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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证据?


    怒火冲天的一群人, 顿时被这两个字给浇了盆冷水。


    “……被打的人,都是之前在朝堂上出言请奏让太子纳妾的人,除了太子妃, 还有谁对我等有这么大的敌意?”有人忿忿开口,“这还不能证明是她动的手?”


    被大家警惕, 周大人有心想表现, 此时忙道:“这的确不能证明什么,太子妃也可说,是有人故意这般做, 就为了栽赃陷害她,她甚至还可能会倒打一耙, 说我们是自导自演……”


    有人惊怒:“你什么意思?我们难道还会自己找人揍自己?”


    周大人老实道:“我只是设想一个可能, 你们也知道的,太子妃行事,自来不按照常理出牌, 她又身份尊贵,深受太子喜爱, 皇上又如此疼爱太子……我就怕大人们告状不成,最后还惹了一身腥。”


    “……”大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不过忠言逆耳,周大人这番话听在其他人耳中,却是有些刺耳了。


    有人就质问了:“你怎么一直在为太子妃说话?”


    对方狐疑的看着他:“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我们所有人都被揍了, 为何就你最特别?如今你还一直为太子妃说话……你果然已经被太子妃的人收买了吧?”


    之前被压下去的话题再次被提起来, 眼看众人狐疑又警惕的盯着自己看,周大人只觉得冤枉。


    “我和太子妃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他再次解释,表情委屈, “我可以发誓。”


    只是回应他这句话的,却是别人的冷笑声。


    周大人:“……”


    ……


    接下来的情况,其他人似是有意无意的将周大人排除在了话题边缘,时不时瞥向他的视线中也充满了警惕,这让周大人不由苦笑,心底有些意兴阑珊,也有些垂头丧气。


    他知道,大家并不是很肯定自己已经投靠了太子妃,他们只是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憋屈,想找个人出气。


    很明显,胆小又位卑的他,就是个很好的出气筒。


    周大人想着,心里也有些不忿和委屈,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而其他人,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他们被揍这事是太子妃所做,只是他们的猜测,他们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此事。


    有人憋闷道:“我等可是朝廷命官,就这样被白打一顿?”


    自打他们做官以来,底下百姓见到他们,哪个不是鞠躬哈腰的?可如今他们被人打成这样,明知道是谁动的手,却无处伸冤,真没有再比这事更憋屈的了。


    一群人憋屈的你看我我看你,又憋屈的各自离开了。


    周大人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有些不厚道的想笑,还好他憋住了,抿着唇别别扭扭的走了,在他走后,剩下的有几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你们说,周禾真的投靠了太子?”有人问。


    “嗤,这怎么可能?”有人嗤笑,不屑道:“他周禾胆小如鼠,哪有这样的胆子?况且,若不是端王殿下,他如今怕是还在那偏远地方做他的小县令了,哪里能有如今的光鲜?”


    有人想起了周禾的出身:“……听说他幼时家贫,一度衣不果腹,读书认字都是在镇上学堂偷学的,后来被学堂老师抓到,觉得他天资聪慧,这才将他收为学生。”


    “如此看来,周大人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是极为了不起了,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谭尚书。”


    都是贫家子出生,通过科举一步步走到朝堂……


    “别说笑了,周禾怎么能与谭尚书相比?”有人嘲笑,言语不屑道:“他这人不仅胆小怕事,还木讷无趣,蠢笨得很,哪里能与谭尚书相提并论?”


    认出出言讥讽的人是谁,刚刚说话的人尴尬道:“……倒是我说错了。”


    “哼。”那人冷哼。


    要说这人是谁,姓戴,名为戴锦辉,家中富贵,为六品员外郎,背后还靠着秦阁老,是秦阁老的学生,那真是身份背景样样都有。


    戴锦辉与周禾乃是同届学子,甚至还是他们那一届的探花郎,有才有貌,留京做官,清贵无比。相较之下,当时的周禾却是极为不显,不过三甲,同进士出身,被打发到了边陲小镇去做县令。


    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个极为鲜明的对比,云泥之别,可是到了现在,二人一人在吏部,一人在礼部,却是官为同品。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戴锦辉看周禾一直不顺眼,二人虽同为端王效力,他却常常出言讥讽周禾,此时听人称赞周禾竟有谭尚书之貌,戴锦辉心中颇为不喜。


    虽说谭尚书如今已被夺去官职,贬为平民,但是人之前官至尚书,实权在握,简在帝心,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阁老,若不是遇到太子妃,人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


    周禾像谭尚书,这不是说他以后也能做到尚书的位置,甚至还内阁有望?


    戴锦辉不屑:周禾这厮,岂能有如此造化?


    几人觑着戴锦辉脸上的表情,尴尬的扯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戴锦辉轻哼一声,不过这一哼,就扯动了脸上的伤,痛得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四郎……”小厮担心的看着他。


    戴锦辉不爽的一甩袖子:“回去吧。”


    他带着两个小厮回到家,可是一到家,他就在门口发现了两个熟人,脸上表情禁不住一变,而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人见到他,面上一喜,身影翩跹的就朝他扑了过来。


    “四郎!”


    柔如无骨的身体扑到了他的怀里,而后一张粉白细腻的脸从他怀中抬了起来,满脸的欣喜。


    戴锦辉却是一把将人从怀中扯开,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他警惕看了看四周,手紧紧的抓着女人的手臂,低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


    女人秀眉微蹙,泪水盈盈:“四郎,你捏得我手疼。”


    戴锦辉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脸色冰冷,冷声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不许你来找我?”


    女人缩了缩脖子,面露迟疑:“可是……”


    “戴大人对枕边人,怎么能如此狠心,竟然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此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枉我家主子特意吩咐,让我送香娘来与你团聚。”


    戴锦辉抬头,眼神锐利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传去,却是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戴锦辉皱眉,不快的问:“你是谁?”


    “我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红花。”红花盈盈屈膝一拜,姿态大方而优雅。


    当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戴锦辉脸上表情一变,看着红花的视线中,也多了几分警惕。


    红花对他的警惕视而不见,含笑的视线落在香娘身上,微笑道:“我们太子妃听说戴大人与暖春阁的香娘情深意长,却碍于门第之见,有情人难成眷属,所以特意吩咐奴婢将香娘接出来,与您团聚了。”


    戴锦辉脸色难看,而他旁边的香娘却是一脸感动,泪水盈盈的冲着红花一拜,低声道:“多谢贵人成全。”


    红花掩唇一笑,看着脸上皮肉抽动的戴锦辉,“好心”的问:“戴大人可是高兴坏了?”


    戴锦辉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高兴?


    他怎么会高兴?


    这香娘可是暖春阁的人,暖春阁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青楼,那里的女子千人睡万人枕,最是低贱,他怎么可能与这女子有什么真情厚意?


    是,他是说过他喜爱香娘,但那不过是逗猫逗狗的喜爱,便是他兴起之时,说过要接香娘出楼,那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诓骗她罢了。


    可是现在,太子妃却将这卑贱女子送到了他的宅子……戴锦辉想到往后自己会被如何议论,只觉眼前一黑。


    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是有意在羞辱自己!


    偏偏香娘这个蠢货,还真信了自己那些话,还真以为自己是碍于家世不能将她从楼中接出来,此时竟然一脸感动的这个叫红花的女子。


    戴锦辉:……蠢货!


    红花看着二人,似模似样的感叹:“看来我们京城,往后又要流传起一段爱情佳话了,真是令人生羡啊。”


    “……”


    此时,一道矮胖的身影从红花身后挤出来,脸上堆着笑看着红花和戴锦辉,笑问:“这香娘啊,往后就是戴郎君的人了,只是不知,香娘的赎身费,您二位,谁出啊?”


    红花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戴大人出了,往后香娘可是他的人。”


    老鸨堆着笑的一张脸立刻转向了戴锦辉,说道:“戴郎君,您也知道,香娘可是我们暖香阁的头牌,尤其是她那一身馥郁香气,我们暖香阁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不过如今得了贵人吩咐,这赎身费,我们给您打个折,您就给我们五千两吧。”


    戴锦辉:??


    “五千两,你抢钱啊!”他恶声恶气。


    老鸨感觉到他的不满,当即叉腰道:“戴郎君,您可要讲道理,香娘可是我们暖香阁的头牌,一月可是能给我暖香阁挣五百两银子,若不是贵人要求,我岂会这么简单就将香娘送来?”


    “您如今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无贵人吩咐,香娘的赎身银,最起码要八千两!”


    戴锦辉:“……我没那么多银子。”


    一旁红花语气凉凉的道:“我听说戴家金银铺地,富贵非常,戴大人您身为戴家人,不会连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还是说,您其实并不想给香娘赎身?刚刚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在逢场作戏。”


    戴锦辉脸色一变,香娘更是转头看向他,表情哀怨,泪水盈盈的唤他:“四郎……”


    红花语气嘲讽:“也不知京城的大家,知道身份尊贵的戴大人竟如此无情,心中是何想法?只怕戴大人风流的名声,会变成下流,成为百姓们口中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啊!”


    戴锦辉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威胁,眼中不由盛满怒火。


    君子名声何其重要,戴锦辉一想到自己往后在京城可能声名扫地……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楷书,去,让老夫人取五千两银子来。”他咬牙切齿的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


    很快的,小厮拿了五千两银票过来,老鸨得了银票,倒是没有再纠缠,大方将香娘的卖身契拿了出来。


    在戴锦辉伸手欲接卖身契之时,红花率先伸手,将卖身契拿在了手里。


    “这便是香娘子的卖身契啊?”她这么说,似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一转眼,她便将卖身契放到了香娘手中。


    香娘:?


    红花道:“这卖身契是香娘子你的,自然该由你自己拿在手里……”


    香娘闻言,手指不禁用力攥住卖身契的纸,她低头看着手中卖身契,表情却是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真的自由了,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妓子了。


    “……贵人。”她感激的看着红花。


    红花却看着表情憋屈的戴锦辉,微笑道:“香娘子乃是太子妃所赏,代表的可是太子妃的颜面,太子妃望你二人能和美无双,恩爱绵长。”


    她问:“戴大人,你可明白?”


    戴锦辉表情羞愤,不情不愿低下头:“……臣,明白。”


    看着他的表情,红花不屑嗤笑一声,这才转身离去,回宫复命。


    待她离开后,香娘红着眼眶看向戴锦辉,唤道:“四郎……”


    戴锦辉眼神阴冷看了她一眼,突然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一举一动都表示了对她的不欢迎。


    香娘有些受伤,不过想到那位贵人说的话:“……离开暖香阁,最开始。也该有个不会被人欺辱的落脚处……”


    抿了抿唇,她只当没看见戴锦辉的不欢迎,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府。


    *


    戴锦辉只觉得自己遭了奇耻大辱。


    “报复!这绝对是太子妃报复!”他愤怒的想。


    不过还不等他做什么,他就知道其他人所遭遇的事,瞬间诡异的感觉到了几分安慰——太子妃竟给其他几人的夫人,赏了数位面首。


    第132章


    “太过分了!”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戴锦辉等人万万没想到, 没过几日,他们这些人便又聚在了一起,而且聚在一起的原因还是同一个人。


    “……你们知道太子妃做了什么吗?她竟然真给我夫人送了三个面首, 说我既然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如此深明大义、贤惠大度,那就让我以身作则, 不然就是欺君罔上!”


    说话的舒大人咬牙切齿, 面色涨红,显然是羞愤欲绝:愤怒至极,他说道:“她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更可恨的是, 他那家中的母老虎,一瞧着那身材健壮, 或是样貌英俊的面首, 便走不动路了,竟直接上手拉着人进了她的屋。


    舒大人想到这,一时间那是悲从中来, 嘴中连连说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只这句话, 不知道说的是端坐于东宫的太子妃,还是说的是家中的夫人了。


    旁边人可不知道舒大人背后的内情,见他如此悲愤,只以为他是愤怒被太子妃此举侮辱,不过其他人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毕竟他们家中也被赏了几个面首。


    突然, 有人看到了沉默的戴锦辉, 有些好奇的问:“戴大人了?戴大人家中无妻,太子妃总没有给你后院赏赐面首吧?”


    旁边人随口说:“戴大人又不好男色,太子妃不可能如此行事吧?”


    不过这人说完, 想到他们这太子妃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语气又变得不确定起来了:“……应该,不可能吧?”


    一群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戴锦辉身上。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戴锦辉:“……”


    在众人的视线下,他尴尬的抬起头来,含糊不清的说:“是、是啊。”


    “戴大人运气可真好啊!”有大人感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娶妻,还有这般好处啊。”


    戴锦辉干笑。


    周禾周大人坐在角落里,他本就不被大家看重,不说话,也没人注意到他,只是在戴锦辉开口之时,他有些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


    ——照他对戴锦辉的了解,对方可不是那等沉默寡言之人啊。


    “……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是有意侮辱我等!”又有人开口,语气愤怒:“很知恩女子怎么能与男子相比?男子女子出朝拜相,光宗耀祖;女子三从四德,修身持家,打理后宅……这本就是自古就有的道理,太子妃所为,分明就是大逆不道,有悖伦理!”


    有人肃声:“我等万不可再坐以待毙,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没把我等放在眼里,我等若此次示弱,她必定变本加厉,更不会将我等放在眼中。”


    “李大人所言甚是,只太子妃身在后宅,我等该如何做才好?”


    “再建议太子纳妾?可太子以自己身体健康为由,陛下最是在意太子的身体,太子纳妾一事,必不会允的……”


    “果然,我等还是上奏陛下,太子妃行为如此狂悖,有悖人伦,陛下岂可坐视不理?”


    “可陛下不理国事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各有想法,只是说了半天,却仍议不出一个办法来,没办法,他们对这位太子妃实在是知之甚少。


    而如今的朝堂,几乎是太子监国的状态,太子可是太子妃的丈夫,万不可能责罚太子妃的。


    一群人讨论到最后,却是心生绝望,面面相觑。


    “不好了、不好了!”突然,包厢外冲进来一个小厮,在众人不悦之下,小厮看向自家主子,满头大汗的道:“老爷,不好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您和其他几位大人的事!”


    被唤作老爷的大人心生不祥的预感:“……都在议论我们的什么事?”


    小厮张了张嘴,有些尴尬的道:“说您几位为男人中的楷模,原为天下男子做表率,特意为自家夫人纳面首,亲自告诉大家,什么是贤惠大度,什么是深明大义。”


    屋中所有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问:“所以,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家夫人有面首了?”


    小厮面露尴尬:“……是。”


    这位大人眨了眨眼,终于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整个包厢中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看着这一幕,戴锦辉突然庆幸自己还未娶妻,可是就在此时,那传话的小厮看见他了,忙说道:“对了,还有戴大人您的流言……”


    戴锦辉听着,眼皮一跳,开口就想打住对方的话,只架不住小厮嘴皮子太快,一开口那话就顺溜说出来了:


    “……外边说您与暖香阁的香娘子情深似海,毫不顾忌香娘子出身,不仅亲自为香娘子赎身,还将香娘子安置于戴府,欲与其修百年好。”


    这下,慌乱去拉张大人的其他人,目光纷纷落在了戴锦辉身上,眼神讶异。


    “……”戴锦辉的脸色霎时就黑了。


    *


    京城最近那是真的热闹,街头小巷,茶楼酒馆,都说着那几位大人为自家夫人广纳面首的趣事。


    “……据说这几位大人是为了告诉太子妃,何为贤惠大度,这才亲为表率,身先士卒了。”


    “真是有辱门风,这几位大人家中祖宗若知他们所行,怕不是人都要从坟里跳出来了。”


    “我倒是听说,是这几位大人劝告太子妃,让她要贤良大度,为太子广纳美妾,延绵子嗣,太子妃不忿,觉得这世间男女的心都是肉长的,都知道酸甜苦辣,凭什么独独要求女子贤惠大度,若易地而处,男子可能做到贤惠大度?所以才特意为这几位大人的夫人赏下面首,让这几位大人为她做个表率。”


    ……


    “好一个男女的心都是肉长的!”


    因着此事,近来光顾茶楼酒肆的人中,多了不少小娘子,此时便有一位小娘子拍掌称快,高声道:


    “太子妃所言甚有道理,世间男子既要求女子贤良淑德,那何不以身作则,若你们家中夫人纳面首,你们能做到欣然待之,那我等而后也不介意为家中郎君纳妾。”


    “荒唐!古人有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子本就该忠贞不二,岂能三心二意?那等不忠不洁的小娘子,就该沉塘溺死才是。”


    “我看你这老头才荒唐,生命何其珍贵,岂能因为你口中所谓的忠贞便要被溺死?真是老糊涂了!”


    “你——”


    “你什么你?既然年纪都这么大了,那就好好待在家中等死就行,何必出来说话招人厌?”


    眼看那说话的老头面色涨红的捂着心口,小娘子旁边的人忙扯了扯她的手,低声道:“四娘,你快别说了,别把人给气死了。”


    杨四娘轻哼,很是鄙夷的看了那老头一眼,而后喜洋洋的对身边的人说道:“六娘,你三姐姐真的太厉害了,这事真的太解气了,我看以后哪个男人还敢随意纳妾。”


    六娘看了她一眼,明白杨四娘为何会如此。


    杨四娘上边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她那姐姐前些日子哭着归家,据杨四娘说,是因为她那位姐夫前些日子纳了一个美娇娘,宠妾灭妻不说,还指责杨姐姐不够贤惠,只知道拈酸吃醋,气得杨姐姐直接归家了。


    所以杨四娘现在听到所谓的男子纳妾之事,才如此不忿。


    “不知二姐姐,往后有什么打算?”六娘关心的问——杨姐姐排二,六娘与杨家人熟悉,便也跟着四娘唤她为二姐姐。


    杨四娘恨恨的说:“我父母打算让她与我二姐夫……不,是与那游郎君和离,我们家的小娘子,倒不至于被如此欺负后,还涎着脸凑过去。”


    六娘:“如此也好,二姐姐既与那游郎君生了嫌隙,便是和好,也难回到从前。”


    杨四娘点头,很是赞同她这话,嘟嘟囔囔的道:“我爹娘也说了,我二姐姐既在游家过得不和美,倒不如归家来,我们家还没穷困到养不活一个小娘子。”


    六娘抿唇笑,为杨姐姐开心。


    “倒是你,”杨四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前些日子听说你又被赵婶婶禁了足,不许你外出,如今你能出来,赵婶婶可是已经解了你的禁足?”


    说到自己的事情,六娘就忍不住叹气,道:“都三个月了,她也不能一直禁我的足。”


    杨四娘好奇:“你这次,又是怎么惹赵婶婶生气了?”


    六娘冷哼,也不满:“她瞒着我,带我与其他郎君相看,我难道还不能生气?”


    杨四娘觑着她脸上的表情,只觉的这事应该不简单——就自己对六娘的了解,当时六娘怕是做了什么事,惹得赵婶婶大发雷霆,这才再次将她禁足了。


    “不过,你总是要成亲的啊。”杨四娘理所当然的说。


    六娘轻哼:“便是如此,那也得等我愿意的时候再说,我现在才不想嫁人了……况且,我之后还有大事要做了,才不要现在就成亲呢。”


    她抬起下巴,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杨四娘捕捉到重点,双眼一亮,好奇的问:“什么大事?”


    六娘看了看四周,凑到她面前,小声道:“这事还没定下了,我只与你说,你可不要说给旁人听……我三姐姐,就是太子妃,待来年开春,要开个女子学堂了。”


    杨四娘轻声惊呼:“女子学堂?”


    六娘点头,小声说:“三姐姐说,我若是暂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以等学堂开起来后,在那里做老师,教小娘子们识字。”


    不说其他的,她也是进过家学,会读书写字的,教人识字这种事,她还是会的。


    “这世上可从未有过女子学堂啊。”杨四娘说。


    六娘说:“以前没有,等我三姐姐开了就有了!”


    杨四娘跃跃欲试,甚至有些兴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兴奋,就是感觉情绪很是激动,激动得她面颊都有些发红了。


    “那我呢?我也可以去吗?”她高兴地问。


    六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这个嘛,那得等我问问我三姐姐。”


    杨四娘抱住她的手:“六娘,你最好了……”


    *


    苏明景的确有开女子学堂的打算,毕竟男子读书容易,女子想要读书认字,却极为艰难,富贵人家的小娘子,还能够进家学,或者家中专门请教书先生来教她们读书认字,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认字倒是其次,但是最需要教她们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也就是技术。”苏明景自言自语。


    不过这事,不能着急,只能缓缓图之,毕竟要想做成这事,不仅要靠人力,还要靠财力,她得想想,该如何赚挣一笔钱。


    苏明景打算先写一个计划,写完后,她会将计划呈给明昭帝,此事若能得到明昭帝的支持,必定能事半功倍。不过,要想打动明昭帝,这份计划就得多想想了。


    如何写,哦不,如何给明昭帝画下一个又大又圆的大饼,是最大的问题。


    苏明景一边思考着,一边铺纸,在她旁边,大花拿着墨条开始给她研墨,待墨汁研好,苏明景心中也有了大概得设想,提笔蘸墨,开始落笔。


    过了半个时辰,计划写到一半,苏明景将笔放下,打算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写。


    红花将桂花糕送上来,苏明景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一件事:“……丽娘如何了?”


    丽娘,周丽娘,章家的儿媳妇,当初她的丈夫和孩子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后来苏明景和太子去了一趟章家,发现她被章家的两位长辈强嫁给家中嗣子为妻,苏明景将她救出来,不仅让医馆老大夫给她调养身体,还给了银子,允她归家。


    可是前段时间,周丽娘却找到了永宁侯府。


    “……她父兄容不下她,待将我们给她的银子抢走,便着急将她赶出去,要将她嫁给一个小吏。”当时去永宁侯府了解情况的大花详细说道,“她不许,便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周丽娘走投无路,这才厚着脸皮登门永宁侯府,向苏明景求助。


    此时听苏明景问起她的情况,绿柳说道:“我将她安排在了我们的布庄铺子里,包吃包住,一月二两工钱,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苏明景轻轻点头,而后自言自语道:“也是可笑,女子嫁人后,竟是左右都难为家,倒成了流浪儿。”


    绿柳倒是习以为常,说道:“小娘子们生来就如浮萍,毫无依靠,家中由父母摆弄,嫁人后便由丈夫婆家宰割,一旦被赶出去,便没了生路。”


    苏明景看向她,见她脸色平常,便将杯中奶茶一饮而尽。


    “谁说小娘子们身如浮萍,毫无依靠?”她说,眼神灼灼,“我偏要做她们的依靠,让人不敢随意欺辱她们!”


    绿柳看向她,嫣然一笑:“我相信娘子您一定能做到的!”


    就像她一样,当初娘子救了被赶出家门,险些在街头冻死的她与母亲,成了她的依靠,那也一定能成为其他小娘子的依靠的。


    想着,绿柳站在桌边,拿起墨条,道:“娘子,我给您研墨。”


    苏明景应了一声。


    *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苏明景终于将自己的计划书写完了,最后还经过了太子的一番润色,不过她还未来得及将计划书呈给明昭帝,便先听到了端王被解除禁足的消息。


    “据说是长公主跟皇上求了情,长公主前脚进宫见了皇上,后脚皇上便将端王唤进了宫……”


    长公主?


    久违的再次听见这个尊称,苏明景的眼睛不由轻轻动了动。


    “……端王还用血书给皇上写了一篇经文。”


    而此时的登仙楼,面颊凹陷,身体消瘦了不少的端王正跪在地上。


    第133章


    登仙楼的书房中。


    端王跪在下方, 声音有些嘶哑的道:“……是儿臣愚钝,竟惹得父皇烦扰,让父皇操心, 闭门思过这几个月,儿臣日夜自省, 已然知错。”


    “是儿臣鬼迷心窍, 识人不清,明知庐阳侯持身不正,却因为他曾帮过我, 敌不过他哀求,替他遮掩前庐阳侯世子之事。”


    端王表情沉痛, 竟是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


    旁边, 被赐座坐在一侧的长公主适时开口道:


    “皇上,端王是您亲儿,您该最清楚他的脾气了, 这孩子自小心软,幼时还因不舍得小鸟摔落, 反致自己磕破了脑袋。庐阳侯之事,他的确有错,只是错在被庐阳侯诓骗,如今他即已知道错误,您就原谅他吧。”


    端王面露羞愧,看着皇上的眼神充满了孺慕, 说道:“儿臣近来在府中, 反复思考父皇那日对儿臣所说的话,心中越发羞愧,是儿臣糊涂, 行事不够妥帖,辜负了父皇多年的教诲与期许,让父皇失望了。”


    说着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经文来,高举过头,泪眼婆娑的道:“儿臣深知自己不如太子二弟,不能讨父皇欢喜,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父皇您消气。”


    “这是儿臣刺血为您所写的《长生经》,只盼父皇您能如这天上日月,亘古不变,长升不坠!”


    说完,他高举着手中血经,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庆荣走下来,将端王手中血经呈给明昭帝,明昭帝翻看,只见血液所写的经文已经化为了褐红色,带着很明显的血腥气,一个个经文字迹,确是端王的字迹。


    明昭帝看完,又抬眼看向底下的端王,见他整个人比之前不知瘦了多少,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动容来。


    长公主轻叹道:“端王纯孝,若不是我去端王府探望他,还不知他竟是如此死心眼,竟亲自放血为皇上您默写经书,您瞧他如今这模样,往日多健壮的儿郎,如今却如此清瘦,都瞧不出往日的意气风发了,我见了,都有些心疼啊。”


    明昭帝轻叹,他起身,绕过桌子走下来,一直走到端王面前,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既已知错,便更该知道,你为王爷,一举一动事关我大麟皇室,行事更加谨言慎行,修身立德。”明昭帝沉声说,“切勿忘记你今日所言。”


    端王仰头看着他,表情孺慕而感激:“儿臣自当谨记!”


    明昭帝看着他这孱弱瘦削的样子,心头不免一软,道:“你既然进宫了,便去长春宫看看你母亲罢,近来她也想你想得紧……”


    端王应是,不过在他起身之际,身子却是晃动了几下,而后眼睛一闭,竟是就这么一头往明昭帝怀中栽倒了过去。


    “端王?”明昭帝大惊,一把揽住他软绵绵的身体,嘴中连连唤着:“端王?陈旭,陈旭!”


    眼见端王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明昭帝猛的抬起头,喊道:“太医,快叫太医!”


    ……


    太医很快就来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淑妃。


    “大郎、大郎!”淑妃扑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无血色的端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明昭帝,眼神依赖,担心的问:“陛下,大郎他这是怎么了?”


    ——端王全名为陈旭,因为是早晨旭日初升之时出生,又因为他是明昭帝的长子,因而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众人都唤他大郎。


    淑妃也习惯叫他大郎了,如今一着急,这小名又叫了出来。


    明昭帝安慰她:“朕已叫人去唤了太医,端王他定是没事的。”


    淑妃垂泪道:“大郎弱真有什么事,臣妾也不活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心中更加着急——虽说他最喜爱太子,可端王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孩子,他如何能不担忧?


    明昭帝转头看向大门,质问:“太医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这话说完,便听守在门口的庆荣高兴的喊着:“来了来了……陛下,太医来了!”


    下一瞬,便见几个太医拎着药箱快步从外边走进来,一进来,他们跪下就要给明昭帝行礼,被明昭帝打断:“别搞这些虚礼了,你们先过来看看端王的情况。”


    太医们应下,快步走过来,开始给端王把脉。


    为了方便太医把脉,淑妃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明昭帝身旁,此时她依偎在明昭帝怀中,呜咽道:“陛下,端王他会没事的,对吗?”


    明昭帝语气肯定:“会没事的,他为端王,有我大麟龙气护体,岂会有事?”


    见淑妃垂泪,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而旁边,太医们很快得出了诊断结果。


    见他们似是诊断完毕,明昭帝立刻问:“端王如何了?”


    “回陛下。”太医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道:“端王乃饮食有缺,致使身体虚耗,又失血过多,这才突然晕厥,待臣开两副补气血、滋养身体的方子,合上几日,便没有大碍了。只是端王往后切忌不可再如此了,一日三餐不可再断,不然恐会留下病根的。”


    “还有……”太医突然迟疑,一副有难言之语的模样。


    明昭帝沉声:“还有什么?”


    “还有,”太医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说道:“臣等发现端王殿下左手手腕上竟是无数道伤口,有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有的却是新增的,因为受伤后处理不够细致,伤口处极为惨烈。”


    “而端王殿下的身体,此处伤也最是致命的,若下手之人再重一些,端王手腕上的筋大概就被割断了,筋脉一断,端王的左手往后怕是再也用不上力,沦为半废了!”


    听到这,明昭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难堪,他大步走上前去,看向端王的左手。


    刚刚太医们给端王检查身体,将他左手的袖子撸了起来,此时端王左手手腕处的伤口裸露在众人眼前,那是清晰可见,只见那里遍布着新的旧的伤痕,看起来斑驳难看,无比难看。


    “啊!”淑妃惊讶得双手捂嘴,她扑到床前,哭道:“陛下,是谁,是谁将我儿害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端王抄写血书一事,此时转头看向明昭帝,喊道:“陛下,有人要害端王,您一定要为端王做主啊。”


    明昭帝:“……”


    端王是放血为自己抄写经书方才有这些伤口的,自己为他做主,难道是让自己罚自己?


    不过,端王如此,定是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仔细,这么想着,明昭帝的脸色不由变得因此,因而待太医们下去,他走到外间,便让人将端王身边的两个贴身小厮唤到了身前。


    “你二人为你们王爷贴身伺候之人,却照顾不周,看着你们王爷身体虚耗至此,真该千刀万剐!”明昭帝怒声道。


    两个小厮听到这话,当即双膝一软,汗如雨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们冤枉啊……”一个小厮开口说,哭着声音道:“是王爷听人说,凡人写《长生经》,最好食清水,饮甘露,这才能保持体内血液澄净,放血写出来的血书才能有用。”


    小厮说道:“奴才等人也劝过王爷,让他珍惜身体,可王爷说他为人子,却惹了陛下您生气,已是罪不可赦,如今只有写下《长生经》献给陛下您,方才能赎罪,厨房送去的食物,王爷一概不沾,奴才们也没办法啊。”


    长公主站在一侧,听到这话,忍不住叹道:“端王这般,实在是孝心可嘉啊,皇上,您待端王,是否太过严厉了一些?这般纯善的孩子,竟被您逼成这样。”


    也就作为长辈的长公主如今才敢以这样的语气与明昭帝说话了,明昭帝听完,回想起端王惨白的脸色,也忍不住反思起来——自己对端王难道真的太过严厉了?


    就在此时,庆荣突然从里间跑过来,喜气洋洋的喊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里间,果然见到端王已经醒来,正被宫人们搀扶着靠坐在床柱上,淑妃站在旁边,眼里含泪的紧盯着他。


    见明昭帝过来,她忙福身,喜不自胜的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大步走过来,坐在床上的端王看见他,立刻就想起身下床行礼,却被端王伸手按住,道:“不用多礼,你身体不好,还是好生在床上歇息吧。”


    端王羞愧:“是儿臣惹您和母妃担心了。”


    明昭帝看着他这老实的模样,心中轻叹道:“朕以询问过你身边的小厮,才知道你为了给朕写经书,竟不顾自身安危,长达两月只食朝露,这才使得身体虚耗,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是儿臣无用……”端王垂头丧气,“其他事比不过太子二弟也就罢了,只是给您抄写经书这种小事,都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儿臣羞愧。”


    明昭帝说:“你有这份孝心便已属难得了,抄写经书这种事,交给底下下人去做就好了,何必亲力亲为?”


    他抓到端王的手,摸到了他手上的茧子,那正是握笔留下的茧子,在此之前,端王手上可没有这样的茧子,由此可见,为了抄写这份经书,端王近来有多辛苦。


    端王却道:“儿臣无用,在其他事上帮不上父皇,抄写经书是儿臣唯一能想到的,能为父皇您做的事情了……所以,唯有此事,儿臣不想假手他人。”


    明昭帝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皱眉不悦问:“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子,说你无用了?”


    端王眼神闪烁:“……没有谁。”


    长公主突然叹了口气,说道:“皇上,您还不明白吗?这一年来,您不仅屡屡将端王进组,还撤了他的职位,这世上的人最是见风使舵的,别人见您这么做,只以为您不喜端王,他们待端王不阴阳怪气,已属难得了。”


    明昭帝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慢待一国王爷?”


    长公主却说:“别人明面上的礼仪,那肯定是半点都挑不出错来,可是那种只有本人才能感觉到的敷衍对待,陛下您应该最清楚才是。”


    明昭帝心头一动。


    是啊,这种感觉,他最是清楚的,他的父亲为太子,本该继承下一代的皇位,却坠马身亡,他的叔伯长辈们,开始为了这个皇位勾心斗角。


    而他,作为身份尊贵的皇孙,原本万人尊崇,可在父亲去世后,却被人避之不及,虽然明面上,大家对他一如既往的尊敬,可是实际上……当时的那种滋味,唯有身为当事人的他最清楚了。


    想到这,明昭帝再看向端王,就像是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尤其见端王孺慕情深的看着自己,心中更是大为感动,当即就道:


    “端王秉性端良,仁孝夙彰,深慰朕心,特封其为户部尚书……”


    “皇上!”长公主忙开口,皱眉不赞同的道:“自古以来,鲜有皇子为尚书的,外人听了,只怕会以为您不满太子了,太子知道此事,怕也会不满,陛下,你这此举,是否不妥?”


    明昭帝刚刚那话其实也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端王想到了当初被冷待的自己,不过等听到长公主的劝诫之语,他犹豫不决的想法却是坚定了。


    况且,他封端王为户部尚书,也有其他的考量。


    “有何不妥?”他开口,“朕就端王他们三个儿子,太子心胸开阔,本性纯良,皇位注定是他的,他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有意见?”


    端王听到明昭帝这话,他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阴沉和不满。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在父皇口中,一直都是太子、太子,即便太子看着就是早死的模样,皇上也从未兴起过要罢了他的太子之位,与太子相比,自己在明昭帝眼中,简直是什么都不如。


    不过这一年来,接连受挫的他早已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此时便做一脸震惊的看着明昭帝,似是手脚无措:“父皇,儿臣、儿臣何德何能,要不,您还是收回成命吧!”


    明昭帝看他:“你之前在户部不是干得挺好的?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缺,群龙无首,有你在户部,朕也能安心一些。”


    端王闻言,自是大为感动,当即不顾太医劝阻,直接从床上去坐起来,对着明昭帝就跪下磕了两个头,说道:“父皇既如此器重儿臣,儿臣往后必定勤勉行事,不堕父皇期望!”


    明昭帝面露欣慰:“你有这个想法,便是大善了。”


    而在明昭帝看不见的地方,端王和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为看着明昭帝长大的人,长公主最是了解明昭帝了,明昭帝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爱其欲其生,恨其欲其死,又因为年轻时候的遭遇,更为敏感。


    端王先以血书让他心软,再让他看见端王手上的伤,令他升起慈父心肠来,最后,再由长公主勾起他当初不堪的记忆,对端王心生怜爱……


    果然,这一套下来,明昭帝不仅让端王重归官场,甚至还封他为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


    长公主垂下的眼皮中闪过一丝嘲讽。


    蠢货。


    *


    不出所料,端王被解除禁令,并且被封为户部尚书的消息传开,朝野皆惊,众人面面相觑,瞬间有些摸不准明昭帝此举的意思。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对太子有什么不满?”


    “……皇上难道又中意端王了?端王这是又要起复了?”


    “太子难道是做了什么事,惹了皇上的不快?”


    就在众人猜疑,皇上此举是否是在表露对太子的不满之时,皇上却又将太子唤到了登仙楼,赏赐了太子一盒丹药,据说那是聚灵阁的道人们特意为皇帝炼制的补养身体的丹药,极为珍贵。


    在登仙楼中,皇上对太子所说的话疑似流出:“……你是大麟未来的皇帝,往后整个大麟的重任都会落在你身上,你需更加仔细自己的身体啊。”


    此话中,明昭帝对太子似乎又无不满,一如往常的疼爱看重。


    有大人暗叹:“皇上这明显是有意所为啊,如今朝堂上太子势大,几乎是太子党的一言之堂了,皇上如今是要提拔端王,平衡朝堂的势力啊,不使一家独大啊。”


    端王本就是王爷,如今再被封为户部尚书,这一年来逐渐沉寂的端王一系,怕是又要活跃起来了。


    而事实与大家所猜的没错,端王复起的消息传开,端王一系自是欢欣雀跃,仿佛又看见了太子能登基为帝的曙光,至于太子一脉,心中虽然发沉,不过却也有所准备。


    这些年,太子病弱,但是太子之位却极为牢固,朝中曾数次提议,褫夺太子封号,以免太子早亡,致使朝堂动荡,大麟不安,可是此事都被明昭帝严词拒绝了,并且表示,谁再如此提议,便贬官驱逐出京。


    明昭帝此举,便有人说过,一方面的确是皇上疼爱太子,他那一番慈父之心,并未作假,但是另一方面,却也有打压端王一脉的嫌疑。


    没办法,皇帝儿子太少,成年不过两个,还有一个,却还是个才断奶没多久的小屁孩,因而端王与太子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而一家独大的局面,显然不是明昭帝想看见的。


    而端王复起的消息传到东宫之时,底下之人躁动,东宫的两位主子却显得极为冷静,这倒是让底下人也安定了几分。


    “你好似一点都不意外?”


    第134章


    苏明景与太子正在下棋。


    二人靠窗而坐, 窗外,落了一日的寒雨已经停下,唯独屋檐上还有水珠缓慢滴下, 由于寒气渐重,东宫已经生了火盆, 如今被烧得猩红的木炭炸开一点亮色, 发出噼啪的一声响。


    苏明景看着太子脸上的表情,他脸色平静,听到端王起复的这个消息, 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父皇曾与我说过,帝王之道, 不过平衡二字, 管理朝廷,那就像下棋。”太子突然开口,他伸手, 将手中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后,注视着眼前的棋盘。


    他说:“高坐于皇座之人, 要做一个高超的执棋者,每一个人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要将每一颗棋子都放在他该在的位置上,保证这盘棋能一直下下去。”


    执棋者不参与棋盘上的争夺厮杀,但是却要做那个左右棋面的人。


    太子:“刚听到这句话之时,我还小, 但是莫名的, 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后来随着我长大,我慢慢意识到, 我与端王,其实也是父皇手中用来平衡朝堂的棋子。”


    他生来便被立为太子,可是却身体病弱,被断言活不过及冠,若不是明昭帝堂而皇之对他展露出的偏爱,再加上稳固的太子之位,他根本无法与为长、还身体康健的端王相比。


    而端王,虽为长子,身体也如此康健,但是明昭帝明摆着偏爱太子,一言一行表露出来的都是,“太子一日不死,端王便永远不可能成为太子”的态度。


    在很长一段时间,朝堂之上的局面便是太子与端王两派的人分庭抗礼,谁也压不过谁去。


    一直到去年,太子身体大好,端王又连连受挫,这个局面方才被打破,不过今日,端王起复,还是户部尚书……太子一系的气势,怕是会遭到一段时间的打压。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太子说,“若端王那边有什么动作,让他们忍让一些。”


    明昭帝眼看是不想他这方独大,这时候,就更不该再活跃,若端王一系的人因此而变得气焰嚣张,反倒更好了,倒是能让明昭帝看见,太子这边的确安分极了。


    苏明景听完,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着他,问:“不难过吗?”


    太子一愣,而后说:“……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吧,后来我想明白了,身在皇家,这种事情,本就正常,至少在我幼时,父皇立我为太子的心,是真的。”


    “他对我的疼爱和关切,也是真的。”


    虽然这份真心,并不纯粹,夹杂着无数的利益与考虑,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


    苏明景倒是没想到太子看得如此明白,她心道:“……所以,端王虐杀无辜小娘子之事,我才没有让人捅破啊。”


    因为她知道,此事捅破也没用,明昭帝只会轻拿轻放。


    就如太子所说,明昭帝现在还需要端王来压制太子一系,若非通敌卖国这等形同谋逆的大罪,明昭帝哪里舍得惩罚端王?


    *


    有太子的吩咐,太子一系的人接下来便沉寂了下去,两方于朝堂上偶有冲突,都是太子一系的人退让,避其锋芒,一时间,端王一系在朝堂上堪称风头无限。


    由于端王起复,而显得意气风发的端王一系的人,现在就更加得意洋洋了,大概是太子一系不断退让,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作为太子妃的苏明景,大概也变得好欺负了起来。


    所以,弹劾苏明景的奏折,开始如雪花般纷纷落到了内阁三位阁老的桌上。


    其中,有弹劾她殴打朝廷命官的,也有弹劾她持身不正,善妒狭隘的,还有弹劾她以女子之身为官违背道德伦理的……


    总之,不管是真的假的,反正无数罪名开始哐哐往她头上扣。


    内阁三位大人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最后是方阁老说:“……此事说到底乃是家事,还是交由皇上定夺吧。”


    刘、秦两位阁老相视一眼,纷纷点头。


    刘阁老还小声嘟囔:“那太子妃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谁沾了这事,保不准回头要被她记恨上,我这把老骨头,可挨不住打啊。”


    听到这话,方、秦两位阁老忍不住点头,心有戚戚——他们这位太子妃,便是纵观历史,行事也没有如她这般张扬狂妄的了。


    对于外界的议论,对于自己名声如何,她似乎毫不在意,脱离了世俗的桎梏。


    “我们这位太子妃,说来也是一位妙人啊……”刘阁老又抚着胡须感叹道。


    说到底,他们这位太子妃虽然行事张狂,但是所对之人,却从来不是底下的平头老百姓,而且相反,她所做事情,若细细看来,却都是为民有利。


    相较于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人来说,他们这位太子妃,也算是心地善良了。


    ……


    内阁这边刚将弹劾苏明景的奏折送去登仙楼,太子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太子皱眉道:“以前我势弱,父皇对我也算真心疼爱,所以对于你的事情,他也愿意轻拿轻放,只是这次,我就怕他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轻易放过了。”


    这一年,他这边的人声势太大,他就怕明昭帝想狠狠的打压他这边人的气焰,选择重惩这件事。


    ……说那些弹劾苏明景的大臣,手上并没有实质的证据,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臆测,可是在这个皇权通天的时代,一件事有没有证据,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罢了,只看皇帝想不想处理这件事,处理这个人。


    太子很担心。


    苏明景却看向他,神情淡然的道:“没关系,这事我早有准备……我早猜到了,皇上舍不得你这个太子,便只能拿我这个太子妃开刀,用我来做这个杀鸡儆猴的鸡。”


    说到这,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转身吩咐绿柳说了几句话。


    太子听着她的画,恍然道:“你是想……以利诱之?”


    苏明景点头:“没错,要想解决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只要许以更大的利益,让他发现,不罚我,要远比罚我所能带来的利益更大!”


    太子心中稍微安稳了。


    很快的,登仙楼那边的就传来消息,让苏明景去登仙楼一趟。


    福禄将传话的太监拉到一边,塞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在他手中,讨好的笑问:“哥哥可知道,皇上唤我们太子妃过去,所为何事?”


    这太监和福禄也算是熟人了,他是庆荣的干儿子,也有个喜庆的名字,叫添喜。


    往常福禄给他塞银子,他都坦然收了,可是这次,他却面露难色,将荷包推了过来,说道:“福禄公公,你也别为难我,皇上的事情,我这个做奴才的怎么清楚啊?”


    福禄一听,心中却是一沉,不过他面上仍堆着笑,只转身进屋后,脸色才变得着急起来。


    “太子妃!”他快步走到苏明景面前,语速极快的道:“奴才刚刚跟皇上身边的添喜公公打听,皇上唤您过去是有何事,可添喜公公却推说不清楚。太子妃,奴才总觉得,这次,怕是来者不善啊。”


    苏明景已经换了身光鲜的衣服,闻言不在意的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太过担心。”


    大花躬身,将一块玉佩挂在她腰间,如此便收拾妥帖了。


    苏明景接过绿柳递过来的东西,道:“走吧。”


    说完,她率先走出房门,与外边登仙楼的人碰了头。


    “太子妃。”


    添喜虽说拒绝了福禄的打听,但是面对苏明景,态度却与以往并无不同,此时垂着头,微躬着身,毕恭毕敬的。


    苏明景与他们一道去了登仙楼。


    一进登仙楼,被人引着去了书房,苏明景进去,跪下与明昭帝行礼,明昭帝并未叫她起身,只伸手,将几本奏折扔在了她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的道:


    “这是朝中大臣递上来的奏折,你有何要解释的?”


    苏明景伸手,将奏折捡起来,随意翻看了两眼。


    对于奏折里的内容,来之前,她便大概猜测到了里边会说些什么,不过真看见了,倒是另有一番趣味——不说别的,朝中大臣们的文采,那是有保证的,不过一个弹劾的奏折,那也是引经据典,慨慷激昂。


    翻看完,她对着上方的明昭帝道:“回父皇,儿臣的确有些想法。”


    明昭帝轻轻眯眼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哦?”


    苏明景举起手中的奏折,语气认真的道:“儿臣看完了几位大臣的奏折,发现他们的行文太过累赘了,明明短短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却连篇累牍,废话连篇,换个笨点的人来看,怕是看完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事。”


    “几位大人都是如此,看来这种行文风格,恐是朝野皆是,儿臣觉得,这对于父皇您处理政务,怕是大大的不方便啊!”


    “所以,儿臣有一个建议。”


    在明昭帝无语的表情中,苏明景煞有其事的道:“您可以颁布一条命令,凡是上奏,奏折字数不可超过三列,字数不可过三十,这样肯定能提高您批阅奏折的效率。”


    明昭帝被气笑了:“你看完这几本奏折,就只有这一个想法?你是在这给朕装傻了。”


    苏明景心道:这般都不行,看来真是来者不善啊。


    “父皇,其实您不唤儿臣过来,儿臣也是要求见您的。”她语气真挚的说道,看着明昭帝的眼神里,也努力带上了诚恳。


    明昭帝狐疑看着她:“你想求见朕?”


    苏明景点头:“是,儿臣有东西要呈给您……”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仍然跪着的腿,说道:“您要不先让儿臣起身?儿臣这才好将东西呈给您了,儿臣保证,您若看了儿臣呈给您的东西,必定会心花怒放的。”


    明昭帝冷笑,不为所动:“庆荣,去将太子妃的东西拿过来。”


    庆荣俯身,走到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微笑,叹气将手中东西递了过去。


    庆荣拿到东西,忙捧着快步到了明昭帝面前。


    明昭帝接过来,念出封面的字:“……一年生财、计划书?”


    明昭帝突然来了兴趣。


    他早就发现,太子的这位太子妃,不仅性子奇特,胆子大,在某些事情上,也颇有一些不一样的见解,这个所谓的生财计划书,念着虽然有些拗口,但是却也直白,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意思。


    明昭帝仔细翻看了起来,越看,脸上的表情越严肃。


    等他看完,抬头往下看之时:“你这个生财计划书……”


    明昭帝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见原本该跪在地上的苏明景,此时竟已经起身,正站在室内的茶水小几旁边,挑拣着上边放着的点心吃,在她手边,甚至还泡了一杯茶,看那茶杯的样子,用的他还是他最喜欢的那套十二花神茶盏。


    沉默了几瞬的明昭帝不由咬牙切齿发问:“……你在做什么?”


    “父皇,您看完了吗?”


    苏明景声音惊喜,说道:“儿臣在吃点心呢,刚刚看您看得认真,儿臣的腿又跪得好痛,便自作主张起身了,您突然叫儿臣过来,儿臣又没吃晚饭,实在是又渴又饿。”


    明昭帝深吸了口气,就在此时,苏明景已经走了过来,问:“父皇,您既已看完了计划书,对这个计划书有什么想法吗?”


    明昭帝的注意力被转移,想到计划书里那可观的利润,他选择将苏明景此时的胡作非为忽略了过去。


    “你确定,照你这个计划书,一年能赚到五百万两银子?”他问。


    苏明景语气自信:“儿臣从不说虚话,既是如此说,自然是有信心能做到,并且这最后所能赚到的数字,只多不少。”


    明昭帝有些意动。


    国库缺钱,他的私库也缺钱,之前岐州水灾,赈灾便将国库的银子掏了大半,虽说后来抄家谭府,有所补充,却也是杯水车薪,若全国不再有灾,也许还好,但是一旦哪里再有灾祸,恐难为继。


    况且,聚灵阁那边,为了炼制金丹,每日所花银钱都不下千两……


    明昭帝思忖,看向苏明景:“对于这个计划,你有几分信心?”


    苏明景:“百分百!”


    明昭帝:“你可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苏明景:“儿臣说过,儿臣从不说虚话,只要父皇愿意支持儿臣,儿臣必不会让您失望,不过,您得让工部的人帮我忙才行,儿臣要他们帮儿臣先建个学院。”


    学院,明昭帝知道,苏明景在计划书里写了,叫什么“职业学院”。


    “你在计划书里写,你的职业学院中所招学员,必须全为女子……”明昭帝沉吟,“为何不招男子?”


    第135章


    “……你这生财计划, 为何不招男子?”


    听出了明昭帝话中的质疑,苏明景面上神情未变,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狡黠, 她笑说:“朝中大臣们不是总说,儿臣既身为东宫太子妃, 便当为天下女子表率, 以身作则。”


    “儿臣回去细细想过后,也觉大臣们所言甚是在理,心中不免羞愧。”


    苏明景语气认真, 煞有其事的道:“儿臣已经想明白了,儿臣既忝为太子妃, 凡是所行, 皆该为天下女子而行,凡是所想,也皆该为天下女子所想, 这才不枉费父皇您将儿臣封为太子妃,也不堕了太子的威名。”


    明昭帝:“……原是如此。”


    苏明景都这般说了, 他倒不好再言让苏明景招用男子,只得将这个想法按下。


    “父皇,这生财计划想要后期赚钱,前期的投入那也是避免不了的,儿臣在计划书中已经写清楚了所需预算,职业学院的建造, 美食一条街的打造, 就算有工部帮忙,最开始最起码也需要投入五十万两的投入,儿臣羞愧, 实是资产不丰,只能拿出十万两,所以还需要您再投四十万两。”


    苏明景面上适时露出羞愧的表情来:“不过最后所得利润,儿臣只要两股,剩下的八股,皆是您的。”


    明昭帝哼笑:“你倒是会空手套白狼,只出十万两,却想占两股。”


    苏明景理直气壮:“这件事可都是儿臣想的,儿臣忙前忙后,您总不能让儿臣打白工吧?倒是您,只出四十万两,坐着就能收钱,儿臣若是银钱再多些,儿臣就自己干了!”


    明昭帝突然说:“此事说来到底是与民争利,太过小家子气,若被人知晓,终是不美。”


    您若真觉得此事与民争利,不美,大可直接拒绝了我的计划啊……苏明景心中想着,嘴上则从善如流的说:“您说的是。”


    倒是不与明昭帝争辩此事。


    “对了,父皇,不知道这四十万两,您是打算以个人名义投资,还是以大麟的名义投资呢?”她另提话题。


    苏明景所说的词语有些陌生,但是却意思倒是直白,明昭帝大概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还是好奇问了一句:“这个人名义投资是何,以大麟的名义投资,那又是何?”


    苏明景解释:“个人名义,那就是您个人拿出这四十万两来,往后所赚的钱,也是进了您的私库,若以大麟的名义……那便是以大麟国库的钱,往后所赚到的钱,自然该入了国库。”


    明昭帝正义凛然表示:“国库的银子,所取所用,皆得用在国事上,便是朕,也不可擅自挪用。”


    苏明景听懂了,那就是明昭帝要自己从私库中掏银子了。


    虽然早猜到了明昭帝会是这个选择,她还是低眉顺眼的道:“您说的对,是儿臣蠢笨,考虑不周了。”


    *


    庆荣觉得他们这太子妃真是个妙人。


    在明昭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明昭帝的脾气虽说还算不错,但是却不代表没有脾气,相反,作为权力的掌控者,掌握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人,他已经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


    庆荣作为他身边贴身伺候的人,看过无数被从登仙楼中拖出去的人。


    唯独他们这位太子妃。


    好几次,庆荣都觉得他们这位太子妃要被明昭帝惩罚了,就如这次,在太子妃到来之前,明昭帝分明已是决定要惩罚对方的态度,可是太子妃一来,只呈上来一个什么生财计划,竟是让明昭帝生生改变了想法。


    不得了,他们这位太子妃真的不得了啊。


    庆荣心中如此感叹着,面上却一如既往的毕恭毕敬,他将苏明景送到登仙楼门口,笑着说:“太子妃您慢走。”


    苏明景冲他笑了下,带着贴身的婢女走了。


    庆荣目送她离开,此时,他身边却是凑过来一个人,恭敬而亲热的叫他:“干爹。”


    庆荣转头,看到是自己的干儿子添喜。


    添喜探着头看了一眼太子妃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的轻声问庆荣:“干爹,今日太子妃身边的福禄公公向我打听,皇上叫太子妃过来是有何事,我拒绝了,您说,太子妃不会因为这事而记恨我吧?”


    他们这些宫中的奴才,最是会见风使舵的,之前明昭帝遣人去唤太子妃过来,分明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态度,可太子妃怎么一来没一会儿,态度就变了?


    现下,明昭帝更是让自己身边的大红人庆荣公公出来送她,这分明是彰显看重的姿态啊。


    添喜表示自己有些不懂了。


    ……


    别说添喜了,其他的人也表示看,事情的这个走向,他们怎么看不懂啊。


    此时的长春宫内,正传来淑妃不可置信的声音:“什么?皇上竟是让庆荣将太子妃送到了门口?”


    被派去登仙楼附近打听消息的太监跪在地上,说道:“是,奴才亲眼看见庆荣公公将太子妃送了出来,态度还十分恭敬,至于太子妃的表情,也很是和气平静,并无什么不对,奴才也没听到皇上处罚太子妃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淑妃觉得这实在是太荒谬了,“长公主不是说,以皇上的脾性,此时若朝臣们上奏弹劾太子妃,皇上必定不会像以前那般忽略过去。”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最开始的确如他们所料,皇上的确将太子妃叫去了登仙楼,可是事情接下来的走势,怎么就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了?


    旁边,端王说道:“我早就说过,太子妃可不是那种性子柔弱,随意就能拿捏住的小娘子。”


    现在提起这个称呼,他都觉得身上隐隐作痛,显然是深有阴影了。


    淑妃挥手让回话的人下去,沉着脸道:“在登仙楼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皇上为何突然转变了想法?这种情况竟然都让她躲过去了,她的运气也太好了!”


    端王皱着眉道:“我总觉得,太子的这位太子妃,不像是一般的小娘子……”


    淑妃一愣。


    端王喃喃:“她不仅会武,行事还如此机警,对人动手,出手还极为狠辣,胆大妄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籍籍无名之人?”


    在端王看来,他们这位太子妃,就像是一个椽子,便是藏在布袋中,也能伸出头来,引人注目。


    这样的人,长在潭州……


    “可是你之前不是已经派人去潭州调查过她了吗?”淑妃疑惑,“不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吗?”


    端王道:“就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我才觉得古怪啊……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声名都没有?”


    “你派去的人不是说,因为潭州之前多受山匪所扰,太子妃也跟着村里的人习武,她的武功就是如此来的吧?至于她行事风格为何如此嚣张……”淑妃倒是不觉得奇怪,冷笑道:


    “潭州那种地方,养出来的人能懂什么规矩?俗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这太子妃在潭州那里野惯了,见到的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她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到了京城,见到贵人们,竟也不知道怕。”


    偏偏这样乖张莽撞的性子,却让他们连连受挫,淑妃一想着,就咬牙切齿。


    端王的思绪被淑妃的话引动,他思忖道:“母妃所言,倒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不过比起太子妃,我更好奇的,还是潭州的那位女将军。”


    “当初潭州匪口成乱,山上的山贼屡屡下山掳掠百姓,潭州的官员们又与山贼相护,朝廷好几次派了军队下来剿匪,却都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潭州那地方,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恶地——这里的问题,是从先帝那里便已经酝酿了,积久成灾,直至明昭帝,匪徒已成气候,难以消灭。


    明昭帝登基后,最开始倒也想过要做一个一代明君,数次下令剿匪,可惜都没成功,后来他迷上长生后,一系政务多交由内阁处理,潭州的山匪之祸,便无人在意了。


    一直到五年前,潭州知府一纸奏折突然被送进了京城,声称潭州山贼之乱,已被彻底镇压。


    而在奏折中,知府陈言,镇压潭州各地山贼之人,是一位姓明的女将,这位女将在十二年前便带领潭州的百姓们反击山贼,花了十二年的时间,终于将潭州所有的山贼剿灭,被潭州人称为“明将军”。


    “……当初父皇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还特意派了庆荣公公去潭州嘉奖,欲将她封为嘉荣县主,更打算将她嫁给太子做良娣,只可惜这位明将军在山匪之乱被镇压后,便已经飘然离去,让人遍寻不得。”


    端王眼神灼灼看着淑妃,低声道:“母妃,若这位女将军能为我所用,我何愁大业不成?”


    淑妃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惊肉跳之余,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


    好在,见他们母子说话,宫人们早已安静退了下去,此时这屋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了。


    “大郎,这种话,你往后万万不可再说了。”淑妃低声说,“若被你父皇听到,恐生祸事啊。”


    端王吐出口气,道:“这话我自然只与母后您说,旁的人我哪里会与她说起?”


    他眯着眼:“如今太子对太子妃深情义重,更甚以自己的身体为理由,不愿纳妾,而我端王妃之位尚在,现在若能找到这位女将军,她能嫁的人只有我!”


    淑妃听得眼神微亮,但是很快的,她眼中光芒又黯淡了下去,说:“可是如今这位明将军还不知身在何处。”


    端王却很自信:“我的人在潭州打听了,据曾经在她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的人说,这位明将军曾说过“潭州事了,倒欲往京城一游”的话,如今她说不定就身在京城。”


    “明……”淑妃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怪异,“太子妃闺名苏明景,她不会就是这位明将军吧?”


    端王一愣,旋即失笑,道:“母妃,您在想什么呢?太子妃只比太子小一岁,今年才二十,而这位明将军,可是在十二年前,便已经显露于人前,那时候,太子妃才八岁了。”


    八岁的小娘子,即便再如何厉害,也担不起一军之将的职位,更别说带领潭州的百姓镇压山匪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淑妃面上表情讪讪,“我也不知为何,听你说这个明将军,就想起我们这位太子妃来了,可能他们的名字里,都有这哥明字吧。”


    端王势在必得的道:“我以派人去打听这位明将军的下落,若能找到她,我不仅愿意许她端王妃之位,更甚,若事能成,她之后便是我大麟的皇后,我不信她不心动。”


    至于对方不会心动,甚至避而远之的这种可能,在端王看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件事。


    他乃天潢贵胄,是大麟的王爷,身份尊贵,世间的小娘子,谁不想嫁给他?更别说他许的可是他端王府端王妃的位置,这个位置,非身份高贵的京城贵女不可得。


    在端王看来,他愿以许给这位出身不高,举止也肯定极为粗鲁的明将军端王妃的位置,已是诚意满满,极为厚道。


    她绝对没有拒绝的可能。


    *


    苏明景可不知道端王的自信,若知道,她必定会忍不住再将端王揍一顿。


    如今她将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发财计划上。


    第二日,明昭帝便已经下令,让工部无条件听从太子妃的命令,配合她的行动,听到这个消息,文武百官可以说是极为懵逼。


    他们此时的反应就和昨日的淑妃一眼,不可置信,便是连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大概都是一模一样。


    他们不解:太子妃昨日不是被弹劾了吗?怎么皇上不仅没惩罚她,现下还一副将什么事付以她重任的模样?甚至还让工部无条件听从她的命令。


    这这这,这合理吗?


    而接到这个消息的工部,人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妃就已经屈尊来到他们工部了。


    工部的人忙跪下给苏明景行礼,心中那叫一个忐忑不安。


    苏明景是为了正事来的,又与他们工部的人无冤无仇,自是不会为难他们,让人起来后,开口就是正事,问:“你们工部擅长修建房屋的有多少人?”


    工部的人答:“一共一百五十八人……”


    “行,将他们的名单都给我。”苏明景点头,理所当然的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暂时被我征用了。”


    工部的人:??


    “太子妃,这、这不妥吧?”有人下意识的说。


    苏明景掀起眼皮看向说话的那人,扬起唇露出一个笑靥如花的笑容来,下一秒,就听她用于脸上笑容完全不符的冷酷的声音说道:


    “这话,你们还是留着去与皇上说吧,还是说,你们工部,是对皇上的命令有意见?”


    工部的人哪里敢应下这个罪名,当即纷纷摇头。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任何意见!”工部侍郎直接开口,“这些工匠,太子妃您想征用,那就尽管征用,您想用多久,那都可以!”


    苏明景满意了,提醒了一句:“皇上吩咐了,你们工部需要无条件配合我,换句话说,不管我吩咐什么,你们都该听从,明白吗?”


    工部:“……明白了。”


    ……


    苏明景趾高气昂的来了工部,又趾高气扬的回东宫了,顺便带走的,还有一份擅长修建房屋的工匠名单,以及一位名叫戴荣的工部小吏。


    工部的工匠,手艺那自是没话说的,换句话说,没有点无与伦比的高超技艺,哪里能进工部?


    苏明景之前就知道大麟的匠人地位不如何,不过也不止是大麟,应该说纵观历史,匠人的地位就鲜少有高的,不过即便如此,等了解完工部匠人们平常的待遇如何之后,苏明景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是做黑工啊!”


    第136章


    第136章


    要建学校, 首要问题便是选址。


    京城寸土寸金,先不说有没有这么宽敞的地方可以用来修建学校,就算真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想要买下来,也得要一大笔钱。


    苏明景索性将目光转向了城外, 寻了城外一块无主、且四周无人的地方, 直接大笔一圈,将那一片都圈为了他们学校的地界。


    来量地的小吏小心翼翼,努力委婉的说:“……太子妃, 您圈的地方,会不会太大了一些啊?”


    这是直接把几百亩地方都圈进去了啊!


    “大吗?我倒是觉得还是太小了些呢, ”苏明景这么说, 似是自言自语,突然,她环顾四周, 视线落在了后边的那座山上,问小吏:“唔, 这座山有主吗?”


    小吏听着眼皮一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只能硬着头皮老实回答:“没有……”


    果然,下一瞬,他便听见太子妃说:“那好,那就把这山一同圈进来吧, 往后还能在山上种点果树, 结出来的果子也能给学生们打打牙祭。”


    “……”小吏只能记下,只回头去给上官回话之时,脸色有些为难的说:“大人, 太子妃要这么一大块地,这不合规矩啊。”


    上官看着小吏送到桌上的图,也抽了口冷气,怎么也没想到苏明景会狮子大张口,好在他细细看过之后,发现这位太子妃还是有些分寸的,要的都是一些荒地,倒是不妨碍什么,此事明昭帝的命令……


    上官不想触这位太子妃的霉头,思来想去,索性大手一批,学院地址这地方就这么定下了。


    地方定下了,接下来的就是修建了。


    被苏明景征用的那一百五十八名工匠,被带到了这片地方,不过这么大一片地方,只是这一百多名工匠,短时间里倒是清理不出来,苏明景索性以官府的名义,在附近村落招工,并且优先征用村中家庭条件不好的人家。


    至于待遇,一日包三餐,每日工钱80文。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底下村子,由于天冷而变得萧索安静的村子,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被叫过来的村民们站在下边,议论得热火朝天的,纷纷表示不可置信。


    “每日不仅包三餐,还能有80文的工钱拿?还有这种好事?”


    “之前我们给村里的黄财主修房子,一天也才15文的工钱,人家还只提供两顿餐食,虽然多是麦麸粗粮馒头……”但是就这样的工作,也多的是人想去做。


    “若这是真的,让我去啊,冬天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做,每日不仅能赚80文的工钱,还能为家里省点口粮的。”


    “呸,我可不信朝廷能有这样的好心,说不定就是骗人的,把人叫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们村的周老二不就是,说什么跟人出去做活,可是去了就没回来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可难了,昨日我还看见他们家那小子在河里抓鱼了,大冷的天,冻得不成样子。”


    “……嘶,朝廷应该不至于如此对我们吧?”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到他们村周老二的事情,大家顿时有些退缩了。


    周老二在他们村算是名人了,本是个老实能干的汉子,可惜却不受父母喜爱,后来带着妻儿被周老头夫妻两草草从家中分出去,因为生活太过艰难,在有人到他们村来招工后,便跟着人外出做活了。


    而这一去,人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是被人诓骗去山中挖矿,死在山里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大家唯一确定的是,周老二肯定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留下家中妻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家说着,视线不由飘向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瞧着大概七八岁模样,整个人瘦骨嶙峋,细长的一条,明明冬天,却穿着单薄的衣裳,脚下甚至只有一双草鞋,露出来的指头冻得红通通的发着亮。


    这少年便是周老二家的老大,别看他年纪瞧着小,实际人已经十二岁了,只是因为吃不好穿不暖,身上一点肉没有。


    而在他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以及不过才五岁的双胞胎弟妹,当初周老二跟人出去做工,就是妻子生了一对双胎,生活实在是难以为继,可谁知道人一去就没消息了呢?


    而在周老二没消息之后,便是他家这个大郎,一力挑起了家中重担,夏日扛包,冬日砍柴,生生将一对弟妹养活了,当然,他自己也被生活磋磨得不成样子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再看周老头一家,村中有人不禁摇头感叹:“真是造孽啊!”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并未在这周大郎身上停留太久,目前村里人最关心的,还是做工这事,这可是每日八十文的工钱啊。


    有人大着胆子问:“村长,这消息真的是真的吗?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村长翻着白眼道:“这可是衙门官差传的话,哪里可能是骗你们的?”


    又有人问:“那朝廷是要我们去做什么啊,难道是叫我们去服徭役?”


    听到服徭役这三个字,村民们皆惊,纷纷道:“不可能吧?牵连回归年才征了一次,不会这么快再征吧?”听那语气,却都是有些慌张害怕。


    往常朝廷雇佣他们,哦不,那不叫雇佣,那叫服徭役,不仅没有工钱,还吃不饱,干的还都是那等脏的累的重活,很多人服完徭役回来,几乎都去了半条命,所以,天下百姓们都闻徭役而害怕。


    “放心吧,”村长说,“这次不是徭役,是太子妃招工,说是要修什么学校。”


    村民们听到这话,顿时激动了起来。


    “太子妃啊,这可是个好人啊。”村民们大声说,“她建议设的那个气象站,可真有用啊,之前秋收我就是听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及时将粟米收起来了,不然今年我家的人可要挨饿了。”


    ——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苏明景在百姓们口中也就越发出名了,她所做的事情,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


    现在听到是太子妃招工,村民们顿时不犹豫了,纷纷表示:“村长,让我去吧!我力气大,扛包拉石头,我都干得好的!”


    “我,我也是!”


    村民们纷纷举手示意,而在人群中的周大郎,此时面上也有意动之色,有些激动——若他能去做工,一日80文,家中这个冬天的口粮就有着落了,而且那里还包一日三餐,家里还能省了自己的那份口粮。


    只是周大郎并未激动太久,他看着身边比自己壮实的其他人,发热的大脑逐渐冷却了下去,表情也变得失望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了,人家不可能放着身强力壮的其他人不选,而选自己这么一个瘦弱无力的小孩去做工。


    “安静!”就在此时,村长示意吵闹的村民们安静,他扫了一眼大家,道:“这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官差说了,上边太子妃吩咐了,优先招用村中条件需要帮助的人家。”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衣裳单薄的周大郎身上,道:“那个,你,周家大郎,你算一个吧。”


    “我?”周大郎脸上的表情由失望转喜,他指着自己,再次询问村长:“村长,您说的是我吗?”


    村长看着他寒酸瘦弱的样子,心中也觉得可怜,点头道:“是,就你,然后朱五、何三、李二……你们三家,也一人出个汉子。”


    村民们听着这几家的名字,发现这几家,还真就是他们村中条件最差的几户,周大郎家就不说了,孤儿寡母,那朱五、何三、李二家,也是各有各的艰难。


    村长缓缓道:“太子妃这个命令,是怕冬日苦寒,条件艰难的人家难熬,这才有这个吩咐,你们也别不满,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是周大郎他们更需要这份工作,还是你们更需要?”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倒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京城脚下,他们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一些,吃饱饭算是没问题的,但是周大郎这几家,家中怕是都要揭不开锅了,与他们争这个工作……


    “算了算了,这大冷的天,还不如躲在家里猫冬呢。”有人嘟囔。


    ……


    村民们各自散去,村长将周大郎等人叫到身前,跟他们说了明日做工的地址。


    “太子妃仁慈,特意照顾尔等,你们可要珍惜这次做工的机会,若让我知道你们上工之时胆敢偷懒耍滑,我可定不饶你们的!”村长警告。


    周大郎没想到自己能拿到这个机会,此时正是满心火热的时候,听到村长这话,毫不犹豫的道:“村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其他三人也连连点头。


    见他们如此表态,村长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不少,说道:“那你们就先回去吧,后日卯时初便在我家这集合,我让大郎带你们去上工的地方。”


    四人再次点头。


    这回说完,村长便没再多说什么,让他们回去准备了。


    周大郎心中极为激动,他是跑回家的,一到家,还没进去,嘴中便连声的大喊着:“娘!娘!娘——”


    “咳咳咳!”


    一个面色微白,身材瘦弱的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扶着门,神情温柔的看着周大郎,问他:“大郎,怎么了?”


    “娘!”周大郎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大声的说:“娘,我马上有活干了,一日不仅包三餐,每日还能有八十文的工钱,等我拿到了工钱,就去医馆给您开药。”


    听到这话,吴二娘却没有高兴,脸上表情反倒有些紧张和害怕,她着急的问:“是什么活,待遇为何如此好?大郎!”


    她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儿子的双臂,说道:“我知道,你近来很担心我的咳疾,可是,我的身体没事的,只只是老毛病,等开春了,我的身体就能好了的,你不用去上工做活的。”


    周大郎听出她语气中的惶恐,忙道:“娘,您误会了,我可没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活计,这次的活,是太子妃招工,特意吩咐招用家庭条件坚信的人家,村长便选了我,还有朱五叔、何三叔、李二叔他们,后日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上工。”


    吴二娘:“……真的?”


    周大郎伸手扶着她往屋里走,使劲点头道:“就是真的,您不信可以问其他人,村里人可羡慕我们了呢。”


    吴二娘逐渐冷静了下去,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周大郎:“等我拿到工钱,就带您去医院看病,您这么咳嗽,也不是个办法,八十文钱,也可以买五斤粟米了,十五斤麦麸了,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再多挣点银子,我们可以买点米来,给二郎和三娘熬点米粥,他们还小,总是吃粟米麦麸,总不太好。”


    还未去上工,可是只是如此说着,周大郎便眼神发亮,只觉得乏味的明日,也变得让人期待了起来。


    母子两走进屋中,在这狭窄寒酸的屋子中,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床,此时床上正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身上罩着一件薄薄的被子,他们脑袋大大的,身体小小的,看起来有种畸形的古怪感。


    “二郎、三娘。”周大郎凑过去,跟他们分享这件喜事,末了说:“等大哥赚了钱,你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两个小孩从生下来后,大概就没感受过什么叫吃饱,所以听到大哥这么说,他们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过看见大哥这么开心,他们也开心。


    周大郎看着二人,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让二郎三娘,还有母亲,都过上好日子。


    ……


    很快的,时间就到了后日。


    第137章


    后日的一大早, 天还未亮,周大郎便已经起了。


    这个时辰,二郎和三娘还蜷缩在发冷的被窝中, 不过吴二娘却已经起了,她比周大郎起得更早, 正在厨房里忙活。


    待周大郎洗漱好, 便见她快步从厨房出来,把用油纸包着的、尚还热乎的麦麸杂粮饼塞在了周大郎怀中。


    “娘知道,给人做工累得很, 那是要下大力气的,所以得吃饱才行, 不然身体会扛不住的, 这饼你在路上边走边吃,吃饱了也好干活。”她这么说。


    周大郎眼睛发热,他们家地上, 本就没什么粮食,冬日为了少吃一点, 一家人一天到晚几乎都在床上,每天吃的一顿,也是麦麸混着野菜做成的一顿稀的。


    可是现在,他娘却用这难得的粮食给他做了两个饼。


    周大郎吸了口气,保证道:“娘,您放心, 我一定会拿钱回来的。”


    吴二娘笑, 神情温柔的应了:“好。”


    周大郎怀中便揣着这两块热乎乎的饼,按照村长昨日所说的,背上背篓, 快步走到了村口和另外三人汇合。


    村长的儿子带着他们往地方走,冬日天冷,人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脚下的地面覆着一层冰晶,脚踩在上边发出嘎吱的碎响。


    几人都没说话,只缩着脖子,憋着气往前走,等走到目的地,天边才刚浮起鱼肚白,天色处于明暗的交界点,灰蒙蒙的。


    主事人还没来,四周却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周大郎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大家的衣着都极为寒酸,身材也瘦弱,瞧着家中就是吃不饱穿不腻的那种。


    在这萧索的冬季早晨,这里聚集了快上百人,但是大家却很安静,脸上带着不知前路为何的茫然。


    突然,不知道是谁嚎了一嗓子:“管事来了,管事来了!”


    周大郎慌张抬起头来,就看见一道杏□□冷的身影,被一群人簇拥着从远处走来,那竟是个神情冷漠的小娘子,随着她走近,原本突然喧闹的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


    周大郎听到官差介绍,这小娘子是太子妃身边的苏大人,隶属金吾卫,得称苏大人。


    “金吾卫?”村民们惶然又惊讶——那凶神恶煞,被人们形容为穷凶恶极的金吾卫中,竟是还有小娘子?


    这位苏大人,自然就是大花了,她站在上方,居高临下看着底下衣着单薄,表情局促又害怕的村民们,开口道:“太子妃心善,怜你等家中困难,这才力排众议,雇佣尔等。”


    “你们要做的工作很简单,将用石灰粉圈起来的这片地里的石头挑选出来,杂草灌木砍掉,将这里规整干净……”


    这些工作并不费力,只是需要耐心和细心,所以即便是没什么力气的人,也能做。


    “至于工钱,你们应该也听说了,一日80文的工钱,包三餐,不用你等再带食物!不过我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大花的声音突然转厉,冰冷的视线扫视着众人:“尔等若偷奸耍滑,我必不会手软,会立刻将你等赶走。”


    听得村民们心中惴惴,脸上表情惶恐。


    好在,大花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了,这下,村民们倒是松了口气——这位苏大人,脸上太冷,还是金吾卫的大人,看起来着实吓人得很啊。


    *


    各村的村民以五个村为一组,各划分了负责的区域,又从中再选出了一个负责人来,负责各种事情,如此安排好,大家这才各自散开开始做活。


    周大郎和朱五被分在一起,村中的人,大多沾亲带故,他还得叫朱五一声叔了。


    两人都是踏实的性子,被分到一片,便老老实实的开始拣着地上的石头,偶尔遇到丛生的灌木,再用镰刀和锄头将其挖出来。


    拣出来的石头被丢在背篓中,装了一半,便背到一边去,堆在固定堆放的地点,很快的,地上便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山包的石头了。


    周大郎将装了半背篓的石头倒了,背着空背篓回来,大冷的天,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细密的汗珠覆在额头上,他用袖子随意的擦了擦,又低下头去。


    就在此时,旁边的朱五突然凑过来,在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他问周大郎:“大郎,你闻到什么味没?”


    周大郎想说,什么味?可是不等他开口,他的鼻子里也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香味,一股充满了粮食的香味。


    周大郎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昨日只吃了一碗麦麸稀粥,今日还未进过米水的肚子不受控制的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熟悉的冒酸水的滋味从肚子里冒出来。


    “咕噜。”他也忍不住如朱五那样,咽了口口水。


    而在其他区域,其他人也闻到了这股香味。


    “好香啊!”众人纷纷抬起头,捕捉着空气里的这股香气,吞咽口水的声音那是此起彼伏,一个个的肚子都发出了极为明显的肠鸣声。


    周大郎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对明显已经被香味迷得快找不着北的朱五道:“朱五叔,我们还是老实的干活吧,刚刚那位苏大人说了,我们要是敢偷奸耍滑,可是要把我们赶走的。”


    朱五一听,却是一个激灵,忙将心神收了回来:“你说的是,我们还是干活吧……不过这味道也太香了吧,凭我的经验,肯定是蒸了大白馒头,大郎,你吃过馒头吗?”


    周大郎摇头。


    “我吃过的!”朱五得意的说,表示:“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城里,刚好偶遇一家贵人做寿,凡是路过的人,每个人都可以拿一个寿包。”


    他回味的砸了一下嘴:“那寿包可是纯粮食做的,里边还塞着馅,一口咬下去,还淌着蜜……那真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我这辈子要是能再吃一次,那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说到最后,他回味的语气变成了叹息。


    周大郎听到他的话,也不知怎么安慰他,毕竟朱五还吃过纯粮食的寿包,他连寿包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了,这么想,心情倒是有些郁闷了。


    他不由心想,等自己赚了钱,回头定是要买那大白馒头回去,让娘和二郎、三娘都尝尝这大白馒头是什么滋味。


    纯粮食做的食物,滋味一定很香吧。


    周大郎这么想着,耳边却突有一道声音炸开,却是一道震耳欲聋的敲锣声。


    伴随着当当当敲锣声响起的,还有官差们粗声粗气的大喊声:“吃饭了,都过来吃饭了!过时不候啊!”


    吃饭了?


    做工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忐忑不安的跟着敲锣的官差走过去。


    就在他们干活的另一边空地里,只见挨着一条溪流的地上用砖头泥巴搭起了好几个灶头,此时灶头上白雾渺渺,有两个灶头上放着大锅,锅里竟是煮着米粥,是稻米混着粟米煮的,看起来极为的粘稠,不是大家所熟悉的清可照人的稀粥。


    而另外四个灶头上,则是放着蒸笼,底下烧着火,蒸笼上白雾缭绕,他们之前所闻到的那股香味,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咕噜!”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发出了很清晰的吞咽声,这就像是个开关,旋即,此起彼伏的吞咽声纷纷想起。


    旁边,刚刚敲锣的官差又喊:“先都过来洗手,洗完手的人来这边排队,不许拥挤插队,谁敢乱来,别怪我手中鞭子不讲情面。”


    村民们晕乎乎的蹲在小溪面前洗手,洗完手,又晕乎乎的开始排队,一直到排着队,一手拿着两个大馒头,一手端着一碗粘稠热乎的粥水,他们仍然还是晕乎乎的。


    “大郎……”朱五盯着手中的食物看,喃喃道:“你快掐我一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周大郎似是早有准备,一听到他这话,动作极为利索的伸手在他身上一掐。


    “啊!”朱五发出了一声惨叫,不过巨大的疼痛,也让他从那种晕乎中清醒过来了。


    “真的,这竟然是真的,不是梦!!”他喃喃说,一边说,一边将手中馒头塞进嘴里,当尝到那喷香美味的馒头滋味之时,他不禁泪流满面。


    “好吃,太好吃了!”


    他这番姿态在这里并不显得奇怪,因为大部分人的反应都和他一样,泪流满面,喜极而泣,他们捧着馒头和粥水,一开始吃得小心翼翼的,而后开始大口吞咽。


    有人不可置信的问旁边同样在吃东西的官差:“大人,这些东西,我们真的可以吃吗?”


    捧着大碗的官差看了他们一眼,有些阴阳怪气的道:“太子妃心善,见尔等辛苦,不忍让你们饿着肚子干活,特意下了命令,不可在尔等的吃食上克扣,需让你们吃好喝好。”


    他哼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人运气倒是好,我看过这么多被雇佣干活的人,还是头一次看见来做活的人都能吃上大馒头了。”


    有人开始掉眼泪,呜咽道:“太子妃,真是好人呐。”


    另一个官差将吃得剩了一半的馒头塞进嘴里,呼噜的将碗里的粥喝完,然后站起身。


    “我告诉你们,你们别想着把馒头藏着不吃,等下工了带回家给家里人吃。”他大声喊道,“太子妃让你们好吃好喝,是为了让你们吃饱了,有力气好干活,可不是让你们来占小便宜的,要让我知道你们谁敢偷藏粮食,这活你们也别干了,都给我家去吧。”


    听到这话,无数人默默将塞在怀里的馒头拿了出来,周大郎也无声的将藏在怀里的馒头拿出来,不知为何,他竟是有几分羞愧。


    而这下,也没人敢藏粮食了,毕竟被发现藏粮食可是要被赶走的,一顿饱和顿顿饱,大家还是分得清的,这要是被赶走了,他们去哪找这么划算的活计啊?


    周大郎也将食物都吃了,这大概是他打从出生后第一次吃这么饱,这种饱腹的感觉,竟让他有些陌生。


    不过吃饱了,干活也的确更有力气了,很快的,时辰就到了中午。


    那边的灶台里的锅又飘出了香味,午饭不是馒头了,是面,一人一大碗的炒面,再配上一碗蛋花汤,吃得人饱饱的,浑身都热乎了,干活也更有劲了。


    而不知不觉的,这一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在天变黑之前,周大郎他们吃了今天的最后一顿饭,夹着糖心的包子,一咬开就流着糖,吃起来香甜无比。


    一天吃三顿饭啊!


    无数人恍惚,有种不真切的真实感,冬天,为了节省粮食,许多人家一天只吃一顿饭。偶有条件好些的,也只吃两顿,三顿饭,那真的是想都不敢想啊。


    可是现在,他们竟然也吃上了两顿饭?他们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而在这时候,官差给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表示这顿饭的食物,他们可以带回家去。


    村民们不由惊喜,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将这顿饭带回了家,周大郎也是如此,他和朱五他们,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这时候天上洒起了小雪,气温很冷,可是他们却觉得全身都是热乎的,连心都是热乎的。


    周大郎脚步轻快的回到家,推门就大喊:“娘!二郎、三娘!我回来了!”


    “大郎?”


    “大哥!大哥!”


    热热闹闹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小院里响起,周大郎兴奋的站在家里人面前,高兴的说:“你们看我带了什么回来……当当当,糖包子,一口咬下去还流糖水了,可好吃了!”


    还没吃过糖包子的两个小孩发出惊叹声:“哇!”


    吴二娘以为糖包子是周大郎用今日的工钱买的,不由叹道:“大郎,你这也太浪费了,这一个糖包子,最起码也要五文钱啊……”


    五文钱,都可以买一勺杂粮了,能够他们一家吃两天了,可是两个糖包子,一顿就能吃完了。


    周大郎将手中糖包子交给了弟、妹,闻言笑道:“娘,这糖包子可不是我买的,是我从干活的地方带回来的,娘,您不知道太子妃对我们有多好,我们一日不仅可以拿80文的工钱,一天还吃三顿……”


    “早上我们吃的是杂粮粥和馒头,粥是用粟米和大米煮的,煮得可稠了!”


    “中午我们吃的面,那面也好好吃啊……”


    吴二娘听着周大郎的话,神情不免有些恍惚——这大郎说的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真实呢?


    周大郎:“对了,这是我今日的工钱,一共八十文,我跟官差打听了,这个活最起码能做两个月,一个月我能赚一千多文,那就是一两多的钱,今年过年,我们家也能吃点肉了,再有多的钱,还可以给二郎和三娘做一身衣裳,还有娘您的病……”


    吴二娘听着他描绘着未来的光景,只觉得太不真实了。


    两个小孩听不懂,不过却能感觉到娘和兄长的高兴,那他们也高兴了。


    周大郎将两个糖包子都拿了出来:“娘,这糖馒头冷了,我去热一下,您和二郎、三娘一定要好好尝尝!”


    说着,他快步走到厨房,生火将两个包子都热了出来,同时热的,还有今早吴二娘给他做的那两个麦麸饼,前者是给家里人吃的,后者则是给他吃的。


    “今日早饭、午饭我都吃的馒头和面,已经吃过了,明日说不定还有了,所以这两个包子,娘你们吃。”周大郎这么说。


    吴二娘听到这话,这才打消了让他也吃的想法,看着他将包子分成两半,两个小的一人一半。


    两个小的从生下来,便没吃过这么暄软甜香的东西,当即惊为天人,哇哇的喊着:“大哥,这个好好吃啊!这是什么啊?”


    周大郎眼神温柔的看着他们,笑着说道:“这是包子啊,是用面粉做的,是细粮了,你们放心,以后哥哥会努力干活,给你们带更多的包子回来的。”


    两个小孩更高兴了,眼神看上去亮晶晶的。


    这一日,周家的两个小孩也难得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吃饱,什么叫肚子里感觉扎扎实实的,当然,他们不懂什么叫吃饱,还是吴二娘揉着他们的肚子,轻声与他们说:


    “这是吃饱的感觉……”


    而如周家这般的场景,今夜也在无数人家家中发生,他们往常冷清凄苦的家中,头一次充满了温馨和欢乐,而第二日,当村中其他人知道周大郎他们这些人干活的待遇之时,都有些哗然。


    “……这是去干活?这待遇也太好了吧,一日三餐,吃的竟然是面和馒头,还有鸡蛋,竟然都是干的?我家里一天都只吃一顿干的。”


    “村长,这不公平,这么好的活计,凭什么给他们这些人?我们不比他们身强力壮吗?”


    “村长……”


    “村长!”


    这下,其他村民们有意见了,无他,这干活的待遇实在是太好了,他们大部分人家中的条件,也没奢侈到一日吃三顿啊,而且三顿竟然都有干的。


    这谁见了不眼红?


    只是各村的村长对此事也没办法:“这挑人的标准是上边的太子妃定下的,你们找我闹,我也无可奈何,你们要真有意见,就去找衙门的人反应吧。”


    找衙门的人反应?


    村民们毫不犹豫的纷纷摇头,面有惧色——他们哪里敢找衙门的人啊。


    可是,他们又真的眼馋周大郎他们这些做工之人的待遇,那真的太好了啊,因为不敢找官差,他们只能磨自家村长了。


    而另一边,当朝中大臣知道苏明景给那些做工的贱民们的待遇,竟然如此之好,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不屑,也有人讥诮。


    “那些贱民,随便买点陈粮麦麸给他们吃,他们就已经满足了,太子妃何必对他们如此好?”


    “太子妃果然是个小娘子啊,心地太过善良了一些,这天底下难过的百姓多了去了,她还能各个都能如此照顾?怕是将我大麟国库都掏空了,也做不到吧。”


    “皇上可知道太子妃竟仗着他的命令,如此胡乱挥霍金银,不行,此事我定得向皇上参上一本!”


    ……


    这事一闹腾,倒是又闹到了明昭帝面前,明昭帝不得不将苏明景唤到登仙楼来。


    毕竟苏明景做这事,可是拿了他的四十万两银子,若她真胡乱挥霍,挥霍的可是他的钱,便是明昭帝也觉得心疼。


    而面对明昭帝的问话,苏明景抬手抹着“眼泪”,熏过药水的袖子寻到眼睛,两滴眼泪立刻就从眼中滚落了出来,簌簌而下。


    “父皇,儿臣也不想的,可是,儿臣实在是看那些百姓可怜,冬日难熬,他们吃不好穿不暖,大冷的天,身上却仅着一件单衣,身上到处都是冻疮,还要挨饿,儿臣瞧着,实在是于心不忍。”


    她面露不忍,说:“所以儿臣想着,反正都要雇人来干活,为何不雇他们?这样,活也有人干了,他们也能赚点银钱,这也算一举两得啊。”


    “一举两得……”明昭帝冷笑,“朕给你这么多钱,便是让你去怜惜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


    苏明景垂眼,眼底闪过一丝冷色,旋即,她又抬起头来,说:“父皇,我觉得您若是见了那些人,也定会觉得他们可怜的。”


    明昭帝漫不经心的说:“怎么其他人日子能过得下去,他们就不行?他们自己不努力,将日子过成那个样子,朕为何要可怜他们?”


    “扣扣扣!”


    明昭帝敲了敲桌子,表情有些不耐:“你还未回答朕,朕给你这么多钱,你便是拿去这样胡乱挥霍的?”


    苏明景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戾气,想来自己若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他定是要动怒,说不准随便找个由头就要对自己小惩大诫。


    这么想着,苏明景用帕子满快慢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也不装模作样了。


    “谁说我用的是父皇您的钱?儿臣相信,朝中大人们,都是义薄云天的好心人,是热心肠,见百姓们生活竟如此困苦,他们心中定是不忍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他们一定会拿钱给我,让我好生照顾这些家庭可怜的百姓们的。”


    明昭帝心头一动,眯着眼打量着她。


    过了几瞬,明昭帝抬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似是随意地说:“你且悠着点,别又弄得朝野上下抱怨连连了,被弹劾的折子,朕这桌上都快放不下了……”


    苏明景明白了,笑着福身称是:“是,儿臣明白。”


    *


    第二日,苏明景便登门拜访了秦府。


    第138章


    秦阁老是江南人, 江南文风蔚然,书香馥郁,朝中出身江南的臣子无数, 几乎占了半壁江山,而秦阁老便为其首, 身后更有无数江南学子的追捧和支持, 隐隐为三位阁老之首。


    苏明景便率先拜访了这位秦阁老。


    而秦阁老在听见门房说太子妃上门拜访之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他与这位太子妃并未有过接触, 实在想不出对方为何会突然上门拜访。


    秦阁老皱眉,起身去外边相迎。


    秦府进门便是一个宽敞的院子, 待秦阁老坐过来, 远远的便看见了几道身影正站在院中,他神色一肃,快步走过去, 低头就要行礼:“老臣拜见太子妃!”


    正仰头看着旁边一树红梅的苏明景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笑意吟吟的脸, 她语气温和的说道:“秦阁老不必多礼。”


    秦阁老垂眼道:“老臣有失远迎,让太子妃在外久侯,还望太子妃恕罪。”


    苏明景的语气更温和了,说:“秦阁老说的什么话?该赔礼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我贸然上门拜访,定是让秦阁老您受惊了吧?”


    见她态度如此恳切真诚, 秦阁老非但没觉得高兴, 反倒一个激灵,只觉她是来者不善。


    秦阁老的态度更加恭敬了,引着苏明景往里走:“太子妃还请里边坐。”


    苏明景从善如流跟他往里走, 等走到会客的客厅,苏明景神色自然的走到上座的位置坐下,随口道:“秦阁老府上倒是气派非凡啊。”


    秦阁老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则笑着说道:“太子妃有所不知,这宅子乃是圣上赏赐给我的,原为一王爷的住宅,因此才瞧着气派无比。”


    “原来如此啊……”苏明景面露恍然,又笑眯眯看着秦阁老,道:“秦阁老您放心,我今日前来,不是来挑您的错处的,您大可不必如此警惕我的。”


    好像她是来找麻烦,挑错处,好等着回头往御前告上一状似的。


    秦阁老心中不知道如何想,嘴上却是说道:“太子妃您说笑了。”


    见他还站着,苏明景指着下首的位置,反客为主的刀:“秦阁老不用太多礼,您请坐,我今日过来,不过只是想与您聊聊天罢了,我曾听父皇说,秦阁老您是他最坚定的拥趸者,凡是父皇所想,您都能先他所想,凡是父皇想做的,您都是最支持的。”


    她轻叹:“因此父皇总与我感叹,说朝中虽有百官,但是最让他信任的,还是秦阁老您啊。”


    秦阁老有些摸不准苏明景的来意,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承蒙皇上厚爱,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做了臣该做的事情罢了。”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苏明景突然一拍手,那突然上扬的语气,惊得秦阁老下意识的往她身上看了一眼,因此便看见了苏明景正眼神灼灼的看着他。


    莫名的,秦阁老突然心生不祥之感。


    苏明景道:“秦阁老,您既如此说,想来只要是父皇要做的事情,您都是大力支持的吧?”


    秦阁老:“……若皇上所行为正,臣自是无比支持的。”


    苏明景笑眯眯的说:“不瞒您说,父皇怜世间女子艰难,被人欺凌,如今吩咐我在外修建一所女校,只望能教会小娘子们一技之长,让她们能有所依。”


    “不过您也知道,万事开头难,不管什么事,最开始最难做的,不过话又说话来,若是能有充足的资金支持,我想不管是多难的困难,也都能迎刃而解。”


    她殷切的看着秦阁老:“您说是吧?”


    秦阁老隐约好像捕捉到了这位太子妃的意思,他不确定的问:“太子妃您的意思?”


    苏明景眨了一下眼睛,却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其实在来您秦府之前,我还去了一个地方,您不如猜猜,我先去了哪里?”


    秦阁老扯了一下唇:“太子妃别开臣的玩笑了……”


    “好吧。”苏明景从善如流,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道:“我是从方阁老的府上过来的。”


    秦阁老眼皮一跳。


    “您是不知道,方阁老一听我所做的事情是父皇想做的,立刻表示,此事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他一定大力支持,所以他想也没想,就给了我三万两银票,表示这三万虽然不多,但是这也是他对父皇的一片心意。”


    苏明景感叹:“方阁老果真是对父皇忠心耿耿,丹心一片,秦阁老您觉得呢?”


    秦阁老嘴角一抽,他很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苏明景正定定的笑看着他,好似一定要个答案。


    “……是。”秦阁老努力微笑,“方阁老对皇上,的确是,忠心耿耿啊。”


    只是这句“忠心耿耿”,怎么听,都似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苏明景权当没听出来。


    “也不怪方阁老如此,”她开口,表情淡定的道:“朝中之事虽说需要由文武百官,也就是秦阁老你等辛苦打理,可是父皇才是那最终的决策者,才是那一国之君。”


    “所谓的文武百官,有时候不过父皇的一句话,如今有方阁老、刘阁老,可是在父皇的一句话下,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多个黄阁老、赵阁老……”


    她笑看着秦阁老:“秦阁老,您说是吗?”


    秦阁老定定看着她,意味深长的道:“太子妃可真是伶牙俐齿啊,能言善道啊。”


    苏明景只当他是夸奖自己:“好说好说。”


    秦阁老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身边的侍从:“去我书房娶八千两银票来。”


    侍从看了一眼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脚步匆匆的出去了,看起来是去书房拿钱去了,而在他出去后,秦阁老突然看向苏明景,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


    “老臣自二十八入朝,到如今,也算是为官多年了,这些年,老臣也见过无数聪慧之人,在这些人中,老臣算是最愚钝的。”


    “可是到现在,老臣的这些老朋友,走的走,散的散,仍在朝为官的却没有几个,走到如今的,竟然只有我这个当初被称为蠢笨的人。”


    他笑:“您说,这怎么不算世事无常了?”


    苏明景眼神微深,只当没听懂他的意思,煞有其事的说道:“我倒是觉得,秦阁老您能走到这一步,可不愚钝,您啊,肯定是有大智慧的人呢。”


    秦阁老嘴角一抽,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确定她到底是没听懂自己的话,还是听懂了,在这跟自己装疯卖傻。


    这时候,去拿银票的侍从回来了,秦阁老接过来,递给了苏明景,嘴上还不忘大义凛然的说道:“臣为臣子,理当为君之忧而忧,圣上仁慈,怜世间女子艰苦,臣也当支持才是。”


    “只臣家中资产不丰,比不过方阁老财大气粗。”


    说到财大气粗之时,秦阁老的语气难掩怨气,他说道:“这八千两,就当是臣的一番心意,只望天下的小娘子们,真能入太子妃之前所言,能在这女校中学得一技之长,有技傍身。”


    苏明景伸手将银票接过来,随手递给身边的绿柳,说道:“这事秦阁老您大可放心,我所修建的这个女校,本就是为此而立,秦阁老若不放心,尽可紧盯着我,若我有所失,我并不介意您一纸奏章,向父皇弹劾我。”


    秦阁老本来心里有些憋闷,待听到苏明景这番话,他意外之余,心里的那点憋闷也有散了。


    罢了,若太子妃真能做到她所言,自己这八千两,也不算白花了。


    *


    苏明景离开秦府后,眉眼舒展。


    “娘子,我们下个地方去哪?”红花兴致勃勃问她,旁边绿柳也看向她。


    大花不在,她被苏明景派去负责女校修建的事情去了,和红花二人相比,她身负官职,又有一把子力气,能很好的压制那里的人。


    苏明景思考:“既然刚刚都和秦阁老说了方府,好,决定了,下一个我们就去方府吧!”


    三人离开,往方府的方向走去。


    而秦府中,秦阁老将苏明景三人送走后,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茶,心中仍然有些忿忿。


    “那方月书也真是的,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入赘的郎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夫人家中很有钱?”秦阁老哼哼,“张手就拿三万两,也不怕别人弹劾他贪污受贿。”


    秦阁老嘀嘀咕咕的,可是说着说着,他又突然觉得不对。


    “不对,”他喃喃,“方月书这人虽然出手阔绰,却脾气冷硬,他最讨厌皇上随意拿钱挥霍,若太子妃找他,是以皇上为理由,方月书定不会答应给钱的。”


    说到这,秦阁老突然想到了什么,脑海中豁然开朗。


    “坏了,被骗了!太子妃怕是根本没去方府!”


    他忙将门房叫来,询问她太子妃刚刚离开,是往哪个方向去的,等得到回答,他心中的这个念头就更加确定了:“…那个方向,正是方府的方向啊。”


    秦阁老悔之晚矣。


    “早知道,我就只拿三千两了……”


    ……


    而之前根本没去方府的苏明景,此时正在方府。


    方府比起恢弘大气,曾经的王府,如今的秦府,要更加奢靡富贵一些,到处都透着一股富丽堂皇,按理说,为官之人,鲜少有财外露之人,毕竟可能会被人弹劾贪污受贿,银钱来路不正。


    不过方阁老就没这个顾虑了,作为入赘之人,他吃的喝的都是方夫人的,毕竟方家,据说富可敌国,完全不缺银钱,而方夫人,做生意也很厉害。


    苏明景找上方阁老,钱拿得很顺利,她才说秦阁老拿了三万两,就见方阁老眉头一皱,立刻道:“你且等等!”


    说完,他站起身,快步走出去,还未踏出门,苏明景就听见他问门外的小厮:“你们夫人现在在哪?”


    在得知方夫人的位置后,方阁老没有犹豫,快步往一个方向而去,瞧那离开的动作,应是去找方夫人去了。


    苏明景坐在屋里等了大概一刻钟,才听见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只是听那脚步声,却不止方阁老一个人……苏明景挑眉,抬头,正好就看见外边的人抬脚迈过门槛,大步走进客厅来。


    走在前边的是一个鬓发如云,眉眼如画,通身富贵的夫人,虽她已上了年岁,眉眼间能清楚看见岁月流逝的痕迹,可是那漂亮的眉眼,却让人不由想象到她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的绝代芳华。


    这人,大概就是方夫人了。


    方夫人进来,用一种并不太冒犯的眼神打量着苏明景,而苏明景也在打量她。


    打量几瞬,方夫人福身:“才知道太子妃来访,臣妇见过太子妃……”听她的语气和声音,她应是个极为利落爽快的性子。


    一番客套话后,方夫人在苏明景下首坐下,姿态大方。


    “我家老爷刚刚急巴巴的跑过来找我,说想要四万两银子,说有大作用。”方夫人开口,“太子妃别介意,毕竟四万两银子不是少数,所以我想知道,这四万两银子,是作何用的?”


    苏明景听到这话倒是没有不快,毕竟她既然要人钱,告诉别人钱财的作用,那也是应当的。


    “此事说来话长……”苏明景缓缓开口。


    她没有隐瞒,将自己建立女校的初衷说了,还说了周丽娘的事情,末了她语气平常的道:“……许多小娘子和离之后,归家却不受人待见,招人白眼,最后被家里人再次嫁出去。”


    “当然,说是嫁,那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不过是家中人收了钱,草草将她卖到了另一个人家。若她们能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有立身之本,也能选择另一条出路。”


    另一条自己做主的路。


    方夫人听着苏明景的话,眉头皱了舒,舒了皱,等听完,她幽幽一叹。


    “太子妃高义,说实话,我为商多年,也见过无数小娘子,有被娘家人卖的,也有被婆家人卖的,更有被婆家人欺辱却难以解脱的……我有心想帮助她们,可给钱,却也治标不治本。”


    方夫人看向苏明景:“太子妃如今既有大义,我也愿出一份力,这样吧,我方府出资十万两,万望太子妃所愿,真的能达成。”


    听到十万两这个数字,苏明景还没说话了,站在旁边的方阁老却是出声了,他高声:“十万两?夫人,这会不会太多了?”


    方夫人白了他一眼,却说:“哪里多了?若此事能成,往后世间女子可就多了一条出路,便是给再多那都不多。夫君,你也见过那些受苦的小娘子,你难道不想帮她们吗?”


    方阁老想了一下,道:“……好吧,这的确是件好事,夫人您高兴就好。”


    苏明景听着,起身冲着方阁老夫妻二人拱手行了一个大礼,道:“夫人和阁老心善,我在这先替女校未来的学生们,感谢你们的慷慨了。”


    方夫人忙将她扶起,感叹:“太子妃您太客气了,倒是让我夫妻二人羞愧了。”


    苏明景突然道:“方夫人如此慷慨,我倒可送夫人一场富贵,不过,此事也许要夫人拿出大笔的银钱来。”


    方夫人:“哦?”


    ……


    离开方府的时候,绿柳的兜里又多了十万两。


    在她们离开的时候,苏明景远远听见身后方夫人与方阁老说:“……夫君,太子妃这做的可是功在千秋的好事,你若有机会,一定要多帮帮她们,说不定你我夫妻二人,往后还能因为此事在青史留名了。”


    方阁老却说:“历史如河,河中有人无数,能青史留名之人,不过寥寥,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可能就能让我们青史留名?”


    “……你就说你帮,还是不帮吧?”


    “夫人有话,为夫自然是要帮的。”


    “……”


    听到这里,空气中的声音便断了,苏明景不由莞尔。


    在走出方府后,红花看着方府上方的牌匾,突然不解的问:“娘子,方阁老既然是入赘,那他这府邸,为何还姓方啊?”


    苏明景没说话,绿柳开口回答:“你有所不知,这方府的方,既是方阁老的方,也是方夫人的方。”


    这话有些绕,红花想了几瞬才反应过来:“方阁老和他的夫人,难道都是姓方?”


    “是。”绿柳点头,说:“其实方阁老和方夫人真说起来,可以说是一个本家的,都是方家人,不过关系已经很远了,要说到几百年前了,当初方阁老父母双亡,家中资产被叔伯霸占,致使他流落街头,他也不知在哪里看到了他们家与方家的关系,硬是跑到方家去攀亲戚。”


    这门亲戚攀起来,那真的是太勉强了,远得不能再远了,当时,方家人见方阁老读书不错,倒是可以投资,索性开口,让他入赘,当然,方家人当时说这话,其实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人有傲骨,读书人又更讲究那所谓的风骨,方阁老再是落拓,也是个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自尊和骄傲,而且方家还为商,大麟商人低贱,还不得着锦衣,位卑低贱。


    让人入赘,在外人看来,方家人此举完全有辱人之疑,不过令人最没想到的是,方阁老竟然答应了,就这样,方阁老的方,就变成了方夫人家的方。


    而后来,方阁老高中,还一步步坐到阁老的位置,他那边的方家人有多后悔,自是不必多说了,想来是恨不得把他叔伯都给杀了。


    红花听完,才知方阁老还有这等故事,她忍不住说:“方阁老后来封官拜相,如今高为阁老,竟然没有抛弃糟糠之妻,真是难得。”


    苏明景却说:“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绿柳语气讥诮:“这的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因为世上的负心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这种事到了大家口中,才变成了难得。”


    这怎么不是一种讽刺?


    红花叹气:“倒也是。”


    苏明景见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了,不由笑道:“好了,我们还是先看看下一家去谁家吧……”


    她环顾四周,思考道:“这附近可是离谁家近一点?”


    红花看了看,倒是觉得这附近有些眼熟,突然道:“附近的话,好像是戴府啊……”


    见苏明景和绿柳看过来,她说:“就是那位暖香阁的香娘子啊,香娘子与戴府的戴大人有所牵扯,娘子便让我将人带到戴府,让戴大人给她赎身。”


    她这么一说,苏明景和绿柳都有印象了。


    “那我们就去这戴府吧。”苏明景突然兴致勃勃,“正好看看这戴大人,可有虐待这位香娘子。”


    先不说这位苏明景在戴府拿到了多少钱,反正后来苏明景让人盯着京城的青楼,若发现朝中那位大臣与青楼中的哪位娘子有所牵扯,便直接让人将对方带到那位大人的府上去,美其名曰:


    “……太子妃不忍见有情人分离。”


    很快的,无数大人的钱包就因为赎人而变得干瘪了下去,偏偏赎身回来的小娘子,身契还不在他们手上,人直接拿在手里,去衙门做了勾销,往后都是自由身了。


    这下,这些大人们那是人财两失了,这也导致往后一段时间,京城各个青楼的生意变得萧索,连带着青楼买人的频率都少了。


    时间回到现在。


    花了五天的时间,苏明景将稍微富裕的大臣家中都走了一遍,最后竟是收集到了三十万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明昭帝都有些不可置信:“……朕朝中的人,竟都如此有钱?”


    他在想,自己对手下的臣子,是否有些太不了解了?


    苏明景说:“积少成多嘛,我一家要几千两、几百两,凑在一起,就多了,不过能有这么多钱,还是方夫人高义,方夫人听说您怜惜天下小娘子受苦,深有感触,直接捐了十万两。”


    明昭帝:“十万两?”


    “是。”苏明景凑过去,道:“父皇,方夫人这十万两可是表示了对您的大力支持,您难道不该对她有所嘉奖吗?”


    明昭帝睨她,道:“她这钱分明是为了这天下的小娘子,哪里是为了朕?”


    “若也是方夫人见您英明神武,若是旁的人,她哪里舍得拿这么多?”苏明景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她如此大手笔,您若没有表示,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恐再难在其他人手中掏钱了。”


    明昭帝听得心中一动,又好奇,他问苏明景:“你到底是怎么说动底下的人将钱给你的?”


    “很简单啊,我先去秦府,说方阁老先给了钱,再去方府,说秦阁老给了钱……两位阁老自来谁也不服谁,凡事都要较个高下,自然愿意掏钱了。”


    苏明景的语气轻飘飘的:“至于其他人,我只要说两位阁老都给钱了,上行下效,他们又怎么会不给?”


    明昭帝听着,不由眯着眼打量着她,仿佛第一次才看清楚她,眼底竟是逐渐露出几分杀意来。


    这份杀意转瞬即逝,很快的,又从明昭帝身上消失了。


    “你倒是聪明。”他不咸不淡的说,声音一如往常的,难听出喜怒。


    苏明景压住心中升起来的戾气,笑说:“也就一点小聪明吧,这算是我在潭州生活多年的小智慧,您也知道,潭州那里乱,儿臣在那生活多年,脑袋若不机灵一点,早就已经没命了。”


    明昭帝听着,点头:“这倒也是。”


    苏明景没忘记正事:“您还没说,要如何嘉奖方夫人了,方夫人已有诰命加身,听说家中也颇为富裕,倒是什么都不缺,不过她好像有个女儿……”


    她建议:“父皇,您不如赏赐她女儿一个县主之位?”


    明昭帝:“方家不过一商户,你却让朕赏赐方家女儿为县主?”


    苏明景表情狡黠的:“一个有名无实的县主之位,换方夫人的支持,不好吗?朝中无钱,可是方夫人有钱啊……啧,其实真要说起来,比起方夫人,方家才是更有钱的那个,方夫人这十万两,说不定都是方家给的……可惜商人低贱,啧。”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眼睛微动。


    苏明景叹了口气,道:“不过儿臣也只是随便一说,说实话,方夫人温和有礼,又如此慷慨,若无她那十万两抛砖引玉,儿臣后边也难收到这么多钱,所以才想着与她谋些好处……”


    明昭帝看她,意味不明的道:“你倒是实诚。”


    苏明景语气随意的说:“我虽然喜欢方夫人,但与她也不过一面之缘,儿臣如今跟您开了口,也算对得起她这十万之恩了,毕竟您不愿意,那儿臣也没办法。”


    她哀怨的看着明昭帝。


    明昭帝只当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苏明景最后没和明昭帝说几句啊,便被他打发了,苏明景表情愉快的走出登仙楼,只是在走到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看,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了。


    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阁楼,她喃喃道:“……迟早把你给宰了。”


    第139章


    手中又多了三十万两, 苏明景花起钱来就更加不心疼了。


    做工百姓的工钱,涨,80文哪里够, 一天100文;工匠们的酬劳,涨, 这可是技术型人才, 还是借调过来的,一个月的工钱最起码也要二十两吧?还有其他的米粮油衣,这总是也要有的吧?


    买!都买!


    听到涨工钱的消息, 做工百姓们的激动就不用多说了,那是感激涕零, 恨不得直接在家中给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立个长生牌位, 至于工匠们,那就是受宠若惊了。


    自古以来,工匠们的地位都不高, 被纳为奇淫技巧,工匠们也被归为匠籍, 平日的地位比起寻常百姓还有低一些。


    工部的匠人虽然归于工部,在外说起来也算光鲜亮丽,可地位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甚至在工部属于最底层的存在,被工部的大人们鄙夷,至于他们做工的待遇, 那更称不上好。


    月俸不过二三两银子, 拿的还是死工资,便是被派出去修建东西,也不会有其他的补贴。


    可是现在, 太子妃给他们的月俸,却是按照八两来算,还说因为是调用他们,算三倍月例,所以一月能拿二十四两银子,还给他们增加了不少补贴,有布料,还有米粮酒炭。


    当一个月过去,工匠们拿到上个月的月俸和所谓的福利之时,都有些不可置信,脑袋里那是晕乎乎的。


    “这么多,都是给我们的?真的不是给错了?”


    地位不高,在工部常被人忽略的工匠们突然拿到这么多东西,第一反应是怀疑他们是不是拿错了,他们往常一月只能拿到二三两银子啊,这所谓的米粮油炭,那更是完全没有的。


    发放东西的官差也有些羡慕和嫉妒,闻言语气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东西没错,是太子妃说你们是什么难得的技术型人才,很珍贵,该高薪聘请……”


    工匠们受宠若惊:“是太子妃?”


    他们看着手中的东西,回家路上都是晕乎乎的。


    葛老汉算是这批工匠们的头头,在工匠这一行,四十五岁的他已经算是高龄了,他十岁就跟着长辈开始干这一行,到如今,已经干了三十五年。


    到现在,他浑身都是病痛。与他一道入行的,有不少已经去世了,有的是因为病痛,有的则是在工作途中出现了意外……


    做他们这一行,需要下大力气,身累心也累,赚到的银钱却不算多,还属匠籍,遭人鄙夷,不过每月能赚两三两银子,已经是个不错的工作了,葛老汉便是靠着这门手艺养活了家中五个孩子。


    不过干了这么多年的工匠,今天却绝对是葛老汉最晕乎的一天,他晕乎乎回到家,晕乎乎的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又晕乎乎的坐在椅子上,很安静。


    “回来了?”妻子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没转头,嘴里说着:“你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早该退下来了,大郎他们现在都各自成家了,也不需要你拉扯了……”


    老妻这么说,不过是心疼丈夫,她也知道葛老汉一直没辞工的年纪,他们夫妻俩实在需要这份工资。


    虽说家中有五个孩子,可是除了嫁出去的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却不算孝顺,被儿媳妇撺掇着和他们离了心,嫌弃他们夫妻俩是匠籍,也影响了他们的身份,更嫌弃他们赚不了什么钱,所以如今葛老汉夫妻俩是自己过日子。


    老妻念叨了两句,也觉得没意思,不由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我给你打水洗脸泡脚……”老妻这么说,拿盆将锅中烧好的热水舀出来,端过来准备让葛老汉洗脸泡脚。


    不过等走过来,老妻就看见了被葛老汉放在桌上的东西。


    老妻茫然走过来:“…这、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看向丈夫。


    葛老汉抬起头来,一张脸都还是晕乎乎的,说:“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哦不对,月俸是这个,这些是这个月的补贴……”


    葛老汉如梦初醒,忙将揣在怀里的银子拿出来,塞给老妻,说道:“这才是我这个月的月俸,你拿去放好。”


    妻子看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不由怀疑自己是看错了,可是她手中的重量却是沉甸甸的……


    “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她不由问丈夫。


    看老妻如此茫然,葛老汉反倒不觉得晕乎了,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还有这些,也都是我这个月拿到的东西。”


    老妻眉头一竖,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一个月月俸有多少啊?这里最起码二十两银子……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了吧?”


    老妻的语气变得慌张起来。


    “你说什么呢?”葛老汉没好气,“我是那种人吗?这就是我这个月的月俸,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新接了一个活,现在是在太子妃手下做活……”


    “发月俸的大人说,太子妃说我们这些工匠是什么技术型的人才,是很珍稀的人才,一个月最起码该给我们八两银子的月俸,这才对得起我们的工作。”


    “至于最后给了我们二十四两,说是我们这属于调任,可以拿三倍工资,所以给了二十四两……至于这些,则是给我们的补贴。”


    虽然葛老汉也不懂什么补贴不补贴,但是他拿到手的银钱和东西却是真的,太子妃是真给他们发了这么多东西。


    老妻听完,心中震撼。


    她坐下,和葛老汉坐在一起,脸上表情有些呆滞,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手上的东西,突然语气认真的道:“葛文仙,太子妃如此厚道,她是信任你们,才给你们发这么多东西,你们可要好好的给她做活啊!”


    她说着狠话:“若要让我知道你敢偷懒耍滑,回头我就回娘家去,让你一个人过日子!”


    葛老汉苦笑不得,却同样认真的回答:“这话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们是粗人,但是却也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太子妃如此厚道大方,他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不止是他,若他们之间谁敢这么做,他葛老汉必不会饶他的。


    “竟然有这么多东西啊……”老妻显得很高兴,她直接开始清点桌上的东西:“哎呀,这是细布啊,好软啊,四娘刚生了女儿,这衣服刚好可以拿去给孩子做小衣服,咦,这还有木炭?正好这两天天冷了……”


    ……


    苏明景的大方看起来很有用,在堪称丰厚的报酬下,不管是工匠还是做工的百姓们,都展现出了极强的积极性,每日的工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所以,本该要做三四个月的工作,竟在三个月就已经做完了。


    此时季节已经到了春天,在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苏明景度过了自己来京城的第二个新年,还度过了太子的第二个生辰……


    太子生辰,众人不知道太子妃送了太子什么礼物,但是却在生辰第二日,发现太子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南红的手串。


    顶级的南红石头被打磨得极为圆润,颜色极为好看,肉厚色明,太子的皮肤白,因而这一串手串戴在他的手上,显得格外的显眼,谁看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而除了这两件事,另外的一件事,却是引起了朝中的非议。


    明昭帝竟是突然下旨奖赏方家,也就是方夫人的那个方家,称赞方家教导有方,方夫人深明大义,为天下女子之楷模,为表嘉奖,特降下恩典,允方家任一子孙参加科考。


    这个旨意一出,朝野皆惊。


    要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贱,比匠人还要位卑,商人不仅在服饰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平日不许着锦衣华服,商人的子孙更不可参加科考。


    而且一旦沦为商籍,几乎再无更改籍贯的可能。


    可是现在,明昭帝却是允许方家子弟参加科考,虽然只许一人,可是若这人考上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这就代表方家往后都可以更换门庭了。


    “皇上此举,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是啊,若商人子弟都可参加科考,那他们岂不是可以随意官商勾结?况且商人与民争利,本是低贱,若随意可以更换门庭,那天下人都去从商,如此下去,天下必乱啊。”


    “不行,我等为人臣子,该理当直言极谏,拨乱反正,便是让我触柱而亡,我也要劝皇上收回成命!”


    如雪花似的折子,纷纷洒洒的又落到了三位阁老的桌头,对此,方阁老表示自己要避嫌,便不插手这事,秦阁老和刘阁老,刘阁老只说年纪大了,看多了折子,竟觉得头晕眼花的。


    秦阁老:“……”


    好在,明昭帝旨意传下去没多久,便听方家如今的当家人通过方阁老,求见明昭帝。


    也不知道这位方家的当家人与明昭帝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方家感恩明昭帝宽容,自愿献上了万贯家财,并将家中产业尽数献给朝廷,放弃从商。


    而明昭帝,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赞方家忠义,这下,原本激动的文武百官,不由得安静下去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明昭帝很满意方家人的举动,而这也代表着,他们若坚持让明昭帝收回旨意,必定会引来明昭帝的愤怒,得不偿失。


    “……虽说商不可改籍,可如今方家已经将全部家财献上,倒也不成什么风浪,不然,就这么算了?”


    “皇上只允许方家一人参加科考,谁能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考上?我等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而惹怒皇上啊。”


    “是极是极,方家也算极有诚意了,竟愿意献上所有家财,况且方夫人之前拿出十万两银子支持太子妃的女校,足见方家皆是大义之人,给他们家一个科考的机会,倒也不妨事。”


    “哼,献上万贯家财便可使家中孩子能参加科考,更换门庭,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


    还是那句话,士农工商,士为首,方家从商两代,谁知道他们家已经积攒了多少财富?如今不过舍弃一点家财,便可脱商从士,旁的商人见了,怕是打从心中羡慕极了。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方家终于得到了一个更换门庭的机会,若族中子弟能顺利考上,他们方家也可从商籍转为士籍了。


    而在东宫,苏明景收到了方夫人递进宫来的一个盒子,苏明景打开,却发现是一盒价值不菲的宝石。


    苏明景看了一眼,随手递给了旁边的绿柳。


    她轻敲着桌面,看着外边牛毛细雨的雨雾,喃喃:“……交州照县那边,到如今都还没消息传来吗?”


    难道,那位糊涂君子,并未在交州留下朱薯的痕迹,朱薯已经在大麟消失了?


    大概是经不起念叨,就在苏明景提起交州之后没多久,交州那边,终于有消息递进了宫中。


    ——朱薯,找到了!


    第140章


    “这便是那朱薯?”


    太子好奇的看着桌上的物什。


    他听苏明景说, 朱薯熟后的口感类似于山药,便以为那应该是和山药差不多的东西,可如今见到后, 才发现它的样子和山药竟是截然不同。


    山药是细长的一条,可是这朱薯却是更胖、更大、更圆满的一整个, 造型很独特。


    苏明景也在看这朱薯, 这朱薯和她记忆中的红薯并没太大的区别,顶多个头要更小一些。


    就是不知道口感和味道上,有什么区别。


    苏明景想着, 拿了两个在手中,走到屋里的炭火盆旁, 拿过钳子将命令的火炭拨开, 露出底下已烧成了白色的灰烬。


    她将两个朱薯放在上边,再覆一层浅浅的灰,而后才将拨开的火炭覆上来。


    火盆中立刻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等待了。


    交州送了两大袋子过来,随意拿两个出来焖烤, 倒也不妨事。


    既然都烤了红薯,又见着火盆中火炭明亮,苏明景索性让人将火盆抬到了外边去,又取了铁网来,放在火盆上,再让人拿了核桃花生栗子松子等坚果一起放在上边烤。


    这时候旁边的小泥炉上再煮上一壶奶茶, 放上一勺去年熬好的桂花蜜, 搅拌开来,醇厚的奶香混着桂花蜜的甜香,闻起来格外的可口。


    今日的晚饭, 便也做烤肉吃好了,切得肥厚的烤肉稍微腌制过后,在烤盘上被烤出油脂来,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此时将其翻个面,翻过来的肉块被烤得金黄,上边被烙下了一道道交错的烤网的痕迹。


    烤好的肉吃起来很嫩,而且多汁,再裹上特意调制后的酱汁,带着微微酸香,还有茱萸的辣味,味道醇厚却又不太腻味。


    “可惜,没有辣椒。”苏明景摇头,“茱萸的味道,还是差了些。”


    太子好奇道:“之前便数次听你提起过辣椒,这辣椒,真的很好吃吗?”


    苏明景:“它的味道和茱萸有些相似,但是要更香,若说味道,爱的很爱,不喜欢的自然讨厌,我是很喜欢,如果是你的话……”


    他打量太子,瞧着他碗中蒜蓉的酱料,摇了摇头道:“你怕是不行。”


    太子口味清淡,辣椒辛辣,怕是不对他的口味。


    太子:“听你多次说起,我倒是很好奇你喜欢的这种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若有机会,我定是要尝尝的。”


    奶茶煮好了,一人一杯,奶白的奶面上还漂浮着几朵桂花,看起来就很漂亮了,一口烤肉再喝上一口奶茶,在这冷春,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待二人吃完,烤盘和其他的东西被撤下去,底下火盆中的炭火几乎已经烧了大半,一眼看去只剩下白色的灰烬,只有用钳子翻开,才能翻到被埋在了灰烬中的炭火,露出明灭不定的猩红来。


    而在最底下,就是苏明景之前埋进去的两个朱薯了。


    将朱薯掏出来,比起刚放进去之时的硬实,朱薯被烤干了不少水分,拿在手里很软和,外层的皮也被烤得和里边的瓤稍微剥离,这时候扯住一点皮往下撕开,便露出了里边红黄色的瓤,是一种带着如流蜜一般色泽,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香味是甜的。


    太子尝试的咬了一口瓤肉,而后脸上表情有些意外。


    “这个的味道,竟然还不错?”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也吃了一口,也觉得有些意外,她想过这里的红薯品种是还未经过精心培育的,口感和味道上可能会有些差,但是入口后发现,虽然比不过后世,味道已经很不错了,算得上香甜软和。


    这个味道吃起来,还有些怀恋。


    三下五除二将一个红薯吃了,苏明景道:“这个红薯不仅可以这样烤来吃,还可以煮来吃,蒸来吃,更可以切片晒成红薯干,它的藤也可以炒来吃,更可以剁碎喂猪。”


    “对了,它还可以做成红薯粉,可以保存很长的时间,红薯粉的味道也很不错。”


    换句话说,红薯从藤到果,全都可以入口,更难得的是,它耐旱易种,并不太追求土地的肥力,沙壤土也可以种。


    要知道其他的粮食,若地薄,种出来的产量可不会太高,百姓们辛辛苦苦一年,最终收上来的粮食,可能连来年的嚼用都不够。


    而红薯却是薄地也能种,亩产量也不会太差,吃了还饱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吃多了烧心,不过在现在这种,大部分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情况下,这个缺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照你这般说,百姓们完全可以开辟荒地来种它,这样也不用占用本来的土地,来年的口粮还能多一份,也许来年也不用忍饥挨饿了!”太子的精神有些振奋,他看向苏明景,道:“现在正是春耕,我们不如将这红薯献给父皇,让父皇将其推广到全国……”


    “不!”


    苏明景却拒绝了,她眼神冷静,说道:“要想将红薯推广到全国,首先我们就需要有足够的粮种,可是我们现在拢共就这么一口袋的红薯,自己用来做种都不够,所以,我打算将这袋子拿给苏十一,让他今年种下……”


    “我知道,你想说朝中也有擅农事的大人,但是,我信不过他们,比起他们,我更相信苏十一的本事。”


    “苏十一在种地上很有探究的精神,由他来种,也许还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同时,我也想让他出一份有关红薯的种植手札,往后若想推广,百姓们便可以照着手札来种。”


    当然,有句话叫因地制宜,不一样的地方,也许种植的方法又要不一样,但是苏十一的种植手札也可以给百姓们一个参考。


    “明年吧……”苏明景想了想,“今年能做种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但是明年的话,苏十一种出来的红薯得以收获,明年就可以拿一半给朝廷,由他们来种植。”


    太子微微发热的大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不得不承认苏明景的想法是对的,现在他们手上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根本经不起浪费,要想推广,也得等有足够的红薯再说。


    太子吐出口气,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道:“我听说,这个红薯还是在糊涂君子的后人那里找到的……”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当初糊涂君子献“宝”不成,心中愤怒,觉得当时的知府实在是有眼无珠,便将红薯拿回了家中,在家里种植,而后来,世道乱起来,到处都是战乱,民不聊生,糊涂君子的后人和其他人直接躲进了山里。


    到现在,糊涂君子的后人们仍然在山里生活,山中成村,只偶尔下山去县城种买些生活必需品,若不是如此,红薯也不可能快过了一年才找到。


    “糊涂君子在天有灵,若知道此事,也会觉得高兴的。”太子叹道,“他当初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红薯,兜兜转转,终于被人发现了它的珍贵,也在百年后,给他的后人带来了一份余荫。”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阴差阳错呢?


    “给梁家人的奖赏,我想多给一些。”太子沉声说,“当初糊涂君子从海外带来红薯,而他的后人,梁家人这么多年来,一直种有红薯,多亏了他们的坚持,红薯不至于在我大麟销声匿迹。”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糊涂君子和梁家人,都有大功,之前他们二人所商议的奖赏,似乎就有些薄待了。


    “你说的没错,之前的奖赏,的确太单薄了……”苏明景沉思,道:“其实我有个想法,梁家的人这么多年,一直都有种植红薯,他们对于红薯的种植,一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所以,我想将梁家人都接到京来,与苏十一一同研究红薯的种植。”


    太子看向她,赞同:“倒是可行。”


    两人商议一番,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而之后,他们面见了被带进京来的这位梁家后人,那是个面色黝黑,模样淳朴老实的少年,突然被带到苏明景和太子的面前,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苏明景和太子的态度很和煦,因为见他紧张,两人也没与他久说,赏赐了一些东西,便让人下去了。


    而交州那边,太子派了人去,将梁家的人都给接到了京中,而后将他们安置在了大槐村,与苏十一一同研究红薯的种植,当然,也不是让他们干白工的,每个月是给工钱的。


    一直到被接到京城,又在大槐村安家,梁家的人都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祖先留下的这个朱薯,竟在百多年后,给他们梁家带来了这么一番非同一般的境遇,想到出村之时,村民们歆羡的目光,梁家人不由道:


    “……谁说我们祖先是疯子的?说他拿个废物当宝,他明明太有先见之明了啊!”


    若不是那位被称为疯子的祖先,他们梁家哪有今日的境遇?


    *


    红薯的事情,苏明景都交给了苏十一,至于她自己,还是忙着学校的事情。


    学校修好后,接下来就是招生了,毕竟没有学生的学校,那还叫学校吗?


    苏明景好歹也经历过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直接找了人,让人在城中、乡下,敲锣打鼓、大张旗鼓的宣传,宣传重点:免费入学,免费教导手艺,并且还免费教导学生读书认字。


    而重点中的重点,学校只招小娘子,不拘年纪,不拘身份,只要是小娘子,都可入学。


    “……有意者,可于五月十五,到学校报名入学。”


    很快的,时间就到了五月十五。


    俗话说,免费总是吸引人的,便是不打算入学的,也忍不住来看看热闹,这一日的学校门口格外的热闹,有那等商业敏锐的百姓,直接在门口摆摊卖东西,有卖吃食,也有卖饮子的,还有卖果子的……


    很多人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所谓的女校,学校已经被围墙给圈了起来,门口有三个门,一扇可供马车路过的,还有两侧可供人行走的。


    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可以随意进出学校观看。


    芙娘今日也和家人来了这里,到了门口,能听见应该是属于学校的员工在大声介绍学校:“……学校目前已经开设了四大学科,厨艺、刺绣、武术、文学!”


    “厨艺、刺绣,可让你有一技之长傍身,让你赚得银钱……”


    ……


    “月娘,你听见这位郎君说的了吗?”


    芙娘有些激动的拉着身边小娘子的手,道:“学校还教厨艺、刺绣了,你若能学会其中一项,便可以自己想办法做点小生意赚钱了。”


    被芙娘叫做月娘的小娘子心底有些意动。


    她家中比芙娘家要贫困得多,父亲好赌,将家中的东西输得一干二净,前几日烂醉溺死在了河中,眼下,母亲卧病在床,她下边还有三个弟妹。


    月娘如今也不过十三,并不知该如何赚钱,她原本已经想着,实在没办法,自己便去卖身为奴,可是现在……


    若她能学会厨艺,便可去街上摆摊,也能赚得一两个铜钱,若她学会刺绣,也可如巷子中的其他的婶娘们,绣了荷包帕子去裁缝铺子寄售,也是个进项。


    月娘越想,心中越发激动。


    而入月娘这般的人,此时不在少数。


    对于小娘子们,甚至对她们的家人们来说,学会一项能赚钱的技艺,这绝对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话,便是来凑热闹的小郎君们,都忍不住有些心动了。


    前边就说过,这是个敝帚自珍的时代,人们想要学得一项技艺,那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不仅要给钱,还要给师父做牛做马,而最难得的,却是找到一个学技艺的机会,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收学徒的。


    可是现在,这个学校却说,要免费教导学生们厨艺、刺绣。


    至于后边的武术和文学,却并没有多少小娘子在意,毕竟武术粗鲁,不适合小娘子们,而平头老百姓家的小娘子,学什么文学?


    倒是这厨艺和刺绣,若能学得一门,那可就是一门赚钱的技术啊。


    一时间,询问这两门学科的人是络绎不绝,不过在仔细问过后,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只因学校说的是免费,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是免费教导,可是教出来后,小娘子们前五年靠着手艺所赚的的钱,却要分一半给学校,这不是给他们学校白打工吗?”


    有人这么说。


    但是也有人有不一样的想法:“人家总不能真的白教吧?你去找别的人学技术,不仅最开始就要给钱,之后还要跟在人身边做学徒,你跟着学个几年,人家还不一定真教你了,说不定藏着掖着,最后找个借口就把你给打发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也是屡见不鲜了,不过即便如此,拜师学艺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没办法啊,一门手艺,那可是能振兴门庭,是能源源不断赚钱的钱袋子啊。


    现在,学校只要学会五年后赚钱的钱分一半给他们。


    “已经很厚道了。”不少人表示。


    ……


    “……我真的是奸商啊。”


    此时,在学校的苏明景也正如此感叹着,“只是教人学一门手艺,就要人给我打工五年……”


    “娘子您这哪里叫奸商?”苏九笑说,一身气质,□□风,他道:“若不是您,他们想找地方学东西,都找不到地方了,就算勉强拿出几两银子来做学费,那师父也不一定是真心教她们的,而且那些人的手艺,也参差不齐,说不定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


    可是苏明景的学校就不一样了,所请来的老师,手艺都是最顶级的,如这般的人,普通百姓们即便是撞了大运,也不一定能在对方手下学习。


    而现在,不过只是需要付出五年一半的收入,便可以得到这个机会,苏九相信,只要不是那种蠢笨,眼皮浅的人,都该知道这事该如何选。


    苏明景看向他,道:“我有事,就先走了,学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苏九认真点头。


    苏明景便带着绿柳走了,离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学校门口的热闹场景。


    “娘子,门口好热闹啊。”绿柳说。


    苏明景看着那里,却是喃喃道:“若哪一日,全国各地的小娘子都汇聚于此,都到学校来学习,那场面,才叫热闹了。”


    绿柳:“全国各地的小娘子?”


    她想象了那个画面,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一幕,不过……


    “那肯定热闹的!”她说,“可是就怕那时候,我们这个学校装不下啊。”


    苏明景却眼神灼灼的道:“一个装不下,那就开两个,两个装不下,那就开三个,直到最后,全国各地,每个州城都开一个,那时候,再多的小娘子,学校都装得下。”


    如今全国各地,到处都能看见学堂书院,可那里边坐着的,却都是小郎君,若哪一日,全国各地都有女子入学的学校,那样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绿柳就更难以想象的,但是那却不影响她的情绪因为苏明景的话而变得激荡。


    “我相信,只要是娘子您想做的事情,一定都能做到的!”她如此说。


    苏明景收回视线,语气变得轻松起来,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这第一所学校才开了,还不知道最后能招到多少学生,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了。”


    她看着与被圈出来的地相比而显得格外渺小的几个建筑,心中暗暗的想:终有一日,她所看上的这一片地上,都会伫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建筑,直到将这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到时候,她不仅要这里的学生们学厨艺刺绣,还要她们学四书五经,孔孟之道……


    苏明景收回了多余的想法,还是那句话,目前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先回去吧。”


    两人从学校后门离开,策马离去,一直到京城,才牵马下行,二人走到一家客栈,用钱让小二将两匹马牵去后院,不过她们却没进客栈,而是转而去了另一条街的一家书铺。


    书铺幽静,里边充满着笔墨的味道,只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学子正在铺子里寻找着什么。


    苏明景带着绿柳走进去,里边立刻就小二迎了过来。


    “娘子是要找什么书?”小二殷勤的问。


    苏明景随意的在书铺里看了一眼,问:“浮云老叟的《捉妖记》,新一册可出了?”


    小二面露恍然:“娘子也是为了浮云老叟的《捉妖记》而来的啊……”


    浮云老叟,这是近几年在京城声名鹊起的一位写手的名字,对方极为擅长志怪小说,小说中所描绘的画面极为绚丽灿烂,瑰丽磅礴,短短几年,他的名字便与他的小说一起,在京城中声名大噪。


    《捉妖记》是他最近在连载的一本小说,如今已经出到了第四册 ,这本小说剧情极为精彩,跌宕起伏,不管是在读的书生学子,还是尚在闺阁的小娘子,甚至是已经嫁人的夫人们,都极为喜欢。


    “浮云老叟的小说的确是精彩,就是可惜,他书中的主角,却多是小娘子……”站在另一边的两个书生模样中的一人突然开口,语气遗憾:“就这《捉妖记》,主角不仅能与那强大的妖怪缠斗鏖战,还能将妖怪斩杀,怎么也该是小郎君才是。”


    书生摇头,不赞同的道:“女子柔弱,弱柳扶风的,哪里能如此厉害?也不知浮云老叟为何如此喜欢小娘子做主角。”


    苏明景抬眼看去,冷笑道:“谁告诉你的女子柔弱?不过也难怪,你的眼界不过方寸之地,哪里看得见方寸之外,小娘子们的坚韧强大?”


    书生脸色涨红:“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小娘子本来就柔弱。”


    “我大麟开国之时,无数郎君居于家中,可你口中本就柔弱的小娘子,当时的大公主,却一人一马,千里夺敌人首级,小娘子柔弱?”苏明景冷笑,“那是你们将她们困于内宅,告诉她们坐要雅,行要礼,她们每日之行不过百步,又如何能不柔弱?”


    她鄙视的看着二人:“就你们这些小郎君,若整日居于后宅,那力气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不然也不会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


    “再说浮云老叟,她将主角设定为小娘子,那代表着她比你们厉害,她看到了小娘子们身上的无数可能。”


    说到这,苏明景突然玩味一笑,语气意味深长的道:“……说不定,你们所佩服的浮云老叟,也是个小娘子呢。”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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