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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这绝不可能!”


    书生脸上一副崇敬之人被侮辱的表情, 反应极大。


    “《捉妖记》剧情精彩,文中所描述的画面大气磅礴,瑰丽绚烂, 笔下人物生动饱满,浮云老叟的文笔更是行云流水, 挥洒自如, 其中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书生冷笑:“这般精彩的作品,岂是居于内宅的小娘子能写出来的?定是一个才高八斗,才识过人的老先生。”


    苏明景没说话, 只是用一种挑剔的眼神上下看了对方一眼,而后也是一声冷笑。


    “敢问我大麟有哪条法律规定, 小娘子就不能大气磅礴的剧情, 瑰丽宏达的画面?”


    “我只听过,人分男女,却从未听过, 一个人的文学才识,竟也可以靠男女来衡量的, 照这位郎君的说法,你为男子,应是学识渊博,博古通今喽?”


    说到这,苏明景含笑看着眼前的书生,问:“那敢问, 你如今功名几何?是秀才还是举人, 亦或是已过了殿试,已是进士出身?”


    书生闻言,面色顿时涨红, 结结巴巴:“我,我……”


    他底气不足的道:“我如今虽然只是个秀才,可是,打马登科,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迟早的事?”苏明景恍然,复又打量对方,道:“你瞧着年纪已经不小了,应该也娶妻生子了吧?也就是说,你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是区区一个秀才?”


    “我听说去年的新科状元,年岁不过十五,你姿态如此高傲,我还以为,你最起码也是进士出身,没想到……”


    苏明景摇头,轻叹道:“难怪别人都说半瓶水响叮当,如今发现,果真如此,文采越是浅薄的人,便越喜欢以他那浅薄的眼光去点评别人。”


    她言语间的鄙夷轻嗤完全没有掩饰,书生脸色那是红了变青,他羞恼的瞪着苏明景,色厉内荏的骂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口舌竟如此尖酸?”


    苏明景眼皮轻抬,懒洋洋的报出了一个地址,末了道:“我在家中排三,你若要找麻烦,可不要找错人了。”


    “你,我好男不跟女斗,不与你逞这口舌之勇!”书生辩不过苏明景,选择和同伴逃也似的离开了书铺,瞧那离开的背影,真是极为狼狈。


    不过他心中愤恨又不甘,走去了老远,嘴中还在说着:“……我倒是要去打听打听,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竟如此牙尖嘴利!”


    身边的同伴却没说话,而是皱着眉,面露沉思,书生不由问:“云树,你为何不说话?你也觉得那小娘子口舌太过尖酸刻薄?”


    “不……”同伴摇头,道:“我只是在想,刚刚那小娘子说的那个地址,似乎有些耳熟,我好似曾经在哪里听过。”


    “朱雀街……”


    同伴喃喃念着苏明景刚刚报的那个地址,越念越觉得熟悉,他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听到人说过这个地址。


    书生还在嘀咕:“我活这么久,还没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小娘子,这般得理不饶人,也不知哪个郎君倒霉透顶,才将她娶回家……”


    “啊!”


    同伴突然惊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喃喃:“我想起来了……”


    书生惊讶问:“怎么了?你想起来什么了?”


    同伴转头看向他,眼神不知为何,竟有些怜悯,他说:“我想起来,那个地址是哪家了,那是永宁侯府的地址。”


    “永宁侯府?”书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的意义。


    同伴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怜悯了,提醒道:“永宁侯府,东宫太子妃的母家,而太子妃在永宁侯府,正是排三……”


    换句话说,他们刚刚遇到的那位小娘子,大概就是那位,如今声名赫赫的那位东宫太子妃了。


    “……”


    书生的脸色瞬间变青了。


    *


    书铺中。


    目送着那两个书生逃走,苏明景嗤笑了一声,视线移动,落在不知何时过来,正站在书铺门口的两道身影上。


    那是一对主仆,主子头戴青色帷幕,月白襦裙,身段高挑,气质颇为不俗,而她身后的婢子,也是样貌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瞧着竟也是读过书,识得字的。


    此时,这主仆二人静静地站在书铺门口看着苏明景,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见苏明景看过来,那婢子屈身唤了一声:“三娘子。”


    苏明景笑说:“杏芳,多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灵秀稳重了,不知道的人见了,是哪家家中饱读诗书的大娘子了。”


    杏芳抿唇笑,看了一眼身边的主子,说道:“三娘子您太抬举奴婢了……”


    苏明景打趣了杏芳两句,才看向旁边头戴青色帷幕的人,唤了一声:“三婶婶。”


    三婶婶柳氏抬脚走进来,问:“三娘子怎么出现在这?”


    苏明景听出她的意思,柳氏想问的是,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为何不在宫中,反倒出现在了这街头小巷的书铺中。


    她走到柳氏身边,随手抽出架子上的一本书翻开,说道:“三婶没听说吗,我近来筹办了一座女校,今日学校招生,我这个做校长的,自然得来看看了。”


    柳氏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称呼:“校长?”


    苏明景理所当然:“学院叫院长,我开的是学校,自然叫校长。”


    柳氏轻轻点头,又问:“既然如此,可你为何又会出现在这?”


    “我自然是来买书的。”苏明景笑眯眯的举起手中的书,似是好奇的文:“三婶婶可看过这本《捉妖记》?据说这是京城中时下最热的一本话本子了,不仅是读书科考的学子,还是闺阁中的小娘子,亦或是街头茶楼的说书人……都极为喜爱这个画本子。”


    “如今这话本子在京城,那可极为畅销,连我在宫中,都听说了它的名字。”


    她轻叹:“这不,路过这里,我就特意进来,打算问问老板,这《捉妖记》的新一册可是已经出了,”


    书铺老板不知道何时过来的,此时站在一旁,听到苏明景的话,他飞快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氏,堆着笑道:“实在抱歉,让小娘子您失望了,不过好的作品,那是需要精心的打磨的,您过些日子再来,说不定下一册就出了呢。”


    苏明景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又突然转头看向身边的柳氏,问:“三婶婶如何看?您觉得,这《捉妖记》的下一册,何时才能出?”


    “…你为何问我?”柳氏眼神微闪,“你要问,该问那浮云老叟去。”


    苏明景眉眼一弯,好整以暇的道:“我这不就是在问浮云老叟吗?”


    旁边,杏芳兜着篮子的手一抖,险些将篮子给摔了,她下意识的看向柳氏,神情紧张。


    柳氏却很冷静,说:“你又在这胡说八道了,这里可没有什么浮云老叟。”


    苏明景却笑,说道:“我既如此说,那代表我对三婶婶您是浮云老叟这事,已经是彻底确定了,您不用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自有我自己的门道。”


    “……”柳氏沉默了几瞬,转头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明景未答,而是说:“我在不远处的茶楼订了一间包厢,三婶婶不如与我去茶楼喝杯茶,我们边喝茶边说,我可有很多话想与三婶婶您慢慢说了。”


    柳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开口:“……哪家茶楼?”


    ……


    茶楼中。


    苏明景与柳氏面对面而坐,苏明景要了一壶茶,等小二将茶送上来,她亲手拿起茶壶,给柳氏倒了一杯茶。


    “太子妃想与我说什么?”柳氏开口问。


    在袅袅的茶雾后,她那张清冷孤傲的脸显得朦胧而仙气,让人瞧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苏明景静静地欣赏了一下,方才开口:“我找三婶婶呢,是有件事想求您……我想求您做我们学校的夫子,教导学校的学生们读书。”


    柳氏眉头轻皱,道:“您若是想教她们读书认字,那其他人也可,何必要来找我?”


    “不,”苏明景却否认了她的话,说:“我非您不可,因为我不仅要她们学会认字,我还要她们熟读四书五经,学孔孟之道,读经史,我要她们学会作诗、做文章……”


    她一字一顿,眼神认真:“郎君们在学堂所学的东西,我要她们都学!”


    “哐啷!”


    柳氏端起茶杯的手一颤,茶杯从她手中脱落,砸在桌上,咕噜噜的往下滚,倾倒在桌上的茶水顺着茶桌往下流,眼看就要淌在柳氏的身上。


    可柳氏浑然未觉,她只是惊讶,或者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喃喃的问。


    苏明景轻笑,都爱:“当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说什么,三婶婶您是柳家人,我听太子说,您年轻时候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不仅熟读四书五经,吟诗作画,样样都会,您的父亲、国子监祭酒柳大人曾说,您若身为儿郎,必定是不世之材,是状元之姿。”


    柳氏的神情不由恍惚。


    是啊,父亲的确这么说过,可是在这句话后,还有一句,那就是:“……可惜,你怎么就生成了女儿身呢?”


    因为是女儿身,所以她读再多的书,写再多的文章,也都只能如那敛匣的宝剑,只能在匣中孤芳自赏,做那被人随意夸赞的装饰,永远无法开锋杀人。


    而她的兄弟们,才学不如她,聪慧不如她,但只因为是儿郎,所以可以入国子监读书,能科考登科,登入朝堂。


    ……柳氏缓缓的吐出了口气。


    泼洒的茶水已经漫过桌子,淌在了她的身上,她拿出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水迹,声音冷静的道:“你也说了,那是年轻时候,我如今已经嫁给了你三叔,是你三婶,我现在喜欢写话本子,已经有很多年未写文章了,你让我去教那些孩子们读书……”


    她缓缓摇头:“你找错人了。”


    “您真的觉得我找错人了吗?”苏明景却说,“可为何,我从您的话本子中,从您的主角中,感觉到了您的不甘呢?”


    “您很不甘吧?”她问,“只是因为生为小娘子,所以即便您拥有着不逊所有儿郎的文采,也只能如普通女子一般嫁人生子,无处可施展您的才学。”


    柳氏的眼皮迅速的眨动了几下。


    “所以,我才会来找您啊。”苏明景轻叹,“因为您最清楚,明明最有天赋,却因为是小娘子,一身才能却无处施为的不甘……”


    “这世上不知道还有个多少如您这般,分明有天赋,却没有机会读书、甚至无处施展才华的小娘子,如今我愿意给她们一个机会。”


    苏明景的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她问:“三婶婶您难道不想看看,若小娘子们与那些儿郎们站在同样的起点,最终会获得什么样的成就吗?”


    柳氏沉默,过了一会儿,她闭了闭眼,有些疲惫的道:“你就算给了她们一个学习的机会,那又能如何?小娘子就算拥有八斗之才又能如何?她们既不能考科举,也不能入朝拜相,更不能上马打仗,如果她们真有学习的天赋,倒不如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学。”


    “这样,她们才不会因为现实而不干,才不会因为不公平的待遇而疯狂,才不会让自己陷入一片无法挣脱的痛苦中。”


    柳氏的话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说那些不知名的小娘子们,还是在说当初的自己了,说到最后,她深喘了口气,猛的站起身来。


    “此事,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匆匆离去。


    “……如果我说,”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将来会给她们一个入朝拜相,施展才能的机会呢?”


    柳氏的脚步缓缓停下,她转过头,一脸震惊的看着苏明景:“你,你说什么?”


    苏明景重复:“我说,如果我愿意给她们一个入朝为官,施展才能的机会你呢?三婶婶您是否愿意做这个夫子,教她们读书做文章?”


    “……”柳氏看着她,喃喃:“这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出朝拜相的……”


    苏明景眉头往上扬,神采中竟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张扬和自信:“往前数千年,在秦始皇一统六国,统一天下之前,自古也没人一统天下的道理。”


    可是在秦始皇之后,这事便有了例子。


    她道:“自古没有,不代表现在不可以有!”


    柳氏听着她的画,眼神有些奇异的看着苏明景,好似第一次才看清楚自己这个侄女。


    “你说的是真的?”她问,“你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苏明景点头:“自然是真的,您不了解我,我这人啊,是从来不说谎。”


    毕竟她说的谎言,那也是发自内心的谎言,俗称真心话……苏明景在心中默默补充。


    柳氏站在那里,脸上表情变化不定。


    苏明景也没难为她,很是善解人意的道:“这事的确不是一件小事,您会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样吧,您可以先回去好好想一想,若有了决定,可以再遣人告诉我。”


    “不过,”她话音一转:“我们学校开学在即,若学校开学您还都未做出决定,那我真的只能另寻高人了。”


    柳氏迟疑了一下,点头。


    苏明景目送她离开,等人走后,她走到茶桌旁,将刚刚倒出来的一杯茶给喝了。


    绿柳走到她身边来,问:“娘子,三夫人可答应了?”


    苏明景摇头:“没有,她瞧着有些拿不住主意。”


    绿柳不由问:“若三夫人最后也不答应呢,那我们该怎么办?”


    短时间内,她们去哪里找一个学识高深,知识渊博的夫子?


    “不,她会答应的。”苏明景的语气却很肯定,她道:“三婶婶是有志向的人,她有心气,她一定会答应的。”


    也因此,她才更加不甘。


    ……


    果然,没过两天,苏明景便收到了柳氏递来的消息,她答应苏明景,愿意出任学校的老师。


    “……希望您真能如您所说的那样,让我看见您所说的那个画面。”


    终有一日,小娘子们真的能与儿郎们一样,能入朝为官,甚至封官拜相。


    *


    京城们的酸儒穷书生们对于苏明景的学校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表示小娘子读书,那是辱没了孔老夫子,违背了伦理纲常,太子妃简直就是胡闹。


    即便这个学校,不是教小娘子们读书,而是教她们学习手艺的,那也是不该的。


    不过这些人,也只敢私下说,却不敢到苏明景面前来说,毕竟这事据说可是当今圣上应允的,因此苏明景的学校,还是如火如荼的开展了下去。


    除了柳氏外,学校的其他老师也已经招齐全了。


    教小娘子们认字的人有永宁侯府的苏五娘,杨家的杨四娘;教厨艺的有苏明景身边的红花,东宫膳房的御厨;而教刺绣的,则是苏明景布庄、宫中的绣娘。


    至于所谓的文学……主要老师便是柳氏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很快的,招来的学生们入学,开始了陌生的学习生涯,而苏明景那边,却又在忙着其他事情。


    她可没忘记,她这个学校能开起来的前提,是她承诺了明昭帝什么。


    虽然不爽,但是至少在现在,她还是得看明昭帝的眼色行色,所以,现在学校开起来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赚钱了。


    工部的工匠们又被召集在了一起,苏明景选了东市的一条街,让工匠们将其稍微修缮了一番,而后又与这条街两侧的商铺茶楼老板交流了一番。


    苏明景打算在这开设一条美食一条街。


    第142章


    第142章


    “……东市长乐街三日后举办美食大会, 购买美食不仅可以打八折,更有可能抽到桂花金簪,缠枝银镯, 十两白银等奖励。”


    “东市长乐街,二日后……”


    “东市长乐街一日后……”


    ……


    不知从哪日起的, 京城各个街道常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 而紧随着锣鼓声响起的,则是宣传宣传东市长乐街“美食节”的声音。


    时间从半月后一直到一日后,直到现在, 京城们的百姓对于这个美食节的活动简直是如数家珍,若说京城百姓们这段时间最多讨论的话题是哪个, 那这个所谓的美食节绝对榜上有名。


    “……据说到时候, 那条街上会汇集东西南北、全国各地的美食,个中滋味,应有尽有, 难得的是价格还低,物美价廉, 据说买了东西,还能抽奖,有机会能抽到什么金簪银镯,还有银子了!”


    百姓们嘀嘀咕咕的,对那宣传中所说的抽奖奖品极为感兴趣——不说金簪,就那银镯和那十两银子, 对百姓们就已经极有诱惑力了。


    不少人打定主意, 那日一定要到那长乐街去看看。


    这美食节自然是苏明景一手筹办的,大家知道这事是得了明昭帝的支持,倒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有不少人嫌弃美食节这个名字不够雅致,太俗了。


    “我觉得,该叫“珍馐节”才是,美味珍馐,高雅悦耳。”


    “珍味集也不错啊,不然亦可叫饕餮宴,饕餮也可表示美味。”


    “八珍味亦是文雅……”


    总结,不管叫哪个,都比这个“美食节”好听啊,“美食节”这三个字,那真的是俗不可耐啊。


    而对于他们的意见,苏明景只当没听见,什么饕餮宴、珍馐节,听起来倒是不明觉厉,可是她要的是不管是谁一听见称呼,就知道长乐街举办的是什么节日。


    “美食节”三个字的确俗,可是却最简单易懂,直白抒意,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最合适的了。


    明日,就是美食节开启的时间。


    下午,苏明景带着太子来到了学校,看学生们的准备情况,看她们可已经做好了明日美食节的一切准备。


    这批学生很特殊,特殊在她们的身份,也特殊在她们学的东西,她们大多数是失去丈夫的寡妇,还有失怙、失恃,亦或是父母双亡的小娘子……


    她们都拥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急切的需要一个谋生的手段,所以学校教她们的,不是哪一系的菜系,而是具体到了某一种食物,俗称:小吃。


    月娘便是其中的一个。


    月娘回忆着自己这半个月的所学,只觉得有些恍惚,她们这些人所学的虽然都是厨艺,可是具体所学的都不同,她学的是铁板豆腐,而其他人,有的学的是豆干,还有的做的饮子,还有的是烧烤……


    总之,各有不同。


    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们将这所谓的美食做得极为完美,包括味道,都挑不出什么错来,只待明日傍晚,她们就可以去那长乐街摆摊。


    顺便说一句,她们摆摊的工具,都是由学校帮她们准备的,这点也是她们入学之时,学校就已经承诺过的——学校免费教导她们做小吃,也为她们提供摆摊所需要的东西,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她们往后靠着这项手艺所赚的钱,都要分一半给学校。


    为期五年。


    对于月娘等人来说,学校的条件并不苛刻,毕竟若没有学校,她们根本求学无门。


    而现在,她们只需要付出五年的一半收益,不仅可以学到一门技术,还不用担心摆摊之时被流氓混混骚扰,就连摆摊所要的工具都是学校提供的,而她们摆摊所需的食材,也是由学校牵线购买,价格比在外边买便宜多了,这分明就是一本万利,简直不需要本钱的买卖。


    这样的条件,哪里苛刻了?她们都觉得学校在做慈善了。


    “月娘……”


    在学校和月娘关系很好的一个小娘子凑过来,她的表情有些紧张,道:“你说我们明日去长乐街摆摊,真的能赚到钱吗?要是我们赚不到钱,学校会不会后悔教我们这么多东西啊?”


    月娘心里也很紧张,不过听到朋友的话,她还是安慰道:“不会的,我们做的东西,老师不都尝过了吗?都说我们做出来的小吃味道很不错,摆摊肯定赚钱,所以我们不会有问题的。”


    朋友听她这么说,像是安慰自己般的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不会有问题的……”


    她们这边要摆摊的学生很紧张,其他科目的学生则是很好奇,她们时常能闻到灶科那边传来的香味,对于她们所学的吃食实在是好奇。


    ——现在的人将做饭的手艺称为灶上功夫,所以厨艺这门,名为灶科。


    “听说明日就去长乐街摆摊了,到时候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小娘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又好奇又不确定:“我听我阿娘说,都说灶上的东西,最起码也要学两三年,她们才学了半个月,也不知道她们做的东西好不好吃。”


    “好吃的!”旁边一句话插进来,语气肯定,“我朋友就在灶科,我尝过她做的吃食,味道特别好吃,而且是我之前从未吃过的小吃。”


    说话的人是芙娘,她口中所说的朋友,自然是月娘了,当初她与月娘来了学校,她来了绣科,月娘去了灶科。


    偶尔,月娘会将在课上做好的食物带给她,偶尔会有其他小娘子做的吃的(她们交换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月娘她们的手艺如何。


    她们绝对是没问题的。


    ……


    很快的,时间便到了第二日的傍晚。


    长乐街已经被封锁了,暂时禁止人进入,等到酉时中,才会开放,允许人进入,不过此时站在外边,也能看见里边的景象。


    与之前相比,长乐街两侧的房子如今是张灯结彩,焕然一新,而在大路两侧,能看见一个个摊子已经有条不紊的摆了起来,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酉时中,长乐街四周的空气中,逐渐升起一道道烟雾,携裹着陌生又刺激的香气。


    大概是这半月来连日的宣传起了效果,此时已经有很多人挤在长乐街外,等着“美食街”开放,此时闻到空气中的味道,不少人都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一脸迷醉的感叹道:


    “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他们看向靠近这里的,摆在左右两边的两个摊子,这两个摊子一个卖的是饮子,一个似乎是酥酪,隔着老远,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边飘过来的冷气。


    嗯,香味不是她们的……而在离她们摊子两步之遥的地方,也不知是什么摊子,像是在炒着什么东西。


    “像是炒面……”有人小声说,咽了咽口水,“看起来好像怪好吃啊。”


    芙娘也和家里人挤在一起,还有她大伯一家,大伯家的堂妹挽着她的手,好奇的询问着她在学校的生活,当听到她们还需要如郎君一般在学堂中坐着读书认字,堂妹不由有些惊讶。


    “还要读书认字啊?”堂妹不解,“你不是去学刺绣的吗?我们小娘子又不用考科举,干嘛要特意读书啊?”


    芙娘随口说:“若能认字,往后若要签什么合同,也不怕被人蒙骗了啊。”


    旁边大伯也以一副教训的语气对芙娘爹道:“一个小娘子,你送她去学堂作甚?不是我说,芙娘这个年纪,也该相看人家了,再耽搁下去,她年纪大了,可就没有郎君要她了。”


    芙娘爹一脸老实的笑着,口中说道:“我和她娘还想多留她几年了,不着急、不着急……”


    而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有几道身影站在那里,站在外围的人,若细细看去,便会发现在他们朴素的衣物下边,是健壮而绷紧的肌肉,一双眼警惕的观察着四周,想来若是谁有异动,他们便会如脱兔般蹿出去。


    在几人中,又有一人身材极为高大,右边眉骨处有一道很显眼的伤,将右眉断开,让他整张脸充满了凶戾之气。


    若有看过今年武试的人在,便能认出,这人是今年的武状元,对方据说叫周八,力大无穷,在今年的武状元比试中一鸣惊人,一考上武状元,便被招入了金吾卫,封为了金吾卫千夫长,眼看前途无量。


    可是现在,这等人,却出现在了这里,似乎预兆着什么。


    此时,在周八身后,一道素色身影环顾四周,饶有兴趣的道:“老二媳妇,你这美食节,倒是办得热闹啊,瞧着这京中不少百姓都过来凑热闹了啊。”


    苏明景和太子站在明昭帝后边,在他们另一边,端王也在,此时眼神挑剔的看着四周,似是不屑。


    苏明景开口道:“多亏了您的支持,不然我这美食节也办不出来。”


    明昭帝微微点头,提醒道:“不过人多,那就很容易发生摩擦和冲突,甚至走水,治安上可就要多加小心了。”


    苏明景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才想起这个问题,一脸懊恼的道:“我只想着要如何将这美食节办得热热闹闹的,却完全没想到治安的问题……fu、父亲,您说现在怎么办啊?”


    她看向四周,苦着一张脸:“我瞧着这小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还有附近村落的百姓,这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父亲,您英武圣明,雄才大略,一定有法子的,对吧?”


    明昭帝乐了,道:“瞧你这样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周八。”


    他叫了一声,便见前边的人转过身来,低下头,姿态恭恭敬敬的。


    明昭帝吩咐:“你去大理寺,传朕的消息,让大理寺的人来这边帮忙,维持治安。”


    周八:“是!”


    苏明景“高兴”了:“我就知道,父亲您一定有办法。”


    明昭帝闻言,面上欣然之色更浓了,恰好,此时到了长乐街开放的时辰,前边的路障被挪开,早就急不可耐的人们,迫不及待就冲了进去。


    “走吧。”明昭帝神情愉悦,“让朕看看,你这美食节,到底办得如何了。”


    他们顺着如潮水般往前涌去的人群,跟着走进了长乐街。


    长乐街很长,更难得的是,它的路比其他街道都要宽阔,不过这是一条老街,之前没什么人,不过工部的人来修缮之后,原本老旧的街道,已经展露出新的活力。


    苏明景不仅让工部的人修缮了这条街的外边,就连这里的内部也稍微处理了一下,譬如这里的下水道,她专门让工部的人做了修理,以免污水淌在街上。


    明昭帝打量着四周,不由暗暗点头:“还真是准备得不错……”


    他看了一眼与太子并肩而立,此时正站在酥酪摊前买酥酪的苏明,眼神又深了深……太子的这位太子妃,总是给他带来“惊喜”。


    这倒是让他觉得有些难办了。


    第143章


    第143章


    京城作为天子脚下, 那是整个大麟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闹市不少,稀奇古怪的食物, 大家也见得多了,不过如长乐街这般, 整一条街都是卖小吃的, 却是头一回见。


    还真别说,这条街上的小吃还真是新鲜,这什么铁板豆腐, 烤鱼、烧烤,还有啥煎饺馄饨, 亦或是烤冷面卤豆腐……便是京城百姓, 也有大部分都没见过,更别说吃过了。


    从街头走到街尾,左右两边一串的小吃摊, 简直看得人目不暇接,最主要的是, 每个摊子上的小吃看起来都喷香扑鼻,极为好吃。


    本打算只是过来凑凑热闹,绝对什么也不买的人,等走到街尾,手中已经多了好几种零食。


    “……”


    不是他们抵不住诱惑,主要是这些小吃看起来实在是太好吃了, 不知不觉的, 那袋子中的铜子就已经花出去了。


    就说那铁板豆腐吧,不过就是将普普通通的豆腐放在铁板上慢煎,煎得两面金黄, 再放上调味料,可是偏偏吃起来就是特别好吃,外焦内嫩,里边的豆腐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了。


    还有那烤鱼,也不知怎么做的,竟是一点鱼腥味都没没有,肥白的鱼肉嫩得出奇,便是锅底的配菜,都那么好吃。


    这还只是其中的两样,更别说还有其他,就如那饮子,吃了小吃,总要喝一杯饮子解解腻吧?总之,就是再吝啬的人,在这长乐街中走上一圈,也得花去两个子才能离开。


    不过在心痛之余,大家也不由觉得:“这小小吃味道真不错啊……”


    所以他们花了钱,倒也没有太后悔,还有人想着下次再来逛逛呢,这次只吃了一两样,下次来就尝尝其他的,他们瞧着其他的味道也很不错的样子。


    ……


    苏明景他们一行人就如普通人一般,走走逛逛,手中也多了好几份的小吃。


    苏明景也没怎么尝过学生们所做的小吃,如今一尝,味道真不错,当然,比起大花的手艺自然还是要差一些的,但是出摊卖,已经很足够了。


    “这酥酪做得倒是不错。”


    明昭帝吃了两串烤串,嫌弃太油腻,便让人买了两份酥酪过来,吃了两口,他就不由点头,夸奖道:“……有几分宫中御厨做出来的味道。”


    苏明景夸道:“父亲舌头可真灵,这酥酪,我正是请了宫中的田御厨来教的,不过也是学生的天赋好,只学过几次,做出来的味道就大差不差了。您不知道,田御厨当场恨不得直接将人收做徒弟。”


    “哦?”明昭帝倒不知道这里边竟然还有故事,他饶有兴趣的道:“那小娘子可是当场就应了?”


    明昭帝的语气是肯定的,在他看来,田御厨那可是宫中的御厨,手艺非常,他既提出想收徒,那被收徒的小娘子当时定是激动非常,感激涕零,肯定迫不及待的就答应了。


    只是出人意料的,苏明景的回答是:“……没有,她拒绝了。”


    “……”明昭帝沉默几瞬,评价道:“愚蠢!”


    苏明景却说:“不是她愚蠢,只是比起虚无缥缈,不知道究竟如何的未来,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能让她赚到钱可以养家的一技之长。”


    之前就说过,这批学生很特殊,家里条件都很艰难,这位娘子是个寡妇,丈夫早亡,家中还有一对儿女需要照顾,家庭极为贫困,能给黄御厨做徒弟自然好,可是以她现在的条件,根本无法支撑她去给黄御厨做徒弟。


    只能说,这位娘子很清楚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明昭帝听完,轻叹道:“她这也算是慈母心肠了,也是难得,庆荣,拿十两银子给那小娘子。”


    庆荣忙应了。


    苏明景他们又继续往下逛,这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滔天的惊呼声,苏明景他们隔得远,听得不太真切,只隐隐听见随着风飘来的几句零碎的话。


    “……中了?”


    “什么?有人中了?”


    “*&……”


    ……


    无数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吵闹的海浪,因为说话的人太多了,反倒让人听得不太真切了,唯一能确定的,是那边的人似乎很激动,那种激动又兴奋的情绪,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切的氛围。


    明昭帝不免好奇:“那边发生什么了?”


    苏明景心中大概有所猜测,却没多说,只笑道:“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群人便顺着同样因为好奇而往那边走的人流,慢慢往那边走去,走到那边,人更拥挤了,四周的人都一副十分激动兴奋的样子。


    庆荣走上前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做那个问话的人。


    “敢问大哥,不知这里是发生了何事?大家为何如此激动啊?”他好奇的问。


    被叫住的大哥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兴奋,听到庆荣的话,他极为兴奋的道:“你们不知道吗?有人拿着木牌在这抽奖,中了一支桂花金簪!”


    不等庆荣追问,这位大哥就已经很有倾诉欲望的说道:“之前就听人说,只要在这消费满一两银子,便可凭借凭证到这来抽奖,能抽到珍宝阁的桂花金簪、喜银坊的缠枝银镯,还有十两银子……”


    “原本我还以为这都是噱头,可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抽中了!”


    说着,这位大哥拿起自己进来被发放的一个小册子,翻看着上边的记录,嘀咕道:“我已经花费了八百文,那只要再买二百文的东西,不就可以去抽奖了?”


    正这么说着,前边竟是又传来了一声惊呼声,竟是又有人中奖了。


    不过这次中的据说只是基础的小奖,据说是什么七折的折扣券,只要拿着这个折扣券,去那上边所说的几家铺子,不管买什么,都能打七折。


    还有人中了再来一份的券,只要拿着这个券,长乐街上小吃摊,可以任一免费再得一份;亦有人抽中了一匹布料,总之,奖品丰富,几乎每个抽奖的人都有中。


    随着人群中中奖的人越来越多,与庆荣说话的那位大哥坐不住了,当即一个转身,就要再继续去小吃摊上买东西了,瞧着是一定要凑足这一两银子,来这抽奖了。


    而人群中,不少人纷纷钻出人群,往旁边的小吃摊去,显然与这位大哥一样想法的人还不少。


    看着大家的反应,明昭帝看向苏明景,道:“你倒是机灵,竟是想出了这么一个让人消费的法子来。”


    一两银子,在京城其实并不算多,京城物价高,苏明景他们小吃的定价也要高上些许,一份铁板豆腐就要二十五文钱,而酥酪就更贵了,一份酥酪就要半两银子。


    苏明景表情狡黠,道:“我还欠着您一大笔钱,自然要多多想想法子了。”


    一旁的端王撇嘴,不懂明昭帝为何会夸苏明景。


    要真说起来,苏明景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与民争利的商人所行,理当被唾弃大骂才是,偏生明昭帝却还夸她做得好,聪明。


    而自己呢,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明昭帝却也没多夸自己两句……端王心中不免有些不忿。


    “父亲可要上去试试手气?”苏明景又开口,“说不定您也能中个什么奖呢。”


    明昭帝鲜少出宫,尤其是在他开始追求长生之道后,出宫的次数就更少了,更遑论出现在这种热闹又带着烟火气的场景,所以,大概是被众人兴奋的情绪所感染,对于苏明景的提议,他难得有些意动。


    庆荣察言观色,立刻道:“奴才这就去排队!”


    此时排队抽奖的人并不多,所以很快也很顺利的,抽奖的人就到了明昭帝。


    穿着统一服装的人笑着示意桌上的木箱,道:“您只需将手伸进这箱子里,随意在里边抽出一张纸就可。”


    “老爷……”庆荣有些紧张。


    ——这箱子只有一个可以伸手进去的孔,谁知道里边到底装了些什么啊?要是装了不好的东西,伤到了明昭帝怎么办?


    明昭帝却是抬手表示:“没关系。”


    他很感兴趣的看了看这个箱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将手伸了进去,过了几瞬,他将手拿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纸团。


    庆荣忙伸手将纸团接过来,将其递给了桌后的人。


    桌后的人接过来,将揉成一团的纸团拆开,在几个呼吸后,他一脸惊喜的看向明昭帝,大声道:“恭喜这位老爷,竟然抽到了我们的一等奖,珍宝阁的桂花金簪一份!”


    “什么,又有人种一等奖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惊呼,纷纷凑过来看热闹,直到看到桌后的人,真的将一个装着金簪的木盒递过来,他们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明昭帝心情不错的拿着刻有“珍宝阁”三个字样的木盒,道:“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啊。”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您受上天庇佑,这世上要真说谁的运气最好,那定然是您。”


    “你不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想要讨父亲的开心吧?”端王突然说,他不信任的看了一眼苏明景,突然转头看向桌后的人,一个健步走过去,道:“把刚刚的那个纸团拿出来,我要看看,那个纸团是否真的中了一等奖!”


    桌后的人一愣,似是迟疑。


    听到端王这话,原本因为听到又有人中了一等奖,而好奇凑过来的人们,也不由得有些狐疑的看向桌后的人。


    太子皱了一下眉,下意识看向苏明景,却见她神态自若,脸上表情极为冷静,见到他看过来,她还举起手中的纸包,问:“牛轧糖,吃吗?”


    看着她,太子突然就觉得安心了。


    “好吃吗?”他问,而后凑过头去,将苏明景手中的牛轧糖叼了过去,然后点头:“味道还不错。”


    苏明景看了看空空如矣的手,笑道:“我就猜到你会喜欢的。”


    毕竟,他们太子殿下嗜甜啊。


    “还不快将纸团给我?”端王语气霸道,冷哼质问:“还是说,你们这抽奖,果真有猫腻,是人为操控的,所以才不敢让我看?”


    旁边围观的人有些哗然,嘀咕着:“不会吧?”


    桌后的人微笑:“郎君您多虑了,我们的抽奖一切都公开透明,绝对公正,绝无您所说的操纵抽奖的可能,我们也没有理由要这么做。”


    “怎么没有理由?”端王的视线往苏明景身上飘去,冷笑:“也许你们是得了某个人的吩咐,特意让人抽到一等奖,想要讨好谁呢?”


    苏明景语气幽幽的道:“大哥这话倒是有趣了,父亲得天庇佑,福泽深厚,抽到一等奖这种事很奇怪吗?还是说,在你心里,觉得父亲就不配、不该抽到这个一等奖?”


    听到她这话,端王心中咯噔了一声,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坏了!


    第144章


    当听到苏明景的话, 端王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自己这么说,简直就是在说明昭帝没有这个中奖的运气。


    他偷偷觑了一眼明昭帝脸上的表情,果然看见明昭帝脸上的笑容较之刚才要淡些, 端王有些头皮发麻,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 他也是骑虎难下,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只是合理怀疑,谁都知道父亲身份高贵,想要讨好他的人就如过江之鲫, 所以,不排除为了讨父亲欢心, 便与这边的人勾结作弊, 操作奖品,故意让父亲中奖的可能。”


    他不无恶意的盯着苏明景,道:“若真是如此, 你这可是欺瞒之罪。”


    “大哥真是以己度人啊,”苏明景语气阴阳怪气的, 她看向桌后的人,“既然大哥怀疑,那就只能让这位小郎将父亲的那张抽奖券拿出来了……”


    她眼睛一转:“只是大哥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但若证明我是无辜的,大哥又该如何?”


    端王头皮微紧,有些紧张的问:“你欲如何?”


    苏明景笑眯眯的:“我也不要大哥向我赔礼道歉了, 随便给我一万两银子就好。”


    端王:??


    苏明景:“大哥可是不敢?还是你本就是故意开口污蔑我, 目的只是想让父亲厌我恶我?”


    端王哪里受得了这个激将法,脑袋一热,下意识的道:“我有何不敢的?”


    明昭帝:“……”


    端王紧盯着苏明景, 气势咄咄逼人,质问:“那如果最后证明是你在弄虚作假,那你又如何?”


    “那我也给大哥一万两银子,并且还自请禁闭,向父亲磕头赔罪!”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她看向四周,道:“就让四周的大家见证此事,可好?”


    过来看热闹的人没想到还能有这般热闹可看,当即纷纷开口。


    而在人群中,有一个贵公子打扮的郎君嘀咕:“说什么欺瞒之罪,他们父亲又不是皇上,只有欺瞒当今圣上,那才能被称为欺瞒之罪了,这一家人当他们是在过家家呢?也不怕惹火……”


    “你给我闭嘴!”旁边传来一声叱喝,打断了他的话,说:“当今圣上也是你能随意提起的?”


    郎君住嘴了,他茫然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却见自家父亲此刻竟是满头大汗,一脸紧张的看着前边,那脸上的那种惊惶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已知,自家父亲可是五品大员,如今能让他感到如此惶然的人……


    想到什么,这位郎君突然倒抽了口冷气。


    ……


    “…那这位小郎君,烦请你将家父刚刚的那张抽奖券拿出来吧。”


    苏明景看向桌后的小郎君,小郎君一直没说话,直到现在苏明景开口,他这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端王,说道:“娘子客气了。”


    说着,他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纸团,道:“这便是那位老爷刚刚抽出来的奖券,大家请看,这上边不仅写有一等奖三个字,角落里还印有“长乐街”的引章,毫无疑问,这位老爷财运亨通,的的确确是中奖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微皱的眉头欣然舒展。


    见状,太子笑说:“父亲果真是福泽深厚,德禄无双。”


    “就是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苏明景似真似假的感叹,道:“父亲运势滔天,抽奖这种仅凭运气的东西,父亲一旦参与,那定是是百发百中。”


    端王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脸色都变绿了,尤其明昭帝瞧着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明昭帝看着苏明景,道:“刚刚可是你提议让我来抽奖的,如今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


    苏明景:“我哪里知道您运气这么好?”


    年轻的郎君看向四周的人,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长乐街这次的美食节活动,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一手筹办,其中又有工部的大人帮忙,我们可以跟大家保证,我们的抽奖绝对是公正的,不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


    四周的人听到这话,都不由点头——对于他们来说,再没有比美食节是太子妃筹办这个理由更有说服力了。


    那可是太子妃啊,皇宫里的主子,身份顶顶尊贵的,谁敢弄虚作假,不要命了吗?是吧。


    “我瞧啊,这人说这么多,就是在故意找茬,想在长辈面前给兄弟媳妇上眼药呢。”


    一道道古怪的目光不断往端王身上瞥,同时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不断飘过来,隐约听见在说:“我以前听人说,富贵人家腌臜事多,为了点东西勾心斗角的,我还以为是骗人的了,如今这么一看,传言诚不欺我啊……”


    听到议论声的端王:“……”


    “大哥,”苏明景笑眯眯看向他,眼神挑衅,说道:“我们刚刚打的赌,你没忘吧?”


    端王脸色铁青。


    他敢肯定,明昭帝中奖之事一定有猫腻,他不信事情就这么巧,明昭帝一抽就中了个一等奖,可是偏偏这话他却没办法说出来。


    太子和苏明景都说了,明昭帝中奖是因为他得天庇佑,福泽深厚,自己要是反驳,那不就是在说明昭帝福泽不深?他就算再蠢,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所以,铁青着脸色在原地站了一瞬,端王才咬牙切齿的道:“弟妹多虑了,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


    明昭帝看了他一眼了,在心中摇了摇头。


    端王这孩子,打小就不太聪明,若不是太子体弱,他又占了长,再加上自己多有提拔,他在朝中岂会有那么多大臣追随他?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是没什么长进。


    明昭帝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吧。”他叹道,转身就走。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苏明景和太子落到后边,苏明景表情狡黠,对太子低声道:“端王此时定是懊恼不已,他刚刚瞪了我好几眼。”


    太子闷笑了一声,伸手抓住她的手,夸道:“太子妃好厉害啊,半个时辰不到,就赚了一万两银子,往后若我俩流落街头,看来还得让太子妃赚钱养我了。”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大方道:“行啊,谁让我们太子殿下生得如此俊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心花怒放呢?”


    太子:…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太子妃调戏了。


    走在前方的端王看到两人打情骂俏的样子,简直是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偏偏他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便只能僵着一张脸陪着明昭帝逛完全程。


    不过在后边的时候,苏明景发现端王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视线屡屡的看向四周。


    苏明景若有所思,突然开口:“大哥是有事要去做吗?”


    在端王微变的表情中,她“好心”道:“大哥若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先行离去的,父亲这里,有我和夫君陪着就好。”


    “是,”太子也点头,说:“大哥你若有要紧事要做,尽管去就是,若你是顾及父亲,我想,只需将事情禀明父亲,父亲定不会介意的。”


    “大郎有事要做?”明昭帝突然开口,语气冷淡,说道:“你若有要事,那便去吧,我这里用不着你陪着。”


    端王忙道:“父亲您说的什么话?是二弟他们误会了,我哪里能有什么要事?”


    “是吗?那看来是我和夫君误会了。”苏明景说,“我只是看大哥你的表情有些恍惚,还以为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端王咬牙切齿:“你想多了。”


    苏明景轻轻点头,叹道:“那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端王郁卒。


    不过因为这一遭,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鬼,端王接下来那是半点都没有分心,一直到明昭帝面露倦色,带着庆荣等人回宫,他脸上的笑容这才猛的垮了下来。


    在狠狠的瞪了苏明景二人一眼后,端王冷哼一声,也一甩袖子,带着人离开了。


    苏明景和太子并没跟着明昭帝回宫,他们可是有正经理由的,说的是美食节是苏明景筹办的,她自然要留下来收尾,而太子,则是说要帮忙,便也跟着留了下来。


    在端王也离开后,苏明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转身便朝着长乐街隔壁而去。


    长乐街隔壁是一条小巷,长乐街今日灯火通明,烛火如昼,而一墙之隔的巷子里,却是光线昏暗,只有昏黄的几个灯笼悬挂着,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就得踩空。


    “娘子……”


    苏明景一走进,便有人恭敬叫了她一声,等叫完后,他们又看见了苏明景身后的太子,一时间,反射性的露出几分警惕和敌意来。


    好在,巷子昏暗,太子并未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苏明景视线在巷子里扫了一眼,问:“今夜情况如何?可有捣乱的人?”


    守着巷子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二人此时相视一眼,答:“有,今夜最起码有十个捣乱的人,其中有五人我们瞧着有些不对,手里拿着刀,似是为了您与太子身边的那位贵人而去的。”


    她与太子身边的那位贵人……那就是明昭帝了。


    苏明景皱眉,问:“那人呢?”


    “那些只是来捣乱的人,我们将他们抓起来后,就移交给了大理寺的人,而那五个人拿刀似是想逞凶的人,我们则偷偷把他们抓起来了。”


    双胞胎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苏明景走到巷子身处的角落,一把将角落里堆着的东西扯开,五道被捆着的人影立刻就出现在了苏明景的眼前。


    五人嘴里被严严实实的被塞满了卷成团的布团,此时眼见有人来,嘴中挣扎着发出了不清楚的呜咽声。


    苏明景低头看着,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一人,问:“就是他们?”


    双胞胎点头,声音异口同声:“是。”


    苏明景:“有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来吗?”


    双胞胎摇头,道:“他们像是被人特意培养出来的死士,不管我们怎么询问,都不愿意开口。”


    苏明景瞥了一眼那几道人影,语气冷淡的道:“既然问不出什么东西,那便都杀了吧。”


    “唔?呜呜呜!”地上的五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苏明景却没再管,转身往巷子外走去,太子跟在她身后,瞥了一眼地上的几人,这才忙跟了上去,快步走回了苏明景身边。


    太子欲言又止,小声问:“真要把那五人杀了吗?”


    苏明景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听到他这话,她终于分了一点心思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的问:“有什么问题吗?”


    太子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只是觉得,杀人,好似不太好。”


    苏明景微笑,道:“杀人的确不太好,可是也要看杀的是什么人,你刚刚没听见双胞胎说吗,那五人,可不是普通的,只是来捣乱的人,他们是为了皇帝来的。”


    “若真被他们对皇帝做了什么,你说,我这个负责筹划此次美食节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她这个太子妃,在之前的事情中,本就已经遭人诟病,受人记恨,如果正被这几人对明昭帝做了什么,苏明景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想害我,我难道还要对他们抱有慈悲之心?放虎归山?”


    苏明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道:“太子殿下,你可能对我不太了解,我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对于我的敌人,我信奉的永远是“斩草除根”这句话,你明白吗?”


    太子愕然。


    苏明景却没再看他的表情,转头便大步离开了,独留太子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端王离开长乐街,却没回端王府,而是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另一座府邸,只看前边府邸大门上赫然写着“长公主府”四个大字。


    端王一路安静的来到府中,见到了长公主。


    “姑祖母!”端王进去就说,语气着急,“您不是说今夜会派人去刺杀我父皇,到时候我可以救驾,以苦肉计博得父皇的好感……可是我等了一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长公主看他,皱了一下眉,沉声道:“你在这胡乱嚷嚷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番话若是被外人听到,你就算有几个脑袋,怕是都不够掉的。”


    端王气弱了一下,道:“这不是在您的长公主府吗?您身边的,定是都信得过的人。”


    长公主懒得与他争辩,说道:“今夜的事情,也是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的确派了人去,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便已经被人制服了。”


    端王心中一紧:“是父皇身边的人?”


    长公主缓缓摇头,道:“不,不像是金吾卫的手笔,我瞧着,像是太子妃那边的人。”


    端王懵了,一句话脱口而出:“太子妃?她有这么大的能耐?”


    长公主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道:“太子妃若是没有能耐,你又怎么可能连连在她手中吃亏?我倒是觉得,我们这个太子妃,能耐大得很,我甚至怀疑,她在潭州这么多年,是否做了什么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端王不屑:“潭州那么一个被山贼肆虐的地方,她一个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无法想象的事?”


    长公主却是定定看向他,似笑非笑的道:“我也是小娘子,可你如今不也要倚靠我吗?”


    端王脸上表情讪讪,道:“姑祖母您是女中豪杰,太子妃怎么能与您相比?”


    长公主轻轻眯起眼,道:“我倒是觉得,我们这太子妃,非同一般,我甚至怀疑,她与潭州的那位明将军有所关系,别忘了,我们这位太子妃,闺名可是叫明景。”


    明景,潭州的明将军……


    “姑祖母不会觉得她是潭州的那个女将军吧?”端王摇头,似是觉得好笑,道:“那怎么可能?太子妃今年才二十,潭州那位女将军,可是十二年前就出现了的。”


    长公主思绪被打断:“……你说的也是。”


    她吐出口气,皱眉道:“我也许是想多了,不过,她便是不是那位明将军,应该也与对方有所关系,我曾听人说过,那位明将军手下最多的时候可有上万人,几乎半个潭州的人都被她收入手中,太子妃若与她有所牵扯,得了她的助力,对我们来说,那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端王眼皮一跳,问:“那姑祖母,我们该怎么办啊?”


    长公主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我听说,在远去千里的锦州,有一位不入世的山野道人,年岁虽已过古稀,瞧着却不过而立,修为高深,皇上信奉长生,你若能将其请入京来,皇上只怕会很高兴。”


    端王心头一动,当即站起身来,语气兴奋的道:“姑祖母,我明白了,多谢姑祖母指点!”


    长公主目送他脚步匆匆离开,嘴中不由吐出两个字:


    “蠢货!”


    若不是明昭帝只有那么三个儿子,老三又还小,她何至于盯上端王这么一个脑子蠢笨的人?


    *


    苏明景的美食节可以说是大获成功,不过一夜,便揽收不下千两银子,这还只是分了一半,而她在五日后,便给了明昭帝五万两银子。


    明昭帝想到美食节的收获不错,不过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五日,竟然就给了他五万。


    明昭帝不由疑惑:“这美食节,竟如此赚钱?”


    “倒不是。”苏明景解释,“这其中大部分钱,是各大商铺给的广告费。”


    明昭帝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广告费?”


    苏明景便又跟他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广告费,明昭帝听完有些吃惊,不可置信的道:“你是说,那些人不仅提供金银给你做奖品,还要另外拿钱给你,让你打广告?”


    苏明景点头:“自然是如此。”


    他们美食节抽奖的奖品,便是由那些商铺提供的,而且就算这样,那些商铺竟然还要另给她一份广告费,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古怪,竟是感叹:


    “你若是生为儿郎,怕是极为了不得啊。”


    苏明景却道:“儿臣倒是觉得,身为小娘子并无什么不好,至少我能保证,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我的,可若生为郎君,郎君们又怎么确定,身边人肚子中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你的呢?”


    明昭帝万万没想到会从苏明景口中听到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脸上表情不由一僵……这事,还真不能多想。


    苏明景精神瞧着有些惫懒,将钱给了明昭帝后,便草草福身,道:“钱既已送到,儿臣便不打扰父皇,先回去了。”


    明昭帝应了,让庆荣送她回去。


    ……


    美食节的事情极为顺利,固然令人欣喜,但是东宫的人却发现,两位主子之间近来的气氛,却似乎有些不太妙。


    “是闹不愉快了吗?”


    “肯定是闹不愉快了吧?”


    “太子好像都瘦了……”


    “娘子似乎也不高兴啊。”


    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入耳中,苏明景嘴角轻抽,掀起眼皮看过去,说道:“想说什么便直接说,在那装模作样的做什么?”


    大声“嘀咕”的两人转过头来,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走了苏明景身前。


    “娘子,我们就是好奇您与太子发生了什么。”红花说,“我看平安和福禄,最近因为这事,着急得头发都掉了不少了,瞧着快要秃了。”


    绿柳柔声问:“可是太子惹您生气了?”


    苏明景没有直接回答她们的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美食节第一日的事情:“……我当着他的面,吩咐金俊二人将那五人给杀了。”


    红花惊下意识的夸道:“娘子威武!”


    绿柳却是想得更多,迟疑了一下,不确定的问:“太子,莫不是觉得您的手段太过狠绝了?”


    苏明景漫不经心:“也许是吧。”


    “……”红花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眼睛一瞪就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绿柳眼疾手快的将嘴巴给捂住了。


    红花转头看向她,嘴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露出来的脸上,全是不满的情绪。


    绿柳只当没看见,仍然捂着她的嘴,低声问道:“娘子,太子若对您不满,对您所做的事情加以阻拦……娘子,那时候,我们该如何做?”


    苏明景仍是漫不经心的,似是毫不在意。


    “该如何做,那便如何做,”她说,“我要做的事情,与之前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不过,太子若真要阻拦……的确有些麻烦啊。


    苏明景思考。


    毕竟,她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有了太子帮忙,许多事情做起来,的确事半功倍。


    “该怎么办呢?”苏明景自言自语。


    第145章


    在苏明景与太子相处气氛有些微妙的这段时间, 端王突然请求出京散心,也不知是去了何处。


    时间一转,天色渐冷, 早起之时,外边的地面、植株上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 竟是落霜了, 人一出去,扑面便是一股冷风打过来,让人面上鸡皮疙瘩都要被激出来了。


    苏明景身上罩着一件白狐毛的披风, 她看了一眼灰沉的天色,皱眉道:“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不, 这话说得并不准确, 更准确的来说,是这几年的气温一年比一年低,这让苏明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历史不好,不过却也听人说过小冰河时期。


    ……大麟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正处在这个时期吧?


    苏明景按捺住心中突然生出来的焦灼感,带着人大步朝着藏书阁去。


    胡孟前两日往东宫递了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找了什么消息,她这边也一直有派人在全国各地寻找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不过却并没收到什么好消息,只希望胡孟那里有吧。


    一路来到藏书阁, 天气阴寒, 藏书阁因为到处都是书,这里并不允许用火,所以里边的气息冰冷又干燥, 除却没有外边刺骨的冷风,温度与外边没什么差别。


    胡孟穿着厚厚的衣服,露在外边的手似乎是生了冻疮。


    “你说要见我,可是找到了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苏明景开口就问,直奔主题。


    胡孟说:“臣也不确定消息是否为真,不过,太子妃应该听过方家?”


    “方家?”提起方家,苏明景想到的只有一家。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苏明景想着,看着胡孟,不确定的问:“你说的方家,不会是几个月前,被圣上允许后辈参加科考的那个方家吧?”


    胡孟却肯定点头,道:“就是那个方家,也就是方阁老妻子的母家,我就知道太子妃您一定知道。”


    苏明景不解:“方家和我让你找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吗?”


    胡孟道:“此事说来话长,要仔细说起来,还得从几百年的方家开始,几百年前,当时的朝廷腐烂,各种苛捐杂税,劳役祸乱,民不聊生,方家居南,靠海,辗转便去了海上生活……之后,便一直做着海上生意,由此起家。”


    说到“海上生意”四个字,胡孟的语气有些意有所指,苏明景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他这句“海上生意”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海匪了。”苏明景心想。


    胡孟手边放着一本书,此时他将书打开,翻到一页,将其推到苏明景面前,说道:“这本书中有记载,方家最多的时候,一共有十八艘出海的大船,每次大船出海归来,上边都载着无数奇珍异宝。”


    “也是在这本书中,记载着方家人出海归来之时,偶尔会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


    “譬如这个,红果。”


    胡孟的手指着书页上的两个字,道:“这上边写,这红果据说成熟时,红如火珠,果若柿子,我觉得,这和太子妃您所说的番茄很是相似。”


    “还有这个,此花洁白如雪,蓬松绵软……像不像您所说的棉花?”


    ……


    苏明景听着,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灼热。


    她仔细将书上这几页看过,得出了和胡孟一样的结论,这个红果,的确像是番茄,她也曾听人说过,番茄一开始传入国内,似乎就是作为一种观赏物,倒是与这记载相似。


    而这白花,也像是她所想找的棉花,洁白如雪,蓬松绵软。


    如果这是真的,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了,番茄也就罢了,这棉花,便是在后世,都是被称为战略物资的东西,重要之处都不用她来一一赘述了,仅仅只是它既可做线、也可为布,又可做棉衣保暖的作用,便已经极为珍贵了。


    苏明景有些火热。


    胡孟却是有些担心,他说:“只是,这书写于二百年前,似乎是当时方家的一位小辈所写的,如今的方家,也不知道这两种作物还存在不。”


    时移世易,两百年的时间,听起来似乎不长,可是却已经足够让一些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苏明景微微冷静了点,她道:“不管方家现在有没有这两样东西存在,总之,既然有它们出现在国内的记载,那就代表着有很大的可能能在国内找到,这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消息了。”


    胡孟忍不住点头。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说道:“胡大人,此事辛苦你了,给你的赏赐,之后我会让人送到你的手上的,现在我得出宫一趟了。”


    胡孟下意识也跟着点头,看着苏明景匆匆丢下一句话,又匆匆离开。


    他站在原地,突然打了个哆嗦,抱着手臂道:“嘶,这天可真冷啊。”


    还好他这两年因为给太子妃做事,荷包里宽裕了几分,花钱也不用再像一样那样,一个铜钱恨不得掰作几分花,所以一入冬他就买了不少炭火,冬日也不像往年那么难熬了。


    *


    苏明景匆匆离开藏书阁,先回了东宫,带上了之前所画的番茄和棉花的图,这才再次转身出宫,一路来到了方府。


    此时天色更加阴沉了,风卷着一片落叶打着旋的落在地上,似乎是要下雪了。


    苏明景被门房引着到了方府的会客厅,厅中生了火,还燃了香,一进去就能闻到了一股暖香,苏明景带着绿柳和红花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她听到了外边传来的焦急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苏明景抬眼看去,果然看见方夫人带着人快步从外边走进来。


    “太子妃!”


    方夫人一进来就要跪下行礼,苏明景一把将人扶住,道:“夫人不必多礼。”


    两人一番寒暄后,便各自坐下,苏明景道:“我今日贸然登门,其实是有事想请教夫人。”


    方夫人面露不解。


    苏明景将几张图拿了出来,递给她,道:“不瞒您说,这几年我一直在找几样作物,今日得到消息,夫人的母家方家也许种有这几样东西,这才上门拜访。”


    方夫人一边听着,一边将苏明景递过来的画打开。


    “这是番茄,听说二百年前,夫人您的一位长辈曾得到过一种名为红果的植物,与这番茄极为相似……还有这棉花,你们方家曾从吐蕃得过一种名为白叠子的东西,洁白如雪,绵软如绒。”


    “这是土豆。”


    “这个是玉米……”


    方夫人一一看过去,最后又将番茄和棉花的那两张画抽了出来。


    “这番茄,我的确是见过。”方夫人说,在苏明景骤然一亮的眼神中,她说:“其实我方府中便有种,不过是作为花草来欣赏的,太子妃如此大费周章的找它,莫不是它还有其他的作用?”


    苏明景道:“这番茄其实是一种瓜果,可生吃,也可做菜,味道酸甜,极为不错的。”


    方夫人恍然,又看向那棉花,这回,不等她问,苏明景便率先说:“这棉花可织布做线,它的棉絮在冬日还给做棉衣和棉被,保暖性很不错,若冬日能百姓们能有一件棉衣,冬日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还有这土豆……”


    苏明景索性将几样作物都一一跟方夫人说了,方家人以前在海上做生意,些许还曾经遇见过。


    方夫人听完,道:“这番茄我这有种子,现在便可给太子妃您,不过这棉花,还有这些玉米、土豆,我却是不知了。不过,这几张画可否给我,我将其寄回家中,说不定我家中长辈知道些什么。”


    苏明景欣然道:“如此自然甚好,只是麻烦夫人了。”


    方夫人却说:“之前多亏了太子妃您,我方家才有子弟可以入仕,该道谢的人是我才是。”


    苏明景:“那件事,您与方家不是已经给过我谢礼了吗?”


    当初方家可是借方夫人的手,直接给了她五十万两银子,可以说是极为大手笔了。


    “那哪里够?”方夫人轻轻摇头,语气认真的说:“您待我方家恩重如山,这份恩情,我方家每个人都铭记于心,所以,往后您若有事所求,千万不要与我们客气,我们能帮的一定帮的。”


    他们方家最开始也是清贵人家,读书子弟,只是当初世道太乱,他们家的人被迫在海上游荡,后来陆地上世道逐渐安稳了,他们家人手中又有了些钱,这才又回到了岸上。


    只是,他们家的籍也从士籍变为了商籍,这些年,她上边的长辈们,底下的晚辈们,无一不想着该如何脱去这商籍。


    这么多年过去,谁都没想到,这个目标达成的那么猝不及防,而这一切,可都多亏了苏明景这个太子妃,方家人岂能不记恩?


    *


    苏明景在方府待了一下午,与方夫人喝了一杯茶,在夜幕笼罩下来之际,这才带着人回宫。


    回宫之际,天上开始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青黑的天空中,一片片雪花像是浮着一层层的光,风一卷,便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苏明景踩着夜色回到东宫,却见平安朝她迎过来。


    “太子妃。”平安躬着身,姿态极为恭敬,说道:“太子在膳房等您。”


    苏明景面露疑惑。


    平安却没给她解惑的意思,只是毕恭毕敬的看着她。


    苏明景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那带路吧。”


    接下来,她便跟着平安,一路来到了东宫的膳房。


    天色此时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沿路长廊上宫灯明亮,一直到膳房,膳房很安静,在夜色中,暖色的烛光透过窗户映出来。


    平安在膳房门口停下了脚步,苏明景直接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去,她就看见了太子的身影,他站在灶台上,正在忙活着什么,身上还似模似样的系着一个围裙,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见是苏明景,他笑了下,神色一如往常。


    “你先坐一会儿。”他这么说,“东西很快就好了。”


    苏明景坐下,眼神直白又欣赏的看着他忙活的样子。


    怪道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太子本就生得俊美无俦,秀朗俊逸,如今在这朦胧的烛光下,便更显得风姿无双,清贵非凡,赏心悦目了。


    过了一会儿,太子将一样东西放在了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低头:“这是什么?”


    太子在她面前坐下,道:“冰皮月饼。”


    苏明景抬眼,严重闪过一丝讶异。


    太子说:“中秋那日,你不是说,可惜没有冰皮月饼吗?我问了红花,她说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听你说过几次,没具体做过,我便请她和膳房的御厨帮忙,一起研究了一下。”


    “花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做出来,只是不知道,做出来的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你口中的冰皮月饼,不过我尝过,味道还不错,很特别。”


    太子的眼神落在他端上来的这盘月饼上,道:“这一盘,是我亲手做的,在外边放置了两个时辰左右,也不知道味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苏明景没说话,只在听完他的话后,默默的拿起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


    太子紧盯着她的动作,问:“味道怎么样?”


    苏明景嚼嚼嚼了一会儿,将月饼咽了下去,这才抬头看向太子,说道:“看来,若我们两哪日真的流落了街头,也不用我去卖艺赚钱养家了,你光靠做这冰皮月饼,就够我们两过活了。”


    太子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面上禁不住浮现出浓浓的笑意来。


    苏明景两口将剩下的冰皮月饼吃了,语气随意的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给我吃了?”


    “我是想给你道歉。”太子道。


    苏明景去拿下一个月饼的动作一顿。


    第146章


    “…你又没做错什么, 为何要给我道歉?”


    苏明景停顿了一下的手继续动作,拿了一个月饼在手里。


    太子的视线继续不错眼的盯着她,道:“可是我那日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吗?”


    “我没有不高兴,”手中的月饼在指尖翻了一圈, 苏明景语气平静, 她掀起眼皮来,眼底像是浮着一层尖锐的光,说:“倒是你, 不是你觉得我行事太过冷硬绝情,心狠手辣吗?”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你怎会认为, 我会觉得你行事狠心?”


    太子气急,神情又有些委屈,说道:“那些人既是死士, 本就是穷凶极恶的人,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正如你所说,若将他们放走,无异于放虎归山,说不定往后还会有其他人被他们害死。”


    他控诉的看着苏明景,委屈说:“莫非在太子妃心中,我竟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


    苏明景的视线往旁边游移了一下:“…我没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


    太子冷笑着突然逼近了苏明景, 几乎脸贴着脸, 鼻尖相触,呼吸霎时间缠在了一起。


    他紧盯着她,一字一顿的道:“那日的事情, 不是太子妃你故意让我看见那副场景的吗?”


    “……”


    苏明景的视线又往旁边飘了。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视线和脸一同掰了回来。


    太子的脸顿时近在咫尺。


    苏明景:“……”


    “我们太子妃可真狡猾啊。”太子说,似是忿忿不平,“一有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是觉得心虚之时,便总是沉默。”


    只是在之前,太子一察觉到她不想回答,便会默契的岔开这个话题。


    “…可是今日,我不想配合你了。”太子如此说。


    “你明明有几百种办法,可以让我不看见那副场景,你明明知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只要你开口,我便会乖乖的回宫。”


    “可是,你偏偏带着我去了那条小巷,让我听到你吩咐人将那几人处理。”


    他定定看着她,轻声道:“你这样做,是故意想让我讨厌你吗?”


    “……”苏明景沉默了几瞬,突然语气很是诚恳的问:“你刚刚不是说,你是想跟我道歉的吗?”


    太子听明白了她的话,她是在说:你这么咄咄逼人,这可不是道歉的态度啊?


    太子倏地叹了口气。


    “阿景……”他唤她的名字,蹲在她身边,仰起的一张脸上蒙着一层烛光,宛若生辉,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可能讨厌你,我做不到讨厌你。”


    苏明景垂眼看他,问:“这是保证吗?”


    太子:“是。”


    突然,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去,眼神灼灼,她低声道:“你可要记住你今日的话,是你说的,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讨厌我的。”


    太子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不等他细想,他嘴中便多了一样东西。


    太子从口中拿出来,发现是一个冰皮月饼。


    苏明景已经坐直身体,又从盘子里拿了个冰皮月饼吃,太子站起身,坐回她身边的这个椅子上,这回,两人的距离挨得更近了,肩贴着肩。


    太子咬了一口手中的月饼,点了点头,道:“味道不错。”


    又问:“你今日突然出宫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说到这个,苏明景的精神不由有些振奋,与他说了方家种有番茄,也有可能种有棉花的事,末了,她不由感叹:“我这次倒是灯下黑了,明明之前就听人说过方家曾经做过海上生意,却没想到他们家很有可能就知道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


    “甚至方府府上就种有番茄,也多亏如此,方夫人这次就给了我一包番茄的种子,瞧着有多的,所以我打算现在就找个地方给它种下去。”


    想到番茄的滋味,她有些嘴馋了。


    太子却道:“我记得大多数的作物都得在春季种下,这番茄,在冬日种下能发芽吗?”


    “按照正常情况来看,自然不行,不过……”苏明景回忆永宁侯府给她准备的那一串嫁妆单子,“不过,我记得我好像有两个温泉庄子。”


    两个温泉庄子,一个是永宁侯府给她准备的嫁妆,还有一个,她记得是赵家为表感谢,送给她做添妆的,原是长公主府送给赵四娘做赔礼的。


    这两个庄子虽然在她名下,但是她还没去过,不过各个时节的产出和收益,倒是有给送来,都是绿柳处理的。


    苏明景道:“有温泉在的地方,温度会比其他地方高,我大可在温泉旁边开辟一个暖棚。”


    她思忖:“不过,暖棚真要搭起来,除了种番茄,也可以种其他的蔬果,水灵灵的菘菜,嫩嫩的萝卜秧,也许,我们还能趁机赚一笔钱了。”


    越想,她越觉得此事可行,所以等第二日,她便与太子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顺路还将苏十一给带上了。


    他们先去了作为苏明景嫁妆的那个温泉庄子,一到,他们直接就去了庄子的几处温泉。


    这边一共有五个温泉汤池,最大的几乎有三米宽,最小的不过半米大小,一进去就能感觉到腾腾的热气,热度很足,湿度也足够。


    “如何?”苏明景看向已经蹲在地上,查看地上土壤的苏十一,“这里的温度,用来种瓜果蔬菜,应该可以吧?”


    苏十一点头:“温度和湿度都可以,娘子您所说的事情,似乎还真的可行。”


    这一点,他之前怎么没想到了?


    不过他之前想到这一点也没用,毕竟温泉难得,只要有温泉出现的地方,早就被那些天潢贵胄,皇公贵族给占了,他要是跑过去说要将这温泉地方拿来种蔬菜,只怕会被乱棍打出去。


    苏十一不由在心里感叹:也只有他们娘子与这世俗的人都不同,才能理解他的热爱。


    这么想着,他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就更加热切了,不过他也没能看多久,因为他的视线被人挡住了,苏十一抬头,看见了太子那张世人称赞的脸。


    苏十一撇了撇嘴。


    苏明景没看见二人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她将整个温泉池逛了一圈,思考道:“暖棚的话,就让工部的工匠来搭吧,他们手艺好,做事也细心。”


    这时候,作为太子妃的好处就露出来了,大麟最顶尖的一批工匠可由她使用。


    不过,这事不好走公,但是她可以走私啊,想来有上次修建学校的情分,工部的工匠们应该是乐于与自己合作的。


    ……


    接下来,苏明景他们又逛了另一个温泉庄子。


    一进庄子,苏明景就发现这里的温度比外边更高一些,大冬天的,路上还隐隐能看见几分绿色,里边的温泉水不仅也比上一个要大,数量也更多,大大小小的,竟然有十几个。


    苏明景逛了一圈,正好庄子上的管事过来询问他们今日可要在庄子上留宿,索性便留了下来。


    饭前,苏明景先去温泉池泡了一通,外边风天雪地,温泉池里却极为热乎,等泡完,浑身都是热乎乎的。


    庄子里有几个温度比较高的池子,无法泡人,苏明景看到的时候,心头一动,唤人拿了十几个鸡蛋来,将其一个个放在了里边。


    太子蹲在她旁边,问:“将鸡蛋泡在这里边,有什么用吗?”


    “有用啊。”苏明景说,“很快的,生鸡蛋就会变成熟鸡蛋了。”


    太子:“……”


    苏明景被他脸上的表情逗笑了,道:“这叫温泉蛋,用温泉的温度将鸡蛋煮熟,煮出来的鸡蛋吃起来口感会更嫩一些。”


    将最后一个鸡蛋放进水里,她站起身来:“好了。”


    等他们吃晚饭的时候,温泉蛋也煮熟了,庄子上的下人将鸡蛋装在盘子里拿上来,苏明景剥了一个,只见鸡蛋蛋白白得透明,入口有种一抿即化的嫩滑,蛋黄口感则是沙沙的。


    苏明景让下人上了一碟酱油,里边放着葱花,用来配温泉蛋吃,这样寡淡的温泉蛋多了酱油的咸香味,更合她的胃口。


    “味道怎么样?”苏明景询问太子的看法。


    太子抿了一下,点了点头:“还可以。”


    不过这玩意仔细说起来也就是水煮蛋,也就是吃个新鲜。


    等吃过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三人各自睡了下去,等第二日起来,在庄子上吃过早饭,这才回了城。


    回城后,苏明景没有耽搁,让人寻了工部熟悉的一位工匠,请他和他的同事们帮忙做一个私活。


    工部的工匠们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印象很好,毕竟苏明景不仅是不歧视他们,还是相当礼遇,请他们做工的待遇更是大方。


    给苏明景做工,他们可是求之不得,所以,一听是太子妃要请人做活,他们连报酬都没问,就直接应下了,毕竟,太子妃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就这样,苏明景的暖棚如火如荼的搭了起来,她也将番茄的种子交给了苏十一,苏十一索性留在了温泉庄子上,开始细心为番茄和其他的瓜果蔬菜育苗。


    苏明景虽然并不精通种植,不过在耳濡目染之下,却也大概知道一些种植的技术,并且还经前人、后人无数总结出来的技术,足以让苏十一有种振聋发聩的恍然。


    到现在,苏十一已经有了自己的一手育苗技术,不过七日,他种下去的种子,便已经冒出了芽,这让苏十一有些振奋。


    因为种子能发芽,那就有可能能长大,这也代表苏明景所说的“暖棚种植”是可行的。


    而在苏十一一门心思扎在暖棚种植中之时,京城却因为一个消息炸开了锅。


    不久前,北境遭胡骑大举犯边,临靠边境的封城被胡人铁骑踏破,掠人畜粮食而去,所到之处,封城哀鸿遍野。


    北境与京城相距甚远,当消息传到京城之时,事情已经过了半个月,朝野上下皆为震怒。


    明昭帝的长生也没办法休了,难得连日上朝,而连续几日,朝堂之上所议论的,都是此事,商议着到底该如何处理此事。


    朝中大臣观点不一,有愤慨认为胡人此举乃是挑衅,视大麟威严无物,他们该以牙还牙,直接与胡人开战,痛击胡人。


    而也有大臣持有着相反的意见,认为天下平静已久,若起战事,苦的还是百姓,所以实不该开战,比起出战,更合适的是遣人去边境与胡人议和,警告胡人,让其不敢再乱来。


    ——他们大麟泱泱大国,胡人不过弹丸小民,只要加以警告,他们必不敢再乱来。


    一连半月,朝上竟没争辩出个结果来,不过不等大臣们商议出过结果来,北境再次传来了消息。


    胡人肆虐封城之后,竟又在之后,掳掠了另一个城池,竟使整个城池十室九空,生民涂炭,满目疮痍。


    这下,主战派的声音径直压过了主和派。


    第147章


    苏明景在朝廷接到消息之前, 便已经先一步收到了从北境送过来的消息,所以对于胡人突然来犯的原因,她也比朝中其他人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之前她便说过, 今年似乎比往年的冬天还要冷,而这种情况, 越往北越加严重。


    根据传来的消息说, 北境这一个多月接连大雪,气温冰冷刺骨,已是滴水成冰, 边境的百姓极为难熬,而胡人所在的草原, 受损更是严重。


    胡人本靠游牧而生, 这一个多月的雪下下来,草原牛羊死伤大半,胡人损失惨重, 难以维生,便将目光转到了大麟, 不仅南下大麟掳掠粮食牲畜,还虐杀大麟的百姓。


    对于朝堂上的争论,苏明景只觉可笑,人都杀了你大麟的百姓,侵犯了你大麟的国土,你不想着以牙还牙, 痛击敌人, 为已死的百姓报仇,想着的却是要不要与敌人议和。


    何谓议和?


    议和乃是弱者不得已而朝敌人低头的行为,可大麟泱泱大国, 何至于此?


    苏明景其实也理解主张议和之人的想法,大麟安稳太久,境内鲜有战事,所以朝臣百姓们听到打仗的第一反应便是恐惧,第一想到的便是维持安稳,不想改变。


    当然,最主要的是,朝堂上并没有能用的武将——当初潭州山贼作乱,朝中剿匪数次,却一次未成,其中虽有潭州官贼相互勾结的原因,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朝中并没有得用的武将。


    大麟安稳了百来年,这百来年,曾经的武将老的老,死的死,直到现在,竟是一个能用的武将都选不出来,与不知启用能否得用的武将去打仗相比,自然是议和最安稳了。


    但是,铁木族狼子野心,苏明景并不觉得议和会是个明智之举,就怕铁木族会因此觉得大麟懦弱,反倒变本加厉。


    所以……


    “便是要议和,也该先战过一次,将铁木族打服了,让它知道我大麟不可欺之后,方才可提起议和之事……”苏明景冷声说,“如今铁木族肆无忌惮掳掠烧杀我大麟的百姓,视我大麟为无物,各位大人却想着议和,就不怕死在北境的百姓们从地底钻出来质问你们吗?”


    已经收到铁木族再次掳掠了另一个城池消息的大臣们,此时也有些沉默了。


    “太子妃所言甚是有理!”方阁老是个直性子,嫉恶如仇,也是朝上主站一派的代表人物,他说:“铁木族如此狂妄,完全是在打我大麟的脸,若我们不采取行动,只怕先一步这铁木族都要打到我大麟京城来了。”


    主和的大臣讪讪,道:“方阁老这话就言过其实了,那铁木族不过境外弹丸小国,再是动乱,又能在我大麟掀起什么风浪来?我们也不是惧战,只是若起战事,受苦的也是百姓们啊,若能和平解决此事,那自然是最好的啊。”


    方阁老气道:“那北境被铁木族杀死的百姓们呢?那他们就白死了?”


    说话的大臣声音含糊的道:“这……战乱,免不了有所死伤嘛,他们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北境生灵涂炭,被战乱侵略吧?”


    秦阁老则是道:“方阁老所说也有道理,只是,打仗可不是轻飘飘的两个字,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是粮草军饷,而后是兵甲装备,这些都要准备,一准备起来,又是一大笔钱,除此之外,朝中谁又能做这个领兵打仗的将士?”


    方阁老与秦阁老自来不和,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秦阁老这话在理。


    秦阁老叹道:“打仗,那不仅要钱要粮,还要人,那需要用无数人命去填啊,将士们也是有爹有娘,有妻儿的人,一人身死,毁的却是一家人啊。”


    众人闻言,不由有些动容。


    “可若任由铁木族在北境肆虐,却只会让他们的欲望无限膨大。”苏明景的神色在一刻却显得格外的冷酷,她语气冷静的道:“如今死的只是北境两个城池的百姓,可等来日,死的也许就是你我。”


    “父皇!”


    她冲着上方的明昭帝拱手,沉声道:“儿臣认为,不管是为了被铁木族杀死的北境百姓,还是为了我大麟国土安稳,我大麟都该与铁木族一战!”


    明昭帝眼睛轻合,似是沉吟,缓缓说道:“你所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但是,秦阁老所说的,也不得不考虑,大麟百姓皆是朕的子民,不管谁死,都让我心痛。”


    他叹道:“此事一时难以抉择,还是之后再议吧。”


    说完,不等大家说什么,他直接起身离开,独留群臣骚动一瞬后,高声喊着:“恭送皇上。”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


    “…这些年,那铁木族一直骚扰北境的百姓,以前他们小打小闹,朝廷不管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他们铁木族都大肆劫掠抢杀我大麟百姓了,却还不选择迎战,反倒想与铁木族议和。”


    苏明景沉着脸,“父皇究竟是如何想的?”


    太子却大概知道明昭帝的想法,说道:“北境若起战事,国库必定要拿一大笔钱出来,可是这些年,大麟境内屡有灾祸,每次赈灾都是一大笔钱,到现在,国库空虚,哪里能拿出钱来打仗?”


    苏明景皱眉,道:“今年北境受灾严重,草原上牛羊更是死伤无数,铁木族若想活下去,必定会屡犯我境内,就这么放着不管,受伤的只会是大麟的百姓。”


    “而且……”


    苏明景声音一顿。


    她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若时代的滚轮真的在往小冰河时期走去,那每年的冬天只会一年比一年冷,若不把铁木族打服了,往后他们只会更加频繁的冒犯北境。


    到那时候,受苦的只会是北境的百姓,而往深了想,大麟若一直避而不战,让铁木族觉得大麟是个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往后保不准会枪指大麟国都,越发过分。


    到那时候,大麟才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苏明景想着,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戾气来,喃喃道:“若是我……”


    “娘子,”红花正好端着一碗药进来,说道:“您该吃药了。”


    苏明景深吸了口气,将药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这药本就是平心静气的,她喝下去没多久,便觉得起伏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去,当然,她的精神也一同变得有些萎靡了,好几天都打不起劲来。


    朝臣们看她那日在朝堂上态度强硬,还以为她之后会更加积极的促进这件事,却没想到她之后竟是安静了下去。


    有人道:“可能太子妃也看出了皇上的态度,皇上语焉不详,明显就是不想与铁木族开战啊。”


    “也不怪皇上如此,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来的钱和铁木族打仗啊?那得伤筋动骨了。”说到这,说话的人含糊不清的说:“皇上如今又迷恋丹药,大把大把的钱砸进去,国库里的钱哪里经得住耗?”


    “粮草不够,也没能用的将士啊,如今还能登马打仗的,也就老永宁侯了吧?但老永宁侯早就卸任不干,和皇上一样迷恋起了修道,如今怕也拿不起枪了吧?”


    大臣们底下议论,最后发现,他们大麟与铁木族,还真是议和才是最佳的选择。


    有大臣心有不甘,挽尊道:“铁木族不过米粒之光,岂能与我大麟相争光华?如今不过我大麟心善,给他们铁木族一条生路罢了。”


    其他人连声附和。


    *


    苏明景的确看出了明昭帝不欲与铁木族开战的态度,吃了药后,她的思绪变得慢了一些,不过人也逐渐冷静了下去。


    她心道,明昭帝既然不想开战,那自己就只能想想其他的办法了。


    在服药结束后,苏明景将大花从外边召了回来,寻了个时间带着人去了登仙楼,求见明昭帝。


    守门的太监进去传话,不一会儿,庆荣走出来躬身道:“太子妃,皇上这几日都在参悟修道,实在无暇见您,您还是回去吧。”


    苏明景不为所动,道:“还请公公与父皇说,我来,是为了北境之事。”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麻烦你再与父皇说一句,就说,秦阁老说得对,如今国库空虚,实在不宜与铁木族开战,不过,北境百姓若常受铁木族掳掠,也实在是辛苦,所以,我有个建议想与父皇说说。”


    庆荣看了她一眼,再次躬身:“那太子妃稍候。”


    庆荣转身进了楼内,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这回,却是请苏明景进去。


    苏明景大步走进里边,进去便像个乖巧的儿媳妇,先跪下给明昭帝行礼请安。


    她跪在地上,明昭帝却并未叫她起身,而是开口问:“你说,你有关北境的事情,有个建议想与朕说?”


    “是。”苏明景语气肯定,而后话音一转,说:“父皇可知道潭州的那位明将军?”


    明昭帝倏地抬起眼来,一双眼紧紧盯着苏明景,道:“哦?难道你认识这位明将军?”


    苏明景微笑:“可能让儿臣起来回话?”


    “……”明昭帝没好气道:“起来吧。”


    苏明景站起身,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父皇您也知道,儿臣在潭州长大,自是见过那位明将军的,不瞒您说,多亏了明将军,儿臣才能安稳在潭州长大。”


    明昭帝有些不耐:“你说这些,到底与北境的事情有何关联?”


    苏明景笑,慢条斯理的说:“父皇您别急,您先听我说,当初潭州到处都有山贼作祟,儿臣实在害怕,便让身边的婢女跟着那位明将军剿匪,几年过去,她也混到了一些本事。”


    “这便我那位婢女。”


    她微微侧了侧身,示意身边的大花。


    明昭帝看过去,眼神打量,看到了一张低眉顺眼,普通又清秀的脸,很是其貌不扬。


    “她?”明昭帝带着几分怀疑。


    苏明景道:“大花虽然是我的婢女,可是力气很大,所以当初到了明将军手下,很快就混出了头,只是后来明将军离开潭州,她便也回到了我身边。”


    明昭帝打量着大花,突然问:“大花,你可知道你们明将军去了哪里?”


    大花垂着眼,老实的回答:“将军说天下之大,每个地方的四景都各不同,她想到处走走,到处看看,最后只给我们留了一封信,便离开了。”


    明昭帝听到这个答案,也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高兴。


    他吐出口气,复又看向苏明景,问:“你说的北境的建议,是什么建议?”


    苏明景眼神灼灼,道:“我的建议是……请您给我的婢女大花一支队伍,允她带领队伍奔赴北境,以抗铁木族。”


    她的话音落下,屋里半晌都是一片寂静。


    第148章


    第148章


    “…你让朕给你的婢女一支队伍, 让她带着人去北境抵抗铁木族?”


    明昭帝面上露出几分好笑来,似是觉得苏明景的话很是荒谬。


    他心道:太子的这位太子妃偶尔虽有急智,行事也经常出人意料, 但仔细说起来,她终究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娘子, 难免鼠目寸光。


    这么想着, 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温和了几分,说道:“你没去过北境,不知铁木族的厉害, 铁木族凶恶好斗,擅骑射, 即便是你祖父老永宁侯, 也曾在他们手上吃过亏。”


    他看向低眉顺眼的大花,道:“你这婢女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小娘子, 岂能敌得过铁木族的铁骑?”


    “儿臣也知道这一点,可儿臣若什么都不做, 儿臣心中难安。父皇您不知道,大花从小力气便异与常人,力拔千斤,又曾跟在明将军身边,随明将军打过贼寇,其他的不说, 但是她自保却一定是没问题的。”


    苏明景轻叹, 神色似乎有些哀愁,说:“儿臣也不指望她能拦住铁木族的铁骑,只期盼她去北境, 能救一个是一个,也算尽了我的一点绵薄之力。”


    明昭帝沉吟。


    苏明景期盼看着他,道:“父皇,只是让大花带一支小小的队伍去北境,这既不会兴师动众,也能让北境的百姓知道,朝廷并没有放弃他们,那么他们也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


    明昭帝似有意动,但是还是皱眉道:“世上哪有让小娘子领兵应敌的?”


    苏明景反问:“若区区小娘子,却能让铁木族的人吃亏,这不正好能扬我大麟之威吗?”


    她笑:“正好,若那铁木族的人看见,我大麟只是小娘子就如此厉害,说不定就会心生忌惮,有所收敛呢?说不定到时候还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们畏而退去呢?”


    明昭帝看向她:“你对你这婢女,倒是很有自信啊。”


    苏明景傲然道:“那是父皇您没见过大花的厉害,您若不信,儿臣便让大花给您演示一通,儿臣记得,登仙楼旁边就有两个大水缸?”


    明昭帝不解看着她。


    那日登仙楼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臣们不知道,只有东宫的宫人知道,太子妃身边那位名为大花的婢女在第二日消失在了京城,而一同消失的,还有城外京郊大营中的一支五十人的小队。


    而等大臣们再听见大花的名字之时,却是北境传来的好消息——苏大花千户率领了一支五十人的小队,将一支夜袭北境城池的铁木族打退。


    这个消息传到京中之时,大臣们都有些懵,第一反应是:苏大花千户是谁?竟打退了铁木族的铁骑?


    再一打听,方才知道这位苏大花千户竟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在一个多月前得了明昭帝的暗令,领了京郊大营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奔赴了北境。


    也是巧了,对方才到北境历城没多久,曾经劫掠过历城,而后扬长而去的铁木族,竟在一个深夜,再次偷袭了历城。


    此刻,历城才经历了一次掳掠,城内极为萧索,谁也没想到,铁木族竟会去而复返,而历城守城的大部分士兵,早在上一次历城被袭之时,便已经被铁木族杀死,所以历城如今正是守备薄弱的时候。


    所以,当铁木族再次袭来,在历城中简直犹如无人之境,肆意杀戮。


    苏大花千户,便是此刻领着一支队伍出现在了历城百姓面前,英勇无匹,凶悍至极,打得这一支铁木族节节败退,直接退出了历城。


    这一战,北境士气大涨。


    这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们也是精神一振——北境连续两个城池被铁木族踏破,朝廷却无反应,京城百姓心中免不了有些不得劲,所以明明都到年关了,近来气氛却极为萎靡。


    如今这个好消息传来,百姓们自然有些振奋,不过令他们惊讶的是,将铁木族击退的人,竟然是位小娘子?


    而朝中大臣,在惊讶之余,心中不免有种微妙的情绪。


    “皇上竟封一个小娘子为千户,还让其领兵抗击铁木族?这事之前竟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这是故意瞒着我们了。”


    “据说这位千户就是太子妃身边那个叫大花的丫头,原被封为了金吾卫,特意保护太子妃,之前听人说这丫头不在太子妃身边了,我还说人去哪了,没想到竟是去了北境。”


    “小娘子上战场,这也真是破天荒,稀奇得很了。”


    “……”


    出人意料的,大臣们的反应却没有那么大,毕竟苏明景这个太子妃入朝为官在前,如今再多一个小娘子做武官,那也不是很稀奇了……吧?


    好吧,还是很稀奇的。


    而明昭帝,则是高兴了,当初他听苏明景的建议,命大花带兵去北境,只是因为大花是小娘子,此事便发而未宣,除了他和苏明景,或者再多个太子,那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去。


    明昭帝当时也有所考量。


    大花领兵去北境,若真能与铁木族打个你来我往,那自然好,但若不敌铁木族,此事也没传出去,也不影响他的威名。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大花竟真如苏明景所说,还真有些本事,竟直接将人打出了历城,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如今朝臣百姓们都说他慧眼识珠,英明无双。


    明昭帝高兴之余,却又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那小娘子不过一个婢女,只因为在那位明将军手下呆了一段时间,便有这样的本事。”明昭帝喃喃,“那那位明将军,又有什么样的本事了?”


    明昭帝思忖片刻,突然唤了一位金吾卫进来。


    “陛下!”眉骨有伤的男人大步走进来,冲他跪下。


    明昭帝看向对方,眼神带着几分欣赏,开口道:“周八,朕这里如今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周八低垂着头,毕恭毕敬:“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对于他这个态度,明昭帝很满意。


    这周八虽然才入金吾卫不到一年,但是他是今年的武状元,武力高超,金吾卫上下,竟没有几人能与他相抗,实乃人中豪杰。


    明昭帝沉声道:“朕要你去潭州调查一个人,最好能查清楚她如今的去处。”


    周八应下:“是!”


    *


    今年冬日比往日还要冷,其他地方受灾的消息接连飘来,连带着京城城中的气氛都比往年冷清,不过,等临近年关,冷肃的城中终于多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端王赶在新年前回到了京城,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一个道人。


    而在他回来的第二日,他便带着那位道人入了宫。


    很快的,宫中便传来了明昭帝龙心大悦的消息,一同传出来的,还有端王所带来的那位道人被封为大麟国师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朝野上下哗然之余,一道道人影离开京城,纷纷往锦州而去,很快的,有关这位山野道人的信息,便落到了京城各个大人的案桌之上。


    “……那位道长名为山野道人,来自于千里外的锦州,据说他虽已年过古稀,但人样貌瞧着却不过而立,极为年轻,乃是不出世的高人。”


    绿柳也跟苏明景说着他们所调查到的消息:“听说端王到了锦州,在山野道人门外连续跪了半月,山野道人见他诚心,这才答应出山,同他一道回京。”


    苏明景没说话,只轻皱了一下眉头。


    “应是无碍。”太子却说,“父皇睿智贤明,他追求长生多年,虽为此还广聚天下道人与聚灵阁,可这么多年,却也没见他偏听偏信谁,这山野道人若言之有物还好,若所说所行不过虚妄,父皇不会容他的。”


    苏明景的看法却不一样。


    纵观历史,多少皇帝年轻时候英明神武,可随着年纪增长,却越发昏聩,明昭帝如今瞧着的确还算公正严明,可他寻求长生这一点,便是个致命的缺点,若有人把握住这一点……


    苏明景看向对明昭帝极为信任的太子,心中一叹。


    只希望皇帝不会让太子失望。


    ……


    年后,京城各地开始春耕。


    去年的红薯,苏十一收获了不少,让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在庄子上耕种,剩下的,苏明景将其全都献给了明昭帝,将其交给户部,由户部开始培育良种。


    而方家那边,苏明景也得到了好消息,方家祖田中便种有棉花。


    方家从商,与吐蕃多年以前便有生意往来,这棉花,便是在吐蕃那边发现的,吐蕃将其捻线织布,做成白布,方家人觉得用起做成的衣服吸汗透气,每年都将祖田的一部分用来种它。


    不过,大麟崇尚织锦绸缎,这棉花也只小范围种植,并未推广开来。


    至于那土豆和玉米,方家却是没有了,不过方家家主写信表示:“……我方家于海上起家,若太子妃愿意,我方家愿为太子妃出海寻找这两种作物!”


    苏明景看到这,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异色。


    而在方家,方家的长辈们,也在与如今的方家家主说:“家主,我们方家已多年未出海了,太子妃虽为东宫主人,却不过一女眷,我们没必要为她专门出海吧?”


    方家家主却道:“先不说太子妃对我们方家有再造之恩,就说太子妃本人,便非池中之物,在我看来,她是有雄才大略的人。”


    方家长辈语气带着些许的不屑:“再有雄才大略,她也不过只是一小娘子,顶天,也就在太子即位后,成为皇后,终究,也只能流连在后宫,行那妇人之事。”


    方家家主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他为何摇头,他却没说,只道:“此事我心已决,不必再议,让三郎他们准备出海吧。”


    方家长辈们相视一眼,虽有不解,却还是起身应是。


    ——这些年,方家能走到如此高度,多亏了家主的英明,如今的方阁老,当初便是还是身为小孩的家主建议,令其入赘,之后方阁老才会成为他们方家最大的倚仗,不然他们方家怕是多年前便已经被其他家给吞噬了。


    所以,家主所说,他们只要执行就好了,毕竟,他们若能明白家主的想法,当家主的就该是他们了。


    *


    苏明景去年冬天的暖棚生意做得很不错,在她特意的宣传下,冬日的番茄卖了个好价钱,这让她手中又丰裕了不少,同时也得到了不少番茄的种子。


    待开春,她让人将番茄的种子卖给了京城附近的百姓,承诺若种出来,愿以一斤一百文的价钱收购。


    听到这个价格,不少百姓有些意动,出于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信任,愿意种植番茄的人竟然还不少,而在番茄成熟的时候,苏明景便雇佣熟悉的工匠建了个番茄加工厂,做了番茄酱,番茄干。


    做好的番茄酱、番茄干,便由商队售卖到其他地方去……


    苏明景的心情有些急切,毕竟若大麟真处于小冰河时期,那可要大量的钱啊,所以,对于方家主的提议,她答应了。


    希望能找到土豆和玉米吧。


    ……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五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苏明景这五年一如既往的很忙,她忙着种番茄,种红薯,种棉花……


    而这五年的时间,朝中的势力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明昭帝越发信任那位山野道人,苏明景也曾见过那位山野道人几面,对方的模样,的确不像古稀老人,看起来极为年轻,而且架势摆得很足,看起来极为仙风道骨,很是唬人。


    苏明景冷艳瞧着明昭帝越发宠信他,连带着举荐他的端王在明昭帝那里也越加被看重了。


    反观太子,因为明昭帝偏信这位山野道人,并且不断服用丹药,他便屡次上书劝说明昭帝,却反倒被明昭帝所厌,被明昭帝数次斥责,一扫他曾经的太子的宠爱和疼惜。


    谁能想到,这一切的发生,才不过才五年的时间呢?


    “时移世易……”


    苏明景拢紧身上的披风,感叹:“人心易变啊。”


    第149章


    苏明景和太子正赶往登仙楼。


    今年入冬后, 京城便迎来了多日大雪,京城笼在一片雪色中,气温滴水成冰。


    明昭帝在半月前感染了风寒, 明明只是个小小的风寒,却半月都未见好, 甚至还有加重的迹象, 苏明景和太子不得不每日都过去侍疾,以示孝敬。


    等他们到登仙楼之时,端王一家已经在了, 正在明昭帝榻前嘘寒问暖,端王的儿子奶声奶气的喊着皇祖父, 叫得明昭帝一脸慈爱。


    见到苏明景二人进来, 明昭帝冷哼一声,表情有些不悦。


    见状,太子不由苦笑, 他不过就是半月前跪求明昭帝以龙体为重,切勿再服用那些所谓的金丹, 便惹得明昭帝大怒,半月以来都未给自己好脸色。


    太子轻叹,和苏明景跪下给明昭帝行礼后,便询问丽妃:“娘娘,父皇今日病情可有好转?昨夜可有咳嗽?今早朝食吃了多少?”


    丽妃的脸色有些憔悴,明昭帝生病, 她一直贴身给他侍疾, 吃住都在登仙楼了,所以对于明昭帝的病情,除了太医之外, 她算是最清楚的。


    听得太子询问,丽妃耐心的一一回答,末了道:“太子不必太过担心,太医说了,陛下这病不过是天冷感染了风寒,这病就是磨人,只需静心休养,细细调理,很快就能好的。”


    太子轻轻点头。


    明昭帝明显对自己和太子不假辞色,苏明景也懒得凑过去惹他生厌,行完礼之后,便站在一旁发呆,直到端王不屑又高傲的朝她和太子看过来。


    “大郎,还不快来见过你二叔和二婶。”端王吩咐孩子。


    端王是在四年前成的亲,听说他本中意潭州那位神秘的明将军为端王妃,奈何明将军离开潭州后便不知所踪,遍寻不得,而端王年纪渐长,膝下又没有子嗣,淑妃怎么可能不着急?


    再说端王,端王妃早死后他多年未娶,不过是为了在明昭帝面前做那深情的模样,毕竟明昭帝本人便与先皇后夫妻情深,这么多年对先皇后仍然情深不悔。


    想当初端王妃去世一年后,端王对明昭帝表示自己无心再娶,便得了明昭帝夸奖。


    不过随着年纪增长,端王自己也着急了,所以四年前淑妃一提议,他心中虽然觉得遗憾,却还是答应了,而在他和端王妃成亲后的五个月,端王妃便有了身孕,九月后生下一麟儿,也是明昭帝如今唯一的皇孙。


    如今小皇孙不过两岁多,被养得极为圆乎,极讨明昭帝的喜欢。


    见小皇孙拱着手,有模有样的冲太子和苏明景行礼,端王面露得色,装模作样的道:“我记得不错的话,太子和太子妃成婚也有八年了吧?八年的时间,也没听到个喜信,不会是太子你的身体有问题吧?”


    自从端王有儿子后,就常在苏明景和太子面前提起孩子的事情,阴阳怪气,不怀好意的。


    太子倒是表情平静,道:“劳端王点击,不过我和太子妃还年轻,子嗣的事情,并不着急。”


    端王用阴阳怪气的道:“太子倒是对太子妃一往情深啊,别的郎君,若家中妻子多年未有喜,怕是早就纳妾生子了,太子却还死心塌地的守着太子妃,真是难得。”


    苏明景轻笑了一声,开口道:“太子品行高洁,高风亮节,与那等人面兽心,贪花好色的人自然不同,倒是端王殿下……”


    她看着端王,道:“我听说您端王府上有一个院子,里边住着的都是些美貌的小娘子,可有此事?”


    端王面皮一紧,他沉声道:“太子妃这是打哪听到的胡话?我端王府哪有那样的院子?若不信,你可问我的王妃,王府的事情,王妃最清楚不过了。”


    说完,端王看向身边的女人。


    端王妃的表情却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见端王询问自己,她慢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忙开口:“…是,端王府并没有那样的院子。”


    苏明景哼笑:“是吗?”


    端王妃攥紧了手中的绣帕。


    ……


    苏明景他们却没在登仙楼待多久,明昭帝感染风寒后精神大不如从前,没一会儿便面露倦色,苏明景他们只能告退,让其休息。


    而明昭帝这一睡便睡了半天,等他再睁开眼,竟已经是傍晚了。


    屋里烧着火盆,虽然开着窗,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十分憋闷,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明昭帝坐起身来,竟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捂着急跳的心口,只觉得脑袋不仅昏昏沉沉的,手脚也没什么力气,仿佛一个废人。


    明昭帝极为不喜欢这种虚弱的感觉。


    正巧庆荣见他醒过来,忙端着茶水过来,准备伺候他喝茶,不过明昭帝一扬手,便将茶杯掀飞了出去,他大声的喊道:


    “金丹!给朕金丹!”


    庆荣面露难色:“这、这……”


    “啪!”明昭帝一耳光打在他脸上,指着他骂道:“你这老东西,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怎么,朕已经命令不了你了吗?”


    庆荣忙跪下,表情惶恐:“奴才不敢!”


    明昭帝吩咐杵在旁边的另一个太监:“去,将朕的金丹拿来!”


    太监不敢不从,忙去取了装着金丹的盒子来。


    盒子打开,铺着金色绸布的盒中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颗大拇指大小的丹药,明昭帝看着,有些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极亮的光芒来。


    只是看着这些金丹,自己孱弱的身体好似就多了几分力气。


    明昭帝很清楚,只要服下丹药,仅仅只要一颗,他虚弱的身体就能变得再次健壮起来……那种强壮有力的感觉,简直让人着迷,尤其是随着他年纪增长,逐渐力不从心后,这种感觉就更让他疯狂了。


    明昭帝咽了口口水,颤抖着朝木盒中伸出手去。


    “陛下?”突然,一声惊呼传来,却是丽妃快步从外边进来。


    她着急的走到床前,视线落在明昭帝手中的丹药上,迟疑道:“陛下,太子说了,这丹药对身体不好,若吃得多了,体内恐会积累丹毒,太医也说,您近来身体不好,丹药药性太强,可能会虚不受补。”


    她的语气很委婉,可是明昭帝听完,却是冷笑,眼神冷冷的盯着她,道:“你倒是听太子的话,怎么,太子的话难道比朕的还管用?”


    丽妃面色一变,忙跪下,仰起一张泪水盈盈的脸,哭道:“陛下,臣妾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明昭帝冷哼,视线转回手中的丹药上,伸手便拿了一颗塞进了嘴中。


    “陛下,您喝水。”庆荣适时凑过来。


    明昭帝喝了水,将丹药咽了下去,闭了会儿眼,这才慢悠悠靠在枕头上。


    过了大概一刻钟,明昭帝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屋里炭火烧得足,暖洋洋的,只之前明昭帝因为风寒怕冷,即便屋里暖和,还是穿着厚实,不过现在,他却逐渐觉得热了,不耐烦的将身上的衣服扯开了,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丽妃还跪在地上,明昭帝从床上起身,垂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带喜怒的道:“起来吧。”


    丽妃仰起头,泪眼朦胧,极为可怜的看着他,唤了一声:“陛下,臣妾知错了。”


    明昭帝伸手将她扶起,道:“爱妃往后应该知道了,朕才是这皇宫的主人,所以,在这宫中,你唯一该听的话,是朕的话,明白吗?”


    丽妃神情乖顺的点头。


    明昭帝面露满意,他此时似是来了兴致,兴趣盎然的道:“走,陪朕去花园走一走。”


    丽妃看向外边,道:“可是天都黑了……”


    明昭帝却说:“夜下雪中赏花,也别有一番滋味,这屋里太过憋闷,朕都要喘不过气了。”


    丽妃不敢多说,只能与他一道往花园去,只是看着明昭帝精神高昂的样子,她不免觉得心惊肉跳——白日还精神萎靡,病弱气虚的人,现在却如此精神。


    这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丽妃心中不安,只能在明昭帝换衣之时,伸手将身边的婢女唤了过来,让其去东宫找太子和太子妃:“就说皇上要去花园赏梅,我拦不住。”


    婢女点头,转头往外跑去。


    待明昭帝换好衣服,丽妃扶着他往花园去,他们去的是梅林,那一片都是梅花,冬日寒梅怒放,在夜色中吐着冷香,姿态傲然。


    明昭帝看着,来了兴趣,还吟了几首咏梅的诗。


    一直逛了大半个时辰,明昭帝这才意犹未尽的打道回府,显得极为精神,一直到回到登仙楼,兴致都还没消,倒是太子,正带着周太医守在登仙楼。


    见明昭帝和丽妃回来,太子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父皇……”


    “太子过来作甚?”明昭帝大概是心情不错,难得对太子露出了几分好脸色。


    太子拱手道:“儿臣不放心您的身体,特意去宫外请了周太医。”


    周太医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一直到听到太子的话,这才出声:“老臣参加陛下。”


    周太医,原本的太医院院正,因为年纪大了,又劝明昭帝不服丹药而被明昭帝厌弃,在三年前便辞官归家了,如今再见,虽然头发花白了,但是面色红润,精神倒是比一些年轻人还要好。


    明昭帝看向对方,意兴阑珊的道:“原来是周太医啊,不过朕的身体没事,太子你还是带着周太医回去吧。”


    太子着急道:“可父皇……”


    明昭帝却已经径直走进登仙楼了。


    太子有些失魂落魄。


    “殿下。”周太医却突然叫了太子一声,脸上表情有些严肃,他看向太子,道:“我看皇上的脸色,似有些不妙啊。”


    太子浑身一震。


    ……


    明昭帝走进登仙楼,精神仍然不错,他索性去了书房,铺了纸,让丽妃给他研墨,打算画一副梅花夜景图。


    明昭帝虽然是皇帝,但是丹青一道却极为擅长,尤其是画景,出神入化,极为生动,此时他在纸上不过画了寥寥数笔,那梅树便已经显露出几分独特的傲骨姿态来。


    丽妃夸道:“皇上的画技可真是高超,臣妾听人说,陛下的墨宝,在外边可要万两银子一副,想来陛下若不是皇帝,也该是被万人追捧的一代大家。”


    明昭帝却没说话,握着笔的手也不动了。


    “……陛下?”丽妃疑惑抬头,却见明昭帝面色涨红,怒目圆瞪。


    丽妃心中有些慌,下意识喊:“陛x……”


    她一声陛下还未喊完,却听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明昭帝嘴中吐出来,尽数喷洒在了桌上,铺在桌上的雪白画纸上,就像是盛开了一团团触目惊心的红梅,一团团血迹渗开。


    吐完血,明昭帝的身体突然委顿朝地上砸了下去。


    丽妃愣了一下,旋即尖叫:“陛下!”


    “陛下——”


    第150章


    苏明景赶到登仙楼之时, 周太医正在给明昭帝扎针。


    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神色专注而肃然,手中一根根银针轻巧而精准的落在明昭帝头上的穴位上。


    苏明景看了一眼, 问太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父皇为何会突然倒下?”


    “我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太子眉头紧紧的皱着,他低声道:“傍晚时分, 是丽妃娘娘给我传了消息, 说父皇不听劝阻,硬是服用了好几枚丹药,我不放心, 便去宫外请了周太医回来,想请他为父皇诊脉……”


    “…父皇回登仙楼没多久, 我就听到了里边丽妃娘娘的尖叫声, 等我进去,就看见父皇已经晕死了过去,桌上还全是血。”


    太子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 说完,他闭了闭眼, 语气有些沉重的道:“现在,还不知道父皇情况到底如何了。”


    苏明景听完,再次往明昭帝那里看了一眼,对方躺在床上,面如金纸,不知生死。


    苏明景突然意识到,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她倏地转身。


    走到外边, 苏明景吩咐绿柳:“绿柳,你去将金吾卫的周八周大人叫过来。”


    绿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未表露出来, 垂首称是。


    金吾卫为皇帝亲卫,而周八,身手不凡,这几年越发受明昭帝看重,短短时间,便已经被提拔为了指挥同知,从三品,堪称声名赫赫。


    明昭帝信任他,一直让他护卫在登仙楼四周,所以不一会儿,周八便出现在了登仙楼中,苏明景的面前。


    “臣参加太子妃。”周八跪下给苏明景行礼。


    苏明景垂眼看着他,声音冷静的道:“周大人,皇上因为服了聚灵阁那些道人送来的丹药,突然吐血晕倒,昏迷不醒!”


    “只怕是那些道人在丹药中下了毒……所以,我命你立刻将聚灵阁的道人尽数拿下,尤其是那位山野道人。”


    她紧盯着周八:“还有,让人盯紧登仙楼,为免朝局动荡,登仙楼中的任何消息都不许传出去,你明白吗?”


    不知为何,周八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竟是有些激动。


    “是!周八领命!”


    *


    离开登仙楼后,周八叫上手下的人,一行人神情肃然的往聚灵阁去。


    随着明昭帝越发宠信聚灵阁的道人,如今聚灵阁在宫中的地位那可是今非昔比,阁中道人们自认身份尊贵,就差抬着下巴看人了。


    不过今日,聚灵阁的平静却被打破了,夜晚时分,一群人突然闯入阁中,在道人们懵逼的表情中,粗暴的将人抓住。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来人,快来人!”


    “金吾卫?是金吾卫?你们做什么?我们这里可是聚灵阁,我们可是皇上最信重的人!”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不好了!金吾卫的人闯进来了!”


    ……


    大麟的国师,那位山野道人这两年在宫中待遇极好,不仅有专门的宫院,还有专门的宫人服侍他的饮食起居,可以说是尊贵无比,连带着伺候他的宫人,身份那都是水涨船高,在外仰着头看人。


    可是今日,这群宫人却仓皇而逃,而在山野道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更是连滚带爬冲进了山野道人的炼丹房。


    山野道人平日是不许人进炼丹房的,因此看见贴身太监突然闯进来,他的一张脸立刻就沉了下去。


    只是,不等他出声斥责,就听贴身太监大声喊着:“国师!金吾卫闯进来了!”


    山野道人一愣。


    下一瞬,几道高大的身影从外边走进来,因为逆着光,打头的人眉骨上狰狞伤疤似乎蠕动着,看起来凶恶骇人。


    对方开口:“奉太子妃口令,国师山野道人涉嫌毒害皇上,即刻拿下!”


    山野道人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


    短短时间,聚灵阁的道人便被一网打尽,从高高在上的贵人,沦为了丧家之犬。


    周八转身去聚灵阁复命,却被指挥使夏知挡住了去路。


    “你疯了吗?”夏知拉着他在了角落里,低声道:“你明知道皇上有多看重聚灵阁的那些道人,你还带人将他们给抓了,一旦皇上醒来……你不要命了?”


    周八平静的看着他,道:“皇上吃了聚灵阁那些道人炼制的丹药后吐血晕倒,于公于私,都不能放过他们。”


    夏知眼神怪异的看着他,道:“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对皇上竟如此忠心?”


    周八沉默。


    夏知吐出口气,道:“我知道你是觉得那些道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们金吾卫乃是皇上亲卫,只能听从皇上,如今太子妃才吩咐,你便对那些道人动手,你就不怕皇上醒来后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周八面无表情的:“我只是做了我觉得我该做的事,皇上那里,待他醒来,我自会去请罪。”


    说完,他越过自己这位同事兼长官,直接往前去。


    看着他的背影,夏知有些茫然,他嘀咕:“我以前难道猜错了?周八竟然真的忠于皇上,对皇上没有二心?”


    这边,周八已经回到登仙楼复命。


    登仙楼此时已经灯火通明,大理寺少卿罗大人也被叫到了宫中。


    “罗大人,事情你已经清楚了,我要你在两日内撬开那些道人的口,让他们将丹药里所添加的成分都说出来!”


    苏明景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大理寺少卿,道:“你应该能做到吧?”


    她说的是问话,可是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罗大人脸色平静,应道:“臣自会竭尽全力!”


    苏明景又看向周八,吩咐他:“周八,这两日,罗大人起居都要在宫中,你便随身负责保护罗大人的安全吧。”


    周八:“是。”


    罗大人眼波微动,知道苏明景这是让这位金吾卫的大人盯着自己,不过他终究没说什么。


    而在登仙楼中,周太医将最后一支针从明昭帝头上拔下来。


    “周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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