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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8

    第71章


    圣哲二年, 正月初一。


    “乌——”


    沉闷的号角声响彻长空。


    京城的大年夜刚刚静默下来,便被一阵擂鼓声搅动。


    沉眠中的人们惊醒过来,有人开门查看, 甫一露头, 便险些被吓得尿了裤子。


    “出了何事?!”那人的妻子低声询问。


    “快躲起来, 外头有黑甲军!”那人抖若筛糠,“军队前头还举了战旗,怕是、怕是有人要造反!”


    队伍接近午门, 李湛不再伪装, 他身骑战马,命手下吹响号角,将一万大军集结。


    这是他能集结的全部兵力, 夜间突袭,宫中亲卫不过三千,就算他麾下之兵不如宫中精锐, 仅以人数倾轧,那也够了。


    上书“襄”字的王旗迎风飘扬,烈风拂面, 李湛面容严肃,自手下手中接过一把宝剑, “噌”的一声,宝剑出鞘。


    “王爷!”襄王亲卫跪在阵前,高声禀报:“属下已查探过,午门前无人值守,先前收买的守门士兵,已遵从王令,提前回避了。”


    李湛点头。


    他眯起眼, 望了一眼面前紧闭着的朱红大门。


    “入宫之后,一路杀至乾坤宫,凡皇城中人,不论贵胄,格杀勿论!”他沉声道。


    “是!”


    “撞门!”


    李湛话音刚落,便有一队士兵抱着一根巨大的攻城锤,“咚”的一声,圆木撞上厚重的城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咚——”


    “咚——”


    连续三声,城门豁然大开。


    李湛手举佩剑,高声喊道:“皇帝昏庸,妖后惑世,将士们,随本王杀入皇城,事成之后,高官厚禄,任君挑选!”


    “杀——!”


    擂鼓声起,密密麻麻的士兵齐声应和,朝午门内冲去。


    穿过午门,前方便是护城河,漆黑铁骑踏在桥上,扬起片片沙尘。


    寒风凛冽。


    太和门前空无一人,如空城一般。


    李湛举目四顾,抬手止住身后前行的士兵。


    亲卫勒马停在他身侧,疑惑地问:“王爷?”


    李湛眉头紧蹙,望着紧锁的大门,忽而道:“太和门前,无人值守么?”


    亲卫一怔,也转头去望。


    虽然他不曾见过夜里的太和门是何模样,但作为离午门最近的一道大门,应当是有宫人值守的。


    他不确定道:“难不成是年节休沐?”


    “不可能。”李湛斩钉截铁。


    这可是皇城,就算是休沐,也不可能会有无人值守的状况。


    “上前查探。”李湛道。


    “是!”自他身后,迅速有两人骑马向前,自太和门前下马查探。


    很快,两人回来,禀报道:“启禀王爷,周围没有侍卫,太和门并未上锁,属下方才往里看过,太和殿中没有灯光,十分安静。”


    “殿内也无人?”


    “是。”


    巨大的太和门被推开些许,透过门缝,能看到月光落在汉白玉石阶上,将周遭映照得惨白一片,在这般寂静的氛围中,透出几分冷清的诡异。


    就算是无人值守,一万大军入宫,脚步声,马蹄声,号角声,冲锋声齐齐响彻。然而这么大的动静,为何紫禁城内,无人前来查探?


    李湛心中涌上几分忐忑。


    不对劲。


    这里的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王爷……”亲卫也察觉出周遭的反常,“可是要撤?”


    李湛握剑的手收紧,沉默下来。


    大军已经来到此处,还有退路吗?


    还不等李湛作出决断,自他身后,便传来一阵巨大的轰响。


    李湛悚然一惊,转头看去,正见原本已被撞开的城门,竟轰隆一声,闭合起来。


    “王爷!城门被关了!”有人惊声道。


    “王爷。”亲卫面色严肃,“咱们好像中计了。”


    李湛面色阴沉,吩咐道:“搜查周遭,看是否有人埋伏!”


    “是!”


    橙红的火把燃起,黑甲士兵搜查过后,对李湛道:“王爷,没有人。”


    李湛稍稍松一口气。


    他举剑往前一指,高声道:“进攻!”


    既然后方已经没有退路,那便前进吧!


    就算是埋伏又如何,不到最后关头,鹿死谁手焉能得知?


    *


    乾坤宫内。


    这样大的动静,几乎是在李湛撞击午门时,满宫众人便都知晓了。


    锦奕靠在姜思菀身侧,和她一同坐在主位,有些战栗地抱紧了她,“母后……”


    姜思菀拍了拍他的脊背,低声安抚:“我在,别怕。”


    二人周围,乾坤宫内当值的宫人们个个面色惨白,抖若筛糠。


    虽然已经提前得了太后娘娘命令,可那毕竟是李湛,权倾朝野的襄王!


    去年的除夕夜,慈宁宫的惨状,这宫中谁人不知晓?


    若外头的士兵没有守住,襄王打进宫内,恐怕这回死的就是他们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长兴垂首立在锦奕身侧,双拳紧握。


    他平日里大多待在乾坤殿内侍奉笔墨,对后宫的这位太后娘娘并不熟络,也正因如此,他才心中发恨。


    太后和皇上,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老老实实听襄王的便是。偏生非要和襄王对着干,这下好了,襄王谋反,等他攻入这乾坤宫,不仅这二人要死,他这个掌印太监也要跟着陪葬!


    他自小入宫,一路坐上掌印太监,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让他就这么死了,实在是不甘心啊。


    他心中天人交战片刻,还是抬起头,朝殿内最末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得令,微微点头,悄声退出门去。


    “皇上,太后,襄王已率军攻入太和殿!”乾坤宫殿门大开,


    一个侍卫匆匆跑来,疾声回禀。


    姜思菀“嗯”了一声,抿住唇。


    远远望去,乾坤门外幽暗的天色似被火光点燃,红艳艳一片。


    姜思菀虽早有准备,到了此刻,心中也难免忐忑。


    她下意识望向苏岐。


    苏岐也在看着她,他周身沉稳,面色平静,朝她安抚性地点点头。


    姜思菀一颗慌乱的心便慢慢平定下来。


    她深呼一口气,沉声道:“通知赵苍宇,让他做好准备。”


    “是!”


    *


    李湛一路行进,出乎意料的顺利。


    黑甲军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太和殿内被搜刮一空,值钱些的都被李湛当场赏给冲在最前的几名士兵,方才低迷的士气又瞬时高涨起来。


    穿过太和殿,前头便是乾坤宫。


    相比起太和殿中的冷冷清清,远处的乾坤宫内灯光通明,越过厚重的乾坤门,还能远远瞧见殿前人影绰绰。


    乾坤门前,几个侍卫奉命值守,瞧见黑压压的黑甲军,高声道:“什么人?!”


    李湛大笑一声,“襄王李湛,来此拜见陛下。”


    “陛下早已歇下,并未传召任何人!”


    “是么。”李湛舔了舔唇,“那是本王失礼了,等砍下陛下项上人头,本王再好好同他赔罪。”


    说罢,他振臂一呼:“给我杀!”


    “杀——”


    “敌——袭——”


    就在此时,乾坤门四周忽地亮起火光,一排排禁军自隐秘处齐齐走出。


    一片肃穆之中,数千支红缨枪闪烁银光,枪头齐齐对准乾坤门前的黑甲军。


    “王爷!是埋伏!”亲卫惊声道。


    “现在才发觉么?”一人高声回应。


    乾坤门开了又关,赵苍宇手拿银枪,披风烈烈。


    “赵、苍、宇。”李湛双眼微眯,一字一顿。


    “襄王殿下,别来无恙。”赵苍宇看着他道:“本将奉太后娘娘懿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瓮中捉鳖。


    李湛瞬时明了,面黑如墨,“你们以为这样就是阻止本王?宫中亲卫不过三千,就算占了先机,也是无用!”


    太和殿他都破了,乾坤宫近在眼前。


    赵家军队不在此处,兵部的人马又驻扎城外,等支援来到,这场逼宫,也结束了。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起,宫门四周,乾坤宫前,甚至殿阁楼顶之上,又齐齐冒出无数张拉满的弓弦。


    赵苍宇声音严肃,“既然要抗衡襄王殿下,三千兵力又怎么够。”


    李湛眉头紧锁,如坠冰窟。


    “城下众将听令!”赵苍宇道:“襄王李湛,意图谋反,乃乱臣贼子,本将奉命捉拿,叛军之中不知情者,即刻投降!”


    “继续作乱者,杀!”


    “谁敢!”李湛高声怒斥。


    “不必听赵苍宇的鬼话,前方便是乾坤宫,刀剑无眼,你们已随我入主太和殿,若在此时投降,亦是死路一条!”


    他声音高亮,“不若随本王杀出重围,凡取皇帝太后首级者,赏黄金万两,封王拜相!”


    此话一出,黑甲军中原本已动摇的大半士兵齐齐咬牙,不再出列。


    一时间,竟无一人弃兵投降。


    李湛呵笑一声,朝赵苍宇道:“赵将军,你若此刻投降,归入本王麾下,本王承诺,你赵家今朝如何,改朝之后亦会如何。”


    “跟着一个女人能混出什么名堂?不若效忠本王,你也不必再守城门,做本王麾下第一猛将,本王许你高官厚禄,无上前途。”


    “如何?”


    这承诺实在诱人,自古世家大族,面对皇位之争时,哪个不谨慎谋算?人人都生怕自己站错了队,害得家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李湛这番话,等于给了赵家一颗定心丸。当今太后虽依仗赵家,可朝中也还有严阁老等重臣,赵家想要再进一步,怕是也难。


    可如今,赵苍宇若能临战倒戈,太后今夜的全部布局便会尽数瓦解,新朝建立,赵家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等功。


    是胜是负,全在赵苍宇一念之间。


    然后赵苍宇听完这话,手握银枪,面色却是动也未动,“赵家世代忠良,没有作乱臣贼子的先例。”


    他长臂一挥,“放箭!”


    李湛面色一黑,咬牙道:“将士们,随我突围!”


    黑色的箭矢如雨般落下,刺进皮肉之中,鲜血喷洒出来。


    一个个黑甲士兵跟在李湛身后奋力拼杀,他们没有了再次投降的机会,唯有前进。


    只要杀了皇帝和太后,这场仗就能打赢,他们便不再是反贼,而是开国功臣,能一跃而起,金银财宝数不胜数。


    他们在心中默念:只要杀了皇帝和太后!


    *


    浓郁血腥气透过乾坤门,飘散入偌大的乾坤宫内。


    兵戈交战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交替传来,不知是敌军还是禁军。


    有胆小些的宫人已经被吓哭了,锦奕缩在姜思菀怀中,瑟瑟发抖。


    这才是真正的谋反。


    惨烈,血腥,你死我活。


    相比起姜思菀刚刚穿越时先帝大敛的那场宫变,这场由李湛发起的战争显然厉害得多。


    就算姜思菀千算万算,依旧没有料到,场面能如此惨烈。


    天将破晓,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然而周遭的红光却未褪去,反而愈演愈烈,如火一般。


    不,不对。


    那是真正的火!


    “走水了——”


    有宫人高声呼叫。


    那火从乾坤门外蔓延,烧上太和殿,楼阁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被浓烟覆盖,踉跄着摔下墙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前头紧闭的乾坤门被一股巨力撞击,遥遥一颤。


    “门、门要被破了!”乾坤宫中,一个宫人惊叫出声,摔了手中杯盏。


    “不必惊慌!”姜思菀出声安抚,“赵将军还在坚守,三万将士围困襄王,这场仗必不会输!”


    “咚!”


    又是一声巨响,乾坤门上落下碎屑,紧闭的大门被撞出细缝,有细碎的光星飘入门内。


    “母后。”锦奕的眼泪滴落在姜思菀手背上。


    他抬起小手,擦干眼泪,对姜思菀道:“母后快走,从玄武门逃,皇叔只需要杀掉朕便能登基,朕留在这里。”


    姜思菀闭上眼,将他抱在怀里,“说什么傻话。”


    苏岐走至殿门前,挽起一张弓。


    “咚!”


    乾坤门轰然洞开,冲天的火光之中,一人一马杀入门内,直奔乾坤宫而来!


    *


    一万对三万,整整四万人,挤在乾坤门与太和门的中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周遭的黑甲兵已经不剩多少,禁军们一寸寸包围过来,赵苍宇手中银白色的长枪已被染成血红。


    李湛肩头中了一箭,他被几个禁军围困正中,低吼一声,手中长剑一挥,便斩去一人头颅。


    他举目四顾,心中愤恨。


    要败了吗?


    他布局这么久,还未登上那至高之位,就止步于此了吗?


    他咬着牙,猛地使力,硬生生将肩头的箭身拔出。


    不,他可是李湛,他怎么会输!


    “放火,撞门!”他喊道,“其余众人,掩护他们!”


    几个亲卫突围出来,一人摔酒点火,其余几人抱住攻城锤,猛地往门上撞。


    “保护乾坤门!”赵苍宇俯冲向前,血色枪头扫过之处,一个个黑甲兵轰然倒下。


    突如其来的大火阻挡住上前的禁军,乾坤门被攻城锤一下下撞击着,原本厚重的大门竟透出些单薄的意味。


    战场中的黑甲兵已经不剩多少了,黑压压的太和殿后,禁军围住最中央的李湛,一寸寸上前。


    李湛浑身浴血,身上的铠甲都被劈落大半,


    他的头盔已然掉落,露出头顶束好的发。


    赵苍宇将手中银枪对准了他,声如洪钟:“活捉襄王!”


    同一时刻,“轰”的一声。


    门破了!


    撞门的亲卫们扔下攻城锤,拦在赵苍宇面前,“王爷且进门去!属下誓死掩护王爷!”


    李湛猛地一抹唇上的血,声音嘶哑:“……多谢。事成之后,本王不会亏待你们的家人。”


    借着火焰和亲卫的掩护,他后退几步,跨上离他最近的一匹马。


    骏马嘶叫声音传出,李湛骑在马上,握住缰绳,自马背猛地一拍,朝乾坤宫冲去!


    就算兵力不足又如何?只需杀了小皇帝,这场逼宫,便是他李昱耀赢!


    “拦住他!”赵苍宇斩落一名亲卫,双目圆瞪,发喊连天。


    *


    几乎在乾坤门被撞破的同一时刻,便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自乾坤宫中传出。


    宫内原本侍奉的太监宫女们四处逃窜,如今命都不保,哪里还顾得上伺候主子!


    偌大的乾坤宫殿门前头,只站着一个单薄的男人。


    他一身靛青,手握弓弦,长身玉立。


    姜思菀抱着锦奕,朝他望去。


    苏岐也在此刻回头,双唇轻动,朝她无声吐出两个字:“莫怕。”


    他拉起长弓,箭矢对准正冲来的那个人。


    乾坤殿前,一人一弓,他便是这最后一道防线。


    一位小太监跑至殿门外头,匍匐在地,高声喊道:“王爷,皇上和太后就在殿中!请王爷……”


    话未说完,一支穿云箭破空而去,直取小太监咽喉!


    那小太监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呆地回过头,望了一眼立在殿门前的那位和他穿着相同靛衣的阉人。


    他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一箭射出,苏岐面无表情,又取出一支箭矢,拉弓上弦。


    这次,对准的是正在奔跑的骏马!


    “嗖”的一声,弓弦震动,冷风呼啸之间,箭矢划破长空,寒光闪动之间,准确无误刺入马腿。


    马匹痛得长嘶一声,轰然倒地。


    马上的李湛也被甩落在地,他翻滚几圈,忽而吐出一口血。


    赵苍宇率军紧随而至,数十人将李湛团团围住,赵苍宇银枪直指李湛咽喉,沉声道:“襄王殿下,你败了。”


    天边暗色尽退,第一缕朝阳洒落大地。


    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那场投壶吗?


    没错,我们苏岐百发百中![点赞]


    傍晚还有一更


    第72章


    历经一夜, 这场以清君侧为名的谋逆终于落入尾声。


    襄王李湛被赵苍宇生擒,由侍卫羁押入乾坤宫。


    满殿惊慌的宫人渐渐安定下来,姜思菀指挥着众人扑灭余火, 清扫战场。


    赵苍宇自外头统计彼此伤亡人数, 论功行赏。


    有殉职者追溯至家人, 厚葬其尸首,抚恤金从重发放。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已是日上三竿。


    乾坤宫内, 姜思菀和锦奕一同坐在主位, 看着被押送进来的李湛。


    他如今鬓发凌乱,周身染血,身上的铠甲皆被卸去, 露出胸膛上的一道长长刀伤,连常年戴在拇指的玉扳指都不知所踪。


    这副狼狈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倨傲的襄王做派。


    李湛满目阴鸷, 望着主位上的两个人,哑声开口:“姜思菀,你没事。”


    他其实在被围困时便想明白了所有因果, 这一切都是针对他的圈套。


    就算如此,可如今他瞧见姜思菀好端端坐在那里, 依旧心绪难平。


    姜思菀轻笑一声,“托襄王的福,哀家好得很。”


    李湛喘息两声,瞋目裂眦,看向姜思菀的眼神满是不甘与怨恨。


    “你这个贱妇!”他血气上涌,啐出一口血,“本王输给你, 实在是可恨!”


    姜思菀将他眸中的怨毒尽收眼底,淡淡开口:“苏岐,掌嘴。”


    苏岐已然放下弓弦,他立在姜思菀身侧,又变回一个宫中最为寻常的阉人。


    他面容沉静,闻言上前几步,走至李湛面前。


    李湛看见是他,满脸恼怒,只觉自己竟被这两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棋子联手戏耍,“你这狗奴……”


    话未说完,苏岐淡漠抬手,挥出一掌。


    李湛被头颅打得一偏,口中又有鲜血翻涌。


    李湛自诩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他转回头,怒视着姜思菀,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斥道:“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


    “再掌。”


    又是啪的一声,李湛痛到低喘,剩下的话咽在口中。


    姜思菀自主位站起身,缓缓踱步至苏岐身侧。


    她的目光落在李湛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上,冷冷地抬起手。


    “啪。”又是一记耳光甩上去。


    姜思菀说:“这是为我自己打的。”


    “啪。”


    “这是替苏岐打的。”


    “啪。”


    “这是替锦奕打的。”


    “啪。”


    “这是替季夏打的。”


    “啪。”


    “这是替慈宁宫内死去的宫人打的。”


    ……


    全部打完,李湛已是嘴角含血,两侧脸颊高高肿起,连话也说不出了。


    姜思菀揉了揉发痛的掌心,自押解李湛的侍卫腰间抽出佩剑,抵在李湛胸口。


    “凝青,遮住陛下双眼。”她说。


    “是。”


    姜思菀深呼一口气,手掌微颤。


    李湛红肿的脸上满是憎恨,毒蛇一般看着她。


    姜思菀握剑的指尖因使力而变得青白,她紧咬着牙,剑尖颤抖着,却迟迟送不进去。


    纵使她对李湛早已恨之入骨,不知已在心中将这一幕演练过多少回,可真正到了要杀人的时候,还是有些下不去手。


    她毕竟是一个在现代受了二十多年教育的普通人,穿越来此不过一年,有些思想还是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撼动。


    可她亦不想将李湛的死亡假手于人,亲手手刃仇敌,才算痛快。


    她闭了闭眼,又想再去尝试,却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


    属于苏岐的气息笼罩过来,他一手握住姜思菀持剑的双手,另一只手抬起,遮住姜思菀的双眸。


    姜思菀只觉一股力道带着她向前,“噗”的一声,是长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盖在姜思菀双眼上的那只手移开了。


    面前的李湛胸膛被长剑贯穿,轰然倒地。


    襄王李湛,死了。


    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姜思菀粗喘几声,有些怔愣。


    她的手掌被人轻柔拉起,随后,便是绸布覆在掌心的感觉。


    姜思菀愣愣地转过头,看到苏岐双眸微垂,正拿着一方手帕,仔细地擦着她的掌心。


    他满脸的认真,似是在擦一件珍藏的宝物,一点一滴,细致庄重。


    姜思菀心中杂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指尖轻微的颤抖也缓缓消失。


    她只觉方帕轻柔蹭在她肌肤上时,有些轻微地发痒。


    那股痒意顺着她的肌肤爬上肩头,又落到她胸腹中,让她心里都泛着痒。


    她想起方才苏岐挽弓的背影,决绝又冷静,让人心颤。


    “母后,朕可以看了吗?”锦奕的声音遥遥传来。


    “可以了。”姜思菀没有转头。


    苏岐收起方帕,放开她的手。


    姜思菀清了清嗓子,又道:“锦奕,我有些事要跟苏岐吩咐,你先待在外头。”


    “哦。”锦奕答:“好。”


    姜思菀便转过身,往内殿走去。


    苏岐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一同踏入内殿,苏岐转身,关好殿门。


    姜思菀现下的表情太过严肃,苏岐便下意识认为她有要事相商,表情也不自觉带着几分认真。


    他道:“娘娘有何事……”


    话未说完,苏岐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被姜思菀猛地一推,后背重重抵在门上。


    姜思菀压在他身上,将他禁锢在双臂之中,忽而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一门之隔,外头是冰冷的尸首和忙碌着的宫人。


    而里面,两股气息交缠着,满室的眷恋与旖旎。


    苏岐被骤然吻住,双眸睁大,一时间双臂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被姜思菀热烈地吻着,长睫轻颤几下,缓缓闭上眼,生涩地回应她。


    他有些僵硬地双手揽住姜思菀的腰身,虚虚扶住她。


    等两双唇瓣分开之后,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些低哑:“娘娘?”


    姜


    思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没办法,我忍不住了。”


    “你刚才,真是太帅了。”她道。


    “帅?”苏岐有些迷茫。


    “就是很迷人,很诱人。”姜思菀说:“让人忍不住想亲。”


    苏岐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冷静,他双颊透出些红晕,身体僵成了一根木头。


    他还是有些无法适应姜思菀的孟浪。


    但……他并不讨厌。


    “娘娘喜欢吗?”他低声问。


    “喜欢,喜欢死了。”姜思菀捧住他的脸,怎么看怎么欢喜,“喜欢到想要吃掉你。”


    “……娘娘。”苏岐受不住了。


    姜思菀将头埋在他胸前,闷头笑了两声。


    笑着笑着,她眼角又涌上浓浓的酸涩。


    她很轻很轻地说:“你明明那么厉害,若没有入宫,该是这么耀眼的一个人。”


    苏岐沉默地拥着她,隔了很久,才回她道:“都过去了。”


    “那时候,很疼很疼吧。”


    “不疼。”他说。


    其实很疼,疼到深入骨髓,让他每一个夜晚都辗转难眠。


    可他不会再回想了。


    人这一生,有得有失,没有人能得一生坦途。


    过去的已然过去,回味这种事,除却让他更痛之外,毫无用处。


    他走到如今,爱上她的那一刻,便注定回不了头了。


    苏岐伸出手,拭去姜思菀眼角的清泪,又抬起她的下巴,垂首吻住她。


    姜思菀这三个字,是他的苦果,他的业障。


    也是他的涅槃,他的救赎。


    他这辈子,注定了和她纠缠不休,黏吝缴绕。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闻到完结的气息?


    大概还有十几章正文完结


    第73章


    圣哲二年, 正月初二。


    年节中的紫禁城,要比寻常人家中更寂寥些。


    姜思菀对于除夕没能吃上水饺一事颇为介意,她补了大半日的觉, 收拾收拾起身之后, 便风风火火地准备起材料。


    冬日里没什么蔬菜, 姜思菀只得选了猪肉白菜做馅,她和面已经很熟练了,等一切准备就绪, 苏岐和锦奕早已等在两侧。


    “还和上次一样吗?”锦奕洗好了手, 跃跃欲试。


    姜思菀点头又摇头,“水饺的工序稍微复杂些,锦奕来帮我擀皮, 好不好?”


    “好!”


    锦奕挽起袖口,给苏岐让出道路:“那夫子先进去。”


    苏岐点点头,走进门内。


    小厨房内空间狭窄, 苏岐走向炉灶,免不了要经过姜思菀。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姜思菀面上平静, 没有抬头望他,心中稍稍生出些失落。


    靛衣擦过她身上鹅黄色的衣裙, 缠磨过又分开,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他走得很慢,脚步自她身后慢吞吞迈过,姜思菀依旧没有看他。


    苏岐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下落少许。


    温暖的斜阳照入轩窗,地面墙角之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缓缓错开, 即将尽数分开之际,那道娇小些的人影忽而动了。


    她的手掌自然地背过身去,似是身后微痒,随手去抚。可指尖却越过脊背,轻轻地碰到身后之人纤长的指骨。


    她弯起手指,勾住那人的小指,轻轻磨了磨。


    苏岐一顿,落下的嘴角重新上扬。


    地上的两道影子重新分开,一立一坐,似是什么发生过一般。


    “还记得如何控制火候吗?需不需要我再教一次?”姜思菀问。


    苏岐摇头,“娘娘上次教过,奴才已经会了。”


    “那就好。”


    姜思菀在案板上铺了层面粉,拿出揉好的面,对锦奕笑道:“面皮需得厚薄相宜,包出来的水饺才会好吃,我们今日这顿饭好不好吃,可就全看锦奕了。”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锦奕闻言,登时觉得责任重大,他挺起胸脯,严肃的点点头,回道:“母后放心,包在朕的身上!”


    姜思菀时间估算得很准,等一排排圆滚滚的饺子尽数包好,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苏岐这次火候也把控得很好,炉火烧得正旺,锅中沸水倒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姜思菀托着一篦饺子,对苏岐道:“推开些,莫溅到你。”


    她要下饺子了。


    苏岐回头看了看,接过饺子,对她道:“让奴才来吧。”


    沸水滚烫,还是他来得好。


    姜思菀知道他不通厨艺,没有收回手,“你又不会。”


    “奴才会的。”苏岐说。


    姜思菀怀疑地看着他。


    苏岐便朝她露出一个淡笑:“真的会,我少时……曾见母亲做过。”


    姜思菀微微一怔。


    这是苏岐第一次提及他的父母。


    他似是有所回忆,眼中透出些柔和的眷恋,连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潮湿又柔软。


    姜思菀便轻轻松开手。


    她退后几步,看着苏岐转过身,将一个个状似元宝的饺子下入沸水,白雾升腾起来,缭绕在他身周,不似在庖厨,反倒像是在仙境。


    饺子在水中翻滚一阵,等尽数浮上水面,再点上几次冷水,水面重新沸腾之时,便是熟了。


    锦奕跑进主殿,拿来自己的小鸟碗,乖乖在一旁等着。


    “锦奕要吃几个?”姜思菀接过小鸟碗,问他。


    锦奕想了想,“十个!”


    苏岐侧过身,滑溜溜的饺子落入碗中,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姜思菀将碗又递回给锦奕,“去吃吧,慢些,小心烫。”


    锦奕高声应了一句,噔噔噔地往正殿跑。


    御膳房送的晚膳也到了,因着过年,荤腥也多,等一盘盘饺子端上桌,这日的年夜饭也齐了。


    姜思菀坐在锦奕身侧,对苏岐招手:“过来坐。”


    苏岐抿了抿唇,望向锦奕。


    锦奕正夹起一只饺子小心吹着热气,见他看来,眨眨眼道:“你不是向来都听母后的吗?母后让你坐,你坐便是。”


    他对于和苏岐同桌而食接受良好,毕竟先前夜夜同他这位夫子共案读书,对他来说,苏岐早已经同其他的下人不一样了。


    见锦奕并不抗拒,苏岐这才上前,拉开木凳,缓身落座。


    姜思菀将一盘饺子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苏岐点头。


    姜思菀做面食的手艺向来不错,盘中的饺子皮薄馅大,苏岐咬上一口,只觉满口鲜香,融融热意顺着食道流进胃中,将他的一颗心也填得满满当当。


    “好吃吗?”姜思菀双目弯弯,看着他问。


    “好吃。”苏岐也学着她弯下眉眼。


    锦奕吃饱喝足,用帕子擦了擦嘴,对姜思菀道:“母后。”


    “嗯?”姜思菀回应。


    “皇叔已逝,朝中事务繁多,孩儿想搬到养心殿去,这样入夜处理政务,往来也方便。”


    姜思菀握筷的手一滞,问他:“什么时候搬?”


    “今夜就过去。”锦奕说。


    姜思菀便道:“也好。”


    她心中生出些孩子大了的惆怅和欣慰,神色一时颇为复杂。


    锦奕见她如此,连忙补充:“孩儿会常来慈宁宫看母后的,母后也可以去御书房找朕,朕还想着让母后帮着处理奏折呢。”


    姜思菀想起那沓成堆的奏折就觉得眼晕,“……若无要事,奏折还是你自己处理吧。”


    “好吧。”锦奕恋恋不舍,“孩儿会想母后的  ,母后也要记得想朕。”


    姜思菀道:“那是当然,我可是最最喜欢锦奕了。”


    锦奕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又道:“孩儿给严阁老去了信,请他帮忙推荐几位新的夫子,他给朕推荐了一个叫作周坚白的进士。”


    他喝过一口茶,润了润喉,才道:“他是杨仪杨太傅的学生,先前杨太傅丧礼时,咱们同他见过。”


    姜思菀听在耳中,抬眸望了一眼苏岐。


    他没有什么明显的神色,只是稍稍恍然之后,冲她点点头。


    姜思菀沉默片刻,道了声:“好。”


    既然李湛已经死了,那锦奕读书一事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是该给他找一个专业的老师授课。


    苏岐也同意的话,那个叫作周坚白的进士,应该是个可以信任的好夫子。


    可她依旧替苏岐惋惜。


    他若不是如今这个身份,应该可以光明正大地教授锦奕,作为天子太傅,留名青史。


    她忽而有些笑不出来了。


    既然是在饭桌上,姜思菀不想扫兴,便又转移话题,对锦奕道:“记得好好奖赏赵家。”


    锦奕点头:“孩儿打算给赵苍宇将军授郡公位,至于黄金和田宅数目,需得再请教一下严阁老。”


    “好。”


    又说过几句,锦奕起身,向姜思菀告辞之后,招呼几个宫人去搬行李。


    姜思菀目送他离去,直至慈宁宫门前空无一人,她才收回视线,戳了戳面前还温热的饺子。


    “娘娘怎么不吃了?”苏岐温声问。


    姜思菀说:“不想吃了。”


    她低着头,面上露出几分寂寥。


    “陛下还会回来。”苏岐说。


    苏岐头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这般不会哄人开心。


    “嗯。”姜思菀应了一声。


    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苏岐,站起身,直接坐进他怀里。


    她双臂缠上苏岐的脖颈,轻声问:“无法再做夫子,你会不会伤心?”


    苏岐摇头:“我是阉人,陛下听我授课,本就是权宜之计。”


    他拨了拨姜思菀额前的碎发,“周师兄学识渊博,生性谦和。有时虽固执些,但天子太傅之职,他也担当得起。”


    姜思菀看着他,“这些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你会不会觉得失落?”


    苏岐伸手虚虚托住她的腰身,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说:“方才会有失落,但娘娘这样问我,便不失落了。”


    “为何?”


    “因为这天地之中,有一个人忧我之忧,比任何事都让我欢喜。”


    姜思菀未曾想苏岐这口平日里惯常沉默的深井,说起情话来会这般动听。她嘴角含出几分笑,手臂勾得更紧了些。


    她想起方才小厨房时苏岐说过的话,又问他:“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苏岐的一切,她都想要探究。


    苏岐想了想,才说:“我少时家中还算富足,父亲没有纳妾,只我母亲一位妻子。自我有记忆起,母亲便已缠绵病榻。”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些回忆特有的丝丝怅然:“母亲病得很重,家中银钱尽数填补进去,也没有让她好起来。我那时每日下学,便会自学医术,想着有朝一日能治好母亲。”


    “可是还未等我学成,母亲便病死了。父亲伤心欲绝,没过几年,也去了。”


    少时的那顿饺子,便是母亲去世前,为苏岐做的最后一顿饭,所以他记忆犹新。


    她在那一日突然好起来,不再躺在床上,神采奕奕。她陪他和父亲吃完饭后,死在了父亲怀里。


    姜思菀有些后悔自己问他这个。


    她伏在苏岐臂弯里,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嗯。”苏岐的胸膛微微震颤。


    “以后我会陪着你。”


    “好。”苏岐托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安静地坐了一会,苏岐便感觉到自己腰间发痒。


    有只作乱的手抚上他的腰,不老实地四处游走。


    这阵安静又温馨的时刻瞬间被破坏,苏岐叹息一声,捉住她的手。


    他无奈道:“娘娘。”


    姜思菀很正经地为自己辩解:“我是在检查你有没有长肉。”


    “不过一顿,哪里的肉能长这么快?”


    姜思菀收回手,心里想:还真的有一个地方。


    不过苏岐没有。


    姜思菀自他臂弯里翻了个身,靠他更紧了些,她感慨道:“真想把你带到现代去。”


    “现代?”苏岐没有听过这个词。


    姜思菀直起身子,同苏岐脸对着脸。


    她轻咬下唇,低声说:“我同你说个事情,你不要害怕。”


    苏岐没有放开她,只温声道:“好。”


    姜思菀便说:“我……其实并不是这个身体里原本的魂魄。”


    苏岐脸上没有露出惊惧,他只是认真地看着姜思菀,静静聆听。


    姜思菀被他的反应鼓励到,继续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比这里要晚上千年。那里没有太后,也没有阉人,你身上的残缺,到那里是可以被治愈的。”


    苏岐瞳孔震颤,有些愕然:“哪里会有这样的世界?”


    姜思菀搂紧他,“有的。”


    说罢,她又垂下头,低声道:“……可我回不去。”


    她也感觉到自己这番说辞太过没有说服力,可既然已经说出口,便索性全都说出来:“那个十年前的姜思宛,真的不是我,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她死在被废去冷宫的那一日,之后,我便穿越过来,变成她。”


    苏岐轻轻地“嗯”了一声。


    姜思菀小心翼翼抬起头,重新望进他的眼。


    那里没有恐惧,没有质疑,他坦然地望着她,眼中的情绪,是信任。


    “你相信我?”姜思菀问。


    她扪心自问,如果此刻的苏岐是她,有人给她说上这么一段离奇又荒诞的话,她大概会以为姜思菀疯了。


    可苏岐点点头,他说:“相信。”


    苏岐的手掌落在她的脸上,轻柔又坚定,“我能分出你们的不同,先前说恨你,不过是无处发泄的迁怒。”


    他指尖摩挲在她的脸孔上,“委屈了你,对不住。”


    姜思菀提起的一颗心就这样跌入一片柔软的海。


    她蹭了蹭那只手,说:“没关系。”


    她的手盖上他纤长的指骨,“……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苏岐:“……”


    “好不好嘛,苏岐。”


    “……”


    “苏——灵——岳——”


    苏岐回答不了,他凑近姜思菀,直接吻上她的唇。


    一吻完毕,姜思菀只觉晕晕乎乎,先前想的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苏岐将她抱起,穿过庭院,进入寝殿。


    他将姜思菀轻柔地放在榻上,随后拉起一旁的锦被,盖在她身上。


    苏岐轻声说:“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姜思菀下意识点点头。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寝殿重归寂静,姜思菀猛一转头,这才反应过来。


    她方才又被美色所惑,忘了正事,居然让苏岐给跑了!


    姜思菀暗暗握拳,磨了磨牙。


    走着瞧吧,她倒要看看,苏岐能抵抗到几时!


    第74章


    姜思菀换了一身胭红小袄, 头顶简单地挽了一个妇人髻,只用一根碧閪玉簪斜斜插着。


    这身打扮,不似宫中的太后, 反倒像是市井中的普通妇人。


    “还可以吗?”她转了转裙子, 问身旁的苏岐。


    苏岐点点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读书人的夸赞,就是不一样。


    姜思菀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了, 拿起一旁的琼色织金长袍递给他, “这个给你,快去换上。”


    苏岐接过长袍,被她推着往


    里间走了一步, 有些茫然:“奴才也要换?”


    “当然。”姜思菀朝他眨眨眼,“咱们今日要出宫。”


    “出宫作何?”


    “逛庙会,就咱们两个。”姜思菀笑道。


    苏岐气息一滞。


    姜思菀看出他的犹豫, 问他:“你不想去吗?”


    苏岐摇头。


    他接过衣袍,走进里间。


    等他出来时,姜思菀转头一看, 双目瞬时亮了亮。


    让凝青准备衣服前,她就觉得苏岐很适合琼色。


    他皮肤白, 生得也瘦高,一些放在普通人身上不怎么出彩的颜色到了他这里,反倒衬得他唇红齿白,芝兰玉树。


    这样的暖色,将他身上冰冷的疏离感驱散不少,平添几分淡淡的温和。


    “很好看。”她称赞道。


    苏岐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琼色衣衫, 抿抿唇。


    他已经许久不曾穿过这样的颜色。


    温暖的颜色就像日光,能将白日中的人群照耀得光鲜亮丽,也会刺伤只在暗夜中徘徊的幽魂阴鬼。


    他掩下自己眼中透出的不适应感,尝试着对姜思菀露出一个淡笑。


    姜思菀捂了捂心口。


    苏岐一慌,连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姜思菀说:“就是觉得你实在好看。”


    姜思菀总算明白,被美貌击中的感觉是什么感受了。


    她对着苏岐左看右看,上前几步,直接将他头顶的乌帽摘了下来。


    她拉着苏岐走进寝殿,将他按在梳妆镜前,又翻找出一根和自己头顶玉簪形状差不多的流云碧玉簪,问他:“用这个束发怎么样?”


    苏岐有点僵硬地点点头。


    “奴才自己来便好。”他想站起来。


    姜思菀按在他肩头,不让他动,“我来。”


    她想起刚穿越时,她对古代繁复的发型毫无头绪,季夏出宫以后,都是苏岐帮她绾发。


    后来苏岐也离开,她便学会了自己挽髻。


    姜思菀解下他头顶的发冠,一头青丝如瀑般落下。


    他的发质很好,浓郁的黑色中透着些柔和的光亮,手指触上去,像是在搅动一片微凉的湖水。


    姜思菀略有些走神地想,怪不得古代许多文人雅士喜欢给自己妻子梳头画眉,看到美人由自己手中露出更美的一面,实在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乐事。


    苏岐透过铜镜,看见姜思菀捻起他的一缕发,以木梳轻轻梳动。


    他耳侧传来发丝流过木梳的沙沙声,让他心下略略发痒,手掌不自觉蜷了蜷。


    恍然之间,他似是做了一场酣甜的美梦。梦中的他不曾残缺,他在他最好的年华遇见如今的姜思菀。


    他想,若是那样,他会早一点爱上她。


    他会配得上她,光明正大地迎娶她。而后,他们会像这世间寻常的夫妻一样,在每一个日出之时,为对方挽发。


    他这样想着,不自觉露出一抹笑。


    姜思菀看到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她重新给他梳了一个半披发,将玉簪插进他的发间,问他:“好看吗?”


    苏岐说:“好看。”


    出宫的车驾在慈宁宫外候着,姜思菀此行只带了苏岐和一个车夫,是以马车不大,规格也普通些,走在热闹的街头上,并不怎么引人注意。


    如今还是新年,京城庙会众多,其中最为盛大的是位处东郊的广灵庙会,也是姜思菀二人此行的目的地。


    两人到时,庙会已是熙来攘往,人头攒动。


    这里的庙会要比姜思菀先前见过的所有集会都要盛大,远远望去,街头之人形形色色,有人说书,有人卖酒,有人表演杂耍,有人贩卖香膏……种类之多,数不胜数。


    姜思菀吩咐车夫等在外头,随后兴致勃勃地往入口走。


    前行几步,她察觉不对,回头看时,发觉苏岐还停在原地。


    “怎么了?”她问。


    苏岐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周遭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这里是繁华的世间,十载岁月,恍如隔世。


    在地狱里待了十年的阴鬼,重新暴露在日光之下。


    苏岐突然害怕起来。


    他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有人在看他?会不会……有人看穿了他?


    他们会不会透过他整齐的衣冠,瞧见他早已不堪入目的躯体?


    若他走在姜思菀身侧,会不会连带上她,也一同遭人蔑视?


    可姜思菀还在等他。


    苏岐想抬步,却发觉双腿重如千斤,几乎把他钉在原地。


    他深呼一口气,垂首对抗着身体的轻颤,却在这时,身侧的手背却传来一阵暖意。


    姜思菀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拉住他的手。


    她说:“别怕。”


    别怕。


    苏岐抬起头,怔怔望着她,漆黑的瞳孔紧缩又张合。


    那只手温柔而坚定,似是地狱之中透出的光,他渐渐安定下来,身体上的轻颤也消退殆尽。


    他点点头,被她拉着,一寸寸自黑暗中走出,踏入眼前的繁华盛世。


    姜思菀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她牵着苏岐,在每一个摊位前都停上一停。


    “夫人可是想买些糖水?”一位卖糖水的大叔看着二人,呵呵笑道。


    “好喝吗?”姜思菀问。


    “好喝,特别好喝!”哪里会有人说自己的东西不好吃的。


    姜思菀晃了晃苏岐的手,问他:“你想不想喝?”


    苏岐对甜腻的东西不感兴趣,但看到姜思菀跃跃欲试的模样,便道:“……你若想喝,我便想喝。”


    大叔被这二人的恋爱气息熏得无言,瞧见男子给过钱后,将两竹筒糖水递给他们,默默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啧啧。


    姜思菀又经过一个卖胭脂的摊位,卖胭脂的大娘瞧了一眼两人紧握的手,对苏岐笑道:“这位公子可要给夫人添些胭脂?”


    苏岐没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着姜思菀。


    姜思菀正埋头比较几个不同的颜色,慈宁宫的胭脂全是光禄寺送来的。大多是一个色系,她之前还以为古代的胭脂就一个颜色,不成想这么一看,还有不少。


    她举着一个偏橘调的,另一个正红些的,问苏岐:“哪个好看?”


    苏岐觉得都好,便道:“都买了吧。”


    姜思菀见他没用出宫前凝青备下的荷包中的银两,而是自腰间解下一只暗色佩囊,取出几个铜板,递给大娘。


    大娘笑意更甚,夸道:“公子对夫人真是顶顶好。”


    姜思菀听得高兴,将买下的胭脂递给他,让他先装着,又拉着他小声问:“这是你的钱?”


    苏岐点头。


    “你的钱自己存着便好,我出宫前带了不少银子。”


    苏岐却笑:“寻常男子和夫人出游,哪有让夫人自己出钱的道理。”


    姜思菀满脸震惊,“好你个苏岐,都会油嘴滑舌了呀。”


    苏岐只是看着她笑。


    他自己知晓,并不是学会油嘴滑舌,他作为苏灵岳时,原本就是会这么说的。


    姜思菀也笑,“不过我喜欢。”


    “你还有多少银子?”她问。


    “很多。”苏岐答。


    他这十年的月银,几乎没有用过。


    “很多是多少?”


    “只要是娘娘喜欢的东西,都能买。”


    姜思菀哼哼两声,指着前面的宝翠楼,“那我喜欢这个楼。”


    苏岐:“……”


    姜思菀哈哈大笑。


    姜思菀最后停在一个貌似是请平安符的摊位前,问道:“平安符多少钱?”


    那摊位前是个懒散的道士,闻言瞄了一眼身前站着的两个人,指指不远处的庙门,“请平安符去庙里。”


    “那这里是做什么的?”姜思菀问。


    道士说:“闲来无事,随便摆摆。”


    姜思菀:“……”


    道士见二人想走,眼皮抬了抬,指着


    苏岐道:“去庙里一趟吧。平安符么,你不需要,但他需要。”


    *


    紫禁城,尚书房内。


    锦奕处理完奏折,已是日头高升。


    王长兴端着一杯热茶,上前恭敬道:“陛下,午膳时候到了。”


    锦奕点点头,又问:“今日可还有其他急奏?”


    “没有了。”王长兴回。


    锦奕便道:“那便去慈宁宫用膳好了,这时辰,母后应当刚醒不久。”


    几日不见,他有些想念姜思菀。


    “这……”王长兴道, “方才慈宁宫派人来禀,说是太后娘娘出宫去了。”


    锦奕一怔,“为何出宫?”


    “太后娘娘说是去逛庙会,让您不必担心她。”


    锦奕放下心来,“那便好。”


    他撇撇嘴,母后出宫玩,居然不带他。


    他又问:“母后都带了谁出宫?”


    “只带了苏岐,和一个车夫。”


    “连凝青也没有带?”锦奕有些讶然。


    “是。”王长兴回。


    锦奕后靠住椅背,揉了揉眉心,又道:“母后可有说何时回来?”


    “大抵是在傍晚。”


    “好。”锦奕道:“让守门的人注意着些,一见到母后的车驾就第一时间来通知朕。”


    锦奕托着腮,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到时候,他要第一时间去接母后!


    第75章


    广灵庙修得很大, 庙中分为好几个区域,前头是一座巨大的鼎炉,用作众人敬香之用。


    姜思菀甫一踏进庙门, 便闻到一阵浓郁檀香。


    院中烟气袅袅, 香火氤氲。大多是一家人携家带口一同祈福, 上香时在心中默念心愿,再将香插进鼎炉,便是成了。


    姜思菀拉着苏岐穿过人群, 自庙祝处请过两束香, 点燃之后,将其中一束交给苏岐。


    “要记得许愿。”姜思菀声音轻快。


    “好。”苏岐应下,随她一同站在鼎炉前。


    姜思菀将香举过头顶, 闭目拜了三拜,心中默许:“愿郎君千岁,岁岁长相见。”


    她有些贪心, 一下许了两个愿望。


    但她虔诚一些,想来神明不会怪罪她。


    这样想着,她缓缓睁开眼, 将手中的香插进鼎炉。


    身旁的苏岐也已许完,同她一齐将香插好, 将要收回手之际,一阵微风拂过,香灰簌簌落下。


    姜思菀手臂轻轻一缩,看到自己手背上的香灰,有些新奇。


    苏岐握住她的手,稍显紧张:“疼不疼?”


    姜思菀摇头。


    不疼,还有些温热, 暖暖的。


    她面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对苏岐道:“我听说,香灰落在手背上,就说明神明听见了你的愿望,愿意给予回应!”


    “是吗?”苏岐眼中的担忧褪下,“那娘娘许了什么愿望?”


    姜思菀有些不好意思,“我比较贪心,许了两个。第一个是愿你千岁,第二个,愿我们岁岁长相见。我想,无论是实现哪一个,都很好。”


    “当然了,”她又补充,“如果两个都能实现,那就最好。”


    苏岐满目柔和,“娘娘才会千岁,我一个……又怎敢奢望。”


    姜思菀反手握住他掌心,“我不管,我要你长长久久地陪着我。若千岁太多,那就百岁,我们一同百岁。”


    “好。”苏岐同她掌心相贴,身体沾染上属于她的温暖,他弯起唇角,对她说:“一同百岁。”


    姜思菀拉着他继续往庙里走,边走边问:“你呢,许了什么愿望?”


    苏岐说:“愿娘娘所愿皆成真。”


    姜思菀道:“怪不得香灰会落到我手背,原来是你呀。”


    苏岐被她拉着前行,笑而不语。


    其实他也贪心,也许了两个愿望。


    第二个愿望……他希望姜思菀厌弃他的时刻,能远一些,再远一些。


    广灵庙内供的是土地神,除却神灵,还有些大盛历代皇帝宗亲的牌位。姜思菀走进庙里,略略一扫,还瞧见了她那个便宜老公靖宣帝的牌位。


    她瞄了一眼自己和苏岐交握的手,突然生出一股带着自家情人来见原配的荒谬感。


    她清清喉咙,松开苏岐的掌心,快速掠过身侧的灵位。


    苏岐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掌,垂眸未语。


    姜思菀在土地神前拜了三拜,随后找到殿中的庙祝,向他说明自己要请平安符。


    她指着身后的苏岐,说道:“给他请。”


    这处的庙祝是个发须皆白的老人,他看了一眼苏岐,笑得和蔼,“过来吧。”


    苏岐上前几步,走到庙祝面前。


    庙祝扭身,在自己身后的架子上取了一张黄色的符纸,问苏岐道:“姓甚名谁?”


    不等苏岐开口,姜思菀便说:“苏岐。岐山集凤凰的岐。”


    “岐?”庙祝顿了顿,“此字两极,上山伐树,供树之山。花开两面,神魔之间啊。”


    姜思菀蹙起眉,“这字不好吗?”


    庙祝摇头,“是个好字。”


    他拿起一旁的竹笔,蘸过浓墨,在符纸后头写了“苏岐”两个字。


    写罢,他折起符纸,将有名字的一面折于最前,递给苏岐。


    “等墨干透,贴身放着。”他说。


    苏岐点头,道了声:“多谢。”


    全部做完,姜思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庙前的那个道士看着神神道道,不怎么靠谱,但他那句话还是让姜思菀十分在意。


    苏岐为什么会需要平安符?


    难不成他接下来,会有意外发生?


    既然符纸已经请了,那应当没什么事。而且说不定,那道士只是一个在庙前头帮忙卖平安符的托。


    现代不就有很多这种吗?


    姜思菀在心中自我安慰。


    苏岐看出她的担忧,轻声道:“不会有事的。”


    他面上有安抚的笑意。


    姜思菀闻言,也露出一抹笑,重重点头。


    绕过神殿,广灵庙最后的区域里,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这棵银杏树拔地参天,瞧着应当有几百上千年的历史,因着是在冬日,银杏树上树叶凋零,只余零星几片枯叶。但树周身上下却挂满红绸,微风吹来,沙沙作响。


    树下大多是携手而来的情侣夫妇,或者双颊含春的少男少女,姜思菀想着,这应该是棵姻缘树。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错过了。


    她重新拉起苏岐,和他一同站在树下。


    两人一同抬头,头顶红绸飘动,每一根红绸上都写着字,在她们身旁,还有一对夫妻踮起脚在挂新的红绸。


    “高一点,再高点。”那女子说。


    她身旁的男子都要跳起来了,闻言无奈道:“娘子可饶过为夫吧,我身丈几尺,你又不是不晓得。”


    女子朝他撒娇,“可我听人说,红绸挂得越高,婚姻便越顺遂。”


    “婚姻顺不顺遂,只在你我二人,哪里是这劳什子红绸能管得着的。”


    ……


    姜思菀转头问苏岐,“我们也挂一个,好不好?”


    “好。”苏岐对于姜思菀的要求,除却那么几个,几乎是有求必应。


    挂红绸的架子旁没有庙祝,一层层红绸挂在架上任人取用,有些自带了字,有些则是空着的。


    架子底下还摆了张木桌,有笔墨放在上面,看模样,是方便来人在红绸上写字。


    姜思菀拿过一条空着的红绸,递给苏岐,“你来写。”


    她的毛笔字丑得很,先前还被锦奕嘲笑过。


    苏岐接过,拿起竹笔,问姜思菀道:“娘娘想写什么?”


    姜思菀说:“你决定便好。”


    苏岐想了想,提笔写: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姜思菀笑起来。


    苏岐转头看她。


    姜思菀声音带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点闷骚。”


    “闷骚?”苏岐不解。


    姜思菀摇摇头,不打算同他解释。


    她拿过红绸,对于苏岐的表白怎么看怎么觉得满意,都有点不太想挂到树上,想带回宫中,放在寝殿日日欣赏。


    不过好在理智战胜冲动,她看了又看,终于还是依依不舍地站在树下,让苏岐挂上姻缘树。


    “挂高一点。”她也说。


    苏岐“嗯”了一声,他生得高,仅站于平地抬起手臂,便能触到大多数红绸绑不到地方。但他仍不满意,还是踮起脚,挂到了他能触到的最高处。


    姻缘树上又多了一条挂得高高的姻缘绸。冷风袭来,那条红绸同所有绸布一同飘摇,装点这个热闹的冬日。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到了说好回宫的时刻。


    周遭人群依旧拥挤,华灯初上,光影所在,热闹非常。


    姜思菀有些恋恋不舍,“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苏岐说:“娘娘若想再来,随时可以。”


    姜思菀微微颔首。


    她牵着苏岐,逆着人流往回走,又说:“若是上元节,周遭花灯摆出来,应当会更好看些。”


    “那上元节时,我们再来一趟。”苏岐说。


    姜思菀说:“可是花灯要晚上才会好看。”


    苏岐说:“那就晚上。”


    姜思菀说:“既然晚上出来,宫门离这处那般远,也不好当日再回去。”


    苏岐:“……”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姜思菀朝他笑得狡黠,“不如我们就在外头住上一夜,怎么样?”


    苏岐:“……宫外床榻简陋,怎配娘娘贵体。”


    “没事,我不挑的。”姜思菀说,“你放心,到时要两间房,怎么样?”


    “……好。”苏岐答应下来。


    姜思菀笑容更盛。


    到那时,她就贿赂店小二,让他说房间住满,就剩一间。


    被迫住进同一间房,苏灵岳秀色可餐,不还是任她宰割?


    她心下激动,恨不得当场搓搓手。


    马车驶过长街,等到了宫门时,天色已然尽数暗下。


    姜思菀没有在午门停下,吩咐车夫直接往慈宁宫去。


    夜色深沉,宫墙周遭没有人,等车夫也走远,姜思菀拉着苏岐站在慈宁宫门前,依依难舍。


    “你明日早些过来。”姜思菀说。


    苏岐点头。


    “夜里要记得想我。”


    苏岐依旧点头。


    “……和我分开,你怎么一点也不难过?”姜思菀心中不舍,开始无理取闹。


    “我明日一早就会过来的。”苏岐说。


    姜思菀瘪着嘴,不高兴。


    苏岐便捧住她的脸,“我会很想娘娘的。”


    “有多想?”


    苏岐说:“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还未分别,他便已经开始想念了。


    姜思菀被他哄好,蹭了蹭他的手,又说:“那你亲亲我。”


    苏岐便低下头,在她唇角吻了吻。


    “早些歇息。”他说。


    姜思菀“嗯”了一声。


    两人的影子在灯下拉长,依偎在一处,如一对才子佳人的绝美皮影。


    锦奕站在拐角处,默默将一切收入眼底。


    “……陛下。”他身侧的王长兴战战兢兢开口。


    锦奕双拳紧攥,小脸苍白一片。


    “今日之事,倘若流出去半个字,你项上人头不保。”他低声说。


    王长兴吓得屁滚尿流,连声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回去。”


    “是。”


    第76章


    苏岐今日来慈宁宫的时辰比以往都要更晚一些。


    姜思菀手里拿着一份账册, 往门外望了好几次,这才瞧见那个熟悉的人影。


    她见苏岐进了殿,才问:“怎么来得这么晚?”


    明明昨日答应她要早一点来的。


    苏岐手中拿了几枝开得正好的腊梅, 闻言冲她笑笑, “御花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 便去采了一些。”


    他身上沾了些晨间的露水,额角上也有一层细汗,唇色要比往常更白一些。


    “喜欢吗?”他问。


    “喜欢。”姜思菀接过, 靠近鼻端嗅了嗅, 腊梅香气扑鼻而来,只觉瞬时心旷神怡,方才的低落也散了个干净。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带花了?”她问。


    苏岐垂下眼, 转身去寻花瓶,声音平静:“晨时陛下差人来寻,奴才便去了尚书房一趟。回来时经过御花园, 瞧见蜡梅盛放,便想让娘娘也看看。”


    姜思菀接过花瓶,问:“锦奕找你做什么?”


    苏岐指尖微顿, 只道:“陛下几日未见娘娘,心中思念, 便寻我去问问近日如何。”


    姜思菀将花插进花瓶,闻言笑道:“他若想我,直接来找我便是,怎么还单独找你问询。”


    “是啊。”苏岐声音很轻。


    “好不好看?”姜思菀将插好的腊梅摆在桌上,问他。


    “好看。”苏岐答。


    姜思菀身上也沾了些蜡梅的芳香,与殿中的青竹熏香混杂在一起,清冷中透着淡淡典雅, 颇有些醉人。


    姜思菀想了想,又道:“吩咐御膳房炖一碗鸡汤吧,锦奕既然想我,那午后便去看一看他。”


    “他几日操劳,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小声嘟囔。


    苏岐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到了午后,姜思菀带着鸡汤往尚书房去,却未见到锦奕。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长兴笑得谄媚,对姜思菀道:“太后娘娘,实在是不凑巧,陛下用完午膳,刚刚小憩,现下怕是见不了娘娘了。”


    “这样啊。”姜思菀有些失望。


    “娘娘可有要事?可需奴才将陛下唤醒?”王长兴问。


    “不必了。”姜思菀摇摇头,将手中的鸡汤递过去,“等锦奕醒了,将这汤温过之后盛给他。”


    “是。”王长兴接下。


    姜思菀叮嘱王长兴,“你在他身旁伺候,也劝着些,让他不必太过操劳。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问哀家或者严阁老。”


    “是,奴才谨记。”


    姜思菀往紧闭的房门处望过一眼,随后对苏岐道:“走吧。”


    苏岐瞥了一眼王长兴,低声应了句:“是。”


    回去的路上,果然闻到一阵浓郁梅香。这般严冬,也就只有蜡梅开得火红又热烈。


    姜思菀心情尚好,没坐轿辇,在石板路上一步步走着,还哼了几句小调。


    苏岐自她身后问她:“娘娘很喜欢蜡梅吗?”


    姜思菀说:“喜欢呀。”


    “那娘娘还喜欢什么东西?”苏岐又问。


    姜思菀道:“只要是好看的东西,我都喜欢。”


    “不过嘛……”她转过脸,见四下无人,又低声补了句,“我最喜欢的是你。”


    苏岐的唇角上翘些许,眸中却是黑沉的,像一片幽邃的深海。


    下午时候,苏岐没待在慈宁宫殿内,反倒是在院中,在捣鼓几根竹编。


    姜思菀自轩窗伸出脑袋,问他道:“这是在做什么?”


    “花灯。”苏岐道。


    姜思菀双手捧脸,有些眷恋的望着他,“何须你自己做?不是上元节时出宫去看吗。”


    苏岐指尖稍滞,他垂着头,手中动作未停,只问:“娘娘不想要奴才亲手做的花灯吗?”


    “当然想!”姜思菀说。


    苏岐喉咙滚动,“嗯”了一声,“奴才也是第一回做,娘娘莫要嫌弃。”


    “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姜思菀满脸期待。


    竹编的沙沙声响在院中,姜思菀便这样看着苏岐做好骨架,又取来画好的纸张,往骨架上糊。


    那纸上画了许多盛放的梅花,鲜艳又典雅,赏心悦目得很。


    “这是你自己画的?”姜思菀问。


    “嗯。”苏岐答。


    “说起这个,对于你,琴棋书画这四好里,我已见过其三,就剩琴不曾见过,你的琴技如何?”


    苏岐没有抬头,而是道,“幸好娘娘不曾见过,我对乐理不甚精通,琴声更是呕哑嘲哳,不堪入耳。”


    “真的假的?”姜思菀有些不信。


    投壶时他还说自己不善此道,还不是百发百中,轻松夺魁?


    “真的。”苏岐抬眼看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先前……我曾弹给友人听,被


    他评道:‘以耳尝之,其味甚辛。’”


    姜思菀扑哧一声笑起来。


    她的笑容很快淡下,意识到苏岐口中的这段趣事,大抵是十年之前,他还未入宫时发生的。


    不过他不再对于过去讳莫如深,愿意主动同她谈及从前,是不是就代表着,他也在慢慢释怀呢?


    姜思菀又说:“原本先前还只是淡淡好奇,现下听你这么说,反而更想听一听那‘其味甚辛’的琴音到底如何了。”


    “赵姐姐那里正好有把古琴,不如下午我将它借来,你弹于我听。”姜思菀跃跃欲试。


    苏岐语调曲转:“娘娘可饶过我吧。”


    这语调有点熟悉,姜思菀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在学昨日姻缘树下的那位男子?”


    那个身长较矮的男人被自家娘子催促着将红绸挂高一些,险些跳起来。


    “是啊。”苏岐回答。


    “那你说得不对。”姜思菀也学着那人的语调道,“人家明明说的是‘娘子可饶过为夫吧’。”


    苏岐说:“还是娘娘记性好。”


    “那是自然。”姜思菀颇为得意。


    苏岐看着她笑。


    他的笑容极尽温柔,眸光潋滟,双眉却未弯下,似在那笑容之中,藏着千言万语的遗憾。


    “怎么了?”姜思菀问他。


    苏岐垂下眼,轻轻摇头。


    “娘娘还想要什么样的花灯?小兔子如何?”他放下做好的腊梅灯,又拿起几根竹编,问她。


    “小猫。”姜思菀说,“想要小猫。”


    “好。”


    “白色的。”


    “嗯,好。”


    苏岐没有再开口,姜思菀也没有再说话。


    时间点点流逝,姜思菀看着苏岐指尖翻飞,一点点做出状似狸猫的骨架,心中平和又满足。


    宫中有一个会做花灯的老太监,苏岐先前认识,时间紧迫,他只学了兔子灯的做法,便按照兔子灯的骨架,稍作改良,变成一只小巧的白猫。


    因着是白色,他还在花灯周身画了些彩色纹样,等花灯成型,姜思菀“哇”了一声,自殿内跑出。


    她提着灯杆,只觉手中的小猫灯可爱极了,虽不如先前见过景区中的花灯精致,却是独属于她的,最好的一只。


    “你真是太厉害了!”她高兴地蹦蹦跳跳,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苏岐仰头看着她提着花灯,绕着自己转来转去,嘴角也含起笑。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天空夕阳红艳艳的,勾勒在姜思菀的脸庞,苏岐站起身,指尖勾住她耳侧散下的碎发,将它拢到姜思菀耳后。


    “娘娘。”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似拂过耳侧的清风。


    “嗯?”姜思菀抬头看着他。


    “你一定会青史留名,成为史上最好的太后。”他说。


    姜思菀却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苏岐说:“心中这样想,所以便说出来了。”


    “人活着一辈子,不是为了成为史书上的一滴墨。”姜思菀靠近他,抱住他的腰,“人死如灯灭,我只求随心而为,至于后世如何评说,我不在乎。”


    苏岐抬手,微凉的掌心触上她的后颈,“可我在乎。”


    姜思菀被他的指尖触得微微战栗,她将头靠在他胸前,鼻间呼吸着独属于苏岐的气息,声音随他一样,变得有些飘忽。


    她说:“那你要努努力,多写几首诗,说不定就能千古留名了。”


    她感受着苏岐胸膛中发出的点点闷笑,满足地闭上眼。


    这样静静站了片刻,苏岐轻轻推了推她。


    他道:“娘娘在宫中等待片刻,奴才想去办一件事。”


    姜思菀被苏岐的气息包裹,有些昏昏欲睡,闻言稍稍清醒,问他:“什么事?”


    “娘娘待会就知道了。”苏岐说。


    苏岐今日给了姜思菀不少惊喜,姜思菀勾起唇,下意识便以为是苏岐搞出的新花样。她放开苏岐,对他道:“那你早点回来。”


    “嗯。”


    “我等着你。一会儿天黑了,我们一起点花灯。”


    “花灯还未做完。”苏岐贴了贴她的唇角,“今夜过后,我会给娘娘做满一屋子的花灯。”


    姜思菀心中欢喜,却也不想他太累,只道:“这两盏就够了,我要那么多花灯做什么?”


    苏岐不答,只抚了抚她的脸。


    他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姜思菀。


    就如同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一个普通的男人看着一个普通的女人。


    “等我。”他说。


    第77章


    这次苏岐回来得很早。


    天边红艳艳的夕阳燃烧殆尽, 天色尽数黑下之时,他便回来了,回来前还特地换了身衣裳。


    虽然苏岐的衣衫大多是靛青的太监服, 但姜思菀还是能看出区别。比如现在这件, 就比晨时他来时穿的那件更新一些。


    御膳房前脚刚把晚膳送来, 姜思菀坐在桌前,招呼他一起用饭。


    “事情办完了?”她问。


    苏岐点头。


    姜思菀夹起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了吧。”


    苏岐道:“只是去处理一下多余的东西。”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 姜思菀便以为是一件很小的事。


    她剃他一眼,“那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搞得这么神秘。”


    苏岐从善如流地吃下鱼肉, 对她柔和地笑笑,“是奴才的错。”


    “你不要自称奴才了嘛,在我面前, 自称‘我’就好了。”姜思菀说。


    苏岐点头,“好。”


    姜思菀满意地勾起唇,又往他碗中夹了几块肉, “多吃点。”


    “嗯,娘娘也吃。”


    “嗯!”


    这顿饭吃得平淡又温馨, 将将吃完之际,外头传来一阵不大的骚乱。


    姜思菀扭头去看,颇为疑惑,“好像出事了。”


    苏岐起身收拾碗筷,淡淡道:“不是什么大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长兴死了。”


    姜思菀一怔,“你怎么知晓?”


    苏岐面色不变, “方才回来时,听见了。”


    姜思菀了然应了一声,又问:“可听说怎么死的?”


    “他年纪大了,路过假山时不慎落水,淹死了。”


    姜思菀想起今日午后还见过王长兴,心下颇为感慨,“也是个可怜人。”


    “王长兴并非好人。”苏岐说,“他为了往上爬,害死过不少人,如今这遭,不过是报应。”


    姜思菀点点头。


    “锦奕那里,可会有新的秉笔太监?”她问。


    苏岐道:“娘娘不必担心,司礼监中奴婢众多,王长兴死了,自有人会补上。”


    “那便好。”姜思菀和王长兴不过见过几面,对他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会伤心。


    比起这个,她还是更关心苏岐。


    “你今夜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苏岐手上动作微顿。


    “娘娘想让我留下吗?”他问。


    “想呀。”姜思菀回答。


    “那我今日留下陪娘娘,可好?”苏岐说。


    “啊。”姜思菀呆了呆。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真的?!”姜思菀险些跳起来。


    苏岐点头。


    “那、那好。”虽然之前说得大胆,但苏岐真的答应,她反而有些羞涩。


    她手指绞在一起,忸忸怩怩瞥了一眼苏岐。


    他依旧在忙碌,将殿中整理得一尘不染,面上神色很是平静。


    姜思菀心里想,这人果然是个闷骚。


    先前还拒绝她,这下倒是主动提出来了。


    她以手掩唇,偷偷笑起来。


    等一切收拾完毕,还未到入睡的时辰,姜思菀早早遣走了今日慈宁宫内当值的宫人。


    她靠在苏岐怀里,同他一起看他手中的书册。


    姜思菀往字句上瞄过几眼,觉得这册不似他平时看的那些策论枯燥,甚至还有些眼熟。


    她折过封皮,上面写着《莺莺传》三个字。


    这书姜思菀知道,著名的西厢记便是由这本书改编而成的。讲述书生张生和没落才女崔莺莺的爱情故事。


    她笑道:“没想到你还会看这种书。”


    苏岐环抱住她,“有时四书五经读得累了,便会寻一些杂书看看。”


    “读到哪里了?”姜思菀问。


    苏岐指尖落在书页上,指给她瞧。


    上面写着: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


    页上蝇头小字排列得很密,姜思菀看过几眼,有些不太适应。她贴着苏岐肩膀,朝他撒娇:“你念给我听。”


    苏岐便端起书册,一字一句地念。


    他道:“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


    苏岐如今的语调比教授锦奕时还要更轻柔些,含着独属于他的平仄韵律,流转在姜思菀耳侧,像是夏日里剔透的气泡水,滚进她心里,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泡沫。


    姜思菀咯咯笑着,“这段倒是应景。”


    苏岐唇角也含着笑,只接着读:“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


    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


    姜思菀笑得花枝乱颤,苏岐握住她的腰,免得她笑得太过,跌下身去。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姜思菀摇头,“就是觉得……还是老祖宗会玩。”


    这段说的是张生托人给崔莺莺递情诗,约她半夜房中相会。张生睡至夜半,被人推醒,这才发现崔莺莺竟真的来赴了约。


    这两个人,一个敢约,一个敢去,也是一对妙人。


    等笑得够了,姜思菀这才意识到苏岐没有再往下读。她转过头,望进他黑沉的眸子里。


    他眼中满是恋慕,一个人在爱另一个人时,最藏不住的总是双眼。


    周遭气氛渐渐变了味道,姜思菀缓缓收了笑,胸中心跳震颤,几乎融化在他双眸中的春水里。


    她凑近他,鼻尖同他高挺的鼻尖相贴。


    “不看了,好不好?”她轻声问。


    “好。”苏岐温热的气息喷洒而来。


    姜思菀手臂勾住苏岐的脖颈,感觉着他捞起自己,缓缓起身,穿过摇动的烛火,漆黑的院落,踢开寝殿的门。


    姜思菀被他轻轻放在梳妆台前。


    她头上还戴着珠钗,苏岐立在她身后,一支支卸着笔直的金簪。


    墨色长发披散下来,苏岐拢住她散开的发,缓缓撩拨着。


    铜镜中折射出溶溶月色,和烛光下他恬静的一张脸。


    姜思菀站起身,抬手也去松他的头冠,直至窗前那高瘦人影同她一般青丝垂下,才落下踮起的双脚。


    苏岐握住她将要抽回的手,吻上她的指尖。


    他的掌心微微颤着,双眸折射出点点朦胧的水光。


    “……我会很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献祭一般,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丑。”姜思菀说,“只要是你,都不丑。”


    苏岐摇摇头,他眼中有惊惶和渴望,这些情绪尽数被他的长睫掩下,变成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姜思菀的手背。


    “你若还没准备好,今日便算了。我们只抱着睡觉,怎么样?”姜思菀柔声安抚着他。


    苏岐却依旧摇头。


    他弓下腰背,一点点吻过姜思菀的发丝,眉眼,脖颈。


    姜思菀呼吸急促,仰头喘|息着,好似浑身都失了力气,自内到外,浑身上下都迷失在颈间细密的吻里。


    烛火乍灭。


    姜思菀伸出绵软的手,想去解他腰间的系带。


    他颤得越发厉害,掌心渗出细汗,抓住她的手。


    “没事的。”姜思菀滚烫的呼吸凑近苏岐耳侧,“没事的,灵岳。”


    “娘娘……娘娘。”他一遍遍唤着她,声音哽咽,“不要厌我。”


    “不会的。”姜思菀吻去他眼角的泪,“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


    衣衫散落在铺了满地的织金丝毯上,靛青混着淡黄。窗外树影飘摇,月光自窗缝之中垂落进来。


    两道人影倾倒下去,姜思菀双目朦胧,泪花从苏岐眼中转到了她眼里,有温热的唇舌触上她的一切,叫她化成一滩柔软的泉。


    “娘娘。”


    “娘娘。”


    姜思菀迷迷糊糊地回应着,分不清身在何处。她的指尖插进他的发里,想要抓住些什么,可那微凉的发尾却在她指缝中滑下去,带着细细麻麻的痒。


    她抚上他的脊背,缓缓往下,触到他残缺的地方。


    她感觉到苏岐猛地变得僵硬,肌肤由温热慢慢失温,她只是轻柔地拂过去,包容的抚着他。


    “不丑,一点也不丑。”她说。


    点点泪珠重新滚在她身上,他终于真正放松下来,与她共赴迷乱。


    冷风拂过窗檐,呜呜作响。


    春日未至,外头天寒地冻,殿中却是火热一片。淡淡的青竹香气自香炉之中飘散出来,落在半遮半掩的帐前,缠住紧密相贴的两个人。


    云消雾散,姜思菀靠在苏岐怀中,昏昏欲睡。


    苏岐拥着她,双眼穿过轩窗,落在空中悬着的残月上。


    “娘娘。”他轻声唤。


    姜思菀方才被他唤得心绪激荡,下意识就应了一声。


    她实在太累,脑中没有捕捉到苏岐的话语,只在耳中囫囵地听。


    苏岐说:“王长兴心思不纯,恐会对你和陛下不利,只有他死,我才能放心。”


    姜思菀昏昏沉沉地“哼”了一声,当作回应。


    “你以后莫要对旁人太过心软,身在高位,有时震慑要比施恩更有用。”他又说。


    “……嗯。”姜思菀的意识缓缓下沉,跌入虚无。


    “娘娘。”


    姜思菀呼吸平稳,没有应声。


    苏岐垂下眸,目光落在她恬谧的睡颜上,一点点描摹着。


    他将这张脸完完整整地,镂心刻骨地记在心里。


    随后,他轻声说:“我爱你。”


    第78章


    天还未明, 姜思菀便悠悠转醒。


    这一觉睡得格外昏沉,姜思菀反应了几秒,这才想起昨晚的迷乱。


    她勾起唇, 往锦被中缩了缩, 伸手去触身侧。


    可却摸了个空。


    姜思菀转过头, 这才发觉昨夜还睡在她身侧的苏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属于他的那侧床榻上的温度已然冷透,该是已经离开很久了。


    姜思菀疑惑地起身, 穿好中衣之后, 又给自己披了一件厚实的外衫。


    “苏岐?”她试探地喊道。


    无人回应。


    现在时辰尚早,昨夜支走的宫人还未上值,慈宁宫内静谧一片。


    姜思菀推开房门, 忽地眼前一花。


    慈宁宫内,满院彩灯环绕,各色花灯挂满院落, 几乎将整个院落变成一条锦绣花街。


    姜思菀惊叹一声,慢慢走出门,在一个个花灯前停留。


    天空暗色还未收尽, 花灯们散着橙黄暖光,将姜思菀的整个视野填充得满满当当。


    最前头的是她曾见过的梅花灯, 随后是小猫灯、小鸟灯、海棠花灯、花生灯……


    各色花灯争相辉映,光影绚烂之间,犹在梦境。


    苏岐真的给她做了满院的花灯。


    这么多,他定是做了一整夜。


    姜思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苏岐?”她又喊。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院内花灯轻轻飘摇,似在回应她的呼唤。


    姜思菀将小猫灯提在手中,往周遭去寻苏岐。


    院中没有, 正殿也没有,后院亦无人。


    苏岐不在慈宁宫。


    他是不是回监栏院了?


    姜思菀拢了拢外衫,提灯往院外走。


    周遭稀薄的暗色被澄黄灯光破开,头顶还未散尽的星辰替她引路,她穿过朱红的宫墙,停在监栏院外。


    属于他的那间小屋点着一盏孤灯,他果然在这里。


    哪里有刚度过一夜,就抛下自己女朋友,回自己住所的道理?


    姜思菀暗暗腹诽。


    *


    苏岐盯着手中的玉瓶看了许久。


    经过一日,这冰凉的玉瓶壁身已经染上属于他的淡淡温度,摸起来光滑又剔透。


    这是太医院中规格最高的瓶身,只有皇室之人才能拿到。


    他拔下瓶口


    的木塞,倾倒出其中的白色粉末。


    手中粉末无色无味,苏岐却知晓那是什么。


    鹤顶红。


    宫中最为顶级的鹤顶红,只需微末,就足以致死。


    他扯了扯唇角,未掺酒水,直接倾倒入口。


    粉末入口的滋味并不好受,苏岐喉咙滚了几次才艰难咽下,他掏出方帕,擦了擦嘴。


    他转过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快要天亮了。


    这个时辰,娘娘应该还在睡。


    烈火灼烧肺腑的感觉自胸膛中升腾起来,或许是快要死了吧,苏岐在这一瞬,忽然很想很想姜思菀。


    明明已经将那副容颜牢牢记下,他依旧想要再看看她。


    就再任性一次吧。他想。


    再去看一眼她,看一眼就走,毒发的模样太过丑陋,会吓到姜思菀的。


    他以手撑身,跌跌撞撞地打开门。


    姜思菀提着小猫灯往院中走了几步,还未上前敲门,便见门开了。


    苏岐立在门内,望向她的目光有些忡怔。


    姜思菀一见他就笑起来,她上前跑了几步,站在他面前。


    “我醒来没见到你,你怎么回监栏院了?”她问。


    苏岐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望着她,抬起手,静静地触在她脸上。


    姜思菀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继续道:“院中的花灯我看见了,特别特别好看,我很喜欢。但你以后不要连夜做了,多辛苦呀,我又不着急,你慢慢给我做,也是一样的。”


    苏岐眸光闪动,看着她,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是幻觉吗?”他轻声问。


    “什么幻觉?”姜思菀覆上他的手,捏了捏,“你摸摸我,幻觉哪有这般真实。”


    苏岐没有动,他的手掌很凉,比平日还要更凉一些。


    “手怎么这么冰?”姜思菀握着他的手,放在双掌之中轻轻搓动,“我给你暖暖。”


    然而那只手还未被她焐热,便自她掌中抽出。


    姜思菀感觉到苏岐缓缓靠近她,他半身的重量缓缓压过来,下巴放在她肩头。


    姜思菀支撑住他,抱住他的腰,她柔声问:“做了一夜的花灯,累了吧?”


    她抬起一只手臂,掌心扶住他后脑,“若累了,便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话音刚落,苏岐身子忽而一抖,猛地吐出一口血。


    姜思菀一怔,笑容收起来,她紧张地问:“怎么了?”


    她想要推开苏岐,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却被他牢牢抱紧。


    她听见有一滴滴液体从她肩上的头颅中落下来,落在脚下的砖缝中。


    姜思菀更慌了,不仅她在颤抖,她怀中的身躯也在轻轻抖动,姜思菀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惶恐,几乎将她淹没,“你怎么了?苏岐?!苏岐?!”


    那股锁住她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姜思菀自他的怀中退出来,看到一张苍白又灰败的脸。


    他口鼻在出血,鲜红的颜色流淌在他惨白的肌肤上,从未有过的刺目。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朝她压过来,姜思菀支撑不住,抱着他跪在地上。


    她伸手去接他口鼻淌出的血,那血是温热的,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无措地接着。


    “你撑住,我这就去找太医!你撑住啊!”姜思菀声音带着哭腔,她想要站起来,又被苏岐攥住掌心。


    “娘娘……”他的声音太轻了,几乎模糊不辨,“不必去了……我活不成了。”


    “你说什么傻话!”姜思菀想要挣开他的手,“你等我,你等着我……”


    “娘娘,陪一陪我吧。”他的口鼻依旧在淌着血,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的血,她怎么接都接不住。


    他另一只手费力抬起,遮住姜思菀的双眼,“太丑了,娘娘莫看。”


    姜思菀眼角大滴大滴的泪水滚下来,她满脑尽是绝望,不明白为何昨日那般幸福,转瞬却变成这样。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昨日苏岐所有的异常,她这才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原来在跟她道别。


    “你中毒了?!解药呢!解药在哪里?!”


    她崩溃地在他身上翻找,可他的衣裳很新,连个束带都没有。


    苏岐摇摇头,五脏中的灼烧刺痛感愈来愈强,他快要撑不住了。


    “是我自己选的。”他说,“他让我走,可我不想走。我答应过你,会和你相互折磨一辈子。”


    他早就料到的,至高至上的皇权,怎容一个阉人亵渎。他不愿离开,就只有死这一条路。


    他双眼蒙眬,定定地看着姜思菀。


    娘娘。


    姜思菀。


    他在心中喃喃地喊。


    原本,他以为爱是折磨;后来,他以为爱是幸福;到如今,他才明白,爱到最后,是甘之如饴的成全。


    他从来都不信命的。


    就算是从人间落入地狱,他也从没想过要主动寻死。


    他总是想着,姜思菀还活着,他凭什么要死呢?


    他不甘心死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活。


    后来啊,他的心不由自己控制,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


    现在,他心甘情愿,为了这个人去死。


    “娘娘。”苏岐轻轻地喊,“抱抱我吧。”


    他好疼啊,比十年前的那一刀还要疼,是不是换一种别的死法,就不会这么疼了?


    “谁让你走的!你说啊!”


    “是锦奕?是锦奕知道了是不是?!”


    姜思菀崩溃地抱着他,她声音嘶哑地怒骂:“谁他妈让你选的?!苏岐,你他妈的混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怎么救你,我怎么救你啊!”


    苏岐却缓缓笑起来。


    他混混沌沌地想,原来娘娘也会骂人啊。


    这样也好,她总不能一直那般柔和,她总是会有自己的脾气的。


    他努力睁大了眼,双眼中的一切已经变得模糊混沌,可他还想要再看她一眼。下辈子,他还会遇见姜思菀吗?


    他求天上的神佛,请求他们让他早一点遇见这个如今的姜思菀吧。他会有更长的时间来爱她,和她相爱的日子那么短,他又怎么甘心呢?


    “娘娘。”他说,“……我在乎啊。”-


    人活这一辈子,不是为了成为史书上的一滴墨。人死如灯灭,我只求随心而为,至于后世如何评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怎能以这破败之躯,污了你的身后名。”


    姜思菀大哭着,紧紧地拥着苏岐。她肝胆俱裂,她从没有这样无助和绝望过。将要失去一个人时,原来竟会恨不得饮其血肉,让他同她融为一体,永永远远地陪着自己。


    盖在她双目上的那只手垂落下去,砸在她的双腿之上。


    姜思菀低下头,看着倒在她怀中的这个人。


    她变得迷茫起来,先是迷惘地四处看看,而后呜咽地说不出话,她嗓中嘶哑的音调不成语句。


    她努力了许久,才终于重新发出声音。


    姜思菀喊着:“来人啊!救人啊!”


    “来人啊……救救他……”


    她后悔了,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不求跟苏岐在一起了,她不求同他相爱相守,她宁愿放开苏岐,只要他能活。


    她只要苏岐能活着——


    作者有话说: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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