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李硕回到海州城后, 朱弘毅心里的盘算算是落了地。
他料定郑康就那么耗着,不进不退,自己便可领着皮岛兵, 专心去打北狄人了。
此时恰好传来军报, 一伙北狄人来犯宁边堡, 据说领头者的来头不小。
朱弘毅向张文龙请命,取过面具覆上,亲率一队人马前去迎战。
宁边堡在辽河套东,地方虽不大,位置却卡得死。北狄人在那儿屯了几千的骑兵,时不时便往南探,似要试出牛庄的深浅。
朱弘毅就带了八百人去, 以少对多,直打了三天三夜。
张文龙起初还不放心, 带着援兵在外围接应 。只听火铳声响到天明, 探子回报:北狄马队冲了五回,五回皆溃。直到第五回罢,朱弘毅率人从侧翼压上, 亲手将那身披铠甲,穿金边袍子的少年从马上拽了下来。
那少年摔在地上, 挣扎欲起,却被朱弘毅一脚踩住腕子, 低头看他。
少年抬着眼睛瞪着他,面上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却也不怕。
朱弘毅居高临下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死死咬着牙,默不作声。
一旁的兵士上前,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块腰牌, 递了过来。
朱弘毅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北狄文字,他看不懂,却认得那纹样,是北狄王族的印记。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低头又看了那少年一眼,随即下令:
“带走。”
少年被缚于马背,一路被带回了海州大营。
朱弘毅寻来识北狄文字的军师,那军师道,腰牌上写的是北狄王子阿穆尔。
张文龙亦凑上前来,从军师口中得知,原来这阿穆尔是北狄大汗的幼子,昔年最是得宠。只因大汗当年被周承山以红夷大炮轰伤,不久便薨逝了,如今由其兄继位。阿穆尔为向兄长证明自己非养尊处优之辈,自请赴宁边堡前线,却不想栽在了朱弘毅的手里。
张文龙听罢,笑着调侃道:“跟你倒是有几分像。”
朱弘毅斜了他一眼:“既然张将军都这么说了,看来我得优待他些。”
说罢,他即刻命人给阿穆尔松绑,寻了间单独的帐篷关押,并嘱咐道:“派人将帐篷守死,务必不能让他跑了。”
待少年被带进帐篷的时候,愣住了。
帐中陈设齐备,榻几,毡毯,炭盆,乃至几套换洗的衣物,一应俱全。
他立在帐中,环顾四周,又看门口重兵把守,再看看自己腕上已被解开的绳索,困惑不已。
“这什么意思?”他用不甚流利的大晟官话问道。
帐外风声呜咽,竟无人应答。
此后数日,朱弘毅待阿穆尔不似战俘,反如贵客。
吃穿用度一概不缺,两日一只羊,七日一头牛,佳肴美酒不断,竟比张文龙本人吃的都好。
除却无人身自由,他在此处过得竟比在北狄王帐还舒坦。要知道,其兄即位后,他在盛京城中便一直不受待见,他的兄长嫌他无军功在身,是个只知坐食俸禄的废物。
如今在盛京,除却他姐姐博尔济公主外,竟无人真心待他。
阿穆尔在帐中饮着温酒,竟不由自主地念起姐姐来。
夜已深,海州军营沉入一片死寂。
营盘北侧,一小股人马正贴着栅栏悄悄地潜了进来。
来人不多,只十数个,行动却极其利落。
他们避开巡逻的兵,绕过扎营的帐篷,一路往营盘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守备越松。
那领头的人心中有些得意,什么皮岛军,什么张文龙,不过如此。
又摸出数十步,前面赫然出现了一顶帐篷,门口守着两个兵,倚柱而立,脑袋一点点下沉,似已睡熟。
领头人抬手,身后人散开,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去。
刚要掀帘…
只见霎那间,四周骤亮。
火把自四面八方涌出,照得帐篷前一片亮如白昼。
脚步声轰然,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无数兵士从暗处冲出,将那十几个北狄人团团围住。
“有埋伏!护住主人!”
身后人拔刀,围成一圈将那领头人护在核心。
可那些兵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用刀枪棍棒指着他们,根本冲不出去。
北狄勇士确实悍勇,三人冲上去,放倒了两个皮岛兵。但皮岛兵太多了,倒下一个,又围上三个。刀枪架过来,北狄人一个一个被逼得缴了械,被皮岛兵按在了地上。
那领头人挥着弯刀左冲右突,他身手确实好,像一头被困的狼,刀刃翻飞,接连放倒了两个皮岛兵。
但下一瞬,几杆长枪从不同方向架住了他手中的弯刀。
他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
又一杆枪从侧面扫来,枪杆重重击在他的腿弯上。
那领头人吃痛,单膝跪地。
随即,几双手从背后伸来,反剪了他的双手,将其捆了个结实。
他跪在那里,喘着粗气,抬眼往前看。
火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那人手中握着剑,剑尖犹滴着北狄人的血。
他在他面前站定,将到手中的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低头俯视,压迫感极强。
那领头人昂首瞪视,眸中火光灼灼。
那身材高大的男子没说话,只命人举起火把,往他脸上照去。
刹那间,男子身后忽传来一声惊呼,少年嗓音都变了:
“阿姐!”
只见阿穆尔站在帐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姐姐,被按在地上的勇士,看到朱弘毅手中那把滴着血的剑,正架在他阿姐的脖颈上…
他不顾一切想要冲过去,却被旁边兵士一把拦住。
“阿姐!你们放开她!”
朱弘毅回头看了阿穆尔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被俘的领头人。
他命人将火把凑近了些。
火光底下,确是一张女子的脸,眉眼凌厉,嘴角抿得极紧,确是女子无疑。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将剑锋收起。
君子不伤女子,这规矩,他自幼便耳濡目染。
就在剑锋离开她脖颈的那一瞬…
那女子突然动了。
她虽被绑着腕子,身子却猛地向前冲,一头撞向朱弘毅的小腹。
朱弘毅后撤,她整个人已弹起,攻势凌厉,朱弘毅侧身避过,身后的兵士迅速拧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回,几个兵士冲了上来,将她重新按跪在地。
她挣扎了几下,见挣不动便不挣了,只拿眼睛瞪着他。
阿穆尔在那头喊:“你别动她!她是我阿姐!你答应过不伤我的!”
朱弘毅未语。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摆了摆手道:“带进去,和阿穆尔一起关起来,姐弟团聚,也算成全。”
博尔济公主被推搡着,押进了关押阿穆尔的帐篷。
她内心已做好了准备,被羞辱,被拷打,被挟以要挟整个盛京王室,甚至被杀,她都想过。
落在敌军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帐帘被掀开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帐内灯火通明,矮几上摆着烤羊肉,滋滋冒油。旁有一壶马奶酒,壶身还挂着水珠,似刚温好。毡毯铺得厚实,炭盆烧得正旺,帐内暖烘烘的,与外头的寒风相比,竟是两个天地。
阿穆尔站在矮几旁,一身干净的袍子,脸竟比盛京时还要更圆润些,气色好得不像俘虏。
博尔济张了张嘴,话尚未出口,阿穆尔已经冲了过来。
“阿姐!”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极紧,似怕她随风飘走似的。
博尔济愣在那里,半晌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穆尔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眼眶竟然红了。
“阿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敢来?”
博尔济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他的脸,他的衣裳,他的气色。
半晌,才试探地问道:“你…没事?”
阿穆尔摇头:“我没事,阿姐,我在这儿挺好的,真的挺好。”
博尔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挺好?
被敌军俘了,叫挺好?
北狄王子的骨头,就这么轻贱?
可帐中这些陈设,这些吃食,她弟弟这张圆润的脸,又由不得她不信。
阿穆尔拉她在矮几旁坐下,将羊肉往她面前推,把马奶酒往她手里塞。
“阿姐,你先吃点东西,一路赶来定是饿了。”
博尔济握着那碗马奶酒,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羊肉,心中五味杂陈。
她正要开口,帐帘又掀开了。
寒风自帘外卷入,账内烛火随之一晃。
博尔济猛地抬头,手已按向腰间,可她按了个空,她那把弯刀早已被缴了。
进来的那人,她认得。
就是方才在帐外,拿着剑架在她脖颈上的那个人。
他卸了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暗纹曳撒,布料寻常,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沉峻。
那人身形高大,身姿挺拔,烛光从他侧面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博尔济抬起眼,这才细细端详起他来。
方才在外面,又是火把又是刀剑,她只顾着拼命,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此刻灯下细看,她不由得怔住。
那人面容俊美,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站在那儿,未语未动,却自有一股气势压来,让人不敢轻易喘气。
博尔济在北狄见过无数勇士,有身材魁梧
的,有性格豪迈的,却少有像他这样的…
好看,却不只是好看,沉稳,却带着不敢让人直视的威严。
他眉宇间仿佛凝着北地的冰雪,又冷又深。
她看得不由得发怔了,直到阿穆尔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朱弘毅走了进来,在矮几另一侧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羊肉和马奶酒,又抬眼,目光落在了博尔济的脸上。
博尔济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昂起头,像一只竖起翎羽的小孔雀。
输阵不输人,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良久,朱弘毅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悦耳,却自带威压,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博尔济公主,夜闯军营,你好大的胆子。”
博尔济心头一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昂着头,迎上他目光,一字一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先放了我王弟!”
朱弘毅听了,嘴角似动了动,线条微微上扬,几乎不可辨。
“杀你?”
他声音低沉平稳:“为何要杀你?”
博尔济霎时怔住了。
朱弘毅续道:“本将若想杀你们,令弟也不会在此安享酒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穆尔,又落回了博尔济的脸上:“本将请王子殿下在此做客,是有一件大事,需殿下相助,事成之前,只能委屈殿下在此暂留些时日。”
他说得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夜闯军营,也不过是他棋盘上早算好的一步棋。
博尔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人怎么这样?
她带人来救弟弟,差点杀了他的人,还差点伤到他。
他却不杀她,也不关她,只是站在那儿,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口气,说请她弟弟在此做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见朱弘毅又开口了:“至于公主你…”
他看向她,目光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既然来了,便也一同在此做客吧。”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转身往外走了。
博尔济盯着他背影,盯着他掀帘时露出的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帘子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没入了夜色之中。
博尔济还盯着那帘子,一动不动。
阿穆尔在旁边唤她:“阿姐?阿姐?”
她没应。
阿穆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姐,你怎么了?”
博尔济这才回神,转头看向他。
“没…没怎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阿穆尔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
“阿姐,你脸怎么红了?”
第122章
待朱弘毅走后, 帐中彻底静了下来。
博尔济还盯着那道帘子,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帘子犹自轻晃, 晃了几下, 才慢慢停住。
阿穆尔在旁边看着她:“阿姐?”
博尔济没应他。
阿穆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姐, 你没事吧?”
博尔济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弟弟。
她的脸还烫着,不知何时浮上一层薄红,自己竟丝毫未察觉。
阿穆尔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问:“阿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博尔济没接话,只端起那碗马奶酒, 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脸上的热却半点未退, 反灼得更厉害了。
博尔济让自己冷静了片刻, 方才开口问道:“阿穆尔,我问你,方才那人是谁?还有…他说留你在此, 是有一件大事需你相助,你可知那大事是什么?”
阿穆尔看着她的眼睛, 摇了摇头:“阿姐,我只知道他叫周毅, 这里的人都叫他蒙面将军,因为他每次上战场, 都戴着面具,至于他说的那件大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博尔济皱眉:“周毅?…周毅…”
她喃喃着,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阿穆尔忽然打断了她:“阿姐, 你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他看。”
博尔济瞬间愣住,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你就是有!”
阿穆尔撇撇嘴:“从他进来的时候,你就盯着他看,他说话的时候,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走的时候,你目送他出帐篷。”
博尔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阿穆尔看着她羞窘的样子,忽然笑了:“阿姐,你不会是…”
“是什么?”
阿穆尔没说完,只摇了摇头:“没什么,阿姐,你饿了吧?先坐下吃点东西吧。”
此后月余,博尔济与阿穆尔姐弟俩便住在这顶帐篷里。
说是俘虏,实同贵客。
桌上日日摆着热腾腾的烤羊腿,外皮焦黄,滋滋冒油。
奶豆腐盛在白瓷盘里,一块块码得齐整,间或还有从中原运来的鲜果,苹果,梨子等等,与军营里那些粗犷的干粮相比,显得极其突兀。
这日,阿穆尔正啃着一只羊腿。
他啃得极慢,咬一口,嚼半晌,眉宇间却始终凝着愁容。那愁与面前的吃食并不相称,却确确实实地挂在他的脸上。
他把羊腿放下,叹了口气:“阿姐,你说这周毅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每日好酒好肉的供着我们,却绝口不提那大事,也不放我们走,他这网,撒得可真够长的。”
博尔济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奶茶,闻言抬起头。
阿穆尔看着她,压低声音道:“他就不怕我们吃完了就跑?”
博尔济没接话,只低头饮了口奶茶。
阿穆尔看着她:“阿姐,你就不想想?”
博尔济放下碗:“想有什么用?他既敢将我们关在这儿,好吃好喝供着,便不怕我们跑,外面那么多兵,你跑一个试试?”
阿穆尔不作声了。
博尔济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守着八个兵,个个站得笔直,见她探头,连眼皮都没抬。
她放下帘子,走回来坐下。
阿穆尔又叹:“阿姐,你说他到底想让我帮他什么忙?我一个小小的王子,在盛京都没什么人待见,能帮他什么?”
博尔济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阿穆尔脸上的愁容日渐淡了些,但憋屈还在。
他毕竟是北狄的王子,自幼在王帐中长大,父汗溺爱,他何曾被人这般关过?
博尔济倒是不怎么愁。
她只是有时候会盯着那道帘子发呆。
阿穆尔看见过好几回,但没敢问。
直到有一天,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朱弘毅走了进来。
阿穆尔立刻起身,盯着他。
博尔济也站了起来,却站在那儿没动,只是看着他。
朱弘毅在矮几旁站定,开口问道:“这些日子,可还住得还习惯?”
阿穆尔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还…还行。”他说。
朱弘毅点了点头,没再问吃的住的,只是看着阿穆尔。
阿穆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周将军,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你直说吧。”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
博尔济的目光却落在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上。
他一身玄色劲装,恰映得腰间那枚玉佩白如凝脂,格外显眼。
“这玉佩上的刻字,我怎么好似在哪里见过?”博尔济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阿穆尔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他盯着那枚玉佩端详片刻,忽然道:“这个周字,不是周承山的军印吗?”
朱弘毅猛地抬头,目光如刃,直直落在了阿穆尔的脸上:“你说什么?”
他那双方才还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却似被投入了巨石,潭底瞬间翻涌起暗流。
阿穆尔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说这玉佩上的周字,不是周承山的军印吗?”
朱弘毅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道:“你这般年纪,怎会识得周承山的军印?周承山死的时候,你才几岁?”
阿穆尔被他问得恼了,脖子一梗,回瞪了过去:“我
确实未曾见过周承山,可我知道,周承山是害死我父汗的人!”
帐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博尔济站在一旁,看看朱弘毅,又看看阿穆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穆尔却已经说开了头,收不住话了。
“他用红夷大炮将我父汗轰伤,那伤养了三年未愈,最后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愈发哽咽:“我父汗最后还是走了…”
朱弘毅未语,只看着他。
阿穆尔被他看得不自在,将脸别了过去。
可他脑中忽然有什么转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又盯着朱弘毅腰间那枚玉佩,盯了许久,然后抬头看向他。
“你也姓周。”
他声音中带着些许不确定:“你姓周,又有这玉佩,难不成你是周承山的儿子?”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阿穆尔一愣。
他未料对方竟如此作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站在原地,脑中纷乱,父汗临终前曾嘱咐过他:若将来遇着持周承山帅印者,务必将真相告知。
他抬起头,看向朱弘毅:“我不能拿你怎样,但我父汗临终前,曾留下过一句话。”
朱弘毅未动,只是盯着他看。
阿穆尔继续说道:“我父汗曾说,周承山是个好对手。”
博尔济在一旁怔住。
阿穆尔却似开了闸,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涌:“我父汗曾说,打仗归打仗,可他敬周承山是条汉子。他也曾说,大晟朝廷里有人不满周承山,那些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听到此处,朱弘毅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乍现。
阿穆尔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继续说道:“那时我父汗已病得起不来床,我大哥监国,许多事都不让我知道。可父汗悄悄跟我说,他知道大晟朝廷里有人暗中与大哥做交易。”
他说到此处,他抬起头,看着朱弘毅的眼睛:“他们用了一计,反间周承山,让大晟皇帝疑心他要通敌。那封信…那封假冒周承山写的信,用的便是这一模一样的周字印记。”
朱弘毅的呼吸骤停。
他低头看一眼腰间玉佩,又抬头,双眼直直盯向阿穆尔。
阿穆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已至此,收不回去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父汗说,他留了一手,那封信,还有那些人往来的凭证,他悄悄收了起来了。他说,万一有一天…”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朱弘毅已忽然上前一步。
阿穆尔一惊,往后一退,撞在矮几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朱弘毅却脚步未停,又往前走近了一步,声音低哑:“那些凭证,现在在哪儿?”
阿穆尔一怔,遂道:“我自是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朱弘毅迫近的脸,忽然笑了:“可将军,我为何要告诉你?”
朱弘毅盯着他,缓缓直起身,笃定道:“你可以不说,但那些凭证,你大哥也在找,不然你以为,他为何急着让你来送死?”
阿穆尔似是被他说到了痛处,顿时便急了:“你!”
朱弘毅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王子殿下,你此前一直问我,想拜托你相帮的大事是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同你谈一件关乎两国边境未来数十年和平的大事,作为交易,你将朝廷陷害周承山的证据交予我,我助你回盛京,不是作为俘虏,而是作为北狄王子,与你兄长争那个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这…”
见阿穆尔还在犹豫,一直站在一旁的博尔济却站不住了。
只见她走上前来,对阿穆尔点了点头:“答应他。”
阿穆尔怔住了,问:“阿姐?”
博尔济笃定说道:“我对大哥早有不满了,自他继大汗位,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如今盛京城内,可还有你半分立足之地?”
阿穆尔垂下头,似还在犹豫不决:“阿姐…”
博尔济道:“大哥与康敏之勾结,害死父汗,嫁祸给周承山,还有他那个乳母之女,如今还在大晟宫廷,阿穆尔,你以为父汗真是病死的?”
听到这里,阿穆尔倏然抬首,看向博尔济:“阿姐,你还知道什么?难道父汗不是病死的?”
博尔济十分笃定道:“我有证据,父汗的伤本没那么重,他是被大哥用逍遥散慢性毒死的。”
阿穆尔睁大了眼睛:“什么?阿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博尔济点了点头。
阿穆尔此刻脑中纷乱如麻,却唯有一事确定,眼下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是与朱弘毅合作,杀回盛京,亲手为父汗报仇。
他稳了稳心神,转向朱弘毅,笃定道:“周将军,好,我答应你,你我二人,成交。”
第123章
阿穆尔应下合作, 未再多耽搁。
他知道证据藏在哪儿,父汗临终前,虽未告具体位置, 却提过一人, 父汗身边老仆哈丹, 跟了父汗四十多年,父汗薨逝后,哈丹便回了盛京城外的老宅,再未入过宫。
阿穆尔说,要去寻哈丹。
朱弘毅颔首,他带了几个人,扮作商队, 随阿穆尔往盛京城去了。
博尔济也换了男装,混在队伍里, 一路上无话, 只偶尔看朱弘毅一眼,又别开,可那别开的方向, 总是朝着他的背影。
盛京城在辽河套北,骑马三日便至。
哈丹的老宅在城西的一处僻巷中, 门脸不大,院里堆着破旧的马具。
阿穆尔上前叩门, 三下,停了停, 又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了出来,一见阿穆尔, 便愣住了。
“小王子?”
阿穆尔点了点头,侧身入内。
朱弘毅紧随其后,博尔济最后一个进去,将门掩上。
哈丹看着这几个人,又看看阿穆尔,眼眶微红:“小王子,你…你怎么回来了?大汗的人到处寻你,说你私通大晟,要拿你正法!”
阿穆尔反问他:“那你信吗?”
哈丹红着眼眶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老奴自然是信王子的,老奴伺候老大汗四十余年,看着王子长大,王子是什么人,老奴心里有数。”
阿穆尔并未言语,只是看着他。
哈丹又开口,目光转向朱弘毅:“可这大晟人…”
他话尚未说完,眼神中已充满了警惕,怀疑,甚至是藏不住的敌意。
阿穆尔顺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复又收回:“他是我带来的。可信。”
哈丹怔了一下。
他看看阿穆尔,又看向朱弘毅,再看看阿穆尔,眼神复杂。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问道:“小王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阿穆尔未直接回答,只是问他:“哈丹伯伯,父汗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遗物?”
哈丹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着阿穆尔,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阿穆尔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父汗留了遗物,我也知道您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哈丹未敢说话。
阿穆尔继续说道:“我大哥要杀我,他派我去宁边堡,是想让我死在大晟人手里,可如今我没死,他就说我私通大晟,哈丹伯伯,您信吗?”
哈丹的眼眶又红了:“老奴…老奴…”
阿穆尔看着他,目光突然深沉得不像少年:“父汗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被大哥用逍遥散毒死的。”
哈丹的脸色瞬间骤变。
他整个人身子一颤,扶住门框才得以站稳。
“小王子…”他声音抖得厉害:“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穆尔未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看。
哈丹低下头,沉默良久。
久到博尔济忍不住上前一步,欲开口,却被阿穆尔抬手拦住。
哈丹抬起头,看向朱弘毅,问道:“他是谁?您要带大晟人来取大汗的遗物,总要告诉老奴,他是谁。”
阿穆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他叫周毅,他有周承山的玉佩,父汗曾说过,谁持有代表周承山帅印的信物,便将遗物交予谁。”
朱弘毅将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递给哈丹,哈丹仔细端详着,确是周承山的信物无疑。
然后他低下头,颤巍巍地转身,往里屋走去。
“跟我来。”
阿穆尔看了朱弘毅一眼,跟了上去。
哈丹引他们至里屋,在炕边站定,他弯腰伸手,在炕洞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出了个油布包,发黄发旧,边角磨毛。
他捧着那包,看了许久,才递到阿穆尔的手里。
“大汗临终前,把这个东西交给老奴,他说,万一小王子带着有周承山信物的人回来找,就交给他,这里头装着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也是能救人命的东西。”
阿穆尔接过油布包,手微微颤抖着。
他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一块令牌,还有几张发黄的纸,字迹有些模糊,尚能辨认。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写着:北狄大可汗亲启。
他认得那笔迹。
康敏之。
他将信抽出来,展开,一眼扫过,信上写着如何配合,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让周承山通敌的罪名坐实,如何让大晟朝廷相信那封伪造的信是真的。
朱弘毅的手攥紧了那封信,手指因激动用力而尽失血色。
妙雅,有了这铁证,周家的冤,定能平反!
阿穆尔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博尔济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朱弘毅把信收好,抬起头,看着哈丹。
“多谢。”
哈丹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老奴伺候了大汗四十余年,看着小王子长大…”
他颤巍巍道:“大汗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王子,他说,小王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将来有事,让老奴…让老奴…”
他哽咽地说不下去。
阿穆尔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哈丹伯伯,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哈丹看着他,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阵哽咽后,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塞到阿穆尔手里:“这是大汗留下的亲卫调令…小王子,老奴今日,把它交给您了。”
从哈丹处出来,巷子里静得很。
天色已暗,远处几声狗吠,更显僻静。
朱弘毅将油布包收进怀里,贴身放着,隔着衣裳按了按,确认它在。
阿穆尔走在前头,脚步很快,似想赶紧离开这地界,博尔济跟在身后,偶尔回头望一眼,又转了回去。
走出巷口,只见阿穆尔忽然停住。
阿穆尔望了望巷口外的街道,街上无人,只几盏风灯在狂风中晃着,光影摇曳。
他忽然开口道:“大晟宫里那个李太妃,是我大哥的人。”
朱弘毅的眉心动了动。
阿穆尔续道:“她母亲,是我大哥的乳母。”
“几十年前,大晟人打过来,掳走了一批北狄女子,她的母亲就在其中,后来她的母亲被大晟一个将军收了做外室,便生下了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朱弘毅:“她自幼知自己的身世,一直与我大哥暗通消息。”
朱弘毅听罢这话,眉宇骤然皱紧。
博尔济走了过来,站在阿穆尔身侧,接过话头:“她在大晟宫里待了三十余年,就是为了等这一日。待我大哥兵强马壮,等她在朝堂站稳脚跟,里应外合。”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抬首看向阿穆尔,问道:“你大哥,究竟想做什么?”
阿穆尔看着他,一字一句:“入主中原。”
巷口突然静了一瞬。
风穿巷而过,裹挟着阵阵凉意,远处那几盏风灯犹自晃着,光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朱弘毅未言语,只将怀中油布包又按了按。
博尔济忽然开口:“还有一事。”
朱弘毅抬头看向她。
博尔济目光迎着他,未躲闪:“这些年,大哥一直命人暗中往京城贩卖一样东西。”
“什么?”朱弘毅下意识问道。
“逍遥散。”
朱弘毅的手突然顿住了。
博尔济看着他,继续说道:“他最善用这个,害人于无形,查不出,验不出,等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朱弘毅的脑海里闪过几张脸,文老太太,皇后顾云舒,还有济慈堂后山的那些白骨…
须臾,他忽然抬头问道:“你们可知道,逍遥散的解药在哪儿?”
他话音未落。
只听风中传来簌簌的声音,几支利箭从暗处突然向三人飞来。
朱弘毅猛地侧身,利箭贴着胸口掠过,钉入身后墙中,箭尾犹自颤动。
“有埋伏!”
阿穆尔已拔刀,挡在博尔济身前,博尔济亦动,袖中滑出短匕,背抵着阿穆尔,目光扫向四周。
巷口两边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夜色里辨不清脸,只见他们手中握着弓,正欲搭上第二支箭。
朱弘毅退后一步,紧贴着墙壁,手按上剑柄,低喝了一声:“走!”
三人同时往巷子深处冲去。
箭雨自身后追来,钉在地上,墙上,砰砰作响。
朱弘毅在后面断后,剑已出鞘,反手挡开一支射向博尔济后背的利箭。
须臾,只见前方忽然亮起火光,一群人从巷口堵来,手种握着刀,火光映在脸上,木无表情。
前后夹击。
朱弘毅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群人,他们手里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阿穆尔握紧手中的刀,挡在博尔济前面,博尔济却将他往旁一扒,自己站到前头。
“阿姐!”
“闭嘴。”
朱弘毅未说话,只上前一步,将两人挡在了身后。
巷口那些人未动,只围着,似在等着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自人群后传来:“小王子殿下,公主殿下,大汗说了,把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
朱弘毅未回头,只低声道:“等会儿我冲上去,你们往巷子另一头跑。”
阿穆尔一愣:“你…”
“别废话。”
朱弘毅握紧手中的剑,正要动…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是火铳的声响。
那些人未及反应,最前面几个已倒了下去,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愈盛,一队人马从巷口了冲进来,举着火把,刀枪齐出。
张文龙一马当先,手里拎着把火铳,枪管还冒着烟,他扫了一眼战局,笑道:“小子,老子来晚了!”
朱弘毅可没有心思笑,只回道:“不晚,正好。”
张文龙也不恋战,只见他骑着马冲过来,一刀劈开挡路者,冲着朱弘毅喊道:“小子,走!”
朱弘毅一把拽过阿穆尔,推其上旁边的马背,博尔济已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回头看他:“上马!”
朱弘毅翻身上马,跟在博尔济后面,马蹄声炸响,火光在身后晃动,喊杀声渐行渐远。
那些人追了几步,被张文龙的人拦住,很快被甩在身后。
他们冲出了巷子,冲出了城门,冲进深沉的夜色中去。
身后盛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策马跑了一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才停下。
朱弘毅翻身下马,腿一软,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回头望了一眼盛京的方向,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文龙骑马过来,看着他,问道:“东西都拿到了?”
朱弘毅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油布包,低头看了一眼,好在证物还安然无恙。
他将油布包收好,抬头看张文龙,说了一句:“多谢。”
张文龙摆了摆手:“谢什么?走,回去再说。”
他拨马往回,朱弘毅跟上,阿穆尔与博尔济也上马,随在身后。
一行人往南,朝海州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真不爱写你们北狄那些破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为了故事的完整性还得硬着头皮写
最不爱写军事相关的内容
这篇文里就一笔带过吧打仗的部分
想看完整打仗戏份的可以去看我的完结文《明穿之朱明绣锦》,里面有靖难的全过程。
真的不爱写了,就这样吧赶紧过去吧这段hhhhh,应该还有一章,把辽东这段收尾
第124章
回到海州城, 朱弘毅略作休整,便转向另一事。
海州城外,郑康的几万辽东军仍驻扎于此, 不进不退, 态度未明。
朱弘毅歇了一夜, 次日天刚亮,他便起身往海州大营的粮仓走去。
因玉米与土豆在海州,牛庄种植得很顺利,李硕忙得披星戴月,他天不亮便已在粮仓清点库存,粮食结余,出入库的状态, 皆需他亲自过目。
李硕正伏案对着账簿,见朱弘毅进来, 他抬起头。
朱弘毅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郑康那边,还得再去一趟。”
李硕点了点头。
“但这次不一样。”
朱弘毅笃定道:“这次你手里有底牌。”
李硕抬眼盯盯看着他, 等待着下文。
朱弘毅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清晰道:“康敏之当年陷害周承山的信, 现在在我手里,是北狄前大汗留下的,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封通敌的信如何被伪造, 谁人配合康敏之做戏,谁人传递的消息。”
李硕的手霎时攥紧了,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弘毅:“真的?”
朱弘毅点了点头:“真的, 不过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复又才说道:“宁王殿下并未被北狄人俘虏,他现在就在海州城内。”
李硕猛地站起,带翻了算盘,珠子洒了一地:“你说什么?那宁王殿下现在人在何处?”
一阵笑声自李硕身后传来。
李硕回首,但见徐明阳与张文龙一同走来,徐明阳抚须笑道:“宁王殿下,就坐在你面前啊。”
李硕惊愕,他看了看自己的老师徐明阳,又回头看了看朱弘毅,不解道:“你说,他…?”
徐明阳笑着点头,张文龙却不管这些,他一个箭步上前,拍了拍朱弘毅的肩膀,朗声笑道:“对,就是这臭小子,他便是当今圣上亲弟弟,宁王殿下…哦对,还自称是周承山的准女婿!”
朱弘毅皱眉:“张将军…”
徐明阳笑道:“这小子,早就对人家姑娘动了心思。当年在京城,他还带着周姑娘到我府上拜访过。说起那周姑娘,当真是才貌双全,由文敬远亲自抚养长大,深得她祖父的真传,画得一手好丹青。”
张文龙白了朱弘毅一眼:“鲜花插在牛粪上,便宜这臭小子了。”
李硕才回过神儿来,忙对着朱弘毅拱手一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唯恭宁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弘毅忙摆摆手道:“李先生,不必如此,在海州,没有宁王朱弘毅,只有蒙面将军周毅。”
当夜,李硕独出了海州城。
郑康的大营在城外二十里处,灯火稀疏,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李硕掀帘进去的时候,郑康正对着一幅辽东舆图出神,那舆图墨迹已旧,边角都卷了。
“来了?”郑康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硕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郑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李兄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李硕并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郑康,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郑康等着:“李兄请讲,洗耳恭听。”
李硕将声音压得极低:“其一,李道远和高第以为宁王殿下被北狄人俘虏了,其实不然。”
郑康一怔,盯着他。
李硕继续道:“宁王殿下现在就在海州城里。”
郑康愕然,但未说话,只是盯着李硕,眼神复杂。
李硕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
“还有一事。”
他复又说道:“当年周将军被陷害的证据,被找到了。”
郑康的身子猛地一震:“什么证据?”
李硕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就是康敏之那个狗贼写给北狄大汗的信,信上写着,那封诬陷周承山通敌的信是如何被伪造的,谁人打配合,谁人传递伪证,都写得一清二楚。”
郑康的手攥紧案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头,红着眼问李硕:“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李硕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那封信,现在就在宁王殿下手中,是宁王殿下,九死一生,冒着生命危险,从盛京城带回来的。”
郑康瞬间怔住:“盛京?”
李硕点头:“宁王殿下并未被俘,反而是宁边堡一役,他俘获了北狄小王子,说服其带路去了盛京,找到了证据,并带了回来。”
帐内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
郑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被定住一般。
只见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到了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黑沉沉的,几处篝火犹自燃着,他放下帘子,又快步走了回来,在李硕面前站定。
眼眶瞬间便红了。
“周将军…”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几度哽咽,他说不下去话。
李硕未语,只看着他。
郑康扶着案沿,慢慢跪了下去。
李硕一怔,起身欲扶,却被他抬手拦住。
郑康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虽然没出声音,但李硕知道,他哭了。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李硕,声音嘶哑:“当年黑水河,我在外围,进不去,帮不上。周将军带着全部周家军将士,苦撑了三个月,我就在外头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泪水复又自脸颊滚落。
“后来周家军散了,我被留在辽东,一留便是十几年,李道远刮地皮,高第贪军饷,北狄人年年南下,屠戮百姓,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我无权无势背后无人,一动,便是死局。”
他抬头,看向李硕:“李兄,我只能忍,这些年,我忍得太久…太久了…”
李硕安慰他道:“郑兄,现在,我们有证据了。”
郑康撑着案沿,慢慢起身,他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宁王殿下现在有何打算?”
李硕看着他,一字一句,极其郑重道:“宁王殿下欲取广宁城,李道远与高第的党羽,皆聚于此,殿下要将他们连根拔起,收复辽东军,殿下…需要将军相助。”
郑康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犹豫,只重重点头道:“好。”
————
郑康带着辽东军回到了广宁城。
与此同时,海州城内,张文龙的皮岛军亦动了。
两路人马,一明一暗,同赴广宁城。
广宁城是辽东的咽喉,李道远与高第的一众党羽皆聚于此,朝廷的粮草亦经此地转运,拿下广宁,便可切断辽东与京城之间的联系。
郑康回到广宁城后,决议摆一桌鸿门宴。
他即刻向李道远、高第下帖,哭诉左右为难之困,随帖附上一盒金灿灿的黄金,假意借宴席拉拢二人,实则欲将其并党羽,一网打尽。
宴席就设在广宁城中最奢华的酒楼。
李道远,高第皆至,携其党羽数十人,坐满一堂。
酒过三巡,李道远举杯,说要敬郑康剿匪有功。
郑康举起酒杯,未饮。
他看着李道远,忽然问道:“李大人,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而来吗?”
李道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郑将军这话说的,自然是共商军务。”
郑康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今日是来拿你的!”
话音未落,他已摔杯为号。
李道远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他刚要开口,
只听得外面喧哗声骤起,大门被撞开,大批兵士涌了进来,刀枪染血。
朱弘毅一身玄甲,提剑而入,剑锋直指李道远与高第:“李贼,高贼,你们的账,今日本王便要清算!”
张文龙亦破门而入,他身上溅着血,面上却带着笑:“李大人,高大人,外头的兄弟们都被解决了,该轮到二位了。”
李道远起身欲逃,却被两个兵士死死按回了椅上。
高第亦被按住,他拼命挣了几下,见挣不动,便不挣了。
郑康看着此二人,将酒杯往桌上一摔,喝道:“李道远,高第,你们二人贪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是夜,广宁城便换了旗。
李道远,高第党羽,尽数伏诛。
城头的旗换成了“张”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楼上,高悬着二人的头颅。
朱弘毅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忽然从怀中摸出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岳父。”
他低声道:“如今这第一步,已成了。”
————
自此,辽东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张文龙收编了全部辽东军,宁远城的守将听闻广宁府之事,次日便派人递了降书。山海关那边观望了数日,亦归降张文龙,整个辽东大地,如今插满了“张”字帅旗。
朱弘毅站在城头,望着关内的方向,忽然问:“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张文龙摇了摇头:“此次杀得够干净,彻底断了往京城送信的路子。魏琰那老阉货,如今还蒙在鼓里。”
朱弘毅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好,先让他睡上一段时日,等彻底了结了北狄之事,再说。”
他转过方向,向北望去。
那是盛京的方向。
他心中清楚,下一步,便是要与北狄人决战了。
这些日子,阿穆尔日日往他营帐中跑,二人对地图指指点点,从早说到晚。
博尔济有时也跟着,坐在旁边听着,也不插话,就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穆尔走后,朱弘毅又对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回帐。
待到阿穆尔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博尔济已在那儿等着了。
她坐毡毯上,手捧一碗奶茶,并未喝,就那么捧着。
见他进来,便抬头看向他。
阿穆尔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端起矮几上的碗饮了一口。
这些时日他说的话太多,嗓子都快哑了。
“阿姐,你怎么还不睡?”阿穆尔放下手中陶碗,好奇问道。
博尔济没有回答,只盯盯地看着他。
阿穆尔被她看得发毛:“阿姐,怎么了?干嘛老盯着我?”
博尔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阿穆尔,我问你件事。”
“嗯?”
“等周毅帮你夺回王位,你打算如何对他?”
阿穆尔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什么怎么对他?”
他下意识地答道:“当然是送他回去,他是大晟人,当然要回大晟啊,我有我的王位,他也有他的事要做。”
博尔济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阿穆尔抬眼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眼神有些不对:“阿姐,你问这个作什么?”
博尔济抬头,迎着他目光:“我想把他留下来。”
阿穆尔一怔:“留在哪儿?”
博尔济笃定道:“我想把他留在北狄,留在盛京。”
阿穆尔盯着她,好似未听懂:“阿姐,你在说什么?”
博尔济坐直身子,脸上泛起红晕,语气却笃定:“等他帮你夺回王位,我想把他留在北狄,留在我身边,做我的驸马!”
阿穆尔猛地站起身来,桌上的碗被带翻,奶茶洒了一地:“阿姐,你疯了?”
博尔济一动未动,只抬头看着他:“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阿穆尔看着她,眼神里感觉很陌生:“阿姐,他是来帮我的!他救了你的命!你…你却要把他留在北狄?”
博尔济看着他,忽然笑了:“阿穆尔,坐下。”
阿穆尔并未坐。
博尔济也不管他,只自顾自道:“阿穆尔,我问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阿穆尔彻底愣住了:“什么如何?”
“就是…”
博尔济的脸又红了几分:“就是…他长得好看不好看?”
阿穆尔睁大了眼睛:“阿姐,你…?”
“他打仗厉害不厉害?”
阿穆尔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好不好听?”
阿穆尔彻底愣住了。
博尔济看着他,脸上那红晕越来越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语气里带着北狄女儿特有的直白与热烈:“他长得好看,打仗厉害,说话…声音也好听,比部落里所有勇士加起来都强,就像,科尔沁草原上的雄鹰!”
阿穆尔呆立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他看着博尔济,看了许久,方才找回自己声音:“阿姐,你…你没事吧?是不是昨日摔下马,摔坏了脑子?”
博尔济瞪了他一眼:“我好得很!”
阿穆尔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道:“阿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博尔济点了点头:“周毅啊,大晟的将军。”
阿穆尔摇了摇头:“他不是周毅。”
博尔济瞬间怔住:“什么?”
阿穆尔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他叫朱弘毅,是大晟皇帝的亲弟弟,是大晟的宁王殿下。”
博尔济的脸色骤变。
阿穆尔继续说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将军,他是亲王,大晟的亲王。他来辽东,原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被人害的。他在京城有未婚妻,是大晟的忠烈之后,就是那个周承山,周承山的女儿。他拼命打这一仗,是为了给他岳父报仇,给他未婚妻平反。”
博尔济没有说话。
阿穆尔看着她,放缓了语气。
“阿姐,他是大晟的王爷,他是不可能留在北狄的。他有他的事要做,有他的女人要等。你…你不能把他扣下来。”
博尔济不服:“怎么就不能!大晟的王爷又能怎样?未婚妻又怎样?只是未婚妻,不是还没结婚?我是北狄的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他?他要是娶了我,北狄和大晟不就是一家人了?那以后就不用打仗了,多好!”
阿穆尔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你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回京城线!!!
辽东全是周承山的小弟!
周承山!伟大!!
古有朱棣靖难摔瓜为号,今有郑康摔杯为号[笑哭]
第125章
皇城内, 六尚局,司药司。
女官们正在院中忙碌着,这几日天气正好, 韩司药吩咐下来, 正宜晒药, 只见她们人手一柄簸箕,将草药细细摊开了,曝晒于日头底下。
韩司药亦埋首于这草药堆间,她走到一个簸箕前,以指尖拨开数片药叶,捻起几片,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恰是这般岁月静好之时, 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司药抬首细听,那脚步声异常杂乱, 非比寻常。
她尚未及反应, 只见司药司的大门已“嘭”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锦衣卫持刀涌入,如潮水般漫进了司药司。
他们进门后便往两侧一站, 刀光森然间,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魏琰自后缓步而入, 唇角噙着笑。
韩司药搁下手中的草药,站起身, 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拱手施礼道:“魏公公,这是怎么了?”
魏琰垂眼看着她,笑意未变。
“韩司药…”
只听他轻声问道:“明知故问?”
韩司药眉头微动, 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什么明知故问?”
魏琰不言语,只信步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庭院中堆叠的药篓。
他伸手拨了拨最上头的一篓,复又收回手,在袍角上
慢条斯理地拭净指尖。
“韩司药在这司药司,待了多少年了?”
韩司药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魏琰也不等她回答,只自顾自道:“十多年了吧,先帝在时你便在,本分,老实,从不掺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咱家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韩司药微微垂眸,语气平静:“魏公公谬赞了,下官不过是个管草药的,不懂什么聪明不聪明。”
“不懂?”
魏琰笑了,那笑意在脸上徐徐绽开,如一朵淬过剧毒的花。
他倾身向前,步步紧逼:“那咱家问你,鬼面草,你懂不懂?”
韩司药的手蓦地一下僵住了。
只那一瞬,她的手垂在身侧,旁人瞧不出端倪。
可那一刹那,她掩在袖中的指尖,不受控地轻轻颤了颤。
极力压平之后,她抬首,迎上了魏琰的目光:“下官不认得什么鬼面草。”
魏琰看着她,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院中荡开,惊得好几个女官手中簸箕都抖了抖。
魏琰笑了好一阵,才徐徐收住,低头睨着韩司药,眼底的笑意却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不认得?”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距韩司药更近。
“南疆的南诏国,十年之前,明明进贡了一株鬼面草,太医院当时认定为禁药,须得销毁,司药司记录在册,列入了销毁名录…”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抹淬毒的笑。
“可那株鬼面草,并未被销毁。”
韩司药低头不语。
魏琰盯着她,显然耐心已经耗尽,陡然暴喝道:“说话!你当咱家是傻子吗?”
韩司药站在那里,神色未变。一双眼仍是静如死水,不惊不澜。
只听她淡定地说道:“下官不知魏公公所言为何物,若是销毁名录所载,皆是当着太医院的面焚毁的,魏公公若有疑,自去查便是。”
魏琰确是不吃她这套,只笑了笑:“那株鬼面草去了何处,你心里有数,周司典那张脸是如何毁的,你心中亦有数,咱家今日便给你两条路…”
说罢,他竖起一指:
“其一,你自己说出来,咱家念你这些年本分,可从轻发落。”
而后,他又竖起第二指:
“其二,你若是不说,那咱家只能将你送入诏狱,交给那些专司刑讯的弟兄们,让他们好生请教请教你。”
韩司药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琰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
他笑了笑,那笑里竟带几分惋惜:
“韩司药,为了一个周妙雅,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可不太值当啊…”
韩司药眸光微动。
只一瞬,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快得几乎让人无从捕捉。
可她终还是开了口:“魏公公,下官说了,不知道什么鬼面草,您要抓要杀,下官无话可说。”
魏琰的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好,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即,他向身边锦衣卫下令道:“来人啊,把韩司药给咱家带回去,关进诏狱,好好地审!”
————
如意跌跌撞撞,几乎是跑着回到坤宁宫的。
她脚步太急,入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住,忙扶住门框才得以站稳。
顾云舒此刻正倚在暖榻上,阖目养神。闻得动静,她睁开了双眼。
如意几步趋至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哽咽:“娘娘,出事了。”
顾云舒皱眉:“冒冒失失地,成何体统?先起来说话。”
如意起身,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娘娘,韩司药…她…她被魏琰抓进诏狱了。”
顾云舒的手突然顿住,手中原本捻着的一串沉香念珠,被她死死攥紧在掌心。
“带去哪儿了?你再说一遍!”
如意的声音发颤:“诏狱。”
诏狱…
那地方,就是阿鼻地狱。
想当初顾凌云从那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那可是锦衣卫副指挥佥事,皇后的亲弟弟,皇帝的妻舅。
韩司药呢?
一个管草药的女官,一介女流,这辈子没得罪过人,没掺和过事,本本分分在司药司待了十几年。
她进到那种地方,还能活着出来么?
顾云舒陷入沉思。
手中的念珠被她越按越紧,紧到快要按碎按爆。
她和泰和帝的夫妻情分,自那次蹴鞠事件后已彻底决裂。
若此时去求泰和帝,泰和帝非但不会见她,反会令魏琰坐实她才是鬼面草一案的幕后主使,届时不止韩司药,她与周妙雅,三人皆得陪葬。
就在她踌躇不决之时,忽然听得宫人禀报,说周妙雅戴着面纱,跪在殿外求见。
听闻此语,顾云舒坐起身,望向门口。
半晌,她才说了句:“让她回去,告诉她,好生在屋里待着,莫要出来添乱。”
那宫人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顾云舒又倚回了暖塌上,她手中还握着那串念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
窗外有风透了进来,裹挟着阵阵凉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宫时,教养嬷嬷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在这宫里,有些时候,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去死,救不得,也不能救,你要学会忍耐。”
周妙雅就跪在坤宁宫暖阁的门外,也不知跪了多久。
膝下是冰冷的石板,硌得她生疼,可是她不敢动。
前去传话的宫人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周司典,皇后娘娘说了,让你回去。”
周妙雅抬首看着她,面纱下,唯一双澄澈而含着惊愕的双眼。
“皇后娘娘不肯见我么?”
那宫人无奈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说,让你好生在屋里待着,莫要出来添乱。”
添乱…?
周妙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宫人看着她这般模样,欲伸手去扶她,可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周妙雅没有看她,只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走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小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门关上。
屋内很暗,自窗棂处透进一点微光,落在案上那面铜镜之上。
她于镜前坐了下来。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没擦干净,新的眼泪又不听劝地流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朱弘毅在辽东被北狄人俘虏,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而如今,韩司药也被抓了。
他们都是因为她,为了保护她,才受此磨难。
如今皇后拒绝见她,还嫌她是添乱,显是已经没了救韩司药的法子。
她该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韩司药死在诏狱。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拉开了柜门。
那把火铳还静静地躺在柜子的深处,她将它拿了出来,握在了手中。
火铳入手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向上走去。
她回到铜镜前,坐了下来。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泪犹在
流。
手里攥着火铳,手指因用力已没了血色。
她没有去擦眼泪。
豆大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滚烫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黑暗中,她心意已决。
她必须去救韩司药。
————
盛京城内,王庭已换了主人。
阿穆尔在朱弘毅与辽东军的相助下,一路自海州打到了盛京。
他大哥的兵马溃不成军,那些当年与他大哥同流合污,毒死他父汗的旧臣,死的死,降的降。
最后的决战,阿穆尔九死一生,亲手将手中的刀捅进了大哥的胸膛。
血溅了一脸,他没有擦。
盛京城的城门大开,百姓跪在街道两旁,迎接新的大汗。
庆功宴设在王庭最大的穹帐内。
烤全羊抬了上来,马奶酒一坛一坛地开,北狄的勇士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笑声震得帐顶都在颤。
朱弘毅坐在阿穆尔的身侧。
阿穆尔今晚高兴,酒饮得急,一碗接着一碗。
他自己喝还不算,还非要拉着朱弘毅一起喝。
“周将军!今日这杯酒,你必须喝!”
朱弘毅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阿穆尔不满意,非要他干了,朱弘毅无奈,只得仰头喝完。
无奈碗刚放下,旁边又有人来敬酒。
张文龙早就不管他了,自顾自地跟几个北狄将领拼着酒,拼得脸红脖子粗,嘴里喊着再来一碗。
朱弘毅一碗接着一碗地喝。
他酒量本来就不算好,这北狄的酒又烈,几轮下来,头已经开始发晕了。
被迫又喝了一碗,他放下手中酒碗,撑着案沿站了起来。
阿穆尔抬头看他:“周将军,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朱弘毅说:“喝多了。”
阿穆尔笑着摆摆手道:“快去快回,回来接着喝!”
朱弘毅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去。
掀开帐帘,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站在帐篷外面,深吸了几口气。
月轮正圆,悬于天际,照得整个王庭拢上了一片银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此刻若是不走,待会儿阿穆尔定还要拽着他喝酒,如若是再饮下去,今夜便真回不去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
心中当下已决定,走为上策。
正当他往营门方向走去的时候,仅刚迈出去数步,忽然感觉不太对,怎么头更晕了?
并非是平日里醉酒的那种晕眩…此刻他只觉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腿也愈发软了。
他停下了来,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不对。
这酒里有东西。
他想喊,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忽然只觉眼前一黑,身子顷刻便软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朱弘毅发现自己躺在一顶陌生的帐篷里。
酒里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手腕上传来金属的凉意,他侧首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两只手腕竟然各锁着一根铁链,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床柱上。
他尝试挣扎了两下,结果铁链纹丝不动。
他顺着铁链往旁边看去,只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博尔济身穿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发髻完全散了下来,披在肩上。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见他醒了,她笑了笑。
“周郎,你醒了?”
朱弘毅没有说话,他只是皱了皱眉,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再抬起头,看向她,厉声质问道:
“这怎么回事?”
博尔济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随即站起身,走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得见她身上的酒气,看来她也喝了不少…
她看着他的眼,含情脉脉道:“你在宴席上喝多了,想跑,我便让人在酒里加了一点东西。”
朱弘毅盯着她,语气冰冷:“你要做什么?”
博尔济温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明媚,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偷到的糖果:
“我要把你留下来。”
朱弘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留下来?留在这儿?”
博尔济娇柔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周郎,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驸马。”——
作者有话说:公告公告:从3月1号开始就每天只有一更了,就晚上8点更,9点的就不更了,要收尾了,再攒攒榜
第126章
朱弘毅不想理博尔济, 只觉得她疯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铁链,深深吸了一口气。
药力还未散尽,四肢还是瘫软的, 他动不了, 此刻他只能等。
博尔济却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
她坐在床边, 离他越来越近,身上那股酒气又飘了过来,混着她身上北狄特有熏香,呛得人直发闷。
博尔济完全不管朱弘毅此刻是何感受,又开始自顾自地开口,她声音软软的,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挥刀杀人的公主:“你听我说, 你做我的驸马,北狄和大晟不就是一家人了?”
她歪着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以后两国再也不打仗了, 多好?”
朱弘毅不言语,也不看她,只盯着穹帐顶, 一动不动。
博尔济等了半天,见他不回应, 也毫无反应,心下里有些恼火, 只见她咬了咬牙,突然起身抬手, 毫不犹豫地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朱弘毅霎时皱起了眉头:“公主,请自重。”
博尔济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他,面上浮起一层红晕, 却不是羞的。
只见她淡淡地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自重什么?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这有何不能说的?”
言语间,她又解开了一颗扣子。
朱弘毅别过脸去,闭上了眼睛。
博尔济看着他那般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不敢看我?还是你怕看了,就走不掉了?”
朱弘毅不说话,他不搭理她,也不看她。
博尔济的手继续解着扣子,她将外袍缓缓褪下,落在地上,而后又一件又一件地将里衣剥/落。
帐篷内极其安静,唯余衣物落地的窸窣声。
朱弘毅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他将呼吸压得极低,似在等待着一个契机。
博尔济站在他面前,脱得只剩最后一件小衣,她忽然有些紧张,心跳极具加速。
“周郎…”她启唇,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刻。
朱弘毅突然动了。
只见他猛地睁开眼,双手同时发力,两条铁链被他挣得绷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博尔济瞬间愣住了。
“你…”
话还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床头的柱子竟被他硬生生地拽倒,整张床瞬间塌了一角,帐篷内木屑横飞,尘土骤起。
博尔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地上的衣物绊倒。
朱弘毅已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腕上的铁链拖着半截床柱,另一手仍被铁链缚于另一边的床柱上。
只见他伸手往腰间一摸,火铳还在。
他举起火铳,对准那只仍挂在床柱上的铁链。
嗙——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链崩断,散落于地。
火铳的硝烟还没散尽,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只见阿穆尔带头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北狄士兵,满面紧张,刀已出鞘,显是被那声巨响惊动而来的。
阿穆尔快速地扫了一眼帐内的情形:倒塌的床柱,散落在地的铁链,还有朱弘毅手中犹在冒烟的火铳。
他的阿姐站在那里,衣衫不整,身上只剩一件小衣,她的外袍全部散落在地上,就连身上的小衣也松松垮垮的。
阿穆尔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几步冲了过去,一把罩在博尔济的身上。
“阿姐!”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博尔济被他罩住,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周郎…”
她终于开口,看的却是朱弘毅:“周郎,你…”
朱弘毅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火铳,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盯看向阿穆尔。
阿穆尔对上他目光,那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士兵们互相对视,愣了一下,还是听从将令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三人。
阿穆尔走到朱弘毅面前,声音有些发涩:“周将军,对不起。”
朱弘毅没有说话。
阿穆尔随即转过身,看向博尔济:
“阿姐,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博尔济抬着氤氲的双眼看向他。
阿慕尔无力叹道:“阿姐,他是我的恩人,没
有他,我此刻怕是已死了,没有他,我根本拿不回这个王位。”
博尔济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
阿穆尔没让她说。
“你把他锁在这儿,是想让他恨你一辈子,还是想让他记住你?”
博尔济愣住了。
阿穆尔看着她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长叹了一口气:“阿姐,够了,他是我的恩人,也是大晟的宁王,你留不住他的。”
博尔济站在那里,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裹着阿穆尔的外袍,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朱弘毅。
朱弘毅却没有看她,只见他把火铳收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阿穆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留的话,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快步跟了出去,对着外面的士兵吩咐了几句,两个士兵立马跑了过来,将朱弘毅腕上剩下的半截铁链打开。
朱弘毅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再言语,只继续往外走去。
走出了帐篷,才发觉外面天已大亮。
阳光刺得他双眼发酸,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清晨的阳光,疾步往营门方向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也懒得再理。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他身侧停下,只见一匹马横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博尔济骑在马上,裹着阿穆尔的外袍,发髻散着,面上犹有泪痕。
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郎…”
朱弘毅眉头骤然蹙起,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公主又有何贵干?”
博尔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周郎,带我走吧…我跟你回大晟。”
朱弘毅冷笑了一声,双手交叠于胸前:“公主,你在开什么玩笑?”
博尔济并不甘心,不依不饶道:“周郎,你不是想要逍遥散的解药吗?”
听到逍遥散,朱弘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博尔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变化,得意道:“是你的未婚妻中了逍遥散?还是旁的什么人?那人对周郎而言,定是很重要的吧?”
朱弘毅没有说话,但双手已死死攥紧。
博尔济俯下身,凑近他,一字一字道:“我大哥死前,销毁了所有逍遥散的解药,如今整个北狄,只有我知道如何配制逍遥散的解药!”
朱弘毅盯着她。
博尔济迎上了他的目光,并未躲闪。
只听她洋洋得意道:“你不带我走,也不行。”
一阵风卷过,扬起地上的尘沙。
朱弘毅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离开京城时,曾对顾凌云许下的承诺:“皇嫂的解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当双手奉上。”
君子一诺,千金不易。
他必须完成对顾凌云的承诺。
宫中风云诡谲,周妙雅尚需顾凌云去护。
想到这里,朱弘毅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气。
他看了看博尔济,无奈道:“好,我带你走。”
博尔济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能答应得这般干脆。
“此话当真?”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了旁边一匹马。
他勒住缰绳,看向博尔济。
“走吧,回广宁城大营。”
————
皇城内,入夜,风起。
起初只是掠过檐角,呜呜作响。
后来风渐渐大了,卷起宫道上的残叶,打着旋儿地往天上飞。
天边压着厚重的云,闷得人几欲窒息。
周妙雅跪在乾清宫大殿前。
她已跪了许久,膝下的石砖冰凉,硌得她生疼,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她身上的衣裙猎猎作响。
乾清宫殿门紧闭,里头透出星点昏黄的灯火。
殿内,泰和帝正懒懒倚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璞玉。
他慵懒地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魏琰,问道:“还跪着呢?”
魏琰垂首,点了点头:“回陛下,还跪着呢,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泰和帝笑了笑,玩味地盯着手中那块被他摩挲得温润,泛着柔光的璞玉。
“便让她跪着,让她多吃些苦头,好知道欺骗朕,是何等下场。”
魏琰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殿外的风更大了。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
雨点疾风骤雨般砸下,很快便连成了雨幕。
暴雨说下就下。
周妙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浇在身上,瞬间就湿透了。发髻狼狈地贴在颊边,衣裙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冷得瑟瑟发抖,直打冷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她一动未动。
闪电一道道劈下,照亮了她惨白的脸,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身子已快虚脱,膝盖上早没了知觉,手也在颤,颤得止不住,但她不敢倒下。
韩司药还在诏狱中。
她不能倒。
殿内,泰和帝小憩了一会儿。
待他睁开眼时,听见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皱了皱眉。
“还在下?”
魏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回陛下,下得正大。”
泰和帝坐起身,整了整龙袍。
“叫周司典进来吧。”
魏琰应了一声,往殿门口走去。
只听吱呀一声,殿门自内打开。
魏琰站在门槛内,俯首看着外面那个跪在雨里的女人。
“周司典,陛下传你进来。”
周妙雅抬起头。
雨水打在脸上,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强撑着地,欲站起身,可腿已不听使唤。
她晃了晃,差点又跪了回去,只能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才勉强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往殿内走去,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摊水渍。
衣裙贴在身上,沉得迈不动腿。她扶着门框,跨过门槛,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行至大殿中央。
她直直跪了下去,膝头砸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咚咚咚。
叩首声在大殿内回荡。
泰和帝靠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妙雅磕了十几下,额头已经红了,额角渗出了血迹。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下官犯了欺君之罪,其罪当死。”
泰和帝没有说话。
周妙雅继续说:“下官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开恩,放了韩司药,她什么都不知道,是下官逼她的,是下官跪着求她,她才…”
“够了。”
泰和帝厉声打断了她。
周妙雅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泰和帝看着她那光洁无暇的脸蛋儿,忽然玩味地笑了笑。
那笑容慵懒又漫不经心,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就像…他手中刚刚摩挲把玩的那块璞玉。
“朕堂堂天子,白白被你欺瞒,你已是死罪难逃。想要朕放了韩司药,周司典,你是不是该拿出些诚意来?”
周妙雅又止不住地磕头:“下官愿以死谢罪,换韩司药性命。”
泰和帝似烦了,只慵懒往龙椅上靠了靠,摆了摆手道:“够了,莫要再翻来覆去说这些没用的,朕并不想取你性命。”
周妙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额角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与雨水,泪水混作一团。
泰和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狼狈不堪的模样,似在看一只流浪的狸奴。
他笑了笑,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说的话:“只要你答应侍寝,朕便即刻放了韩司药,君无戏言。”
周妙雅脑中霎时如雷击般,一片空白。
她跪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人。
他慵懒地倚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嘴角还带着笑。
那笑与当初在乾清宫,他伸指压在她唇上,一遍遍地狎弄她时,一模一样。
绝望,无尽的绝望。
韩司药还在诏狱中受苦,她如果不答应,韩司药必死无疑。
她闭上双眼,绝望
的泪水顺着脸颊如潮水般滚落。
二郎,对不起…对不起…
我恐怕没有办法等到,为你穿上凤冠霞帔的那天了…
不管你是生是死,你我永无可能了。
第127章
周妙雅被带了下去。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架着她, 穿过乾清宫的后廊,往偏殿走去。
她浑身还在滴水,每行一步, 地上便留下一摊水渍, 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 沉得迈不动腿,却无人怜惜她。
偏殿的门被打开,她被粗暴地推了进去。
殿内燃着炭盆,暖烘烘的,与外头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
但她却一点都未觉得暖,身上的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是心中绝望如冰窟的冷, 炭火根本就烤不透。
几个老嬷嬷站在偏殿里,正候着她。
领头的那个嬷嬷年纪最大, 发髻花白, 一脸深深的皱纹。
她上下打量了周妙雅一番,目光自她湿透的发髻,滑向苍白的脸颊, 又滑向她身上曼妙的曲线。
半晌,她像是打量一件货物, 打量完了,才开口:“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
周妙雅只呆呆站在那里, 像是没听见,一动未动。
那老嬷嬷等了片刻, 见她还是不动,也未恼火,只是阴恻恻地笑了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惊的淡漠:
“周司典,既然答应了侍寝,就别端着了,这宫里头,哪个娘娘不是这么过来的?”
周妙雅只垂首不语。
另一个嬷嬷可不管那些,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
周妙雅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她粗暴地一把按住:“别动,衣裳湿着,着凉了怎么伺候陛下?”
话音未落,便粗鲁地解了她的衣带,将她湿透的外袍剥/落,随手掷于地上。
周妙雅站在那里,被剥得只剩小衣,小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她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几个嬷嬷围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瓷器。
“身段倒是不错。”一个嬷嬷开口。
“脸也好。”另一个嬷嬷叹道:“难怪陛下惦记了这么久。”
领头的嬷嬷趋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腰枝,那粗糙的大手还带着茧子,捏得她生疼。
“太瘦了。”那嬷嬷说下结论:“回头得好好补补,陛下可不喜欢太硌手的。”
周妙雅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过来。”领头的嬷嬷往旁边走了几步,命令道。
周妙雅抬起头,看见那边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锦缎褥子。
她麻木地走了过去。
“坐下。”
几个嬷嬷在她面前站成了一排,领头那个开始训话:
“周司典,老奴几个是奉旨来教你的,你且听好了,需得记牢了,伺候陛下,可是大事,容不得有半点差池。”
周妙雅垂着头,目光呆滞地听着,心里想的唯有韩司药的性命。
“其一,陛下的喜好,你得记清楚了,陛下喜欢温顺的,不喜欢犟的,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别端着,别矫情。”
另一个嬷嬷随即接话:“陛下不喜欢侍寝的时候话多的,该闭嘴的时候就闭嘴,该出声的时候要出声,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提。”
又一个嬷嬷道:“陛下不喜欢女人在床上哭,你若是哭了,惹得陛下烦了,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周妙雅的手指在膝盖上紧紧地蜷着,她此刻思绪纷乱,嬷嬷们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领头的嬷嬷继续说着:“其二,你需得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不是娘娘,不是妃嫔,只是个被诏侍寝的女官。陛下要你,是你的福气,陛下不要你,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日日想着攀高枝,争宠。这宫里,比你年轻漂亮的多的是。”
“其三…”领头的嬷嬷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床上的规矩,你得学。”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周妙雅。
“待会儿陛下召你,你得知道怎么脱衣裳,怎么躺下,怎么动,不能像块木头似的,也不能太浪,得让陛下舒服,但不能让陛下觉得你轻/贱。”
说罢,她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抬起了周妙雅的下巴。
周妙雅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
那嬷嬷端详了她片刻,叹道:“这张脸是好看,但光有漂亮脸蛋儿没用,得活儿好,才能留住陛下。”
她松开手,周妙雅的下巴落了回去。
几个嬷嬷又轮番在她耳边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无非是什么:
“记住,你是用来取悦陛下的。”
“陛下高兴了,你才有活路。”
“别想着逃,逃是逃不掉的。”
“也别想着死,死了,韩司药也活不成了。”
她只觉这些话似在很远的地方飘着,一字也听不进。
像是过了好久,那些围着她的嬷嬷似说累了,终于不说话了。
周妙雅听到炭盆里的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将她游离到不知何处的思绪拽了回来。
只见领头的嬷嬷摆了摆手。
“行了,先带她去沐浴更衣,这身湿衣裳穿着,着凉了怎么伺候?”
两个趋步嬷嬷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等候在此的嬷嬷们早就备好了热水。
周妙雅被架进去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浴室正中的那只巨大的浴桶。
桶内热气蒸腾而上,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花瓣。
那花瓣红得刺眼。
还不等她来得及反应,两个嬷嬷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扯住她身上仅剩的那件小衣。
“不要…”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却根本挣不过那些经验丰富的嬷嬷,小衣被粗暴地剥下,她赤/条/条地站在原地,浑身哆嗦,不知是冷还是怕。
“进去。”一个嬷嬷命令道。
她没有动。
另一个嬷嬷可不管那些,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她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了桶沿上,整个人栽进水中。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头顶。
“老实待着。”
那只手力气极大,压得她动弹不得。
为首的嬷嬷站在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仔细洗刷干净了。”
她语气冰冷地吩咐道:“一点味道都不准留。”
两个嬷嬷应了一声,拿起浴桶边的巾子,开始动手。
那巾子粗糙得很,蹭在皮肤上生疼。
周妙雅疼得哆嗦了一下,想躲,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别动。”
那巾子从她的肩膀搓到后背,从后背搓到腰肢,又从腰肢搓到手臂,每一寸皮肤都被搓过,搓得发红。
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搓完了上身,一个嬷嬷伸手欲要去抬她的腿。
“不要…”
她下意识夹紧,却被那只手用力掰开。
“躲什么躲?”那嬷嬷不耐烦地说:“待会儿要伺候陛下的人,哪儿不得洗干净?”
粗糙的巾子蹭上她的大腿,一下一下,用力地搓。她浑身都在颤抖,牙关咬得死死的,却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搓完了腿,另一个嬷嬷拿起一只木瓢,舀起热水从她头顶浇了下去。
热水流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胸前,汇入了浴桶中。
她紧闭着双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
搓完了身子,那些嬷嬷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从头到脚涂满了香气熏人的香膏。
湿透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垂到腰际。
一个嬷嬷把一整瓶香露倒在了掌心,双手搓了搓,然后插进她的发丝里。
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揉搓,那香气比香膏还要浓烈。
洗完了,揉完了,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出来吧。”
周妙雅撑着桶沿,想站起来,腿已经软了,试了两次才站稳。她跨出浴桶,赤/条/条地站在那儿,浑身滴着水。
一个嬷嬷拿起一块柔软的绸布,将她身上的水全部擦干。
另一个嬷嬷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
周妙雅只看了一
眼,瞳孔骤然缩紧。
那衣裳薄得几乎透明,轻飘飘的纱料,拿在手里像没有重量,透过那层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后面嬷嬷的手指。
“就…就穿这个?”
她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那为首的嬷嬷没好气儿地看了她一眼,啐道:“不然呢?你还想穿凤冠霞帔?”
周妙雅往后退了一步,她摇着头,红着眼哽咽道:“不要…”
那嬷嬷往前逼近了一步:“什么不要?你以为侍寝是什么?穿着厚衣裳裹得严严实实的,让陛下自己解?”
周妙雅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浴桶,退无可退。
“我不穿这个。”她用尽全力地摇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几个嬷嬷对视了一眼,那为首嬷嬷笑了笑,带着见惯不惊的漠然:“周司典,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妙雅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既已答应了侍寝,便是陛下的人,陛下想让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别说是这件衣裳,就是让你什么都不穿,光着出去,你也得去!”
几个嬷嬷围着她,显然已没有了耐心。
为首的嬷嬷皱着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见周妙雅还是摇着头死命拒绝着,那嬷嬷挥了挥手,另外几个嬷嬷立刻便都围了上来。
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按住了她的手臂,按住了她的腰枝。
“不要…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着,但那些嬷嬷的手死死地箍着她,她挣不动,也挣不脱。
那件透明的纱衣被抖开,薄如蝉翼的纱料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两个嬷嬷扯着它,不由分说地便往她身上套。
纱料贴上肌肤的那一刻,周妙雅整个人都在战栗。那纱料的触感太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让人羞/耻得想死。
直到一个嬷嬷说道:“穿好了。”
其他几个嬷嬷这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周妙雅站在那里,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那件纱衣薄得什么都遮不住,透过那层纱,能清清楚楚看见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曲线。
这还没完,那些嬷嬷仍没有放过她。
她们拿过几根柔软的绸带,不由分说地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两只手腕被绑在一起,两只脚踝也被绑在一起。她站在那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动弹不得。
“嘴也堵上。”为首的嬷嬷下令道:“别让她咬舌自尽了。”
一个嬷嬷拿起一块绸巾,走到了她的面前。
周妙雅拼命摇头,嘴巴闭得死死的,但那嬷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掐,她吃痛张嘴,那块绸巾就被塞了进去。
绸巾堵在嘴里,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嬷嬷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她们用一件宽大的斗篷,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地裹了起来,塞进了一顶软轿中。
几个内侍抬着软轿,由为首的嬷嬷陪着,摇摇晃晃地往皇帝的寝殿走去。
周妙雅整个人蜷在软轿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眼泪一直不停地流。
她脑海里全是远在辽东的那个人,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他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吗?
她想起他临别时说过的话:“在京城等我,无论再难再苦,等我回来娶你。”
她应了,她也一直在等。
可此刻呢?
她蜷在这顶轿子里,身上穿着那件屈辱的纱衣,被缚着手脚,堵着嘴,要被送去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无论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过了今夜,她们俩也再无可能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如被猛兽撕扯一般,撕心裂肺地疼。
她恨不得即刻咬舌自尽。
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算能咬,她也不能死。
韩司药尚在诏狱中,她死了,韩司药也活不成了。
她必须活着,必须熬过这一夜,必须以自己的身体,去换韩司药的性命。
摇摇晃晃了许久,软轿终于停了。
几个内侍并着那为首嬷嬷,将她从轿里拽了出来,扛到了皇帝寝殿的龙床上。
殿内很暖,炭盆烧得正旺,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暖融融的,熏得人发晕。
待那几个内侍退了下去,那嬷嬷将她身上的斗篷也扯了下来,一并带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这好生等着,待会陛下就来了。”
那嬷嬷走了之后,殿内霎时便安静了下来。
周妙雅独自一人蜷在龙床上,动弹不得,手脚被缚,嘴被堵着,身上只有那件透明的纱衣。纱衣什么都遮不住,冰冷的空气触上肌肤,激起一阵阵的战栗。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逃走。
但挣不动。
绸带死死勒进手腕,勒得她生疼。
她只能倒在柔软的锦被中,像一件被摆放好的祭品,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宰割。
殿内空无一人。
皇帝不在。
她不知这对她而言是幸事还是祸事,只知道自己此时的每一刻都在煎熬。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外的更鼓声敲了一次又一次,她数着那更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后来便忘了,又从头数起。
每一次听到更鼓声,她便心跳如擂鼓,紧张到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脑海中反复设想了一万种可能发生的可怕事情,皇帝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会做什么?她会怎么样?
每一种设想都让她更恐惧。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种麻木的绝望。
她就那么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帐幔,也不知等了多久。
她预想过无数次那扇门被推开,那个身着龙袍的身影出现。
可是没有。
门始终没有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寝宫内的宫灯彻夜长明,烛泪流了一截。
她麻木地看着那些蜡烛,一根一根,慢慢地燃尽,慢慢地变短。
预想中的侵/犯始终没有发生。
这诡异的平静,比恐惧更让人不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不来,更不知道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只能等。
等到几乎快要被这种等待逼疯。
终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殿门口停下,紧接着是一阵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她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紧接着,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个嬷嬷走了进来。
周妙雅认得她们,正是昨夜在偏殿教她规矩的那几个。领头的仍是那个发髻花白,一脸皱纹的老嬷嬷。
她们走到床边,站成一排,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妙雅躺在那儿,嘴里堵着绸巾,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为首的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伸手取出了堵在她嘴里的绸巾。
绸巾被扯出的那一刻,周妙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干裂,喉咙发紧。
“周司典。”
为首的嬷嬷开口,声音冷冰冰的:“你可以回去了。”
周妙雅霎时便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回去?”
那嬷嬷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另外几个人上前,解开了她手腕上脚踝上绑着的绸带。
手脚终于自由了,但四肢早已麻木,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一个嬷嬷扔给了她一套寻常的宫装。
周妙雅挣扎着坐了起来,手抖得厉害,半天穿不上,那些嬷嬷就站在旁边看着,也没有人帮她。
待她终于穿好了衣裳,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她开口,声音沙哑颤抖着:“陛下…陛下呢?”
为首那嬷嬷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开口说道:
“陛下龙体欠安,昨夜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太医院已忙了一整夜。”
周妙雅脑中轰然一声炸开。
那一瞬,只那一瞬,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自她心底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冲垮淹没。
皇帝病倒了。
他没有来。
她…逃过了一劫?
她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只强撑着发软的身子,一步一步,往殿门口走去。
那些嬷嬷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冷漠,像是在送一件被退货的礼物。
周妙雅行至门口,扶着门框,迈了出去。
殿外冷气扑面,清晨的寒意刺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她才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赶快,逃离!
第128章
周妙雅跌跌撞撞地自乾清宫逃出, 根本不知一路上是何种信念在支撑着她,她强忍着身体的痛楚,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去。
腿是软的, 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扶着墙, 扶着廊柱,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天早已大亮,刺目的晨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的光照得她双眼发酸。
路上遇到了几个洒扫的宫女,见她这副模样,皆低下头去, 匆匆走开。
在这深宫之中,人心冷漠, 没有人问她, 也没有人扶她。
她也不想要人扶。
此刻她只想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回到坤宁宫她的那间小屋去。
那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穿过月洞门, 走过那条熟悉的长廊,她终于看见了自己小屋的那扇门。
而此刻, 门却虚掩着。
她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 明明将门关好了。
但她已无力去想那么多。
她挣扎着走到门口,伸出手, 推开了门。
却见屋里站着一人。
那人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微红,眼底布满血丝, 却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向她。
是孙女官,她在这里等了她一夜。
周妙雅再也受不了了,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了孙女官的怀里,语带哽咽:“姑姑…”
她像个孩子般在孙女官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都在颤,泪如决堤,止都止不住。
孙女官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很轻,很缓抚着她的背,像是怕惊着她。
“没事了。”孙女官温柔地哄着她:“都过去了。”
周妙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孙女官也不催她,只继续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抚着孩子一般。
她回想起那年,在狗洞外第一次见到周妙雅时的情景,襁褓里小小的人儿,不哭也不闹,只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过了许久,周妙雅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她抬首,满脸泪痕,眼眶肿得像桃儿,哑着嗓子问她:“姑姑,您怎么在这?”
孙女官看着她,抬手帮她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皇后娘娘发现你独自离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知你性子执拗,劝也劝不回了,便让我在此候了你一夜,怕你出事。”
原来这一夜,皇后娘娘在担心她,孙女官在此等了她一夜…
“我…”
周妙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咬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女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想说便不必说。
“坐下吧,我有话同你讲。”
周妙雅被她扶着,在榻边坐下,腿还是软的,一坐下便再也不想动了。
孙女官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看着她,郑重地说着:“韩司药回来了。”
周妙雅猛地抬头:“真的么?”
孙女官笃定地点了点头:“是真的,昨夜便被送回来了。正因韩司药被送了回来,皇后娘娘才知定是你牺牲了自己,去换回了韩司药。”
周妙雅握住孙女官的手,急切问道:“姑姑,那韩司药现在怎么样了?”
孙女官抚着她的手,温声道:“九死一生,但好在还有口气在,如今在司药司养伤,有人照顾着,暂无性命之忧,你不必太过担心。”
周妙雅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掉了下来。
活着就好,韩司药活着就好。
她忽然抓住孙女官的手,攥得紧紧的。
“姑姑,谢谢您…谢谢您…也谢谢…皇后娘娘…”
孙女官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轻轻拍了拍周妙雅的手,没有说什么。
半晌,孙女官才复又开口道:“妙雅,你知道昨夜陛下为何突发急症吗?”
周妙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周女官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昨夜,你去了乾清宫,答应了侍寝,被人带下去沐浴更衣之时,陛下让人去传了虚云子。”
周妙雅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虚云子?”
“对。”
孙女官的语气似在斟酌措辞:“虚云子手中有一种丹药,说是服用了之后能让人…能让人精力更旺。”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孙女官继续说道:“陛下等了这一天,等了许久,你好不容易答应了,他自然是想…想更尽兴些。”
周妙雅的手指攥紧了衣襟,直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陛下命人传话给虚云子,要了一颗药力最猛的丹药,虚云子便送了一颗过来。陛下在往寝殿与你相会的路上,将它服了下去。”
“结果,人还没到寝殿,就突然吐血,倒了下去,太医院忙了一夜,陛下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周妙雅听闻这些,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等她回过味儿来,只觉得头皮发麻,想想都觉得后怕。
丹药…
还是药力最猛的那种…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泰和帝没有突发急症倒下,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自以为可玩弄这世间一切,未曾想,竟被一颗丹药放倒。
她那一夜的恐惧,差一点便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竟是这样靠着一颗丹药逃过一劫。
“那虚云子呢?他现在身在何处?”周妙雅急切地追问着。
孙女官摇了摇头:
“虚云子当即被抓了,被关进了诏狱,当天夜里就被人灭了口,现在已死无对证。”
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北狄奸细,就这么被人灭了口?看来定是他背后之人动了手。
是魏琰?还是李太妃?
到底是谁策划了这整一场大戏,甚至将她也算计在内?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让皇帝彻底倒下?
皇帝没有子嗣,若是他再也醒不过来…
这将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窃国阴谋。
周妙雅当即死死握住孙女官的手,附耳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孙女官听闻,面色霎时大变,只见她急急起身,对周妙雅道:“妙雅,你且先在此好生歇息,你说的事,我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
————
皇帝突然一病不起,着实将魏琰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命里有丹药这一劫。
且不说如今京城与辽东之间的通信全然断了,张文龙早已成为辽东地头蛇的事,京城无人知晓。
朱弘毅回了广宁城后,便使了一计,令辽东如常往司礼监递折子,假作李道远与高第未死,一切如常的假象。
如今宫里乱作一团,魏琰自也无心再管什么辽东军事,只回复说让李道远与高第自行斟酌行事。
皇帝昏迷了数日,太医院使劲浑身解数,皇帝的病情仍不见好转。
魏琰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当下最要紧的事,是皇帝没有子嗣,如若皇帝真的醒不来了,那谁人来做这个继承人?
西苑,太妃宫。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李太妃坐在一个男人的怀里,一手拽着男人衣领,另一只手攀上了男人肩头。
她在男人怀里娇嗔地扭了扭,柔柔唤了一声:“康郎。”
康敏之被她撩拨的,老房子着火,心都要化了。
李太妃倚在康敏之怀里,指尖绕着他胸前衣襟,一圈一圈地缠着。
“康郎…”
李太妃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慵懒:“你听说了吗?魏琰那边,正忙着给陛下找继承人呢。”
康敏之将手指按在她唇上,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还没殡天呢。”
李太妃可不管这些,只自顾自地说着:“听说魏琰在宫里翻了个遍,想找一出个怀孕的宫女,等陛下归天的时候,就谎称那宫女怀的是龙种,生下来就是皇子,如此这般,他魏琰便可继续辅政,把持朝局,继续当他的九千岁。”
康敏之皱了皱眉,讥讽地笑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太妃也笑了笑,那笑容里亦是带着几分嘲讽。
“可惜啊…”
她继而叹道:“这宫里哪有怀孕的宫女?就算有,生下来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他魏琰想得未免太美了些。”
康敏之没有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李太妃抬起头,正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还听说…”
她的手又往康敏之肩头攀了攀,继而说道:“魏琰另外也在打算,在宫外找一个心腹之子,过继给陛下,硬说是远亲血脉,反正陛下昏迷着,谁能反驳?”
康敏之的眉头复又皱了起来。
“过继?”
“对。”
李太妃笃定道:“随便找个孩子,塞进宗族谱里,就说陛下的远房侄子,过继过来继承皇位,他魏琰还能继续当他那位高权重的九千岁。”
康敏之沉默了片刻,不屑道:“哼,魏琰那老阉想得倒是挺周全。”
李太妃笑了笑,从他怀里爬了起来,正对着他。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柔声似水道:“康郎,既然魏琰那老贼想找人过继,我们为何不把我们的孩子送过去?”
康敏之霎时愣住:“你说什么?”
李太妃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只听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我们的儿子,让柳氏抚养了这么多年的那个孩子,将他过继给陛下,继承皇位。”
康敏之可没敢接话。
李太妃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康郎…”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都不能叫我一声娘,每次见了他,我只能远远看着,连走近都不敢。”
她握住康敏之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在你那妾室柳氏跟前长大,叫柳氏娘亲,可他是我们的儿子,他身上流的是你和我的血,不是你和柳氏的!”
康敏之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双纤纤玉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康郎,这是我们的机会,把他送进去,过继给陛下,他就是皇子,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到时候,他想叫我娘,就再也没有人敢拦着了!”——
作者有话说:李太妃这是设了个局中局,我只能说好戏还在后头
第129章
自泰和帝一病不起, 太医院进进出出,消息封不住,整个后宫人心惶惶。
御花园的凉亭中, 几个嫔妃呆呆地坐着, 面前摆着茶果点心, 却无人有心思动。
吴美人拿帕子按着眼角,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陛下身子向来康健,怎的说吐血便吐血了?”
她边哽咽着说话,边抽抽噎噎的:“这里头定有蹊跷!”
范选侍听罢这话,吓了一跳,忙伸手捂住吴美人的嘴。
“妹妹!”
她左顾右盼,见没外人, 才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乱说不得!小心隔墙有耳,若被魏公公听了去, 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吴美人挣开她的手, 唇瓣微张,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妃嫔拽了拽袖子。
亭子的另一侧, 安和郡主端坐于石凳之上,手里捧一个青瓷盏, 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盏中茶叶的浮沫。
闻得此言,她唇角微扬, 将茶盏轻轻搁到了石桌上。
“哟!”
她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地落到在场每一个妃嫔的耳中:“各位娘娘们也别瞎猜了,说到底么…”
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一挑, 唇角勾起了一抹笑:“还是得赖尚宫局的那位周女官。”
众妃嫔俱是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只见安和郡主慢悠悠道:“这周女官啊,平日里瞧着清高,描画写字,装得一副才女模样,心里头不知怎样渴慕那泼天的富贵呢。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此女命格不济,原是个不祥之人。不然怎么陛下好端端的,偏她去爬了龙床,陛下就倒下了?”
那吴美人也不哭了,瞪大了眼睛:
“郡主是说…”
安和郡主没接话,只将茶盏端起,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凉亭中,几个妃嫔对视了一眼,全都凑到了安和郡主的身边。
一个穿鹅黄色比甲的妃嫔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女官可有手段了,几个老嬷嬷亲自伺候着,用花瓣香露沐浴了一遍又一遍,那身子擦得…”
她话音一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呵,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媚香。”
另一个妃嫔啧啧了两声,凑得更近了些:“不止呢,我听宫里的小宫女说,沐浴完了,只给裹了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里头空空荡荡,曲线毕露…就那么抬上龙床去了。”
“鲛纱?”
吴美人惊得捂住嘴:“那不是…那不是什么都遮不住?”
“遮什么?”
那妃嫔撇了撇嘴:“就是要什么都遮不住,不然怎么叫伺候陛下?”
安和郡主听着,唇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又一个妃嫔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听说那女官从前是勾栏瓦舍出身的?”
“真的假的?”吴美人睁圆了眼,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不真?”
那妃嫔咂了咂嘴:“不然能这副做派?主动爬床,不知廉耻,真是闻所未闻!”
安和郡主笑了笑,搁下手中茶盏。
“各位娘娘有所不知…”
她嗓音柔柔的:“那周女官从前在宫外时,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文状元与康首辅家千金的新婚之夜,她不也是披着层薄纱,就去勾引文状元?如今想来,可是惯犯了。后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高枝进了宫,才有了今日。”
随即,她叹了口气,假意惋惜道:“可惜啊,命里带煞,谁沾上谁倒霉。这不,陛下刚传了她侍寝,人就倒下了。”
吴美人捂着心口,一脸后怕:“这么说,竟是那狐媚子克了陛下?”
“不然呢?”
安和郡主看了看她:“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这里头,总得有个说法吧。”
几个妃嫔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怪不得。”
那个位穿鹅黄色比甲的妃嫔后知后觉道:“我就说嘛,陛下身子骨向来硬朗,怎的突然就…”
“可不是么!”
另一个妃嫔接过话头:“那女官我见过,那脸…生就一副狐媚子相,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又一个妃嫔压低声道:“听说她在宫外时便勾三搭四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宁王府,这才得以进了宫。”
吴美人惊诧道:“宁王?那不是陛下的亲弟弟?”
“可不是么!”
那妃嫔撇撇嘴:“攀完了弟弟又攀哥哥,这手段,啧啧…宫中姐妹谁能比得过?”
几人越说越起劲,越说越不堪。
什么勾栏出身,什么狐媚做派,什么命里带煞,一句赶着一句,愈发难听。
就在众人说得正欢的时候,只听得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她们背后传来:“说够了没有?”
亭中那几个嫔妃听到这声音,身子俱是一僵。
那声音虽不高,却冷得像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刀子,戳得人脊背发凉。
她们僵在原地,竟是不敢回头去看。
安和郡主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见她缓缓搁下茶盏,转过头去。
皇后顾云舒站在亭子外面,身后跟着几个宫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那双眼睛,冷得骇人。
几个嫔妃这才反应过来,互相拉拉扯扯,慌忙起身,跪了一地。
“皇后娘娘万安…”
顾云舒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面上自带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她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吴美人浑身都在颤,范选侍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安和郡主跪在那儿,垂着眼,唇边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敛去的笑意。
顾云舒看了众人片刻,忽然开口唤道:“如意。”
如意应声上前。
顾云舒没说话,只冲如意微微颔了颔首。
如意立刻会意,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安和郡主的脸上。
那巴掌声清脆响亮,在亭子里回荡,把几个嫔妃吓得直接瘫坐在地。
安和郡主被打得偏过头去,细嫩的脸蛋儿上瞬间浮起了五道红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
云舒。
“你…”
“本宫让你开口了么?”顾云舒截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不敢违逆的威压。
安和郡主张了张嘴,欲要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立于亭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嫔妃。
“陛下都什么样了?宫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还有心思在此嚼舌根,传流言?”
一众嫔妃低头跪着,身子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
顾云舒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又落在了安和郡主的身上。
“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若今后再让本宫听见一句诋毁周司典的话,本宫即刻以宫规处置,杖责五十大板!”
说罢,她扫了一眼那几个嫔妃,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本宫倒是要瞧瞧,谁的骨头这般硬,受得住这五十大板!”
————
安和郡主回府时,脸色难看的吓人。
只见她气冲冲地从轿子里下来,一把推开了迎上来的丫鬟,大步往正厅走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疾风。
正厅里,文毓瑜与文毓瑾正坐在榻上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二人各执一子,看得入神。
旁侧侍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执着茶壶,正小心翼翼地给二人添茶。
那女子生得一副姣好的相貌,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
正是那个与周妙雅有七分相似的扬州瘦马。
安和郡主一只脚踏进正厅的时候,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那女子正弯着腰,将茶盏轻轻放在文毓瑜的手边,她侧着脸,露出半截白皙的颈子,唇角含着一点温顺的笑。
安和郡主的脸霎时便沉了下去。
她今日在宫里受了一肚子的气,皇后打的那一巴掌还火辣辣地疼着。
她憋了一路,正等着回来发作。
结果一进门,便撞见这个。
这两个都曾与那贱人不清不楚的男人,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个与那贱人七分相似的贱人温存伺候。
真是…不要脸!
他们文家,是想恶心谁?
当初这瘦马大着肚子从扬州闹上京城,安和郡主虽被当场气晕,可她心气儿高傲,怎肯轻易让一个扬州瘦马进门?
可她的父王却劝她,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既然怀了郡马的孩子,便让她进门做个贱妾罢了。
她只得忍气吞声,让这贱人进了门。
如今这瘦马孩子已经生了,她正愁没个由头发落出去。
想到这里,安和郡主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啊!”
安和郡主站在门口,嗓音尖得刺耳:“本郡主出门一趟,你们倒是在这儿享起清福了!”
文毓瑜执棋子的手霎时便停住了,他抬眼见她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天天睡在一张床上,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位母老虎妻子了,这副神情,这般语气,这是要发疯的前兆。
他当即搁下手中棋子,站起身,朝那扬州瘦马使了个眼色:“下去。”
那扬州瘦马有点不情不愿,娇嗔地扭了下身子,又看向文毓瑾。
文毓瑾闭着眼睛,冲她点了点头。
“让你下去!”文毓瑜已经没有了耐心。
那瘦马被吼得愣了一下,才悻悻地退了下去。
见她走了,文毓瑜忙审时度势,脸上堆起笑,陪着笑脸走到安和郡主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郡主回来了…今日进宫可是有什么事?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安和郡主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少在这儿装好人!”
她气冲冲地往里走,行至棋盘旁,抬手便将满盘棋子扫落在地。
只听得黑白棋子噼里啪啦一阵响,随即滚落一地。
文毓瑜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立马堆了起来。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他小步追着:“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
“慢慢说?”
安和郡主转过身,瞪着他:“你可知道我今儿在宫里受了何等的气?”
文毓瑜赔着笑:“郡主您说,小的听着。”
安和郡主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余光瞥见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文毓瑾端坐于榻上,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未曾瞧见。
安和郡主冷笑了一声:“哟,大伯哥也在啊。”
她语气阴阳怪气的:“正好,那你也一并听听,你那好妹妹在宫里又干了什么好事!”
文毓瑾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未言语,也未抬头。
安和郡主也不管他,只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里的恨意几乎要溢了出来:“今日在后花园,我好心陪着那几个嫔妃说话,谁知那个周妙雅…那个狐狸精,明明是她自己爬的龙床,脱光了在乾清宫勾引陛下,结果皇后冲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我一巴掌!”
说罢,她委屈巴巴地向文毓瑜指了指自己的脸:“夫君!你瞧瞧!我这脸现在还红着呢!”
文毓瑜凑过去瞧了瞧,嘴里啧啧有声:“这这这…这也太不像话了!郡主您受委屈了!”
安和郡主一把推开他,吼道:“少在这儿假惺惺的!那个周妙雅,就是个扫把星!克了陛下不说,还让皇后护着她!她凭什么?就凭她那张脸?就凭她那副身子?”
她越说越激愤,行至桌边,随手抓起一个花瓶,狠狠往地上摔去。
啪!
瓷片四溅。
“她在乾清宫干的好事,整个后宫都传遍了!”
安和郡主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几个老嬷嬷伺候着,用花瓣香露沐浴了一遍又一遍,那身子擦得,隔着老远都能闻着一股子媚香!”
“沐浴完了,只给裹了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里头空空荡荡,曲线毕露,就那么被抬上龙床去了!”
文毓瑜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接。
安和郡主还在说:“什么勾栏做派!什么不知廉耻!她就是个祸害!克了陛下,克了宁王,谁沾上她谁倒霉!”
说罢,她又砸了一个花瓶。
一连砸了好几个花瓶,似是砸累了,安和郡主喘着粗气,转过身,瞪向文毓瑜: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瞧见她那张脸,瞧见她那副身子,就走不动道了?”
文毓瑜连连摆手:“不不不,郡主您误会了,我对她可没什么…”
安和郡主根本不听他说话,转过身去又是一顿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旁边的文毓瑾,虽始终坐于榻上,一动未动。
可他手里的那枚棋子,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薄如蝉翼的鲛纱。
曲线毕露。
抬上龙床。
这些词一个一个钻进他耳朵里,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心口爬来爬去。
虽然被宁王踩坏了那里,已没有了那功能。
但听到这些,小腹莫名其妙还是腾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燥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他堵在书房里,按在厢房床上的少女。
她衣衫单薄,眼里全是惊惧,他强迫她,她往后躲,他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她浑身都在发颤。
她那副娇柔的,一碰就能掐出水的身子,本来应该是他的。
她本来应该是他一个人占有的。
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仗着自己是九五之尊,竟然玷污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她躺在床上,裹着薄纱,等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那个帝王!
当年他未能得手的东西,如今竟以那般姿态承帝王的恩宠!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将手中那枚棋子掷回了棋盒。
而后,他站起身,拂了拂道袍上的褶皱:
“我先回了。”
文毓瑜愣了一下:“大哥,这…”
文毓瑾没理他,只大步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文毓瑾这个边太!!!他又要干什么?????
第130章
回到文府后, 文毓瑾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吸进去后, 吐出来的, 仍是乱的。
他在书房里呆呆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烛火在书案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安和郡主刚刚提到的, 关于周妙雅侍寝的香/艳画面。
再睁开眼,他已不受控制地在书房开始来回踱步。
步子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乱…
那女人本该是他的。
是他先看中的。
是他从小就看着长大的。
是他把她养在文府, 养在眼皮子底下,等着她及笄,等着她长成, 等着她成为他的笼中雀。
可她现在却躺在龙床上,裹着一层什么都遮不住的纱衣, 等着皇帝来承欢。
她等的人,竟不是他!
想到这里, 文毓瑾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了书案上。
只听砰的一声, 烛台跳了起来,差点翻倒,他伸手扶住, 手却在抖。
皇帝…皇帝他怎么敢?!
那是他文毓瑾的人!是他的东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等着收入私囊的珍藏!
皇帝凭什么?!就凭他是天子?就凭他坐在那张龙椅上?
文毓瑾喘着粗气,在书案边站了许久。
而后,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双眼盯着那盏烛火,一动不动。
脑海里又开始浮现出安和郡主所描述的那画面。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却更清晰了。
他看见她躺在那里,裹着那层薄纱,等着他来。
她脸上带着泪,身上软软的,一动不敢动,娇弱地唤他:大哥哥…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又粗重了几分。
那是他的人,是他先看中的,是他等了这么多年的。
就算他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脑海中愈发浓烈的占有欲已经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他猛地站起身,又开始来回踱起步来。
这一次,他的步子逐渐放慢了下来,似是在想着什么。
忽然,只见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他快步走到门口,将书房的门拉开,将侍奉在外的一个心腹叫了进来。
他压低声音,吩咐那心腹道:“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花多少钱…把周妙雅穿过的那件纱衣,给我从宫里弄出来。”
心腹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大爷。”
宫里正值多事之秋。
皇帝昏迷不醒,太医院进进出出,魏琰忙着寻继承人,皇后忙着镇场子,各宫各局的人心都散了,规矩自然也就松了。
内廷负责处理废旧物品的小太监,本来是要将那件纱衣处理掉的,不过因为这几日有别的更要紧的事情,便把这个差事耽搁了。
直到有人辗转找到他,出价一千两,想要这件东西。
那小太监当即吓的嘴都合不拢了。
一千两银子啊,足够他干一辈子苦差的了。
他想也没想,当即便答应了。
几经辗转,那纱衣终于被送到了文府。
书房里,文毓瑾屏退了所有下人,像得到了神圣的圣物一般,颤抖着手,轻轻解开了那装着纱衣的布包。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布包里的纱衣就这么陡然暴露在了他的眼前,薄薄透透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文毓瑾的呼吸骤然变得愈发粗重了。
那纱衣款式大胆,几近淫/靡,与他记忆中周妙雅清冷素雅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就是这东西当夜包裹了她…
他猛地抓起那件纱衣,将它死死攥在手心里,慢慢凑近鼻尖。
他闭上眼,对着那纱衣猛吸了一口气。
那纱衣上,还残留着她那日涂满全身香露的味道,还有…她的体温…
再睁开眼,他的眼中已经盈满了欲/望之火,盈满了对周妙雅赤/裸/裸的,病/态的欲望和占有。
他慢条斯理地把纱衣贴在了脸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妙雅的面容。
不是平日里那清冷倔强的模样…
不是拒绝他时那种疏离的眼神…
不是害怕他时那种瑟缩的颤抖…
而是带着屈/辱的泪光,被迫穿上这身纱衣,却正柔顺地,楚楚可怜地走向他…
走向文毓瑾。
————
泰和帝始终昏迷不醒。
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药方换了一个又一个,皇帝的脉象仍是时强时弱,人就是不醒。
后宫人心惶惶,前朝也好不到哪儿去。
魏琰忙着在宫里宫外寻继承人,康敏之则不动声色地观望,李太妃在西苑闭门不出,实则是各怀心思。
然而谁都没想到…
宣府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在一个夕阳似血的傍晚送进了京城。
“代王反了!代王反了!”
魏琰接到战报时,正在司礼监与几个太监商议立嗣之事。
只听他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瞬间被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那报信的军校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代王…代王自宣府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是要铲除陛下身边的奸佞,几日内已连破数城,正往京城方向来!”
魏琰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色。
“奸佞?”
只听得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利刺耳,在殿内回荡:“他说的是咱家吧?他说咱家是那个奸佞?”
几个太监立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谁人敢回答?
魏琰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忽然收住脚,脸色阴沉得骇人。
“他怎么会起兵?”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他不是在京城老老实实待着吗?他不是求咱家让他举家迁回京城,受不了边关之苦吗?他怎么会有兵?他何时去的宣府?”
屋内无人敢应答。
魏琰忽然转过身,盯着那军校,吼道:“他哪来的兵?”
军校低着头,也不敢高声说话,只得如实禀报:“代…代王在西北边关多年,与边军旧部素有来往,此次起兵,那些旧部都跟着反了。”
魏琰彻底愣住了。
边军旧部。
他想起当年,是李太妃给他出谋划策,让代王举家迁回京城,他们以为将代王弄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便能断了他的根基。
可他没想到,李太妃的人根本就没看住他。
是故意没看住,还是根本就没想看住?
那个在西北手握重兵的代王,回了京城也没闲着,他与那些旧部,一直就没断过联系。
魏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见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去西苑!”他边走边吼。
西苑,太妃宫。
李太妃正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悠悠闲闲地翻看着。
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蹙起了眉。
只听呼啦一声,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魏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瞪得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李太妃放下书,慢慢坐起身。
“魏公公?”
她开口,嗓音仍是柔柔糯糯的:“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魏琰箭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装傻?”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代王反了!从宣府起兵反了!”
李太妃似是愣了一下,一脸惊诧:
“反了?他什么时候去的宣府?”
魏琰看她装傻充愣,一瞬间火气更盛,恨不能掐住李太妃的脖子,让她吐出真话。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阴影将李太妃完全罩住:“太妃娘娘当真不知?当年是您与咱家一同谋划的,如今代王反了,娘娘还想独善其身?”
“当初是你让咱家收受代王贿赂,让代王举家迁回京城的!”
魏琰的嗓音越来越高:
“你说代王在西北手握重兵,于咱家大业不利,不如让他回京,变相圈禁监视着,可如今呢?”
说罢,他又猛地往前逼了一步。
“一个没看住!便让他钻了空子!打乱了咱家所有的计划!”
李太妃坐在榻上,被他逼得往后退了退,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魏公公!”
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那本宫也不知代王与宣府旧部暗通款曲啊,本宫更不知道,那代王是何时离开京城,去的宣府。”
魏琰死死盯着她,眼底的火几乎快要烧出来。
李太妃却迎着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躲。
她平静地开口:“为今之计,是赶紧整顿京畿防务,由魏公公您亲自坐镇,主持大局,万不能让代王得逞啊!”
魏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盯着李太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李太妃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之间魏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京城的军队?”
他冷笑了一声:“那些少爷兵,几年没打过仗了,平日里疏于操练,能顶什么用?”
李太妃看着他,目光平静:“顶不顶用,也得顶,不然等着代王打进来,你我是什么下场,魏公公心里清楚。”
魏琰瞬间沉默了。
他知道李太妃说得对,代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清除的就是他这样的奸佞。
等代王打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只见李太妃缓缓起身,附在魏琰耳边,低声道:“魏公公,那代王虽已于宣府起兵,可他那独女安和郡主,如今还在京城,尚不知情啊。魏公公还不趁此机会,将安和郡主与郡马抓起来做人质,若是代王真打到京城,便将此二人押上城门楼,也好叫代王投鼠忌器,立刻撤兵!”
魏琰看了看她,突然笑道:“太妃娘娘好手段,太妃娘娘说的是啊!”
他心中似打定主意,即刻起身向殿外走去,吩咐道:“来人啊!将安和郡主府,给咱家围起来!”
说罢,他便大步往外走去。
魏琰走后,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李太妃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靠回引枕上。
只见她闭上眼,执起手中团扇,轻轻扇了两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哼,你们都不过是本宫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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