。
她缓缓地推开门,走进院子,去寻自己心之所向。
可她在院中没有寻见苏岐,在屋中没有寻见苏岐,她在寻遍了所有角落,没有找到那个人。
姜思菀怔怔地站在院内,天大地大,她遍寻不到那个人。
夜风有些冷,她缓缓蹲下身,慢慢抱住自己。
院外突然传来人声,是邻居在说话。
一个小童的声音清清脆脆,她喊:“娘,快些,花灯会要开始了!”
有个女人柔声回应:“来了来了,跑慢些。”
“知道了!今日是上元节,我想要兔子灯!”
“好好好,给你买。”
姜思菀抬起头。
上元节?!今日是上元节!
姜思菀猛地冲出院子。
广灵庙前依旧繁华。
街头花天锦地,彩灯盛大绚烂,姜思菀站于街前,目光越过汹涌人潮,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立在灯光阑珊之处,也在看着她。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人群不再嘈杂,花灯不再明亮,姜思菀站在原地,目光闪动,看着苏岐奔向自己。
她的心脏蓬勃地跳动着,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她又听见那一句似乎已经许久不曾听过的:“娘娘——”
姜思菀闭上眼,紧紧拥住他。
她说:“苏灵岳,你完了。”
她会揍得他笑不出来,但是在那之前,她想要先吻他。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再也不会和他分开。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一直追更的小伙伴们!
这本真的写了好久呀,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今天更完大概会休息两天继续更番外,会写一下后记,暂定还会写一篇姜思菀穿越到十年前的if篇,其他想看的番外大家也可以在评论区提,我会看情况写~
还有就是,谢谢[岛屿的雨和鱼]宝贝创建的微博超话,我看到之后真的特别惊喜!欢迎大家去超话畅所欲言!
那么,亲爱的小伙伴们,咱们番外见吧~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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