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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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旁边有一大捆干柴,刚好能挡住程栖山的半边身体,柯玉树进来的时候也没发现那里坐着个人,吐完第二轮泡泡才开始洗脸。
好玩,还舒服多了。
洗完脸,灶台后已经空无人。
柯玉树转头到灶台前打饭,他盛好两人的青菜粥,再带着俩馒头来到院子,发现程栖山正在摆盘。
小碟子里放着腐乳和本地的爽口小菜,应该是从集市上买的。
“吃饭吧。”柯玉树放下碗。
程栖山点头。
当地咸菜的味道确实不错,两人一起吃完早饭,柯玉树就回了自己房间,打算再收拾一遍自己的行李。
这次上山带的物品大部分是他的,甚至连画架都带上来了,程栖山只有一个小箱子,
“给我带这么多,也不嫌麻烦。”柯玉树低声说。
他把散乱的画架搬到屋檐下,然后打开小院大门,对着大门搭画架子。
程栖山在旁边看着,他对此一窍不通,怕给柯玉树帮倒忙,也就没有刷存在感。
等到柯玉树弄好画架开始调颜料,才转头对程栖山说:“你今天上午不是要整理荒地吗?去吧。”
程栖山点头,转身去取工具。
柯玉树又问:“之前约定的事还作数吗?我现在能画你吗?”
程栖山停下脚步,转身点头:“作数的,你随意。”
然后同手同脚地去了厢房,背了一背篓的开荒农具。
开荒要先除草,院子里的荒地生长着许多长毛茅,一个不小心就会将手割伤,所以程栖山先用锄头将草桩挖起来,再横着斩断。
他身材很好,干起活来也麻利,人物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优美,许是干累了,他脱掉了外面的大衣,露出内里贴身的纯白毛衣。毛衣将他的肌肉线条完全勾勒出来,偏瘦弱,从前的程栖山身材堪称完美,将近一年的卧床时光终究还是影响了他。
程栖山以前的身材是完美比例,柯玉树现在却觉得这偏瘦弱的身材也不错,有股奇异的气质。
他渐渐看得有些痴了。
程栖山除了三个小时的草,柯玉树也这么看了三个小时,一笔都没落下,甚至连颜料都没打开。
直到张道长提着香肠敲开院门,两人才同时看过去。
“是过年灌的香肠,没吃完,两位客人要不要来点?”
“当然。”
程栖山洗了手,把香肠挂在屋檐下,又是一番熟练的扫码转账。
柯玉树默不作声观看了这场交易,等到结束后,才和张道长聊了几句。
程栖山应该给了个满意的香肠价格,张道长现在是有问必答,十分和蔼。
“咱们这里景色可多了,三清殿、后山清涧、山顶迎客松还有山门,都各具特色,客人需要导游吗?”
柯玉树点点头,然后转头问程栖山:“咱们去三清殿看看怎么样?”
昨天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今天刚好有空,可以去三清殿逛逛,毕竟是要在道观住一段时间的,要给主人家打个招呼才行。
程栖山也点头,将自己一身清理得干干净净,然后穿上偏正经的衣服,跟在柯玉树和张道长后面。
去三清殿的路并不远,道观也不是很大,一路上柯玉树打听到这所道观有六个道士,常驻的也只有五个,是个人烟稀少的好地方,与世隔绝。
途经灵官殿,张道长在仔细介绍道观的布局,还有历史渊源,柯玉树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是第一次来到道观,但往常多数都是由庭华陪伴,现在身边换了人,柯玉树居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庭华是真道士,自然给柯玉树讲了不少门道,所以张道长讲的那些柯玉树都知道。
“入殿要走左侧大门,不要踩门槛,进入上香时要左手持香,不走回头路……”
柯玉树已经来到三清殿前,三人停在门口,张道长依旧向两人介绍这三清殿的建造过程,说得绘声绘色,实则还是想给道馆拉拉投资。柯玉树却已经无心在听,因为他看到三清殿里有一片衣角翻飞而过,藏青色,似曾相识。
柯玉树跨入三清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看到的那片衣角只是幻觉。张道长和程栖山也紧跟着进来,柯玉树只说是看错了,将两人敷衍过去。
程栖山在张道长的帮助下点燃线香,柯玉树也给殿中的三尊神像一一上香,依旧是心不在焉。
直到离开三清殿,程栖山才问他:“玉树,你身体不舒服吗?”
张道长收拾完神殿出来,便听到程栖山的话,体贴不再打扰。
“两位客人,我还有早课未做,我就先行一步了?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张道长说。
程栖山点头:“好,那就不劳烦张道长了,我们可以自己逛逛。”
能出来和这两人交涉的道长自然是人精,张道长看出了柯玉树其实根本没出什么问题,或许是这两位客人觉得自己碍眼,他紧赶慢赶溜了。
张道长离开后,柯玉树才抬起头,对程栖山说:“我刚才似乎见到了一个熟人,程栖山,你有这所道观道士的名册吗?”
“有,我让助理调出来发给你。”
柯玉树仔细检查了一遍道士的名单,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眼熟,他微微皱眉。
“玉树,找到了吗?”程栖山问。
“没有,或许真的是我看错了。”
柯玉树一步步走向白玉台阶,程栖山落后他半个身位,知道他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于是问:“那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张道长拿了香肠过来,直接把香肠煮了吧,再炒个青菜,烧个汤,我来帮你烧火。”柯玉树说。
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程栖山却盯着他跟白玉一样的手,有些犹豫。
柯玉树呼气:“我不是柔弱无力的大少爷。”
程栖山移开眼:“番茄蛋花汤还是紫菜蛋花汤?”
柯玉树走两步与他对视:“丝、瓜、汤,我想要。”
程栖山:“……”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聊饭食,聊家具,不知不觉已经回了院子,刚好到时间生火做饭。
柯玉树果真如他所言,那样不是娇滴滴的少爷,他干起活来动作麻利,程栖山便也放下心来。两人一个在灶台后面坐着烧火,一个在灶台前把锅铲舞动得虎虎生风。
“火再小一些,香肠会糊。”程栖山说。
柯玉树转移大柴到旁边烧饭的炉灶中,没过一会儿,两人都闻到了锅巴的味道,柯玉树又把大柴移到旁边的汤锅,一来二去居然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有空闲想其他的事。
火热朝天过后,午餐终于出锅,柯玉树额头上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才发现他现在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有勾心斗角,纯粹是为了饮食忙碌,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再看向程栖山,依旧让人觉得安稳,程栖山已经把米饭盛进木桶里,现在正在把锅巴铲出来,放在瓷盘。
“这锅巴放凉,油炸之后再撒上白糖,味道不错,可以放两天给你当零嘴。”程栖山说。
柯玉树点点头,帮忙将菜都端进了院子,两人用过午餐后,柯玉树便回了自己房间,倒在床上。他有午睡的习惯,本来只打算睡半小时,然而醒来的时候发现居然睡到了下午三点,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雨势不小,柯玉树到院子里一看,居然没有程栖山的影子,也不知道人到哪里去了。
柯玉树甩甩头:“他到哪里去跟我有关系吗?”
他又来到屋檐下的画架面前,开始调制想要的颜色,只是调了一会儿,总觉得颜色不对,他干脆放下颜料盘,转头,看到了屋檐下正在滴滴答答向下面滴水的雨链。
金属雨链泛着光,柯玉树不知不觉居然看了很久,看那旋转的银色雨滴下落,在地上溅起许多水珠,才猛然回过神来。
画布上已经渲染了大片大片的苍翠群山。
“是我画的吗?”
柯玉树的目光又落在画布上,手里的颜料一抖,群山之间便出现了一片深沉的倒影。
忽然,柯玉树丢下画笔,抄起伞筒里的格子折叠伞,离开了院子。
折叠伞的质量不太好,还好雨不是很大,只是风在往里面吹,吹得柯玉树脸有些冰凉。他站在山道上不知道往哪里走,便随意找了个方位,不知不觉来到个分岔口。
左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右边是三清殿,柯玉树原本打算再到三清殿看看,毕竟上午他来的时候没有认真欣赏,担心祖师爷怪罪。
柯玉树提步向三清殿的方向走去,却在转身时,伞柄微微倾斜,手腕上的藤镯夹住了衣袖,导致内搭被向外扯动,扯松了柯玉树的领口。
平安符的红绳掉了出来。
柯玉树停在原地,又被风扑了一脸,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换了个方向,向竹林走去。
竹林比外面更冷一些,时不时有枯叶打着旋儿落到他的雨伞上,鹅卵石路旁甚至还有已经腐烂的笋尖,所以柯玉树走得很小心翼翼。
然而这小路却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当柯玉树再次绕回了岔路口,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站定,开始观察周围的方向。
“怎么回事?”
明明只有一条路,路上也没有拐弯或是岔路,为什么一直走不到头?
柯玉树决定再走一次,不过这一次他在仔细观察两边的竹子,终于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柯玉树向右边望去,忽然看到了一个斜角,那是古建筑的飞檐。
柯玉树踏入右边的竹林,飞檐逐渐露出全貌,是个长满青苔的石头亭子,看着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过来了。
越走越近,柯玉树看到有一个人站在凉亭里,背影挺拔。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一丝不苟,露出纤细的脖子。
即便是许久未见,柯玉树也一眼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他进入凉亭。
“道长,这雨一时三刻难停,或许你需要一把伞?”
六年前,柯玉树到C市的道观凉亭里避雨,有位道长也是这样问他的。
现在,轮到他问这位道长了。
第82章 小小硬气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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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玉树?”
程栖山的声音唤回了柯玉树,柯玉树盯着眼前的画布,然后猛然抬头。
“嗯?”
“你今天已经用眼12小时,该休息了。”
程栖山递来一张蒸汽眼罩,他俨然已经成为了柯玉树的健康管家。
柯玉树点头,接过蒸汽眼罩。
来到这座道观已经有5天了,柯玉树终于画出了第一幅画,是一张群山图,里面一点人的影子都没有。之前他还说给程栖山画画呢,现在却完全画不出人来。
“程栖山,”柯玉树叫住要离开的程栖山,“你会封蜡吗?”
程栖山又走了回来,摇头:“你可以教我。”
程栖山是个好学生,认真学习的时候一丝不苟,但表情始终带着些许疑惑,柯玉树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教完他封蜡之后终于解答:“我暂时不打算画你,咱们还有时间。”
程栖山看向院子外的群山,点头说:“好,一切都按你的心意来画。”
这幅群山图被挂在了屋檐下,靠近雨链,程栖山最初有些迟疑,毕竟柯玉树现在随随便便画的一幅画都能拍七位数以上,到底是有些可惜。
“挂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一幅画而已,挂出来展示才能体现它的价值。”柯玉树欣赏着自己这幅群山图,“这里不经常下雨,对油画没什么损伤。你去工作吧,我也去休息一会儿,待会我醒来下面给你吃,今晚吃鸡蛋面。”
“好。”
柯玉树到树下找了个躺椅,戴上蒸汽眼罩后一躺就是二十分钟,没有睡觉,而是在构思下一幅画,因为只有这样做,他才不会胡思乱想。
庭华已经四天没有出现了。
那场雨过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甚至那天都没有说几句话。柯玉树当时想的是既然庭华知道他的位置,就会上门来找自己,但到了现在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柯玉树正沉思着,忽然院门响了,他一把揭开蒸汽眼罩,看到来人是张道长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失落。
到门口,柯玉树问:“有事吗,张道长?”
张道长点头:“有,庭道友托我把伞送回来。”
那是一把纯黑色的自动伞,伞柄由黑金的金属制成,低调内敛,和柯玉树之前那把伞形成了鲜明对比。柯玉树那把格子伞在路边几块钱就能买到,特别难打开,伞布上面也有异味,感觉像是轻轻一撕就能大卸八块。
庭华居然连这都留意到了?
柯玉树将伞收进怀中,询问张道长:“张道长,你为什么庭华会到咱们道观来?”
张道长直言相告:“庭道友到我们这里来似乎是为了躲人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躲人。
柯玉树垂下眼眸,被蒸汽眼罩蒸过的眼睛微微酸涩,他勉强送走张道长,然后回了院子,将那把黑伞丢入桶中。
进了厨房。
躲人?
躲谁?
躲他。
柯玉树一边摘豆腐菜一边思考,有些心不在焉。
“新叶也不要吗?”
程栖山的声音吓了柯玉树一跳,他猛然回过神来,程栖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把他不小心摘下的豆腐菜新叶丢回盆里。
“我……”
“我帮你烧火。”程栖山说。
程栖山说完就转去了灶台面前点火,并不多问。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柯玉树定了定神,将所有东西准备好后开始煎蛋。
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胡思寓家乱想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铁锅里的煎蛋逐渐定型,柯玉树用锅铲将其切成大块,然后加入水和味精。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面条和豆腐菜,差不多要熟的时候,鸡蛋汤也被熬得奶白,豆腐菜和面条捞进鸡蛋汤,混合调味之后香气四溢。
程栖山:“看起来还不错,闻着也很香。”
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新鲜出锅,由程栖山端到院子里去,柯玉树还准备了饭后水果。
“小叶最喜欢的就是我做的鸡蛋面,快尝尝。”柯玉树一脸期待。
他这段时间很少下厨,即便下厨也是做一两个小菜,其余全都由程栖山包揽,是以程栖山完全不知道柯玉树的厨艺居然还不错。
程栖山先喝了口鸡蛋汤,再吃煎鸡蛋和面条,最后才是豆腐菜。将碗中的食材都试了一遍,他满意点点头。
“味道很不错。”
程栖山不是外放的性格,“很不错”于他而言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柯玉树十分满意。
今天是洗澡的日子,吃完晚饭,柯玉树就进了浴室。程栖山提前在院子里安了太阳能热水器,柯玉树一身的烟火气变成了水汽,出来的时候水雾萦绕。
程栖山正在院里开视频会议,抬眼,又垂下眸,对开会的人说:“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剩下的在工作群里说。”
挂断视频,他连忙起身脱掉大衣给柯玉树披上。
“夜里凉。”
柯玉树任由程栖山把衣服披在自己身上,还往胸口拢了拢,才问:“脏吗?”
程栖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柯玉树的意思,回答:“这件大衣是新的,明天穿。”
只是解释的时候有些委屈,好像在埋怨玉树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这么邋遢,给他披脏衣服。
柯玉树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问:“外面冷,怎么不进屋?”
程栖山沉默摇头,他是想等柯玉树出来的,但等了又能做什么呢?他又不用浴室,所以完全没法开口。
柯玉树忽然说:“你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回答了。”
程栖山僵住。
柯玉树:“……是个梗。”
程栖山摇头。
柯玉树:“……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进屋帮我换药吧。”
他扫了眼程栖山的工作电脑。
“你应该不忙吧?”
程栖山摇头。
忙也得不忙,大不了给项目组的员工五倍加班费。
两人回屋坐下,柯玉树坐在程栖山前面,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衣。
程栖山目不斜视拆掉柯玉树头上的纱布,半个多月过去,手术留下的疤痕正在增生期,偶尔还会传来刺痛感,需要定时敷药按摩,特别折磨人。然而柯玉树却完全不像是个病人,一次难受都没说过,只当例行公事。
程栖山小心翼翼为柯玉树按摩。
男人的手指灵活,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手法温柔,令柯玉树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两人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样,度过了熟悉而平淡的一日,在院里按按摩,说说话。
“我年少的时候想过,或许我也能拥有安稳的生活,和一个人平平静静过完这辈子,没有任何惊险的事或是勾心斗角,但我现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柯玉树忽然说。
程栖山的手没停,也没有回答,因为他在心里模拟措辞和语气,和柯玉树的每句对话,他都曾模拟过,如此小心翼翼。
然而不等程栖山想出回答的话,柯玉树的话题又抛了过来:“但我年少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这个想法彻底遗失,自那件事之后我就有了执念,想要找到命定的恋人,代表灵感的缪斯。”
程栖山前面酝酿的所有回答土崩瓦解,他的大脑有些短路,不明白柯玉树对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拒绝他、给他发好人卡吗?这也没有指名道姓啊!
如果,程栖山是说如果,如果玉树说的人是自己呢?
程栖山:“……他是谁?”
问出来了!
柯玉树却沉思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与之不相干的问题:“程栖山,十四年前你去过枫糖区吗?”
程栖山想了想,说:“去过,是瑞秋女士带我们去的。”
柯玉树疑惑:“们?”
程栖山点头:“程雀枝,程诲南和我。”
柯玉树沉默片刻,说:“我年少时流落枫糖区的荒岛,被一少年所救。”
程栖山也沉默片刻,回答:“应该不是我,我不记得我救过人。”
“那他们呢?”
“我可以帮你问问。”
柯玉树却拒绝了,“不用,如果是他们的话,早就认出我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程栖山觉得玉树应该在婉拒自己,但他毅然决然婉拒了玉树的婉拒,至少在那个救了玉树的人出现前,程栖山绝不后退。
他已经为了家人和玉树的身体妥协一次,他不会再妥协了。
“时间不早了,睡吧。”柯玉树脱下大衣递给程栖山,“我明天想下山,待在山上一直画画也有些无聊,我问过张道长,明天山下的镇子赶场,会热闹一些。”
“好。”
目送柯玉树进屋,程栖山整理完所有的物品后,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是在跨过门槛时,脑中忽然闪过几帧画面。
桅杆倒下,有少年大叫:“小心!!!”
在恍然一瞬,程栖山已经回到了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但程栖山刚才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海风。
这是他的记忆,但怎么会这样,他根本没有这段记忆啊……
程栖山目光逐渐深沉,在屋里站了很久,他终于想起了一件事,14年前他们一家四口确实到过枫糖区,但遭遇了船难,他们三个跟瑞秋女士走散,然后……
失去了所有记忆。
瑞秋女士下令封锁,家族也没人和他们三个说,但他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他是三人中最先醒来的那一个,当时的瑞秋女士正在和心理医生交涉,程栖山隐隐约约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却又因为心理医生的催眠下意识遗忘了这段记忆。而现在,尘封的记忆终于有了些松动,正在逐步复原,想必过段时间就能完全回到脑海。
程栖山却等不了这么久。
他调出私人侦探的电话:“查十四年前,枫糖区所有海岛发生的案件。”
第83章 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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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上的集市果然热闹,柯玉树兴致勃勃逛了大半小时,最后还是没忍住买了三个老头帽、三件大花袄子和一大堆竹制用品。
没办法,这些东西以他而言还是挺新奇的。他将东西提在手上,一一付过钱后转身,发现程栖山被落下了。
此时,程栖山正在卖竹笛的摊子边上,看的不是那些竹笛,而是卖笛老人旁边的二胡,板着一张脸问:“大爷,你这二胡卖不卖?”
卖笛老人看程栖山仪表堂堂的,盯着自己鼻子看了那么久,原以为是个同好,却没想到他看上的居然是自己的二胡,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来砸场子的哇?!我卖笛子的,不是卖二胡的!”
“可是我现在只需要二胡,双倍的价钱可以吗?”程栖山冷淡地说。
程栖山的话不知怎么惹到了老人,老人直接从木凳上站了起来,怒目圆睁:“你这死小子果然是来找茬的!”
程栖山面无表情:“三倍价钱。”
老人:“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我的爱琴,你想都不要想!要真把二胡卖给你了,你最多能拉个茉莉花!”
柯玉树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大爷,大爷,别生气啊。他只会二胡,不会笛子,不是故意挑衅你的。要不这样,大爷,我买两根笛子,再双倍买你的爱琴怎么样?”
老人转头,看柯玉树态度这么好,他的脸色才勉强和缓。
“都说哩这不是钱勒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不收他的钱,是我的。今天就是他不会拉二胡,也必须得会,绝对不会让你的琴吃灰。”柯玉树说。
柯玉树真哄起人来能把人哄成胎盘,果不其然,老人的强硬态度也有了些松动,狐疑地看看两人,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然后眼尖看见了柯玉树手指上的订婚戒指,和程栖山同款,眉头顿时舒展。
“哦,我懂哩~那你会吹笛子咯?”
柯玉树点头:“会一点,我试试?”
老人开始在架子上挑笛子。
“当然,要是给老头子我露两手,什么调的?”
“F调。”
老人取出了一根用银丝捆紧的竹笛,尾端缀着漂亮的同心结,递给柯玉树。
柯玉树接过来短暂试了下音,便垂眸,吹起刚才老人提及的茉莉花。他虽然是业余水准,但吹起笛子有股奇怪的韵致,再加上老人的笛子声音清亮,在这热闹的集市里,给人一种如听仙乐耳暂明的感觉。
一曲结束,柯玉树后面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程栖山带头鼓掌,后面还有几个大叔起哄:“吹得好!比李老头吹得好多了,再来一曲!”
程栖山还想要点头附和,被柯玉树一笛子轻轻敲在脑门上,他含笑转头问老人:“大爷,您看现在可以了吗?”
老人再多的怒火,在听了柯玉树的笛声后就都灭了,笑呵呵地说:“笛子吹得不错,二胡原价卖给你们就行,大不了我再让老东西打一把。”
把钱结清,柯玉树提着两支笛子一把二胡,抓着程栖山到流动馄饨摊坐下,然后一直盯着程栖山。
盯到程栖山不好意思地移开眼,柯玉树才问:“程栖山,你刚才瞎起什么哄?”
程栖山居然勾起了唇角,看上去十分骄傲:“谢谢你,玉树。”
柯玉树可不要他的感谢,转头跟老板要了两碗海鲜馄饨,吃完就走。当然,在集市上买的东西全由程栖山拿着,东西又多,又不好拿,程栖山蹲下来整理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柯玉树已经走没影了。
程栖山提着东西连忙追了上去,却发现柯玉树居然在集市口等他,顿时心里一暖。
已经快要到中午,集市口的三轮车里却没有人,打电话才知道接送他们的道士要在朋友家里吃中饭,暂时不过来了。
“钥匙在菜篮子里面,你们自己开上去吧,不用等我。我们道士都会御剑飞行。”道士这样说。
挂断电话,两人同时沉默,柯玉树看向程栖山,程栖山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开这三轮车。柯玉树叹了口气,去菜篮子里把钥匙取了上来,坐上驾驶座,还顺便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玉树?”程栖山满脸疑惑,但还是坐到了柯玉树旁边,看起来十分信任柯玉树。
“C1到C4还有D、E类的驾驶证我都有。”柯玉树解释。
现在轮到程栖山惊讶了,他将买的东西迅速放到三轮车上,却不知道为什么把二胡和笛子握在手里,沉默坐在柯玉树旁边,再没有异议。
柯玉树点火启动三轮车,熟悉各项操作后倒车上路,将三轮车开到了山道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他是真会。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有这么多驾照?”柯玉树说。
程栖山点头。
“出门在外,总要会点什么技能。”
“会得有点多。”
“技多不压身,你不是也会二胡?”
程栖山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
柯玉树又问:“怎么忽然想拉二胡了?”
程栖山抱着怀里的二胡,居然有些羞涩:“你闭目养神的时候可能会无聊,我拉二胡给你听。”
原来是怕自己无聊啊,柯玉树若有所思。
“那你确实需要一把二胡,会吹笛子吗?”
程栖山摇头,“不会。”
“我也不会二胡,要不我教你吹笛子,你教我拉二胡怎么样?”柯玉树问。
他跟程栖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手上功夫也没闲着,已经开过了集市附近热闹的区域,来到村口旁的桥边。
程栖山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乖乖点头说:“好。”
主打的是个有求必应。
柯玉树忽然有些犯贱,想要逗逗他。
“程栖山,你说要是我把车开沟里了怎么办?”
程栖山停顿了一下,左手抱紧怀里的二胡和笛子,右手握紧旁边的把手,十分认真地说:“我会帮你推上来。”
柯玉树笑了。
“你会帮我推上来的意思,是不是说明你觉得我会把车开进沟里?”
程栖山被他问得懵了一瞬,然后连忙摇头说:“不是这样的,玉树我相信你,但开车难免有意外,万一……”
柯玉树:“难免有意外,所以说我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个意外咯?”
程栖山简直想喊一句百口莫辩,但依照他的性格做不来这种事,只能低声说:“玉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嘴笨,比不得其他人花言巧语,一颗真心也无法完完全全摊开给柯玉树看,所以他自卑。
“放心,不会开进沟里的,我开车多稳,”柯玉树最喜欢逗老实人了,现在居然罕见的有些心虚,安慰道:“这世界意外那么多,不一定会降临到我们身上——”
“小心——!”
前方桥上忽然冲出一群大鹅,柯玉树连忙转过头,紧急往右边避让,偏偏右边又跳出一只大黄狗,柯玉树又迅速向左边打死方向盘,然后迅速刹车,只见三轮车的车尾一翘——
程栖山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赶在三轮车跌入水沟前,眼疾手快跳了出来,顺便把柯玉树拉进怀里,两人眼睁睁看着三轮车倒翻进了水渠,站在岸边,又沉默了。
柯玉树:……好安静,我以为我们永远有话说。
最终还是程栖山先打电话给下属:“送两辆三轮车到镇上买。”
挂断电话,他转头和柯玉树对视。
“一起推吧。”
把东西放下,两人卷起裤管下地,把三轮车往外拔,还好之前买的东西都在绿布的篮子下面,不抗摔的二胡和笛子被程栖山抱在手里,损失不算太多,只是车头凹陷进去了。
把三轮车从泥地里拉出来,三轮车已经不能看了,两人身上也脏得不像样。柯玉树第一次看程栖山这么邋遢的模样,笑意根本藏不住。
“或许我们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开车为好。”柯玉树忍着笑意说。
前一次是程栖山开车出了车祸,这一次是柯玉树开车掉进了沟里,怎么都不像是巧合,说不定他们和车犯冲。
程栖山深以为然:“确实得规避开车。”
那又不可能把三轮车就这么放在这里,于是柯玉树继续开车上路,只是这次他不敢掉以轻心,程栖山也没有再继续说话,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回到了道观。
两人在道士们一言难尽的表情下卸货,张道长终于问出口:“山路还挺宽的,也不是双向车道,怎么翻进沟里了?”
柯玉树不想解释,先行一步。
程栖山说:“下午镇子上会送来两辆新车。”
张道长顿时笑逐颜开,不再追着刚才的问题不放,而是说:“难怪说今天的签文说除旧迎新,原来是有两位这么好心的客人啊!”
程栖山点头平静接受了张道长的恭维,提着所有东西回到院子,就看到柯玉树正换了短裤,在冲腿上的淤泥。
“锅里有热水。”
热气腾腾的水从膝盖向下流动,露出了淤泥,显出白皙的小腿,柔韧有力,曲线堪称完美。
程栖山点头,然后目不斜视地把东西一放好,却在厨房待了十来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柯玉树已经擦干净了腿上的淤泥,还顺便把全身的衣服都换了一套,此刻正穿戴整齐坐在院子里沏茶。
柯玉树有轻微的洁癖。
程栖山走出厨房,柯玉树掀起眼皮:“怎么还不把泥巴冲干净?”
“马上。”
然后就把热水端回了房间,致力于不在柯玉树面前露出一点皮肤,怕唐突了他。
院子里,柯玉树拿起青花瓷杯转了转,忽然一笑。
“真是个木头。”
第84章 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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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柯玉树新买的三件大花袄子已经洗好了。
院子里的风不大,后坡那里有阳光,又在风口,即便是冬天洗的衣服也很快就能干。他打算把三件大花袄子端到后坡去晾晒,程栖山原本打算帮他,却被他阻止了。
“你还不如留在院子先试试二胡和笛子呢,等回来的时候你教我,我教你。二胡比笛子还难一些,程老师,你得好好准备啊。”柯玉树说。
于是程栖山便老老实实坐在院子里摆弄二胡,柯玉树轻笑一声,然后端着盆去了后坡。
后坡云雾散尽,站在悬崖边上可以向下望到集市,视野清明。柯玉树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开始整理衣服。
一件件抖开大花袄子,看着花纹,柯玉树刚才的冲动全部平息,他忍俊不禁,将袄子一件件挂在了木质衣架上后,才发觉多拿了一个衣架。
柯玉树把衣架挂在不远处的尼龙绳上,又将三件大花袄子由近至远一一排开,靠近悬崖的时候还顺便向下望了一眼。
悬崖下面就是道观,依旧是人烟稀少,清净得很。
最后一件大花袄子挂上,柯玉树抬手按了按试试耐久,然而奥兹太重,绷得太紧的尼龙绳早就超出了负荷,他这一按,尼龙绳弹跳而起,空着的那个木衣架被瞬间弹飞,居然直接蹦进了道观里面!
“不好!”
柯玉树连忙站在悬崖向下望,却看到可以称之为凶器的木衣架直直插在土里,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此刻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人,正是庭华。
庭华后退一步,抬头,和柯玉树对视,扬声道:“玉树,即便咱们做不成恋人,也用不着灭口吧。”
柯玉树:“……”
竹林小院里,柯玉树啜饮了一口庭华珍藏的小青柑。庭华正坐在他对面打茶,动作优雅娴熟。
柯玉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些人,你还在管吗?”
绿色的茶沫挂壁,庭华动作不停,含笑问:“怎么这么说?”
“容金恩的资料不好查,小叶短时间内不可能得到他下属亲属的资料,Winchester家族的线索是你透给她的。”
庭华的手停了下来,向上一提,茶沫上面出现了个小尖尖,堪称完美。
他抬眼:“玉树,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你不要那么聪明。”
“碗转曲尘花,这一杯不错。”
柯玉树伸手够他手上那杯抹茶,庭华却没有递过去。
“你已经有小青柑了。”
柯玉树挑眉,“两杯我也喝得下,更何况我想试试味道。”
“哪一杯是试味?”
“不知道。”
庭华笑了,端起茶杯自顾自吃下抹茶。
柯玉树收回手,淡淡看向窗外,微风吹得淡黄色的竹叶旋转落下,有些冷。
他问庭华:“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三个月。”
那岂不是刚回S市没多久,就在这里住下了?
柯玉树叹了口气,问:“你在躲着我吗,小花?”
庭华:“明知故问。”
柯玉树不再多言,饮完小青柑后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味道不错,谢谢款待。”
“不谢。”
柯玉树转身,眼睛扫到竹门后的瓶瓶罐罐,东西都用油纸封口,麻绳系紧。油纸的折痕老旧,说明多次拆开过,甚至已经落灰,应该是主人曾经频繁使用,现在却没有用过了。
“我该回去了,程栖山还在等我。”
庭华却下意识问:“程栖山确实能带给你灵感,但是玉树,已经一年多了,你确定你还喜欢他吗?”
话一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奈何已经收不回来,对上柯玉树充满兴味的眼神,庭华默默移开了视线。
柯玉树回答:“有啊,怎么没有?我这一年多都没怎么见过他,他在我这里依旧是新的。”
庭华破罐子破摔:“那旧的呢?”
柯玉树却摇头:“什么新的旧的,我这里没有旧的。”
庭华默默替他补充了后半句:只有已弃用的,柯玉树从来不吃回头草。
“确实,你是这样的人。”庭华转身,像是不想再看柯玉树,“再见,注意安全。”
柯玉树也就毫无留恋地离开了,直到冷风灌进屋子,庭华才狠狠将竹门合上,背靠门板。
身上的伤似乎又在发痛了,庭华压抑着齿间的痛呼,冷漠地向上望。
“为什么……又来?”
草药的香味钻入鼻尖,庭华痛得神情恍惚,似乎见到了漫天的冰雪和海风,还有篝火在燃烧。
一滴冷汗落了下来。
“为什么……让我再遇到你?”
……
柯玉树回院子的时候,才发现衣架和盆子全都忘了拿,纯空手回来。
程栖山沉默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出去晾个衣服,为什么把盆都晾没了?
柯玉树有些尴尬地解释:“在一个道长那里喝了杯茶给忘了,我马上去取。”
程栖山:“还是我去吧。”
却没想到柯玉树大声拒绝:“不用了!”
程栖山疑惑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柯玉树解释说:“你不知道我在哪位道长那里喝的茶,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他怕程栖山反悔,转身就往庭华的竹林走,却在岔路口看到了木盆和衣架。柯玉树心说小花果然靠谱,端起盆一转头就和程栖山撞了个正着。
程栖山慢吞吞地说:“现在我知道是哪位道长了,玉树,你认识他?”
“之前的朋友。”
“那还挺巧。”
程栖山接过柯玉树手中的盆,往家里走,柯玉树连忙跟上。
“你笛子练得怎么样?能吹响了吗?”
程栖山点头:“能吹响,但是有杂音,也吹不长。”
柯玉树语重心长:“得练气息才行啊,你现在身体有些虚弱,我也刚好做了手术,咱们一起养回来。”
两人并肩而行,像是老夫老妻,谁也插不进去。
岔路旁的假山后,一抹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回到院子里,柯玉树兴致勃勃地拿起笛子递给程栖山。
“试试。”
程栖山试了一下,真吹响了,但是就像他说的那样有杂音,对此柯玉树还是十分惊喜的。
“很少有新手一吹就吹响了,程栖山,你天赋不错。”
柯玉树站到程栖山身后,伸出双臂环着他的肩膀,教他调整指法。
“这里一定要按紧,再试试气息,气息浑厚一点。不要急,用力,再慢慢地往外面送。”
程栖山照做了,果然杂音少了很多,他呼出的热气居然让笛身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柯玉树不经意间擦过水雾,手指一滑,让程栖山原本标准的笛音转了个弯。
柯玉树沉默。
程栖山低下头,如果忽略他红耳垂的话,现在看上去确实老实巴交的。
“我有些热。”
柯玉树:“哦。”
是不是太纯情了?
柯玉树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个开放的人,其余两个人也能亲得难舍难分,怎么到程栖山这里,却连摸个小手都会脸红?
柯玉树轻咳了一声:“既然有些热,那就休息一会儿,你教我二胡?”
程栖山:“好。”
程栖山是个很好的老师,至少柯玉树能拉响二胡了,但离平稳和找音部还有一段时间。
“拉二胡得先学会拉弓,声音不哑就说明已经熟悉了。”
程栖山一板一眼地教,居然让柯玉树自己握着二胡弓,感受声调。
“但是我找不到能丝滑拉出声音的位置,程栖山,要不你帮帮我?”柯玉树问。
他又拉了两下,像是在锯木头,原以为程栖山会来帮他,却没想到程栖山毅然决然摇头。
“不行,爷爷是这么教我的,只能自己找位置。”
老古板。
柯玉树把二胡一放,“可是我现在手酸了,今天用眼过度,明天再说。要不你拉给我听吧?”
程栖山小声提醒:“可你今天才用眼八小时……”
柯玉树没理他,干脆直接闭上眼睛,程栖山自然拿他没办法,于是忐忑不安地在旁边拉琴。
他不敢问柯玉树想要听什么曲子,干脆拉了首所有人都喜欢的茉莉花,丝滑流畅,十分有风味。
一曲结束,柯玉树似乎睡着了,程栖山拿了件毛毯盖在他身上,就想走,却没想到柯玉树忽然说:“怎么走了?继续呀。”
程栖山又抖了一下,老老实实坐到柯玉树旁边,把二胡架好。
“你想听什么曲子?”
“敖包相会。”
“好。”
这首曲子程栖山会,很熟悉,开拉。
他竖着手指随着旋律跳动,时不时哼哼打着节拍,似乎是真的喜欢这首歌,程栖山记下来,打算以后多练练《敖包相会》。
剩下的时间柯玉树又点了几首老歌,程栖山拉得很慢,但十几分钟之后难免手酸,柯玉树也没有再继续点歌,而是闭着眼说:“手给我。”
程栖山把右手递给柯玉树。
柯玉树在他手腕内侧的穴位轻按,程栖山就抖了一下。
“手都酸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说?”柯玉树问。
程栖山支支吾吾:“我……”
柯玉树挑眉:“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想让我愧疚?”
程栖山连忙否认:“不,玉树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这是你的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程栖山,要是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你岂不是要被欺负得倾家荡产?”
柯玉树猛然睁开眼睛,故作凶巴巴地盯着程栖山,却没想到程栖山眨了两下眼睛,十分诚实的摇头。
“不会倾家荡产,因为是你。”
不会有不是柯玉树的意外。
柯玉树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睫毛轻颤,为他按了两下穴位后就站起身来。
“我去画画了。”
程栖山对柯玉树的离去习以为常,他轻轻放下二胡,又拿起笛子继续练,沙哑的杂音不甚悦耳,程栖山又用力吹了吹,这一下称得上是刺耳了。
他心静不下来,完全想不起玉树刚才教他的方法,却不想檐下忽然传来了清脆的笛声。
程栖山愣了一下,听到单个的音符,立刻回想起柯玉树握着他的手,教他调指法的模样。
这个音符,是中音部最好吹的音。
程栖山顺着笛声缓缓吹动,杂音也逐渐平息,后面的笛声在确认他已经掌握这个音符后,将音调缓缓下滑。程栖山也跟着变动指法,然而音调却难以下调,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找准了,杂音再次消失不见。
随着杂音消失的,是后面一直带着他的笛声。
程栖山放下笛子回头,果不其然,柯玉树也放下笛子,冲他点点头,再次走到了画板后面。
程栖山转回头轻轻抚摸着笛子,竟然又勾唇一笑。
他轻声说:“玉树,其实你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坏。”——
作者有话说:
玉树:大官人,吃我衣架!
庭华:难以消受美人恩。
程栖山:程大郎拒绝喝药。
第85章 祈福
85
二胡比笛子难学得多。
柯玉树观看程栖山给马尾上松香,又把二胡弓细细绷好递给自己,拉了两下,顿时有些泄气。
“慢慢来。”程栖山说。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柯玉树下意识埋怨。
程栖山就不说话了,毕竟多说多错。他们现在已经在道观里住了一个月,日子过得越来越悠闲,和外界的联系也少,只有柯月叶偶尔打个电话过来。
柯玉树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程栖山倒是每周一会下山一次。不久,就半天,甚至能赶回来做中午饭,柯玉树过着过着,居然觉得现在的生活也不错。和程栖山相处的这个月是他最轻松的时光,几乎什么都不用考虑,因为程栖山替他挡下了大半的麻烦事,剩下的柯月叶也默默替他处理了。
柯玉树很闲。
又一场雨过后,春天到了,柯月叶如期而至。
“哥!哥哥!!!”
柯月叶欢欢喜喜从院子外跑进来,笑容明媚灿烂,柯玉树放下二胡,接住跳起来的妹妹。
“路上怎么样?这段时间空下来了,可以试试哥哥亲手做的柴火饭。”
柯月叶蹭蹭蹭:“一路平安,没有人打扰。终于能吃哥哥做的饭了,我也可以帮忙!”
她从柯玉树怀中退出来,跟个小姑娘似的,左看看,右看看,才看到旁边的程栖山,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
程栖山刻竹杯子。
“我刷视频刷到了竹杯子,挺有兴趣的,他就说做做我看。”柯玉树解释。
所有人都知道重点不是这个,因为程栖山现在正穿着柯玉树给他买的大花袄子,袄子外套着围裙,以免灰尘沾一身,看着十分喜庆。
此刻,程栖山抖了抖围裙身上的灰,站起来,居然有些窘迫。
“程先生还真是有求必应啊。”柯月叶违心夸赞:“这衣服……审美也不错。”
程栖山:“……”
柯玉树:“……”
程栖山没说是柯玉树挑的衣裳,只是沉默,柯月叶却不乐意了。
“程先生不仅审美独特,还是个好人呢,谁都能原谅。”
分明是嘲讽,程栖山却低着头,老实巴交地说:“谢谢。”
柯玉树:“……”
柯月叶:“……”
为了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柯玉树将自己妹妹带出了院子,说要带她逛道观。程栖山自觉没寓家有跟上,在家准备菜品,等柯玉树中午回来掌勺。
带着妹妹来到灵官殿前,拜了拜,柯玉树再起来的时候,一枚漂亮的水晶叶子落入手掌。
“哥,我买到了。”
柯玉树转过头,柯月叶正一脸邀功地看着他,眼里不自觉泄露出些许笑意。
“小叶,你居然还记得。”
绿水晶叶子,是他们在最无力的年纪看到的最想要的东西,那时柯玉树远走他乡,柯月叶几次出国后被柯家父母当场逮到,自此便被囚禁起来,再无法给柯玉树任何支持。
“我记得那是最后一次找你,你在拍卖行里兼职当侍应生,当时拍卖的就是这一对宝石叶子。很少有东西我们兄妹俩都喜欢,而且还是一对,当时我就在想,一定要把这对叶子买回来,咱们一人一片。”柯月叶说。
水晶叶子在柯玉树手里流光溢彩,即便柯玉树现在也能买得到,但这份心意是最重要的。
“小叶,我们曾经遭受的苦难已经全部过去了,对吗?”
“早就过去了,我亲爱的哥哥。”
柯月叶勾出脖子上的银链,她的那一片做成了吊坠,时时刻刻戴在脖子上。
“哥,你的这片可以随意处理,可不能弄坏了。”
柯玉树拿帕子包上,然后小心翼翼收进袋子里。
“自然。”
兄妹俩要一同前往三清殿,柯月叶从前根本不懂什么宗教信仰,却因为在战区里需要政治正确,加入了当地的教会,现在对宗教也改变了一些看法。她认真参拜了母国的神明,起身时,却看到旁边的哥哥依旧闭着眼,似乎有很多事想要与老君诉说。
柯月叶没有打扰柯玉树,转身,在哥哥面前柔软的神情逐渐消散,又成了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她来到后殿,表情逐渐变得冷若冰霜,因为她看到了白玉石阶下面的庭华。
“你怎么在这里?”
庭华抬头:“我在此道观暂住。”
柯月叶扫了眼他身上的道袍,移开眼去,冷笑:“那还真是巧了,我哥也在这所道观里,你们见面了吧?”
庭华正在扫地,听到柯月叶的阴阳怪气,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那件事我还得感谢你,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柯月叶又说。
“柯小姐,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放在心上。”庭华说。
柯月叶原本就不想和庭华说话,听到他的话后直接走到平台处,居高临下地说:“不是什么大事,那你做什么?我不像我哥那样心软听话,你既然做了就得认,难道还想要我替你隐瞒,你偷偷摸摸当个情圣吗?那些人你既然处理了,就大大方方和我哥说,没必要躲躲藏藏。”
柯月叶前段时间好不容易空出时间来,打算处理哥哥从前的那些缪斯,却发现庭华已经处理好了,甚至处理得十分干净,她当即一阵无语。
庭华依旧没什么情绪地说:“柯小姐,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是想等我哥哥发现你做的一切,再追悔莫及吗?不要太天真了庭华,要是我想,我哥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柯月叶的言语算得上恶毒,庭华却苦笑一声,他知道柯月叶从来都是中立的,对自己说这些话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终归还是希望自己好。
“可是柯小姐,我又以什么身份为他做这些事呢?他不会接受的。”
柯月叶沉默。
柯玉树从来不接受超出关系范围以外的好,身为他的妹妹,柯月叶自然心知肚明,一时间她都有些拿不准庭华的身份。
说是挚友,哪里有曾经差点谈婚论嫁的挚友?说是情人,又哪里有现在还像朋友一样的情人?
庭华说完便叹息离开,柯月叶也在平台发呆,她终于发现了哥哥和这些人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精彩。
柯玉树出来的时候,看到妹妹正盯着台阶下面的空地,只以为她在发呆,上前问:“接下来想去哪里?”
脚步声靠近,柯月叶下意识摸枪,却在听到柯玉树声音后把抬起的手放了回去,转头说:“没有什么好逛的,哥,咱们该说正事了。”
柯玉树点头:“好。”
他知道妹妹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便和妹妹并肩往回走。
“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两件事。”柯月叶说。
“让我猜猜……和庭华有关吧?”
柯月叶点头,“他替你处理掉了所有的缪斯,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容金恩的信息也是他给我的。”
柯玉树轻笑一声,长叹:“我其实猜到了。”
柯月叶侧过头看哥哥的神色,确定没有负面情绪后,松了口气。
“哥,对于庭华,你是怎么想的?”
柯玉树勾出脖子上的平安符,那平安符的塑封都有些卷曲,看得出来主人应该戴了很久。
“小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这平安符就是他送的,当时我和程诲南流落荒岛,靠着平安符上NFC自带的地图救了我们。况且到现在我才再次见到他,也才发现他似乎不像从前那样……寡淡。”
对于庭华,柯玉树从前真的只是当普通朋友看待,和他相处时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但再次见到他,柯玉树却总被他牵引情绪,真的很奇怪。
柯月叶弯了弯眼睛,开玩笑似地说:“原来哥哥也有纠结的时候啊?我会支持哥哥所有的决定,实在不行这些人咱们都要了,小叶我现在足够强,量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兄妹俩对视一眼,笑开了。
“小叶……”
“哥,我知道你不会像我说的这样,你总是想要一心一意,”柯月叶笑着笑着转头,无奈,叹了口气,“为什么我哥的道德水准这么高呢?或许连带着我那一份道德都到哥身上了。”
柯玉树故作生气:“小叶!”
柯月叶连忙向前跑了几步,又下台阶。
“哥,求放过!”
柯玉树在后面不紧不慢追着柯月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哥哥,做个鬼脸,许久不见的兄妹终究没有隔阂,脸上笑容洋溢。
直到柯月叶来到道观的姻缘树下面,她望着漫天的红绸,若有所思。
柯玉树问:“怎么了?是想绑姻缘带吗?”
柯月叶喃喃:“那得绑五六条了……”
柯玉树:“……?”
柯月叶反应过来说漏嘴了,连忙反问:“哥想要绑几条?”
“不绑。”
“好一个片叶不沾身啊~”
柯月叶旋转着离开姻缘树,旁边是药王殿,她看了一会,忽然拉着柯玉树进去。
柯玉树疑惑:“怎么了?”
柯月叶到蒲团面前跪下,“秦女士又来找我了。”
柯玉树眼眸微沉,也在她旁边的蒲团跪下,叩拜,再起的时候柯月叶看着药王,忽然笑了一下。
“您能保佑他们长寿吗?能的话,把我这一份也拿去。”
柯玉树不赞同地看了妹妹一眼,两人起身离开了药王殿,柯月叶终于谈起了前几天的那件事。
“柯先生现在打不过秦女士了,想让你回来帮忙群殴,被我给拦下了,顺便把他打了一顿。”柯月叶仰头自嘲地笑了笑,“秦女士说没有我这个女儿,让我滚。”
柯玉树淡淡评价:“是她能干出来的事,然后呢?”
“秦女士现在的武力值太高了,可能拳头塞到了脑子里面,她现在有些不太清醒,听不进去我的话。或许你的话更有用一些,要不哥,你回去看看?最后一次。”
这就是柯月叶要说的第二件事,如果不及手,柯月叶绝对不愿意让哥哥接触家里的事。
柯玉树也明白这一点,点头说:“我今天下午就回去,她这次想要什么?”
“柯先生右脚的脚筋已经被挑断,她在阻止脚筋愈合。”
柯月叶说得很轻松,但阻止脚筋愈合的方式拢共就那么几种,听着就觉得痛,柯玉树却没有任何不悦,继续评价:“秦女士应该受不了柯先生到处乱走,我能理解,但她这次做得太绝了,柯先生成了残疾人很麻烦,还不如切个器官。”
她语气淡淡的,似乎没在讨论自己的父母。
柯月叶也点头:“柯先生取了秦女士的肾,秦女士切他半个胃不就好了,反正有药王保佑。”
她回头看向药王殿,再次感叹:“我是真的希望他们俩长命百岁,至少在互相折磨五十年,否则我怕我真会忍不住亲自动手。”
柯玉树低声说:“我会去劝劝他们的,辛苦你了,小叶。”
柯月叶搞怪敬了个礼。
“不辛苦,为家庭和睦服务!”
第86章 孽债
86
两人回到院子的时候,程栖山已经把所有菜备齐了,柯玉树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三人落座。
“程大哥,准备这么多菜真是麻烦您了。”柯月叶玩味地说。
程栖山摇头,解下腰上的围裙。
“不麻烦,都是一家人。”
兄妹俩同时顿住,然后柯玉树惊讶地看向程栖山,程栖山却是沉默地认了。
柯月叶笑出了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程栖山,你似乎很自信啊?”她拿出手机,“那我能不能多叫个朋友过来?”
柯玉树想要阻止,程栖山却先一步点头说:“当然可以,菜多,够吃。”
柯玉树不禁扶额。
“好歹问问我的意见呢?”
两人又同时看向柯玉树,一样的目光,像两只等待发号施令的小狗,柯玉树压根没法拒绝。
“当我没说。”
两人一个比一个听话,柯玉树说什么他们都会同意,但柯玉树不是那种喜欢用强权的人,算了,叫就叫吧。
十分钟后,庭华提着两坛酒上门,绑着陶罐的麻绳在空中一旋,端端正正落到了木桌子上。
“好久不见。”
柯玉树向程栖山介绍:“这是庭华,我的朋友。”
又向庭华介绍:“这是程栖山,我的未婚夫。”
介绍完毕,几人再次落座,程栖山表现得像是主人,庭华动作也自然大方,看不出一点破绽来。柯月叶端着酒杯看这场好戏,时不时添一把火。
程栖山:“之前就听玉树说过他有个朋友在道观,现在终于见到了。”
庭华摇头:“是我这么久了都没上门拜访,自罚一杯。”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程栖山居然也随了。
庭华:“早就听闻玉树有个特别喜欢的未婚夫,一直想见见,却没想到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麻烦事。现在终于相见,程先生真是一表人才。”
程栖山:“你也青年英才。”
程栖山举杯和庭华互相碰杯,两人又干了。
还是个回合制。
柯月叶凑近哥哥,小声说:“程栖山知道庭华的身份吗?”
柯玉树也小声回答:“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小花的身份。”
柯月叶眼睛一亮:“好戏!”
柯玉树无奈给她夹菜:“多吃点。”
这一顿饭吃得实在是不太安生,只有柯玉树一个人认认真真在吃,柯月叶看两个上演的好戏。
程栖山和庭华似乎杠上了,一直在给对方劝酒。庭华带来的酒很香,也很烈,柯玉树品了半杯就放下了,两个人却一直推杯换盏,一坛多下去直接上了脸,人也晕晕乎乎的。
却依旧有风度。
柯月叶:“时间不~多~咯~”
柯玉树:“……嗯?”
做什么?
只见柯月叶忽然拉着柯玉树站了起来,清清嗓子:“咳咳!两位听我说,都别喝了,我有事要宣布。”
两个拼酒的人同时看向柯月叶,发现柯玉树在看向他们这边,又整理了衣服,脸上的红晕却消不下去。
庭华:“你说,我们在听。”
柯月叶笑得张扬:“今下午我和哥哥要回家看父母,你们都是我哥很重要的人,谁跟着一起啊?”
柯月叶的意思是见家长!
两个人愣住了,看向对方,刚才劝酒的劲完全不见了,跟鸵鸟似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柯月叶:“嗯?”
她眯着眼,目光像是X射线一样把两人扫了个干净。
“你们这是做什么?”
柯玉树已经捂着脸起身说:“我给他们做醒酒汤。”
溜之大吉。
妹妹不愧是妹妹,在战区七进七出毫发无伤,回国也依旧这么社牛,他都快尴尬死了。
柯玉树其实两个人都不想带,那两人也知道还没有到见家长的时候。果然,等柯玉树做好醒酒汤回到院子的时候,两人已经倒下了,柯月叶一脸不爽。
“哥——”女孩拉长的声音,“他们两个真没用呀!”
庭华:“……”
程栖山:“……”
“没事儿,我先喂他们喝点醒酒汤咱们就直接过去,早去早回。”柯玉树为两人打掩护。
“怎么现在倒成了你伺候他们?”柯月叶不满。
从前是形势所迫,现在柯月叶有权有势,怎么可能让她哥去伺候别人?
柯玉树:“……我很少伺候他们。”
大多数时候都是柯玉树被众星捧月,想要什么都能得来,这样一看,似乎他真的很少照顾别人。
柯月叶满意了:“这才对嘛,哥,你就该被高高捧起来,少有的纡尊降贵都算是恩赐。”
柯玉树:“……小叶。”
柯月叶:“我闭嘴。”
柯玉树分别给这俩人喂了醒酒汤,先扶着程栖山回了他的房间,盖上被子要走,却被程栖山拉住了手腕。
这男人眼神迷离,但声音倒是清醒得很。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这人把名分看的还挺重,能提前一步见家长,说什么都不会拒绝。
柯玉树摇头:“不了,我早点回来。”
程栖山半合上眼,神情中居然透露出了几分少有的脆弱。
“好,我等你。”
出门,柯月叶正用筷子蘸着白酒在点庭华的眼睛。
柯玉树:“……”
看到哥哥出来,柯月叶一丢筷子,背过手笑着说:“这家伙不住在这里,需要我叫人把他拖回去吗?”
柯玉树摇头,“不用,小花今天就睡在我房间吧。”
又不是没有一起住过,他们曾经旅游的时候还住在一个帐篷里呢,柯玉树不计较,柯月叶却挑眉,开了嘲讽。
“真是好计策呀,臭道士。”
柯玉树无奈:“小叶——”
柯月叶立正了。
“我去备车!”
把庭华移到自己床上,像程栖山那样为他盖上被子转身,庭华也拉住了柯玉树的手腕。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叔叔阿姨认识我。”庭华说。
柯玉树反手握住庭华的手臂,庭华“嘶”了一声,柯玉树又把袖子一撸,上面全是伤痕。
“不行,你现在打不过他们。”
庭华:……失策。
“我先走了,你好好睡吧。如果我晚上没能回来,你就带程栖山去膳堂吃个晚饭,他一个人在家不好开火。”柯玉树说。
庭华抬眼:“这品种的老实人,你不怕我坑他?”
“你坑不了他,”柯玉树说,“他只对家里人失智。”
在其他时候,比如说商场上,程栖山就像一匹藏在阴暗中养精蓄锐的野狼,随时等着撕扯猎物。
“你这么了解他?”庭华忽然说,“还是说……你真的已经爱上他了?”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庭华不再像从前那样冷静,他终究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将埋藏在心底的问题问出了口。
柯玉树想了想。
“或许吧,谁知道呢?”
他甩开庭华的手,把庭华团吧团吧塞进了被子里。
“走了。”
门被关上,庭华发了会呆,忽然用力捂住自己的双眼。
“怎么就是克制不住呢……”
旁边的房间里,程栖山眼神一片清明,在家族群里打字。
程栖山:【给我庭华所有的资料。】
程雀枝秒回:【大哥你是不是太狂了?凭什么给你?】
随即,文档被程诲南发在群里。
程雀枝也反应了过来:【哦,大善人这是又犯病了,舍得让柯玉树和我们见面了?】
程诲南:【谢谢。】
他们一直在寻找柯玉树的下落,把S市周边的疗养院给找了个遍,却到现在都没什么线索,直到程栖山直接透题——他看到了庭华。
庭华早就隐居了,他一个道士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程栖山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庭华的所有资料,最后发了句:【收敛一些。】
程雀枝、程诲南:【用你说?】
再不收敛又把玉树吓跑怎么办?
……
柯家坐落于S市城外的富人区。
庄园大部分时间只住着柯家夫妇,很少有人前往拜访,特别是前几年柯月叶接管柯家后,这对夫妇就很少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所有人眼中这对夫妇都是恩爱典范,即便久没见到他们,都以为是出轨旅游,却没人知道这对夫妇一直在植物庄园里养伤。
伤好了又打,打伤了又养,有的时候甚至伤没有养好就打,所以家庭医生干脆在旁边买了栋庄园,方便实时上门进行抢救。
方医生带着兄妹俩走进花廊。
柯月叶问:“谁换的锁?”
方医生低声回答:“是夫人,她说先前见到先生出门喂狗,这样不太好。”
柯月叶这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我不是已经让人把庄园周围的流浪狗给清理了吗?”
方医生轻轻咳了两声:“总有一些人往先生身边送人。”
柯月叶脸色阴沉,父母互殴是他们的事,要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物种插足,就是她的事了。
家庭和睦对哥哥很重要。
“把那些人的名单给助理。”
柯玉树没有管妹妹和方医生之间的波涛暗涌,而是打量着这栋庄园。这里于他而言,前13年是囚牢,后面便是很少踏足的陌生地方,现在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记忆,进来都需要有人带领。
但就是这个地方,把他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穿过花廊,又绕过假山,柯月叶的表情已经冷若寒霜,柯玉树的表情也冷淡下来。
前方是花园,一位气质雍容的女士,正在玻璃花桌前品茶,柯玉树和她的眉眼很相似,但她的眼里却染上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戾气。
“还知道回来?”秦女士重重放下杯子。
柯月叶在她旁边坐下,自顾自沏了杯茶给柯玉树,柯玉树接在手里喝了一口,然后和秦女士对视。
“断腿不行,你换一个。”
这句话似乎把秦女士给点炸了,只见刚才还优雅从容的女士,忽然跟个疯子一样掀起玻璃桌,两兄妹灵活闪开,玻璃桌顿时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简直反了天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杀我的吗?”
秦女士一把撕下身上华丽的衣裙,露出了从胸骨到后背鲜血淋漓的伤口,动作间差点崴了脚,她干脆踢掉高跟鞋,像是感觉不到痛那样,踩着碎玻璃来到柯玉树面前。
“柯玉树,我要你现在就去把他的脚筋挑断!”
柯月叶冷冷道:“你想让我哥坐牢吗?”
秦女士转头,歇斯底里:“那你去啊,你不想你哥坐牢,那你去啊!”
柯玉树:“我现在就可以把他叫过来,让你们再打一架。”
秦女士这副模样再打一架就得死了,她完全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这么狠心,猛然后退,一不小心跌坐在了玻璃渣上面,小腿被划开,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她却依旧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秦女士忽然伸出双手在空中挥舞,表情惊恐万分,“阿树,小叶,我好痛啊,我真的好痛啊,他打我,你们看到了吗?从结婚开始他就一直在打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们是我的儿子和女儿啊,为什么不帮我?”
柯玉树沉默片刻,然后脱下外套披在秦女士身上,把人扶了起来。
“你也打他了,进了四次ICU。”
秦女士抖了一下,泪滴落到柯玉树手背,柯玉树默默在外套上擦掉,他已经不想要这件衣服了。
柯月叶从哥哥手中接过秦女士,表情有些疲惫。
“哥,你先过去吧,我来处理她的伤。”
柯玉树点头,转身离去。
秦女士也没有拦他,她现在像是一朵娇弱的花儿一样,在女儿身边瑟瑟发抖。柯月叶看着自己的母亲,知道她的示弱是真的,暴力也是真的,越想越无力,她把人扶到旁边的椅子边上。
“秦女士,今天之后希望你永远不要打扰我哥,我们说好了的,这是最后一次。”
秦女士的眼睫抖了抖,泪水顺着眼角的纹路滚落。
“……好。”——
作者有话说:即将要进行最终结算了,还请读者大人看看我的新连载的文,《真少爷是沙雕弹棉花攻》求求啦!
第87章 回忆
87
柯玉树穿过几个建筑群,终于到达了父亲住的小洋楼,柯先生正在欣赏走廊的玻璃画框。
每一个画框里画的全是他的妻子秦女士,作画人也是柯先生自己,笔触动人,即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作画者对画中女子所蕴含的感情。
“你来了。”
柯先生此时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柯玉树到他旁边站着,没有一句问候。
柯玉树的画技兴许是遗传了父亲,性格习惯也有一些影响,但他比父亲懂得反抗,所以成为画家的是他。
“你是怎么想的?”柯先生又问。
“这是最后一次为你解围,回报你那时把我从顶楼上拉回来。”柯玉树说。
柯先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儿子,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因为当时你拉着她,你们两个随时都会一起掉下去。”
“是你把她逼成那样的,逼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所以她才会拉着我和小叶跳楼。”柯玉树冷静地说。
当年的事于他而言,打击不可谓不大,父亲母亲都是疯子,为了验证对彼此的爱,他和柯月叶成了可以推来推去的交换物品,甚至母亲还拉着他们跳楼。
而今再次提起这件事,柯玉树的声音已经毫无波澜。
“柯玉树,我们是互相成就。”柯先生笑着说。
“是不是这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柯玉树却转过头,似乎就打算这么离开,却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停了下来。
“柯玉树,你有喜欢的人吗?”
柯玉树的停顿,代表着他对这个问题的不确定,柯先生笑时听到了什么好玩的消息,笑容越发大。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这问题是对柯玉树最深层次的拷问,他从小面对的就是畸形的世界,才造就了如此不正常的他。可现在柯玉树已经接受这样的刺激了,于是他笑着说:“我知不知道不重要,至少我不像你和她,活成这个样子。”
柯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很乐于看到亲生儿子的反抗,但并不代表他能容忍儿子用自己和妻子的事来调侃。
“是我戳中你痛处了?”柯玉树又问。
他转身,刚好这时候柯先生彻底发怒,将手边小桌上的红茶杯向柯玉树砸去,怒斥:“柯玉树,别忘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也会变成我这样!你敢说你现在不想我吗?哈,你终究会沦为同我一样的结局,逃不掉!”
柯玉树灵活躲过红茶杯,那杯子砸在旁边的玻璃画框上,杯子和画框双双破碎,玻璃散落一地。
“我拭目以待。”
说完这句话,柯玉树就转身离开,只留柯先生在原地喘着粗气,双目赤红,似乎完全不能接受现状。
只是喘着喘着,他忽然转头看到碎片当中的女郎,那位他千挑万选却一见钟情的妻子。
对上妻子那张脸,柯先生居然又笑了出来。
“亲爱的,你想我了吗?”
……
柯玉树回到院子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他远远就看到一个男人半蹲在秦女士面前做着什么。
男人戴着贝雷帽,右手在空中一晃,居然凭空变出了一朵玫瑰花。而秦女士也已经恢复正常,像个普通贵妇人那样,欢欢喜喜接过玫瑰花。
“谢谢,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柯月叶在旁边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向天空,柯玉树一靠近她就感觉到了,顿时眼睛一亮。
“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三人同时看向柯玉树,柯玉树也终于看清楚了那男人的脸,他面无表情走到秦女士面前。
“处理得很快,柯先生还是老样子,活力四射。”
秦女士含笑点头,也不提想要挑断丈夫脚筋的事,只说:“那就好。”
柯玉树:“那你考虑的怎么样?”
柯玉树从始至终都无视了那个男人,男人也不觉得尴尬,站到旁边静静等母子俩说完话,却没想到秦女士在听到儿子这个问题后,忽然看向他。
“我都听你的,毕竟你的提议确实不错。既然小程是你的朋友,要不你带他去逛逛家里的宅子?”
柯玉树这才转过头看男人,却撞进程诲南一双金色的眼眸,他恍惚一瞬间,又摇头说:“我跟他不熟,更何况这崽子我还没有熟悉到能随意走动的程度。我先走了。”
柯月叶也跟着站了起来。
令人没想到的是,秦女士忽然拉住了柯玉树的手臂,柯玉树下意识甩开,秦女士一个踉跄,差点从椅子上后仰栽倒,还是程诲南扶住了她。
秦女士一脸受伤地问:“小树,妈妈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柯玉树却微微皱眉。
见状,柯月叶上前一步拦在哥哥面前,声音很冷:“秦女士,请你冷静一点。”
兄妹俩可不会认为秦女士这是忽然母爱泛滥,估计又是要搞什么幺蛾子。
柯月叶给哥哥使了个眼色,柯玉树直接离开,程诲南一脸摸不着头脑,连忙对秦女士告别后追了上去,只留母女俩在原地。
柯月叶又冷笑一声:“秦女士,现在新的外援也没有了呢,你们两位就好好待着吧。找我可以,或许我心情好,还能帮你解决什么问题,要是再敢打扰哥哥……”
柯月叶的未尽之言十分有威慑力,秦女士抖了两下,看着女儿如同寒冰一样的眼神,知道自己最终永久失去了什么,但她仍然笑着。
“我说到做到,你也要说到做到。”
那个小洋楼里的男人,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庄园。
程诲南在门口追到了柯玉树,两人走得很急,有佣人时不时向这边看。
柯玉树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和程诲南拉拉扯扯,干脆把人拉到了一旁的矮墙边,皱着眉问:“你有事吗?”
程诲南笑着反问:“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玉树以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有关系了。”
柯玉树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完全不想和程诲南再有牵连,程诲南的眼里划过一抹受伤,但仍旧维持着体面,轻声问:“玉树,咱们现在就连朋友都做不了了吗?”
在外人面前优雅得体的绅士,现在却对着柯玉树轻声说软话,企图博得一点垂怜。
奈何郎心似铁。
柯玉树:“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可以做朋友,但是是你,所以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两人都心知肚明,程家这三位怎么可能只甘心做朋友,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好聚好散。
程诲南最终还是难以装下去,他低着头,整个人显出几分颓废。
“玉树,你总能用三言两语就让我溃不成军。”
柯玉树挑眉:“那我道歉?”
程诲南摇头:“不用,我只是觉得很不公平,程栖山有你的爱,程雀枝占尽先机,那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对。玉树,你能施舍我一些感情吗?哪怕是一点点,就当做我们曾经回忆的礼物。”
他卑微的模样和从前大相径庭,柯玉树原本以为他知晓所有的事后会生气,会埋怨自己,却不想这人居然低到了尘埃里。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外界都以为程诲南是个优雅绅士,现在却成了当街苦苦哀求的可怜虫,反差太大,要是传出去绝对能让程诲南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柯玉树不想看到美好的事物被自己摧毁,所以在程诲南继续哀求前,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把程诲南拉上车。
柯玉树皱着眉问:“你脸要还是不要?”
成功上车的程诲南哪里管什么要脸还是不要,能追回恋人,脸算什么?他笑着说:“玉树,你在紧张我,你果然还在意我。”
“用自己威胁我很有意思吗,程诲南?”
柯玉树差点被他气笑了,他何尝看不出来这是个苦肉计?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程诲南靠近他,手撑在真皮扶手上,眼波流转。
“成年人的世界里不需要道德加持,计策有用就行。”
柯玉树伸出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他就懒得再继续了。程诲南便得寸进尺,贪婪地呼吸着柯玉树身边的空气,还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颊。
“玉树,你知道的,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
柯玉树扯起一抹冷笑,刚想讥讽程诲南,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敲窗。
降下车窗,柯月叶站在外面微笑着说:“哥,接下来还有件事想问你,需要我坐另外一辆车,打电话交流吗?”
话语里全是在阴阳怪气程诲南。
程诲南:……哼哼哼。
柯玉树:“……不用。”
柯月叶上了副驾驶,从头到尾都把程诲南当空气,自顾自说:“你放在克里斯汀老师那里的两幅画已经被拍走了,老师说买家想见你。哥,你想亲手把画交给那两位买家吗?”
柯玉树知道妹妹这是在给自己解围,他淡淡扫了眼程诲南,暂时不想把程诲南带回道观,于是点头说:“好,我亲自去交接,知道那两位买家的身份吗?”
柯月叶摇头,“拍卖画的事是克里斯汀老师一手安排的,我这边暂时没有消息,不过老师一向靠谱,放心。”
柯玉树点头,给老师打去电话,说明他会亲自交接,一个小时后便能到达地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闭目养神,从始至终都没给过程诲南一个眼神。
程诲南也不生气,在旁边看着柯玉树,像是怎么都看不够。柯月叶也在后视镜观察两人,时不时和程诲南的视线对上,总是嘲讽一笑。
柯玉树原本还打算和妹妹聊几句,但车上环境密闭,他又懒得再应付程诲南,居然真有些困意,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父亲的话语,还有那无尽的海浪与碎冰。
“柯玉树,你和我血脉相连也是我的延续,终将变成我!”
“看看你从前那些恋人吧,你根本感受不到爱,他们必须要用生命证明对你的爱意!”
“柯玉树,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恶魔!”
那些声音不断盘旋回荡,即便在理智的时候,柯玉树能冷静否认,心里却终究被留下了痕迹,特别是在见到秦女士时,他又回想起了在天台上发生的一切。
女人哼着歌,悠闲地绑住自己的一双儿女,轻声对丈夫说:“亲爱的,我舍弃了一切,还不能证明我对你的爱吗?”
柯先生声音温和,诱哄着妻子:“亲爱的,母性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你得抛弃他们,才能真正证明我们至死不渝的爱情啊。”
女人眼前一亮,当即想要抱着两个孩子跳下楼,柯玉树猛然推开妹妹,自己则死死抓住女人的手臂,才险险活了下去。
他还记得那时女人惊恐的目光,就是猛然清醒之后就痛哭流涕,不停对着自己和妹妹道歉。
真实又令人作呕。
第88章 买股倒计时3
88
柯玉树缓缓睁开眼,又对上了程诲南那双漂亮的金眸,兴许是看到柯玉树眼中没来得及散去的绝望与嘲讽,程诲南一脸心疼地抱住了他。
“你做噩梦了。”程诲南声音坚定,“只是梦,都不是真的。”
雪松味道萦绕在鼻腔,柯玉树被这么一抱,那种漂浮不定的感觉确实逐渐消散。他在后视镜与妹妹对视,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柯月叶才松了口气。
轻轻推开程诲南,柯玉树又恢复了从前冷淡的样子。
“到了。”
交接仪式并不隆重,毕竟能买得起柯玉树画的人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希望自己被曝光在镜头下面。老师克里斯汀在国外没有空闲,现在柯玉树来了,这里就成了他的主场。
包厢外已经有好几个保镖在等候,那两幅画也被暂时保存了起来,等到柯玉树到了才能开启,毕竟是七位数的画,摔一下把他们卖了都赔不起。
柯月叶走在前面第一个踏入包厢,待看清包厢内的场景后,她抬脚的动作有些停滞。
柯玉树有些疑惑妹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结果刚进去就和俩男人撞了个正着,也愣住了。
程诲南最后一个进来,看清楚包厢人的脸后,直接嗤笑一声:“哟,真是巧啊,还是你们有心机,占了玉树身边的位置,现在还要抢画?我就说怎么一幅都买不到。”
买主居然是程栖山和庭华,而且看样子程诲南说不定程雀枝也都在抢,柯玉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程栖山老实回答:“我跟庭先生一人一张,他也瞒了你。”
庭华点头:“其实不算瞒,毕竟玉树也没问过。而且玉树的话很有收藏价值,庭家这几年投资了个美术馆,可以作为镇馆之宝。”
柯玉树:“……”
不要告诉我这美术馆是你当场投资的。
柯玉树还没有缓过神来,庭华后面有个男人幽幽开口:“听说你们庭家已经改革完毕了,乘着小叶这股东风的感觉怎么样?庭先生可真是会投资啊。”
庭家不仅在改革,而且暗中投资了柯月叶,现在势头正猛。
庭华回怼:“比不得二少爷,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男人:“你!”
柯玉树的眉头跳了一下,转身,果不其然是程雀枝,程雀枝是克里斯汀老师请来的代理人。程雀枝和老师关系很好,柯玉树一点都不奇怪,但现在这场合是不是有些太炸裂了?
柯月叶还不忘火上浇油:“好巧,你们居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集齐了,真是可喜可贺。”
柯玉树:盯——
柯月叶默默移开话题:“咳咳咳,现在谈正事要紧,先交接我哥的大作。”
在场之人除了程雀枝,其他都是情绪稳定的人,程雀枝也因为这么多事成长了,所以除了开头和庭华的呛声,居然再没闹出过什么幺蛾子。
只是总有人用幽怨的视线看向柯玉树,柯玉树全当没看见,认真交接。终于到了最后的合影环节,程诲南跟着一起凑了上来。
“你过来拍什么?”程雀枝高声问。
他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唯独没有柯玉树,程诲南有些失落,随意应付着二侄子:“都是一家人,就当拍全家福了,毕竟家庭和睦很重要。你说对吧,大侄子?”
程栖山沉默,庭华一个外人含笑不说话,趁着三对叔侄在吵架,默默占据了柯玉树身边的位置。
三人:“……”
柯玉树身边的另一个位置是属于程栖山的,毕竟一左一右至少要占着画的买主,这样一来,程诲南和程雀枝就被挤到了旁边,顿时一脸不爽。
柯月叶没掺和这大乱炖,而是当起了摄影师,等到好戏快要结束,她才指挥着几人站位。
“程栖山,你往旁边站一下呀,别挤着我哥了。”
“还有你,程诲南,不要一直往里面凑,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
“程雀枝,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的小动作,给我把手收回去,能不能学一下庭华?”
“他连动作都是跟我哥相对的,多般配啊!”
众人:“……”
庭华:“……”
妹,不要再拉仇恨了。
终于调整好位置,柯月叶笑着按下快门,评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吃吧,哥。”
柯玉树:“……”
交接完毕,柯玉树依旧没有和任何人交流的意思,也不问程栖山和庭华明明喝醉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在保镖的保护下上了车,谁也没让跟着。
几人目送载着柯玉树的车远去,程雀枝终于忍不住了,将杯子摔在地上,对着剩下的人挨个指了过去:“你、你、你、还有你!都怪你们!来什么来,玉树本来可以跟我说会儿话的!”
程栖山没理他,庭华直接无视,只有程诲南轻蔑嘲讽:“如果不是我们,玉树都不一定会过来。”
程雀枝上前一把将程诲南推到墙上,程诲南灵巧避开,帽子顺势滑落,露出了他刚刚冒尖的寸头。
“看,”程诲南乐了,一指自己的头,“和玉树同款的情侣发型。”
程栖山默默离开,不忍直视。
庭华忍着笑说:“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之后会有专人把画取回去。”
也走了只留下程雀枝和程诲南互殴,两人最终还是被手下拉开。
“先生/二少爷,查到那所道观的位置了。”
……
兄妹俩回道观吃了晚饭,柯月叶就骑着机车下山了,她不打算在这里住。
“或许下次见面还要很久,哥,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柯月叶挥挥手,十分潇洒。
送走妹妹,院子里只留下了柯玉树一人,天气回暖,又是个适合好眠的季节,柯玉树便倒头就睡,一直到次日清晨,才有些恍惚地醒来。
他最近的睡眠质量有些问题。
旁边程栖山的房门紧闭,应该还在睡,柯玉树揉了揉眼睛就去打水、劈柴,打算暖暖身体再去洗漱。
只是柴劈到一半,就被巨响吓了一跳,斧头一歪直接飞了出来,刚好落到开门的程栖山面前。
程栖山默默捡起斧头还给柯玉树,解释说:“山上在修路。”
柯玉树出门,发现道观门口有挖掘机在铺石子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他定睛一看,发现工程居然已经快过半了,张道长正站在山门前傻笑。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么高的工作效率绝对多给了不少加班费,柯玉树转头问:“你捐了多少?”
程栖山:“不多,够翻修三清殿,也许是小叶捐的?”
他试图幻想,然而旁边的两辆房车直接告诉了他们真相,程诲南和程雀枝从房车上下来洗漱,假模假样地对柯玉树打招呼:“玉树,早啊,真巧。”
柯玉树转头默默看向张道长。
张道长:“这两位程先生捐了香火钱,现在不仅能修路,三清殿和灵官殿也可以一起翻修了。真是功德一件!”
柯玉树指着停房车的空地:“可那里是道长们练功的地方。”
程雀枝和程诲南的房车把道长们的地儿占了,真的不会引起众怒吗?
却没想到张道长挥挥手:“要是能给祖师爷塑个金身,咱们就算在三清殿里练功都行!”
柯玉树:“……倒也不必,还有空地。”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程雀枝和程诲南还在旁边看着,柯玉树就打算先回院子避避,只是刚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对张道长说:“我也捐一些吧,在哪里捐?”
立刻就有道长贴心递来一台pos机。
“承惠,这里。”
柯玉树:“……”
刷了两百万,张道长立刻笑得牙不见眼:“这下药王殿也能翻修了!”
柯玉树:“那能不能劳烦道长帮我个忙?”
张道长连忙点头。
“给我们院子里上几道锁,鲁班锁,打死他们都解不开的那种。”
张道长:“顾客就是上帝,没问题!”
程雀枝:“……哟,张道长还信上帝呢?”
程诲南:“……慈悲为怀。”
柯玉树回到院子,长叹一口气,知他道以后清净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程栖山在旁边偷偷打量他的表情,柯玉树转过头,程栖山一缩脖子,跟个大型犬犯了错似的。柯玉树知道他还在纠结昨天装醉的事,庭华已经装傻糊弄过去了,只有这老实人还在心虚。
柯玉树忍着笑说:“昨天的事我没怪你。”
程栖山眨眼:“真的?”
“小事,还不值得我生气。”
程栖山又失落了。
两人洗漱完打算吃早饭的时候,程诲南和程雀枝果然提着礼物上门了,张道长还没来得及上锁,小院一推就开。
“哟,两位吃着呢,一起吗?”
各种各样的早点上桌,柯玉树一言不发,这俩也自顾自上桌聊了起来。程家一家三口的相处方式十分有意思,大多数时间都是程诲南和程雀枝聊天拌嘴,程栖山时不时点头,做中间人两头受气。
柯玉树默默吃完了早饭就到屋檐下画画,三人都知道现在凑过去可能会掉好感,于是程诲南接了个电话走了,程栖山留下收拾餐桌,只有程雀枝追到屋檐下,欣赏柯玉树已经完成的画作。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没有打扰柯玉树,直到将所有画都看了一遍,转头柯玉树也已经放下画笔,他才问:“玉树为什么不画人呢?”
他原以为玉树至少会为程栖山画一幅画,现在却一个人物形象都没看见。
柯玉树扫了他一眼,居然又重新拿起画笔,为云雾铺上一层阴影,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渐渐的,程雀枝也沉默了下来,他到现在为止依旧看不透柯玉树的心,只能在旁边静静守候。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响声,柯玉树放下画笔,两人一同看过去,发现是程栖山在劈柴。
程栖山脱了外衣,只留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躯体线条虽然有些单薄,但挥舞斧头的动作有力而优美,十分引人注目,柯玉树的目光落到程栖山身上就没移开过。
程雀枝咬碎了一口牙,但不敢再继续待在柯玉树身边,怕惹人嫌,他狠狠瞪了眼自家大哥便走了,换了程诲南在柯玉树旁边。
程诲南打完电话回来就开始工作,柯玉树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工作忙的话,没必要到这里来。”
“忙是忙,但忙里偷闲也很自在,你说呢?”程诲南反问。
柯玉树垂眸,不知道为什么他挖出一大团白色的颜料,推到画布边框上。白色颜料汇成的边框越来越大,画布中间的远山与树林渐渐变小,最终成了一块绿色的小点。
这幅画算是毁了。
程诲南静静看着柯玉树做这些,没有阻拦,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十四年前,枫糖区发生的案件我查了一遍,那年瑞秋女士带我们三个到那边去度假,却没想到遇到了水龙卷,我们三个流落荒岛。”
柯玉树:“然后?”
他在纯白之间点了一点红,像是早上太阳刚刚升起的样子。
“同样受水龙卷影响的,还有庭华的帆船,我们四个到达荒岛后都失联了,救回来后却没有当时流落荒岛的记忆。”
柯玉树的眼睛颤了颤,“你记起来了。”
程诲南:“我能记起一些。”
柯玉树又沉默了,程诲南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
“玉树,我真希望那个人是我。”
他们四个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在柯玉树的心底留下痕迹,程诲南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因为他已经没有底牌了。
天井里,程栖山劈完了所有的柴,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沉声说:“玉树,你需要心理医生吗?据说我们从岛上被救上来的时候仍然保有记忆,但当时我们的反应过激,甚至出现了不可逆的行为,瑞秋女士就找医生催眠了我们。或许医生能帮助你找回那段记忆。”
柯玉树摇头,表情有些冷淡。
“不用,我不着急。”
他像是在逃避什么,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院子。程栖山放下斧头,将自己清理一番,又洗了手才追了上去。
留程诲南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
“所以玉树,你和瑞秋女士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89章 买股倒计时2
89
程栖山在三清殿里找到了柯玉树。
柯玉树正静静站在木鱼前,老祖的神像被围栏围住,看得出来道观正在为神像翻修做准备。
“玉树,”程栖山走到柯玉树身后,“我们没有逼你的意思。”
柯玉树指向香案上的莲花灯,黄色的蜡油燃烧过半,几乎看不清莲花的形象,他问:“这盏长明灯能燃多久?”
程栖山:“只要续灯油,能一直燃下去。”
柯玉树却忽然笑了。
“真安稳啊。”
程栖山看着他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这是程栖山做出的最出格的举动,着实让柯玉树有些惊讶。
柯玉树转头,对上了程栖山认真的双眼,他听到程栖山问:“玉树,这并不是你的性格,为什么不试试做自己?”
柯玉树眸光闪了闪。
“什么意思?”
程栖山沉默看着他。
这人又知道了什么?
柯玉树忽然挣脱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不必多说什么,我不会变成他那种人。”
程栖山没有疑惑,也没有惊讶,只是问:“那真正的你呢?”
看来他已经查到柯先生和秦女士的事,说不定连带着柯玉树童年的遭遇都查了个清清楚楚。
“我早已没有本性。”
柯玉树就像一张画布,能染上所有的颜色,他这些年来一直用力逃避父母的阴影,甚至为了反抗塑造了一个相反的自己,却到了最后只剩下空洞,这也是当初柯玉树会没有灵感的原因之一。
他太假了。
“设计程雀枝坠入冰洞、把程诲南困在荒岛、包括你喝下的毒酒,都在我的算计之中。柯先生说人总得渴望些什么证明自己获得的爱,我一直在否认他,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话语的正确性。程栖山,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你看清楚了吗?”
柯玉树背对着程栖山,说出了所有的真相,也将真实的自己撕给程栖山看。
程栖山喜欢的一定是伪装出来的柯教授吧,否则又怎会刚认识没多久,就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现在知道了自己的真实面目,也不知道程栖山会怎样生气。
然而程栖山却轻笑一声,说:“我知道。”
程栖山很少笑,几乎所有的笑容都是为了柯玉树。
“玉树,你做的这一切我都知道,所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柯玉树的肩膀忽然颤了一下,他后退一步,顿时有些心慌。
不可置信。
程栖山居然是真的纯爱,根本不需要柯玉树用任何计策,就能轻易得到,那样便宜。
柯玉树:“我……”
他嗓子干哑,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程栖山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直到柯玉树落荒而逃,才缓缓抬起右手,订婚戒指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
“玉树……”
……
柯玉树跑到了后山。
瀑布自上而下倾泻到了半山腰,形成了山间清涧,时不时有鸟雀在其中跳跃,十分清幽。
柯玉树在清涧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静静听着水声和鸟声交织,原本能抚平人心绪的声音,却让他心乱如麻。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与现实交织,几乎让柯玉树有些恍惚。
山洞里的篝火映着少年的侧脸,柯玉树极力去看,却始终模糊不清。他猛然甩了甩头,再次睁眼时又回到了清涧旁,而对面的大石头上,程雀枝正笑着看向他。
“玉树,要下水吗?”
初春的天还很凉,程雀枝的脚却已经踩进了水里,他淌过到小腿的水流,不顾一切向柯玉树走来,一步一步来到了柯玉树坐着的大石头下。
柯玉树俯下身看着他,轻声问:“程雀枝,你想要什么?”
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程雀枝却并不奇怪,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从前我想要什么不知道,但现在想要你。柯玉树,我只想要你。”
那热烈真挚的爱意,几乎要将柯玉树灼伤,程雀枝笑着,却像是要把柯玉树拉进烈火地狱,危险而诱人。
柯玉树喜欢这种感觉,似乎和程雀枝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有这种不顾一切的感觉,没有任何的未来,却让人上瘾。
“程雀枝,你好蠢啊!”
柯玉树忽然笑了,由轻笑再到大笑,直至笑弯了腰,恣意而张扬。笑到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才停了下来,向程雀枝伸出手。
程雀枝激进虔诚地捧着柯玉树的手,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他手腕上戴着的藤镯,表情势在必得。
“所以玉树,你要和我一起吗?”
程雀枝的脚动了动,清澈的水声传入柯玉树耳中,柯玉树几乎能想象踩进水会有多么寒冷刺骨。
柯玉树摇头,“不,你现在身体很虚,我还不想变得太虚。”
程雀枝:“玉树……”
“你走吧,”柯玉树忽然甩开了他的手,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我现在不想见你。”
程雀枝眨了眨眼,眼里有着不舍与委屈,但还是点头说:“好。”
他现在无条件服从柯玉树的命令,甚至没有穿鞋,光着脚踏进草地,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柯玉树的视野里。
柯玉树静静站了一会,有凉风吹过,他向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山顶。
张道长曾说过山顶有一棵雪松,柯玉树忽然想去看看,便顺着山道慢慢往上走。
山道狭窄,眼前的画面却在记忆和现实当中切换,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哼唱着歌谣,篝火不断跳动,还有凛冽的寒风呼啸。
忽然,柯玉树停在台阶下面,那些画面与声音尽数消失,他回头,听到了道观里传来二胡声,声音悠扬。
这支曲子叫白月光。
柯玉树微微眯起眼听了一会儿,鼻尖似乎嗅到了淡淡的香味,再抬头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阶梯,他继续向山顶走去,不知不觉走了十来分钟都没到。
柯玉树便扶着栏杆轻轻喘气,再回头,山下面已经没有了二胡的声音。他眨了眨眼,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张女人微笑着的脸。
女人似乎在轻哼着什么歌谣,柯玉树听不懂,但她身上苹果糖的香味已经让柯玉树猜出了她的身份。
“可怜的孩子,安吉洛,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位天使啊,怎么会遭受这样的磨难?我却只能为你做这一件事。”
女人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吟诵古老的诗篇,咏叹调。
柯玉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美丽的女士,请不要难过,这已经是您能给我最好的护身符了。”
什么护身符?
柯玉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他们家为什么和瑟莲家族有婚约了。
山顶的雪松下,程诲南合上手机,冰凉的文字却已经在脑海里自动重组,唤醒了他尘封的一小段记忆。
他姐姐是个善良的女人,在他们被救起后就调查了柯玉树的身份,对被绑架、被抛弃的柯玉树心生怜惜,便养在了身边一段时间。
当时他们四个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好,玉树最严重,瑞秋女士也最怜惜他。所以瑞秋女士说:“那就联姻吧,有了婚约,你也会多些自由。”
她身后站着三个人。
少年柯玉树正在街头喂鸽子,听到瑞秋女士的话,转头一向默然的脸上居然泄露出一丝生机,他说:“……好。”
瑞秋女士落下泪来。
“女士,还有件事情需要您的帮助。”
“请说。”
“我也想将所有的记忆封存起来,和他们一样。”
什么记忆?
程诲南猛然从回忆里醒过神来,他的脑海像是针扎一样刺痛,只要尝试去抢荒岛上的记忆,大脑就在不断发出警告,抗拒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那到底是一段怎样的记忆,才会让他们四个一起选择放弃?
鼠尾草的味道传入鼻尖,程诲南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他心心念念的柯玉树,正拉着自己的手臂。
“你是来跳崖的吗?”柯玉树问。
山顶最高的雪松旁边就是悬崖,这一跳下去自由落体至少半分钟,还能享受一下蹦极。
程诲南摇头,后退一步,轻轻挣脱开柯玉树拉着自己的手。
“谢谢你的帮助,刚才我应该沉浸在过往的记忆里,没能提前预知到你的到来。”
柯玉树挑眉,这老狗又在装绅士了,他不介意配合。
“怎么说?”
“那些记忆太疼痛,所以我们一起选择了忘记,而且我还想起了联姻的真相。”程诲南说。
柯玉树也恢复了这段记忆,那个善良的女人为了让他能在柯家有话语权,指定柯家跟瑟莲家族联姻。柯先生和秦女士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也更加坚定了柯玉树想要逃离的决心。
“真相是你们当时都同意联姻,让我选一个人,但后来却只有程栖山一个人同意。”
程诲南表情依旧没变,笑容如沐春风地说:“可是玉树,如果我知道联姻对象是你,或者只要要让我见你一面,便不会让他把你抢走,我们三个绝不甘心将未来交到不喜欢的人手里。”
所以他和程雀枝才会抗拒,所以程栖山才会一口同意。
柯玉树:“所以当时你同意联姻,是因为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程诲南点头,凉风吹起他衣摆,他身上的衣服一丝不苟,给人一种很贵的感觉。
“如果当时是我先见到了你,而你也选择了我,我的所有权利、金钱都会与你共享,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家里人的挑衅。”
他在暗讽程栖山和柯玉树联姻的消息公布后,柯玉树曾遭受的白眼。
“那我之前受到的那些挑衅来源于谁?”柯玉树反问。
程诲南沉默了,因为那些挑衅他和程雀枝也出了力。
“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程诲南已经发生过的事,后悔是没有用的。”
柯玉树向前一步,站在悬崖边缘向下望,此刻的他仿佛身处云间,旁边是深情凝望着他的程诲南。
“我们势均力敌,玉树。程栖山没有我体贴,程雀枝没有我可控,我是和你匹配度最高的人。”
这位绅士从来都不会掩藏属于自己的夸奖,即便夸奖出自于自己之口。
“我知道,”柯玉树看着云,淡淡地说:“我当然知道啊,可那又怎么样?”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
程诲南转头看向天边的云,他觉得柯玉树就像这朵云一样,飘来飘去,他无法触碰,也无法捕捉。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将他的脸吹得一片冰凉,就连他和柯玉树之间似乎都隔了一道屏障,程诲南终于垂眼,泄露了一丝脆弱。
“玉树山顶的风有些凉,我先下去了,你也别吹太久。”他说。
柯玉树看都没看他,只回答:“好。”
风又吹过了好几阵,山顶只剩下柯玉树站在那里,他扶着雪松向远处眺望,眼神越来越清明,心却空茫茫一片。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柯玉树下山有些吃力。
他一年到头都没有生过病,对自己身体的把控相当精准,他知道自己可能要生病了,于是下了山,在程栖山那里要了包冲剂。
喝完,裹着被子倒头就睡。
在这期间,程栖山把晚饭放在门口,柯玉树昏昏沉沉的,但还是强撑着爬起来吃了一半,又爬回了床上。
这场病来势汹汹,柯玉树感觉脑子里蒙了一层薄雾,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睡觉。
在梦中,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切的起点,那个山洞。
这座荒岛上布满冰雪,这个山洞成了柯玉树唯一的庇护所,他扶着墙一瘸一拐进入。
视野里逐渐泛起粉色,柯玉树知道他的雪盲症越来越严重了,如果再不接触热源和新的色彩,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忽然,山洞的拐角处烛火跳跃,有少年轻轻扶住了他,柯玉树微微抬眼,居然是程栖山的脸。
少年程栖山也十分沉稳。
“小心。”
再往里走,篝火边,少年程雀枝和程诲南正在为篝火添柴。
“到这里来吧,还有热汤。”
热汤,足以救柯玉树的命了,他也顾不得什么陌生人不陌生人,将热汤一饮而尽,好半晌才手脚回暖,向这三人道谢。
互道了姓名和身份,柯玉树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遇了海难,带着仅有的物资流落荒岛。
幼年程雀枝低声说:“不要担心,妈妈会找到我们的。”
但这处荒岛的位置太偏僻,众人都知道找到这里来并不容易,柯玉树更是不指望其余人能救自己,他只希望小叶平安。
他活着已经没有什么念想。
在洞里待了三天,雪依旧没停,周围的木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野果和蔬菜也不够四个人分食,柯玉树知道如果发生意外,他会是第一个被抛弃的人,于是主动提出外出找食物。
“可你的眼睛怎么办?”程雀枝有些忧愁。
他还小,被大哥和小叔保护得很好,也是向柯玉树释放善意最多的那个人。
“没关系,我的雪盲症已经好了,我会平安归来的。”柯玉树说。
程栖山和程诲南都没有阻止柯玉树,他们身为年长者,自然不像程雀枝那样天真。这种情况总要有人出去寻找食物,柯玉树这个外人是最好的人选。
“我也会去,咱们分头行动。”程诲南忽然说。
柯玉树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离开了山洞,两人分道扬镳。
在漫漫大雪中,木材与食物都被掩盖,周围的枯枝也都被砍尽,柯玉树并不打算在洞周围徘徊,而是一深一浅地向海边而去,兴许那里能捡回什么有用的东西,即便没有,离得近也可以暂时保存体力。
但是到了海边,柯玉树却发现这里也一干二净,只有冰凉的礁石与贝壳,根本不给人活下去的机会,被冲上岸的冰碴甚至还混着黑色的不明物体,让人反胃。
柯玉树看着这一幕,原本燃起来的微弱希望也逐渐消散,他想既然活着那么难,他又何必苦苦坚持。大不了奉献自己,将其余三人救活……
他才不。
他柯玉树从来不做大善人。
于是柯玉树开始思考,要怎样在这小团体当中活下去,程雀枝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还是太难了。
忽然,柯玉树看见大礁石上忽然出现了一位少年,少年穿着橙色的羽绒服,正在向他挥手。
在这座荒岛上出现那三个人类,已经很巧了,再来一个就是惊悚。柯玉树站在原地没动,那少年却直接跳了下来,往他的方向而来。
不知为何柯玉树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少年走到他的不远处,柯玉树才听清了他的声音。
“你们要食物吗?我有。”
第90章 买股倒计时1
90
眼前滚落了五六袋压缩饼干,铝纸包装差点闪瞎了柯玉树的双眼。
“前提是你们必须接纳我,我快要冻死了。”
柯玉树这才看清了少年的脸,他已经被冻得有些发青,正处在失温边缘。
柯玉树并没有替三人做决定的权利,但地上的食物就是权利。
“……好。”
“咚——”
柯玉树一同意,少年便一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把柯玉树吓得差点蹦了起来。
“你怎么了?”
柯玉树去扶那少年,刚将他的身体扶正,就对上了一张发青发紫的脸,像是死了多年的尸体,甚至流着脓水。柯玉树被吓得猛然惊醒,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道观的房间里。
“咚咚咚——”
有人在敲窗户,柯玉树缓了一会儿,头重脚轻地下床打开窗,外面的庭华微笑着说:“病了?”
这张脸与记忆中发青发紫的脸重叠,柯玉树一时间有些恍惚,居然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触碰温度,却在伸到一半的时候,被他及时制止了。
庭华并没有惊讶柯玉树的动作,干脆将头撑在窗框上让他看,直到柯玉树的眼神有了聚焦,庭华才说:“我记得我不是自愿失去那段记忆的,而是从荒岛回来后,发了一场高烧。”
柯玉树的眼皮跳了跳。
“当时我在荒岛上似乎快要冻死了,所以自我之后,庭家再没有让后辈去过于危险的地方历练。”
话说完,庭华还伸出手在柯玉树面前挥了挥,柯玉树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地问:“你所有事都想起来了?”
庭华点头,“对,所有,我都想起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柯玉树,连连后退。
“那他们呢?为什么我的记忆还那么模糊?”
“他们也都想起来了。已经过了两天,玉树睡了两天,是真的生病了。”
庭华从窗口探进来,伸出手轻轻抚摸柯玉树的额头,不烫,他松了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你会想起来的。”庭华的眼中划过一抹奇异的光,“那些记忆对于未成年的我们太沉重了,但是现在,可能是这场死局唯一的解药吧?”
确实,死局总需要解药才能被彻底盘活。
“可是,我不懂,”柯玉树眼神一片茫然,似乎又重新做回了之前那个瞎子,“为什么你们不直接告诉我呢?”
“因为那是你的独有记忆。”
庭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玫红色浆果。
“记得这枚浆果吗?我让朋友从枫糖区空运过来的,当地的水果。”
听到枫糖区,柯玉树将浆果接了过来,入口微甜,随即又泛起一阵涩味,他微微皱眉。
“味道很熟悉,我们以前在岛上吃过吗?”
庭华点头,“对,吃过,我们吃了这浆果后一天倒了四个。”
柯玉树:“……?”
他的头忽然开始晕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庭华,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实名制下毒。
“玉树啊,现在你可以继续睡了,希望你醒来的时候能够做出选择。”
庭华含笑看着他,柯玉树在心中狂骂,但他知道现在自己确实应该回到床上躺好,否则可能就要直接倒在庭华面前了。
将自己摔入松软的被子,再回头,庭华已经将窗户关好,他望着房梁纵横交错的木头,脑子更加晕晕乎乎。
“庭华,你真的已经想开了吗?”
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们两个太了解对方,永远都能为对方做出最好的选择,即便对方已经身在局中。
就像两只刺猬,互不为难,也因害怕受伤而无法互相取暖。
所以,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
柯玉树的眼睛慢慢闭上,在记忆洪流的最深处,他睁开眼睛又回归了那个山洞。
距离庭华到山洞已经第四天了,他们的食物再次耗尽,受过伤的人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特别是程雀枝。
他刚到荒岛的时候,本来就发着烧,现在因为营养不良而水肿,所以柯玉树找来的浆果大部分都喂给了他。偏偏浆果又有毒,等好不容易熬过毒性,程雀枝的病情稳定下来,却也已经奄奄一息。
“我们熬不过明天的。”最年长的程诲南说。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他们都知道,五个没有任何生存技能的人在野外根本活不了多久。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剩下的食物刚好够明天,但一点都不会剩下。倘若有一个人放弃,其余人节约着吃,或许能够撑到后天。”
话一出口,柯玉树的心凉了半截,他看着庭华,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警惕与不信任。
对面三个是一家人,两人与他们格格不入,不过程雀枝现在没了战斗力,自己和庭华应该能勉强应付程诲南和程栖山。
程诲南看向柯玉树,似乎想要对他下手,但令柯玉树没想到的是,程栖山居然拦到了自己面前。
程栖山说:“不行,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们不能沦为野兽。”
程诲南停在原地。
“小叔,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少年声音坚定,宽厚的背部给柯玉树带来了安定的错觉,好像这个人能肩负起他的生命。柯玉树甩了甩头,将这陌生又令人上瘾的感觉抛弃,严阵以待,时时防备着这三人,却没想到程诲南居然就这么放弃了,转头到篝火边拿起食物。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
还能想什么办法,早就已经没有办法了,柯玉树和庭华一直防备着程诲南,然而却在夜晚分食物的时候,程诲南偷偷将自己的那份食物倒了一半给柯玉树和庭华。
柯玉树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庭华现在是伤员,多分一点食物并不奇怪,但他呢?
想到程诲南刚刚说的那些话,柯玉树似乎明白了什么。
“别看了,睡觉。”
程诲南伸手合上柯玉树的双眼,只是这一次,柯玉树并没有警惕躲开,而是任由他触碰自己。
程诲南的手很凉,刚才摄入的食物并没有让他的身体暖起来,于是柯玉树小心翼翼靠在他旁边,用自己的温度感染他,希望它能温暖一些。
少年柯玉树不知事,看不出来程诲南现在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情况下,需要有一人站出来当恶人。人在危及生命的情况下,如果没有恶人站在眼前,自己就可能成为一恶人。但那是不可控的,柯玉树都不敢保证自己失控后还算不算是人。
程诲南脸色泛白地睡了过去,柯玉树透过火光看他,那是一种对于年长者的打量,他想他以后也要变成像程诲南这样的人,将事情做到滴水不漏。
突然,有火热的掌心贴上了柯玉树脸颊,柯玉树下意识蹭了蹭转头,小少年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程雀枝轻声说:“玉树你冷吗?我是热的,可以给你暖暖。”
这小孩,人都快烧糊涂了,还傻傻惦记着自己冷不冷,仅仅是因为自己曾经照顾过他几天吗?
柯玉树将程雀枝拉入怀中,程雀枝跟小狗似的蹭了蹭,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玉树~”
于是柯玉树左边一个小的,右边一个大的,居然真就被捂得暖烘烘,他浅浅眯起眼,看向洞口。
程栖山正沉默地守在那里,安静得像是沉默的石头守卫。
而在柯玉树对面,庭华也昏昏沉沉,面色青白,脖子上柯玉树亲手围的围巾,仿佛是他唯一的热源。
他们……似乎真的难以活下去了。
又过了两日,柯玉树醒来的时候,眼里一片空茫,极度缺少食物让他已经无法思考,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器官正在一点点衰竭。
山洞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洞外的雪也没停,柯玉树内心一片绝望,但他已无法动弹,又冷又渴又饿,所有绝望的情绪将他尽数包裹,柯玉树在心里叫嚣着挣扎反抗,但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掠夺。
他要掠夺其他人的生命,才能活下去,那些温热的、正在活动的躯体,将会作为他生命的来源。
柯玉树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作为人的本能将这些想法死死压制,但他知道自己忍不了多久了。他静静躺在山洞里,听着周围的动静,警惕随时都有可能对他发起攻击的同类,但这或许并没有用,因为柯玉树已经无法反抗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忽然,有怒吼乘着风声传入山洞。
“……你们……死,妈妈……等我!”
“……放下……后悔!”
“不行……活下去……玉树!”
洞外面……是他们吗?
柯玉树艰难将自己撑起来,怒吼声却变成了打斗声,拳拳到肉。
他们打起来了。
是了,倘若将四人的其中一人奉献出来,其余四人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度过至少五天。
五天,够久了,或许五天没到就会有人将他们救走。
柯玉树空洞的眼中划过少年们的脸,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但他终究做不出这样狠心绝情的事,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站了起来。
“嗡——”
耳鸣像是尖叫声在脑海里炸开,柯玉树头晕目眩,扶着墙疯狂呕吐,缓了很久,在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狠狠跌到了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一片寂静,就连雪风的声音也没了,所有声音都离他而去。
柯玉树心慌无比,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是聋了,而不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他跌跌撞撞往洞外跑去,这一刻他仿佛回光返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
来到洞口,赤目的血迹让柯玉树瞳孔一缩,那血迹一直蜿蜒到海边,失了踪迹。
“怎么会这样……”
他一路追到海边,不停在祈求这血迹不是他认识的人中任何一个,然而现实却告诉他事情已发生,无论是谁的血,都代表着其余人已经忍不住。
有人开了这个头,他们都回不去了。
柯玉树的目光里泄露出浓浓的绝望,刺目的红让他几乎看不清前路,终于来到沙滩,海风充斥着鱼腥味和血腥味,混杂着冲入他的鼻腔。柯玉树难耐地咽了咽口水,终于倒在了大礁石旁边,大口喘气。
他好像要死了。
柯玉树缓缓伸出手,他已经看不见眼前的东西,只是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从高大的礁石上往下跳,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在耳边回响,然而柯玉树已经睁不开眼。
温热的水滴滴落在柯玉树唇瓣,他心凉了半截,却本能扑上去在源头撕咬。
不,不能这样,不要这样!
柯玉树用力睁开眼,想要看清这人的脸,却是徒劳,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液遮挡了他的眼睛。
他只听到这人轻声说:“别怕,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从前模糊不清的声音,现在在记忆里逐渐变得清晰,柯玉树也终于知道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作者有话说:大概在一周内出结果,加紧赶制ing[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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