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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第29章


    京西的奉国寺, 隐于苍茫古柏深处,钟声杳然,隔绝尘凡。


    周妙雅着一身素白立领斜襟大衫, 月白绫裙, 轻纱覆面, 只露出一双清澈含情的眼。


    大雄宝殿内光线幽暗,愈发衬得佛像金身宝相庄严,低眉俯瞰,似在悲悯众生苦厄。


    周妙雅拈香跪于蒲团之上,望着佛前缭绕的青烟,仿若她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纷扰心事。


    “信女周妙雅,叩谢佛祖庇佑。”


    她心底默念着, 眼前浮现的却是朱弘毅清俊的眉眼。


    藏书楼里,他稳稳接住从扶梯上跌倒的她, 她失控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日大雨如注, 他悄然将伞倾向她那一侧…


    “信女感激宁王殿下救命之恩,感激他待我…恩重如山。”


    “愿佛祖佑他千岁安康,事事顺遂。”


    默祷至此, 她脸颊微热,长睫轻颤, 声音更低更轻,仿佛怕被这满殿神佛听去心底最隐秘的企盼:“若…若弟子与他真有几分缘法, 求佛祖慈悲指点,但求能常伴左右, 不负此心。”


    然而,就在那心底的暖意将要溢出的刹那,现实的残酷却让她瞬间清醒下来。


    周妙雅, 你是什么身份?无父无母的孤女,连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在文家寄人篱下苟活至今,险些被发卖至烟花之地。你这一生,坎坷飘零,如同浮萍,若非他出手相救,你早已是悬崖下一具枯骨。


    而他呢?


    他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是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是云端上的人物。他对你的好,是恩典,是怜悯,是君子仁心,是他霁月清风之下的顺手为之。


    你怎敢,又怎配,生出这般僭越的非分之想?


    连文毓瑾都没有想过娶你为正妻,更何况是天潢贵胄,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


    云泥之别。


    方才一点怯生生的妄念,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可笑又可悲。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觉一沉…


    她垂下头,只觉方才还滚烫的脸颊,一瞬间凉透,血色尽失,面纱之下唯余一片掩不住的苍白。


    她朝着金身佛像又深深叩了三个响头,才扶着蒲团起身,绕过大雄宝殿,往后身的观音殿去了。


    观音殿内,工匠正搭着脚手架,翻修那尊悬塑渡海观音。


    旁边有几名画师攀在竹梯上,手持毛笔,正在为墙上的壁画敷彩补线。


    那壁画色彩瑰丽,线条流畅,描绘的是佛陀本生的故事。


    周妙雅脚步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摩。画师笔下的飞天衣袂飘飘,神态安详,眉目慈柔。


    她一时看的入了神,恍若置身于壁画所描绘的场景之中,竟忘了时间。


    她情不自禁,以指尖隔空在自己的大衫广袖上描摹起了壁画上的线条,刚刚心中的酸楚,逐渐被画中的世界所取代。


    “女施主也懂画?”须发皆白的老方丈见她看得专注,含笑上前,语气慈和。


    周妙雅忙敛衽施礼:“只识皮毛,不敢妄称通晓,见笔法神妙,情难自禁,心向往之,倒让方丈见笑了。”


    语罢,她自袖中取出随身所带的碎银,双手捧着,恭敬奉上:“微薄香火,些许心意,聊助宝刹修缮,也算弟子的一点功德。”


    老方丈接过,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又见她心诚,便温声道:“斋堂正值布施,若女施主有暇,不妨随老衲前去,添汤盛饭,亦是结缘。”


    周妙雅正想为心中祈愿多积些功德,自然应允。


    斋堂外支起了数口大锅,热气蒸腾,米香四溢。


    流民们排着长队,他们虽衣衫褴褛,却都规规矩矩,秩序井然,眼中只盼着这一碗热粥能裹腹。


    周妙雅将刚刚满腹的酸涩尽数敛起,挽起素白大衫的广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她手执长柄木勺,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而利落,将一勺勺稠粥盛入陶碗,递予每一位上前的流民。


    遇到年迈体弱,步履蹒跚的流民,她会下意识地多舀些稠的,见到抱婴携童的妇人,她会微微俯身,将陶碗递到孩童的能接到的地方。


    面纱之上,那双眸子清澈而专注,流转着纯粹的善意。


    就在这井然有序的长队之中,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带着咳喘  ,妇人焦急地拍哄着,却怎么也止不住。


    周妙雅循声望去,那孩童约莫四五岁的样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小脸通红,眼皮沉重,精神萎靡,每哭一声便跟着一串短促的干咳,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队伍里顷刻起了骚动,周围的人下意识避开了些许,流露出了畏惧的神情。时人怕病,尤其是这等流民聚集之地,一场风寒可能就会酿成大疫。


    那妇人满面愁容,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眼看就要轮到她,却不敢上前。


    周妙雅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翻阅医书,钻研药理,虽谈不上精通,但一些常见症候的浅显道理,却也略知一二。


    文老太太死因不明的阴影始终萦绕心头,对康婧瑶的怀疑驱使着她学习这些,此刻竟似乎派上了用场。


    她放下粥勺,对身旁的婆子低语一句,便主动向那对母子走去。


    “这位大嫂。”


    周妙雅虽戴着面纱,但声音温和:“孩子可是不适?我粗通医理,若信得过,可否让我瞧瞧?”


    妇人见她衣着素雅,气度不凡,虽遮着面容,却无半点倨傲之色,只满眼真切。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娃儿烧了两日,咳嗽得厉害,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周妙雅示意妇人将孩子抱至檐下避风处,她蹲下身,仔细观瞧了孩子的面色,舌苔,又凝神听了他呼吸间的痰音。她记起医书上所言风热犯肺的一些表征,与这孩子的情形颇有几分相似。


    “似是风热咳嗽,邪气闭肺。”


    她轻声对妇人道,语气带着初学者的谨慎,却又努力显得镇定:“大嫂莫急,孩子年纪小,脏腑娇嫩,需及时疏散风热。寺中有备着些薄荷,桑叶,若能煎些水来,给他饮下,或可缓解一二,切记莫再受风,饮食需清淡。”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取出几枚铜钱,塞到妇人手中:“去寻寺里的师傅问问,或许能买到些对症的草药。”


    妇人感激涕零,抱着孩子就要下跪:“谢谢活菩萨!谢谢活菩萨!”


    周妙雅连忙伸手虚扶住她:“快别如此,举手之劳,当不得谢。”


    她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往寺内寻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


    她却不知,方才这一幕,悉数落入了不远处一双锐利沉静的眼眸中。


    顾凌云今日恰奉旨巡查京畿防务,途径奉国寺,本想入内稍作休憩,顺便查看一番这等人员繁杂之地的治安。


    他一身墨色曳撒,身形挺拔如松,立在斋堂的廊檐下,气息内敛,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布施的人群,却在那个戴着面纱,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身上停驻。


    她布施时的温柔耐心已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而当她毫不犹豫走向那对生病的母子时,更显特别。


    她的眉眼,身形和那日大兴县田间仗义执言,身份不详的女子很像…


    这似乎更是勾起了顾凌云的兴趣。


    周妙雅回到粥棚,一位热心肠的婆子凑近,低声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人美心善。”


    周妙雅害羞垂首,那婆子进而又道:“这寺里布施,到底是场面上的事儿,你若真想帮衬那些苦命人,不如去城西的济慈堂。”


    周妙雅手中动作未停,轻声问:“济慈堂?”


    “是啊,”婆子叹口气道:“那里头收留的,都是些无家可归,身世凄惨的女子,比这些领粥的可怜多了,个个都像浮萍,没个倚靠。”


    “身世凄惨…无倚无靠。”


    这八个字,猝然刺入周妙雅心口最柔软处。


    她想到自己的飘零往事,苦楚瞬间翻涌而上。


    她稳住心神,声音带着微微的涩意:“是啊…世间苦命人,何其多。”


    婆子见她动容,像是找到了知音,便凑得更近,唉声叹道:“可不是吗,就说前两日,京城里头那素有善名的文状元家,还把个疯了的丫鬟送过去了,说是主家仁厚,给条活路,可好好的人,在那样富贵锦绣的窝里,怎么就疯魔了呢?真是造孽…”


    文家?周妙雅听到文家两字,瞬间警觉了起来。


    一旁的另一个婆子凑了过来:“你是说有御赐百年文脉匾额的文家吗?”


    “可不是吗!这京城里,哪还有第二个文状元?”先前的婆子回道。


    那凑过来的婆子继续说道:“我听闻啊,那丫头叫白芷,原是文状元屋里的通房,好好一个姑娘,如今疯得连人都认不得了。”


    白芷?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周妙雅的耳边突然嗡的一声,脑中瞬间如惊雷闪过。


    白芷…通房…疯了?


    周妙雅手中的碗不受控地掉在了地上,热粥四溅,惊得一旁布施的婆子们纷纷投来目光。


    面纱下,周妙雅唇色瞬间褪尽,指尖止不住地颤着。


    文毓瑾,你这人渣!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顾凌云显然也察觉到了粥棚里的异常,他正欲上前,却见朱弘毅突然出现在此处。


    顾凌云心下已了然,他目光微凝,掠过朱弘毅看向那失魂落魄的女子,田间那一幕与眼前景象重叠,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渐次清晰:此女,果然与宁王府渊源匪浅。


    “妙雅,你怎么了?没伤到吧?” 朱弘毅见周妙雅神情恍惚,也顾不得这熙熙攘攘排队的流民,忙上前询问道。


    “殿…殿下…你怎么来了?” 周妙雅抬起泪眼,正撞上他关切而温柔的目光。


    原来朱弘毅今日在家等了一整天,遍寻不见周妙雅的身影,眼看着夕阳西下,他担心周妙雅还不归家,怕她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问了下人才知道她今日只身一人去了奉国寺。


    一旁施粥的婆子们都以为是年轻夫君来接外出一天的娘子归家的,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朱弘毅温柔说道:“先回家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家再说。”


    ————


    回家的路上,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明角灯随车身轻轻晃动,光晕一圈圈漾开,将周妙雅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晶莹。


    自上车后,她便将自己一直蜷缩在角落里,泪水无声,如决堤般从那双空洞的美眸中滚滚而落。


    面纱下,她死死咬着下唇,唇角渗出血丝,却浑然未感觉到伤口已漫出咸涩的血腥味。


    她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身体的颤抖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从喉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朱弘毅踞坐于她对面的软垫上,眉头紧锁。


    他虽不知具体缘由,但看着她这般伤心欲绝、我见犹怜的模样,他心底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痛。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倾身,伸出手,想要拂去她颊边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就在他微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吁!”


    车夫一声急喝,马车猛地剧烈颠簸,似是碾过了路上深陷的坑洼。


    周妙雅本就心神恍惚,浑身脱力,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直直撞入朱弘毅怀中。


    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朱弘毅的手臂已先一步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圈护在怀中。


    周妙雅的额头重重抵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她低低惊呼着,纤纤玉指在慌乱间紧紧攥住了他道袍的前襟。


    怀抱中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壁垒。


    内心积压的恐惧,委屈,对白芷安危的担忧,一并化作汹涌的洪流,再也抑制不住,彻底决堤。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放声痛哭起来。


    朱弘毅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的微微一僵,他感受到怀中的人儿崩溃的颤抖和滚烫


    的泪水,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怜惜。


    他抬起手臂,带着生涩而坚定的温柔,轻柔地安抚着她颤抖的脊背:“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马车在短暂的颠簸后恢复了平稳,车厢内,只余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马车在宁王府侧门稳稳停下。


    周妙雅已哭得脱了力,但指尖仍攥着他的衣襟不放。朱弘毅一手托着她的肘弯,一手护在她的腰后,将人稳稳扶下了马车。


    早已等候在院内的青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关切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从另一侧搀扶住周妙雅。


    朱弘毅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将周妙雅交给青黛,同时递给她一个深沉的眼色,示意她好好安抚,并问问究竟。


    青黛何等机灵,立刻会意。


    她立刻挽住周妙雅几乎软倒的身子,半拖半扶着往暖阁走去。


    只见她眼珠悄悄转了转,目光在朱弘毅与周妙雅之间来回逡巡,故意蹙起秀眉,带着几分娇嗔与试探,小声嘀咕道:


    “姑娘怎么哭成这样?可是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罢,她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朱弘毅,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大胆:“还是说…是咱们王爷…欺负您了不成?”


    此话一出,原本浑浑噩噩的周妙雅泪眼里霎时添了慌色,连连摆手,急切解释道:“不、不是的…青黛你别乱讲,与王爷无关,是…是我自己的事。”


    站在一旁的朱弘毅,闻言先是一怔,眼见周妙雅慌忙解释,急得泪珠又滚,再瞄青黛那副我懂我都懂的狡黠表情,只得无奈摇了摇头,唇角悄悄勾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青黛这小丫头,可真会添乱。


    暖阁内,烛火明亮。朱弘毅将情绪濒临崩溃的周妙雅小心地交给青黛,再次递给她一个务必安抚好的眼神,然后自己倚着门,站到了屋外。


    他怕周妙雅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自己站在那里,反而让她难以开口。


    青黛会意,忙扶周妙雅在铺了软垫的榻上坐下,又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递到她冰凉的手里,柔声劝道:“姑娘,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定定神。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有法子解决,您这样哭,身子怎么受得住?”


    周妙雅恍若未闻,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仍在不住地颤抖。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嘴唇微微翕动,反复喃喃着一个名字:“白芷…白芷…”


    青黛一怔,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白芷…是谁?”


    青黛这一问,正戳在她最痛处,彻底撕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一把攥住青黛的手,声音破碎不堪,满是愧疚:“白芷她是文家唯一真心待我,与我相依为命的人可我却害了她文毓瑾那个畜生,收她做通房,还把她逼疯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连累了她”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她反复念着,巨大的负罪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初是混乱的词语,渐渐汇成一条条充满痛苦的句子。


    “在苏州…文毓瑾他就…”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恐惧,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他总是以指点书画为名,把我困在藏书楼…逼到书架角落…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动手动脚…我若反抗,他便威胁要将我赶出文家,让我流落街头…”


    青黛听得脸色煞白,紧紧回握住她冰凉的手。


    “后来…后来只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外男在寺庙里多看了我一眼…”


    周妙雅的声音里满是屈辱与后怕:“他便勃然大怒,说我招摇,不知廉耻…把我锁进听雨轩,关了五天五夜。那里又黑又冷,只有冰冷的馒头和清水…”


    “还有…还有他离开苏州,赴京赶考的前一夜…”


    她的声音陡然变色,带着刻骨铭心的耻辱与恐惧:“他喝了酒,闯进我房里…撕扯我的衣服,说…说在他走之前,必须让我成为他的人…”


    “就连…就连他大婚之夜。”


    她抬起泪眼,里面满是荒谬的屈辱与愤怒:“他抛下新婚的妻子康婧瑶,竟然…竟然跑到祖母院中来寻我,逼问我,恐吓我…”


    “这一桩桩、一件件恶行,若没有白芷,若没有白芷每次巧妙化解,若不是她拼死跑去上房惊动祖母,我…我可能早已不知被那禽兽侵犯了多少次…”


    她说着,身体因回忆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一件件数着文毓瑾的恶行,也一件件数着白芷如何在那黑暗窒息的时刻,以微薄之力,一次次将她从悬崖边拉回。


    朱弘毅一直站在门外,沉默地听着,廊下明角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随着周妙雅的叙述,他眸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尽,最终凝成深不见底的寒冰。


    文毓瑾的所作所为,偏执而卑劣,令人发指。


    汹涌的怒意在朱弘毅胸中翻涌,他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即刻就提刀手刃文毓瑾的冲动。


    屋内,本还泣不成声的周妙雅忽地起身,她的身子虽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坚毅。


    “我要去救她。”她声音很轻,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说罢,她转身便要向门外走去。


    “站住。”


    朱弘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平静,却挟着千钧之力,逼得她脚步倏然顿住。


    “你去?如何去?”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如冰刃,刺破她沸腾的冲动:“这摆明了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死局。济慈堂如今就是龙潭虎穴,只等你这只飞蛾扑上去,你此刻去,不是救人,是自投罗网,正中文毓瑾下怀。”


    “可是白芷!”


    周妙雅眼中已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是因为我才落到这步田地的,我怎能明知她在火坑里,却为了自身安危置之不理,我做不到!”


    “你若落入文毓瑾手中,白芷只会死得更快,也更不值。”


    朱弘毅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而锐利,似能直抵她慌乱的内心:“你想救她,靠的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冷静的头脑和周全的计划。莽撞,只会让你们主仆二人万劫不复。”


    他走到她面前,放缓了语气,轻轻抚着她的头,柔声安慰道:“此事交给本王,你安心待在府中,哪里都不许去。”


    说罢,他目光转向廊下,沉声唤道:“长安。”


    一直隐在长廊阴影里的长安应声而出,垂首肃立:“王爷。”


    朱弘毅嗓音冷厉,不容置喙地吩咐道:“你立刻带两个稳妥机警的人,去城西济慈堂,仔细查探,弄清楚里面的格局,人手,守卫情况。最重要的是,确认白芷姑娘是否真在其中,以及她现在的具体状况。记住,暗中查访,不得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文家的人。”


    “是,王爷!属下明白。”长安感受到主子话语深处那缕寒意,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夜深人静,周妙雅在床边整整坐了一夜,这一夜对她而言异常煎熬。


    她坐立难安,无数次踱到门边,又强迫自己折回。朱弘毅的话在耳畔回响,她知道他是对的,可那份对白芷的牵挂,却像蚀骨之痛般缠着她,一寸寸噬咬她的心。


    直至第二日清晨,长安才风尘仆仆地归来,他衣襟带霜,身上携着昨夜一宿的寒气。


    “王爷,周姑娘。”


    长安面色凝重,语速极快:“属下已查探清楚,济慈堂内外,明哨暗


    卡,遍布文家的眼线,防守之严密,堪比军营重地。尤其是后院西北角一处独立小院,更是守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白芷姑娘应就被关在那里。”


    周妙雅的心骤然一沉。


    长安继续道:“此外,属下暗中探查得知,这济慈堂绝非善地。表面收容无家可归的女子,实则内里腐朽不堪。许多被家族厌弃或是有私怨的女子被送入其中,名为赡养,实为囚/禁,终日做苦工,稍有懈怠便非打即骂,与奴役无异。文家将白芷姑娘置于此地,其心可诛!”


    果然如此,文毓瑾不仅布下陷阱,更是将白芷推入了另一个地狱。


    朱弘毅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眸色愈发冷冽,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周妙雅。


    “现在,你还要去吗?”朱弘毅轻声问道。


    周妙雅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渗出血来。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顷刻间淹没了她,刀山火海,天罗地网,文毓瑾是算准了她,将她逼到了绝境。


    她抬起眼,眼中泪水已流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绝望之后的倔强:“既是龙潭虎穴,也要去,但我不会莽撞地去送死。王爷,求你,救救白芷。”


    她望着朱弘毅,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开口求助,因为她清楚,仅凭她自己,绝无可能从那样的地方救出一个活人。


    朱弘毅凝视着她,看到了她眼底的决绝与信任。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知道了。”


    他低头思虑了片刻,后冷静地看向长安:“硬闯不可取,文毓瑾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必须想个万全之法,既要救出白芷,亦要保证妙雅周全。”


    空气霎时陷入了一片凝重之中。


    周妙雅的目光掠过书架,停在近日翻阅过的那排医书上,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形。


    “殿下。”


    她声音轻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能否…制造一场必须由外力介入的混乱?”


    “仔细说。”朱弘毅抬眼示意她继续。


    “我近日研读医书,发现数种常见草药,如红茴,香根,莽草等,若配伍或煎煮失当,会致突发高热,遍体红疹,极似虏疮初起。然其病因根源是药毒相冲,而非疫症传染,症状一两日内便会消退,对身体根基无害。”


    朱弘毅眸光倏亮,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你的意思是,需得让几人病得足够逼真,继而引发恐慌,惊动官府?”


    “是!”


    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济慈堂本为收容无依女子之处,若骤现虏疮,官府必行封院隔离,堂内势必大乱。殿下只需事先打点好官差,以太医院致仕的王老太医并数名医女奉命救治为名,届时守卫自顾不暇,正是我们潜入救出白芷的良机。事后,再由王老太医当众验明并非真疫,绝无传染之虞…此事便成了。”


    周妙雅继而又补充道:“届时我扮作医女混入,便可伺机救人。眼下看来,这是唯一能搅乱局势,救出白芷的办法,也是把她从文毓瑾手中救回的权宜之计。”


    朱弘毅沉思片刻:“此计虽险,却正中要害。济慈堂本为藏污纳垢之地,文毓瑾借此幽禁无辜女子,假疫一起,不仅能救白芷,也能借官府之力,名正言顺地清查此地,或可一举揭开其中黑幕,解救所有被困女子。”


    周妙雅眸中泪光闪烁,却重重点头:“让她们片刻受惊,总好过困在魔窟中永无天日,这份罪孽,我来背。”


    朱弘毅不再迟疑,当机立断:“长安!”


    “属下在!”


    “按此筹划,即刻去办。所需药材,由妙雅列出,你亲赴可靠药铺,分批购齐,务必隐秘。至于顺天府与王老太医,本王亲自安排。”


    “是!”


    ————


    三日后,城西济慈堂突发虏疮的消息,在京城角落悄然传开,引发了不小的恐慌。


    官府闻讯,虽未大肆声张,却迅速派了差役在外围把守,严禁内外人等随意出入。


    济慈堂后院,心腹侍卫面色惶急,冲着文毓瑾扑通一声跪下,劝道:“大爷!疫情凶险,已有好些丫头病倒了,此处万万不可再留,请您即刻移步。”


    文毓瑾正对窗抚琴,指尖捻拨,琴音淙淙,丝毫不乱。他头也未抬,语气异常平静:“慌什么。”


    “可是大爷,万一染上…”


    “染上便染上。”


    文毓瑾打断他,指尖流出一段清冷的弦乐,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生死有命,她若不来,活着也无趣。她若来了…便是与她共赴黄泉,亦是人间极乐。”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户,仿佛已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我就在这里等她,哪怕洪水滔天,瘟疫横行,我也要等到她。”


    济慈堂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在侧门停下。


    周妙雅身着医女服饰,脸上罩着防病的面纱,只露出一双至纯至澈的眼眸。


    朱弘毅换了一身暗纹道袍,腰间白玉点缀着绦带,作寻常贵公子打扮,贴身跟在她身侧,低声道:“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绝不可冲动。”


    他暗中打了个手势,几名混在人群中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分散开,为他们警戒。


    凭借医女的身份和打点好的关节,两人顺利进入了济慈堂。


    然而,院内景象却让周妙雅心下一沉。


    巡逻的守卫虽面带忧惧,却依旧恪尽职守,脚下半步未乱。


    他们假意巡视,一路贴墙而行,逐渐靠近后院守卫最森严的一排屋舍。


    就在经过一扇虚掩的窗户的霎那,周妙雅的目光无意间向内一瞥…


    只此一眼,便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屋内,白芷被捆着手脚,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裸露出的手腕和脚踝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和烫伤的痕迹。


    文毓瑾执着一方白丝帕端坐在太师椅上,他垂眸细细擦拭着手指,脚边放了一个炭盆,里面隐约可见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


    文毓瑾俯身低笑:“还是不肯说,她在哪儿吗?无妨,我有的是时间。”


    他目光骤然阴鸷起来:“你说,若是她看到你这副模样,是会心疼得立刻现身,还是会…更怕我呢?”


    白芷抬起空洞的眼,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骨头倒是硬。”


    文毓瑾显然失去了耐性,嗓音骤然转冷。他抛下手中的帕子,俯身拾起那根暗红铁钎:“看来,教训得还是不够。”


    周妙雅只觉瞬间呼吸骤停。


    她眼睁睁看着那暗红的铁钎缓缓逼近白芷苍白的脸颊,愤怒,恐惧,心痛如同海啸般袭来,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不顾一切地就要冲进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来,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与呐喊都堵了回去。另一条强壮的手臂则紧紧环住她的腰枝,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牢牢地禁锢在坚实的怀抱中,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冷静!”


    朱弘毅灼热的气息在她的耳畔拂过,声线压得极低:“现在出去,白芷立刻会死,我们也会暴露。”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紧紧贴着她颤栗的脊背,擂鼓般的心跳声疯狂撞击着她的背,与她自己的心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透过缝隙,周妙雅眼睁睁看着文毓瑾手持那根红色的铁钎,贴着白芷枯瘦的脸颊游移,最终忽地一沉,烙进白芷旧伤重叠的肩头。


    只听滋啦一声,皮肉焦卷的声响伴随着白芷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瞬间击碎了周妙雅心中全部的防线。


    周妙雅被吓得浑身一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若非朱弘毅死死抱着,她早已瘫倒在地。


    文毓瑾,是那个连生死


    与疫病都置之度外,只为逼她现身的,真正的疯子。


    “官府查案!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与此同时,济慈堂前院方向,终于传来了预期中更大的骚动。


    是朱弘毅事先安排的人,引导着官差,借着疫病之名,开始强行清查,制造混乱。


    机会来了!


    然而屋内文毓瑾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他并未显露出惊慌,只是不耐地啐了一声,脸上闪过被搅了兴致的阴鸷。


    “带上她,此地已暴露,不宜久留。”他丢开铁钎,对着守卫,冷漠地指了指地上蜷缩着,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白芷。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白芷从地上拖拽起来。白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他们架着,跟随在文毓瑾身后。


    “跟上他们” 朱弘毅对着暗处的长安发号施令。


    然而,就在他刚刚说完这句话,准备顺着暗道追踪文毓瑾的时候,却见长安突然出现,拦住了他。


    长安脸色铁青,呼吸急促:“王爷!周姑娘!快走!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突然带人包围了这里,我们的人被拦在了外面,他们声称接到密报,要彻底清查济慈堂。再不走,一旦被锦衣卫堵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快速权衡利弊,朱弘毅做出了最痛苦也最理智的决定。


    他不甘地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囚/室,突然猛地攥紧周妙雅的手腕。


    “走!”他咬紧牙关,用力将她拽走,冷静果断,没有迟疑半分。


    马车在夜色中疯狂疾驰。


    ————


    车至宁王府前,朱弘毅一步跃下马车,伸手便将周妙雅横抱入怀。


    他的动作带着未消的戾气,直踏进暖阁,才把人轻轻安置于榻上。


    看着她苍白失神的小脸儿,所有未尽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张了张口,半晌,只留下一句:“先休息。”


    周妙雅睁着双眼,泪水早就流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她眸底的绝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毅。


    哭泣解决不了问题,哀求也换不回白芷。


    她必须冷静。


    文毓瑾是个疯子,但疯子,必有其偏执的命门。


    她仔细回溯所有细节。


    济慈堂的失手,败在文毓瑾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败在锦衣卫意外的横插一脚。


    但文毓瑾并非毫无弱点,他的弱点,就是他对自己那病态而扭曲的执念。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成型。风险极大,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精准刺中文毓瑾要害,逼他现出原形的方法。


    她痛定思痛,咬牙起身,以冷水净面,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强咽下几口粥菜,然后,她强逼自己稳住颤抖的手,铺开宣纸,研墨调色。


    她画的不是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带着旖旎与暗示的情画。


    月色如纱,笼得虎丘山溪一片朦胧。


    少女失足落水,裙裾飘荡,一只绣鞋自纤足滑落,随暗溪漂向画的尽头。青衫书生负手背对而立,驻足回望,似惊似盼。留白处,题着一行暧昧不清的小楷:“虎丘一别,君曾记否?”


    这画,画的正是当年虎丘诗会,文毓瑾救起落水的自己那一幕。


    画上那只绣鞋,是她精心复刻了当年所穿的式样,鞋头绣着并缠枝并蒂莲纹样,那是一个极其私密的象征,足以让文毓瑾确认她身份。


    她要将这画送到文毓瑾手上。


    这是饵,钓的是他疯狂上头的执念。


    画完之后,她将干透的墨迹小心翼翼地装好,捧着画匣,穿过回廊,来到朱弘毅的书房。


    此刻他正站在窗前,背影孤寂。


    “殿下。”


    她轻声唤了唤他,语气平静:“我想好了,我们需主动出击,我想要反击。”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以此旧情为饵,约文毓瑾在京郊破庙单独相见。他必以为我走投无路,妄图换取白芷。以他疯魔的心性,定会携白芷前来赴约,为的是当面羞辱我,折断我,看我跪地哀求,彻底把我纳入掌控。”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前的女子明明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底却燃着一种令他心惊的决绝。


    此计险极,疯极,甚至不惜把她自己的名节抛出去做饵,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个奇招,其正中疯子的七寸,并很有可能真的将白芷救出。


    朱弘毅抬首,目光锐利:“你要亲自作饵?”


    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坚定道:“唯我现身,他才会信,才会带上白芷。”


    朱弘毅沉默良久,喉结微动,终是开口:“你可知,若计划有失,你会面临什么?”


    “我知道,殿下,我知道这是龙潭虎穴。”


    周妙雅毫不退缩:“可如今,唯有这法子能叫疯子松手。所以,殿下,我需要你在我身后布下天罗地网,趁我对峙之时,救出白芷,也…也保护我…”


    她竟将自身安危与最后希望,全然托付于他…


    朱弘毅凝视着她眼底的决绝,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好,本王陪你赌。”


    ————


    夜色正浓,那幅画途经隐秘的渠道,被悄悄递进了文府。


    烛火下,画卷只展开半幅,那只绣鞋便已撞进了文毓瑾的眼底。


    他那双正在抚琴的手猛地顿住,琴音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他屏住呼吸,缓缓起身,目光死死锁在那只绣鞋上。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着,轻若蝶翼般地抚摸着画上那双绣鞋的缠枝并蒂莲,像轻轻触碰着一场做了多年的旧梦。


    “呵…呵呵…”


    低哑的笑声自喉间溢出,初始压抑,随即越来越刺耳,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带着哽咽的狂笑。


    笑声在空寂的书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将那幅画抓起,紧紧贴在自己颊边,深深吸吮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周妙雅的淡淡气息,眼神迷醉而狂乱。


    他喃喃自语着,炽热的唇瓣反复亲吻着那幅画,一遍遍地摩挲着:“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你终于肯低头了,雅儿…我的雅儿…”


    他阖上双眼,想象在脑海中蔓延…


    周妙雅穿着这双绣鞋,莲步轻移,柔情款款地走向他,鞋尖上的并蒂莲在他的逼视下娇气地颤着,她一步一抖,满身都是欲拒还迎的乞怜。


    她颤着身子,怯生生双目含情地望着他。他逼迫着她,将她双手缚住,按在软榻上。他凝着她那无力反抗,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着实是太让人心动了。


    极致的占有欲在他胸中汹涌翻滚着,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他胜利的象征,是她终于向他屈服的铁证。


    清醒过后,他立刻下令:“备车,带上那个丫头,去京郊破庙赴约。”


    心腹见状,忧心忡忡地劝阻:“大爷,此事蹊跷,小心有诈啊!万一她…”


    “诈?”


    文毓瑾厉声打断,将那幅画小心翼翼纳入怀中贴身藏好,低低笑道:“她一个孤女,除了用这点旧情来求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她舍不得白芷,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谁敢拦我,死!”


    说罢,他翻身上马,月光照出他眼底一片猩红,疯狂的执念已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


    京郊荒山,破庙半壁倾颓,月冷星稀。


    周妙雅一身素衣,独自立于庙中,身形单薄,脊背挺直。


    马蹄声近,文毓瑾到了。


    他只带了四名黑衣死士走进破庙,白芷被麻绳捆缚着,随手丢在草堆里,气息奄奄。


    他见周妙雅果然一人前来,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脸上的神情在刹那间经历了数种变化…


    先是眸底一震,继而狂喜翻涌,最终化为带着毒意的满足。


    他并未急


    着上前靠近她,反而站在月色投过的残影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将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审视,像是在验看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破庙里回荡:“呵呵…果然…果然是你。”


    他摇着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感叹还是嘲弄:“我就知道…你怎么会舍得死呢?”


    他一步步地逼近,目光缠绕着她,声音黏腻:“雅儿,你终于肯回头了。早知要受这许多苦才肯回头,当初在苏州,我就不该对你那般客气。”


    说时,他眼底浮出旧景,昔日的小姑娘那怯生生娇滴滴的模样,软声软语地唤他大哥哥。


    他屏息等待着,盼她此刻再露一次那副惊惶却依赖的神情。


    然而,周妙雅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带着无悲无惧的疏离,只是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晰且克制:


    “文公子,画即已奉上,还请您高抬贵手,放白芷一条生路。”


    就是这文公子三个字,却如惊雷劈空,瞬间将文毓瑾面上那层温雅的假面撕得粉碎。


    文公子?


    她叫他文公子?


    不是大哥哥,而是如此生分,如此客套,如此泾渭分明的文公子。


    他没有听到被他逼到墙角,她怯懦求饶,娇软地唤他那句让他**焚身的“大哥哥”…


    气血瞬间在胸腔倒灌,暴戾与羞辱交织如火,轰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他为了她神魂颠倒,焚心似火,而她竟敢用这样的称呼来划清界限。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脸上伪装的温润彻底消失,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骇人。


    “文、公、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嗓音压得极低:“周妙雅,谁准你这样叫我?既将画送来,不就是来求我的么?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


    他猛地伸手,想要如过去那般,强行攫住她的下巴,让她抬眼正视自己,让她屈服。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咻!咻!咻!”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了架着白芷的两名护卫的手腕。


    “有埋伏!”文毓瑾脸色骤变。


    庙外瞬间火把大亮,无数黑影如鬼魅般涌出,直扑文家护卫。


    混乱中,两道身影迅如闪电,抢到白芷身边,割断绳索将她背起便退。


    文毓瑾又惊又怒,拔剑欲拦,却被更多的护卫缠住。


    他眼睁睁看着白芷被救走,而周妙雅也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玄衣人护着迅速撤离。


    “周妙雅!”他发出不甘的嘶吼,想要追击,却被密集的攻势逼回。


    对方人多势众,训练有素,他根本无力突破。


    片刻之间,庙内重归寂静,只留下他和受伤的护卫,以及满地带血的箭矢。


    文毓瑾面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竟被耍了,周妙雅背后果然有人,是谁?


    他强迫自己冷静,走到周妙雅方才站立之处蹲下,仔细搜寻。


    忽然,他目光一凝,俯身从尘土中拈起一片碎布。


    那片碎布虽泥渍未干,却带着清雅的墨香和淡淡的茉莉花香,正是她惯用的气味。


    文毓瑾用指腹摩挲着那块碎布,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吩咐下去:“来人啊,把本官的小仙牵来。”


    心腹从马车上牵下一条细犬,文毓瑾俯身,抚摸道:“小仙,速速记住这个气味,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细犬耸动鼻翼,吼叫了一声,随即窜入夜色,文毓瑾翻身上马,率众紧随。


    小仙一路追踪,最终在京中一座巍峨府邸的侧门外停下,对着高墙焦躁尖叫。


    文毓瑾抬头,看清门楣上“宁王府”三个鎏金大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宁王…朱弘毅…


    原来是他。


    嫉妒,羞辱和滔天恨意的火焰在他心底迅速燃起。


    他死死盯着王府大门,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扭曲诡异的狞笑。


    好,很好,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弯腰抚摸小仙,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暗处。


    他不会硬闯,但他有的是手段,将这座王府,连同里面的人,拖入无间地狱——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一路陪伴入V!!!万字超大肥章已掉落~请查收!!


    后面的剧情会越来越精彩哦~还有小周小朱甜甜甜甜掉牙的爱情~希望可以与你们一直同路到大结局!


    因为要等上夹子,下一章会在夹子当晚(1月7日晚20:00)更新哦。


    之后恢复日更,还是每日20:00与大家不见不散!![求你了][求你了][撒花][撒花][烟花][烟花]


    PS:因为是全文存稿,写这章的时候其实是九月底休年假的时候,刚刚从山西旅游回来,刚好刚看完广胜寺下寺水神庙的壁画,又去了小西天,之后又去了永乐宫看了超震撼的壁画,然后又去了双林寺看到超绝美的悬塑,回来就把壁画和悬塑都写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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