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西六宫的储秀宫, 这几日格外热闹。
当泰和帝踏进储秀宫门时,任容妃正抱着襁褓立于廊下恭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红的立领对襟长衫,下配素白色的马面裙, 发间仅簪了一支累丝发簪。人虽清减了些, 反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
“陛下。”她福身行礼, 怀中那团小宝宝也随之轻轻动了动。
泰和帝伸手相扶,目光落在了那小小的襁褓上。
他盯着小宝宝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好软,好温。
他忽然感觉有些恍惚。
在他登基后的这些年里,皇后的孩子没能保住,王美人, 李贵嫔的孩子亦是没能保住。
太医院跪了一地,都说龙胎珍贵, 可越是珍贵, 越是留不住。
他渐渐已不抱指望,直到任容妃有孕。
孩子如今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泰和帝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儿, 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 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
“可曾取名?”他抬头问任容妃。
任容妃轻声答道:“还没呢, 等着陛下赐名。”
泰和帝又垂首看了半晌,方才道:“不急, 容朕再想想。”
说罢,他抱着孩子在殿内缓缓踱了一会步,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了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哼声,嘴里吐着小泡泡,他忙将动作放得更轻更柔。
任容妃随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道:“陛下,臣妾听闻…宫中要办蹴鞠赛?”
泰和帝低应了一声,视线仍未离开孩子:“朕想着,热闹热闹。”
任容妃的声线软了下去,娇怯怯道:“妾…妾也想去。”
泰和帝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奶娘杨氏审时夺度,从皇帝手中接过小皇子。
任容妃往前凑了半步,依偎进皇帝怀里,仰起俏脸儿看向他:“妾养了这些日子,早就好了。”
日影斜照在她脸颊上,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她语声轻细,尾音拖得极长,如羽毛在心尖上挠:“陛下就不想瞧瞧妾穿蹴鞠服的模样?尚服局新制了海棠红的,妾试过了,极衬肤色。”
泰和帝未作声。
任容妃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娇声道:“再说…蹴鞠乃是高皇旧制,后宫姐妹人人都去,妾若缺席,姐妹们岂不要议论,说妾仗着诞下皇子,便这般拿乔作态?”
殿内一时沉静了片刻。
随后,魏琰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皇帝听见:“陛下,老奴斗胆进一言,容妃娘娘年轻,爱热闹亦是常情,太医院的郭太医昨日才来请过脉,说娘娘恢复得极好,适当走动反有助益。”
说罢,他复又垂手立于门边,适时恭谨低头。
泰和帝侧首看了看任容妃,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唇紧抿着,那神情让他忆起许多年前,她刚入宫时,也是这般像受惊的小鹿似的怯生生地看着他。
“罢了。”
半晌,他终于松口:“想去便去吧。”
任容妃闻言眼睛一亮,刚要谢恩,泰和帝却又补上一句:“不过只许观战,不可下场,抱好孩子,在凉棚里安坐便是。”
“谢陛下!”任容妃福下身,声音里满是欢喜。
————
皇城内,天色说变就变。
适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之间,铅云已沉沉压下。
周妙雅自六尚局取了蹴鞠比赛的名录,正准备回坤宁宫,谁知刚走到西六宫的长街,豆大雨点便劈头砸了下来。她忙将名录护入怀中,疾步避入了就近的廊檐下。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眼之间,路面上已积水四溅,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殿宇楼台,尽数隐在了雨幕之下。
她正望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出神,忽闻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
转头时,正见顾凌云从坤宁宫的方向疾步而来。
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一身玄色劲装,雨幕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
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顾凌云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怀中护着的名册上:“周司典。”
“顾大人。”周妙雅颔首回礼。
雨越下越急,檐下积水已汇成细流,汩汩地往下淌。
一阵风斜刮过来,挟着凉意的水汽瞬间扑了周妙雅一脸。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头却还是被淋湿了一片。
顾凌云伸手扶住她:“小心,别淋了雨。”
说罢,他将手中油纸伞往前一递,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周妙雅一怔。
那伞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就在他将伞塞到她手中的瞬间,两人的手在不经意间碰在了一处。
他的手背骨节分明,她的指尖微凉。
那触碰不过转瞬即逝,却让廊下的空气无端凝滞了片刻。
她抬起眼,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顾凌云已收回手,侧过脸去望着廊外瓢泼的雨幕:“雨大,周司典早些回吧。”
“顾大人…”
周妙雅攥紧伞柄,那上面残留的温热仿佛还灼着指尖:“这伞给了我,你怎么办?”
“无妨。”
他答得简短:“几步路而已。”
说罢,他竟真的迈步就要往雨中走去。
“顾大人!”周妙雅急急唤住他。
顾凌云脚步微微顿了顿,却未回首。
雨声哗哗地在耳边响着,衬得这一方廊檐下寂静得格外分明。
豆大的雨水瞬间洇湿了顾凌云的衣服,颜色明显更深了一块。
他终是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皇后娘娘还在等名册,周司典快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踏入雨中。
周妙雅撑着伞回到坤宁宫时,裙摆已被雨水打湿了半幅。
她收了伞立在廊下,轻轻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皇后顾云舒正坐在窗边看一本棋谱,闻声抬眸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周妙雅微湿的鬓发上,而后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她手边那柄油纸伞上。
这不是凌哥儿刚刚来看望她时,撑的那把伞?
周妙雅浑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只轻轻从怀里取出那本名册,用手帕拭去封面上沾的水汽。
她轻声禀报着:“雨下得突然,幸得半途借了把伞,名册才未被淋湿。”
顾云舒望着周妙雅垂首敛眉的侧影,又瞥了眼靠在廊柱上的那把伞,心头蓦地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那个傻弟弟啊。
人家姑娘的心思,分明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可她那傻弟弟呢?只会默不作声地把伞递到人家姑娘手里,自己转身走进疾风骤雨中。
淋湿了衣衫,吹冷了身子,回到那空荡荡的北镇抚司值房,又有谁,会替他熬一碗姜汤暖身?
顾云舒忽然觉得心口一窒。
她伸手取过案边茶盏,茶已凉了,入口生涩。
“你下去吧。”
顾云舒将茶盏置于案上:“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着凉。”
周妙雅敛衽告退。
————
待周妙雅走后,顾云舒拿起那本放在案上,微微有些发潮的蹴鞠比赛名册。
目光触及观礼席下任容妃三个字,脑海中霎时掠过无数细碎的画面。
王美人小产那日,血濡了半床锦褥,太医院跪了满地,皆道娘娘体质虚寒,胎象本就不稳。
那时她立于殿外,亲眼瞧着宫人将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心里明镜似的。
李贵嫔怀胎五月,突然胎死腹中,太医称误食寒凉之物,然那日贵嫔的膳单,她亲阅过,每一道菜都验过,无毒。
而她自己呢?好端端怀着皇嗣,竟被产婆以手法暗算,生生按落了胎。
在这深宫之中,孩子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
须得有人让你有,你才能有。
任容妃凭何能有?
只因她跪在魏琰跟前,恭恭敬敬地唤着干爹。
任容妃进宫前,在魏琰的外宅里住了整整两年。
据说魏琰府中养着好几个从江南请来的嬷嬷,最懂调养女子身体。
汤药如何配伍,膳食如何进补,如何养得肌肤胜雪,身段玲珑,那些江南嬷嬷自有一套秘法,甚至…床笫之间的那些手段,都有人细细教导。
后来任容妃果然恩宠日盛。
皇帝去储秀宫的次数越来越多,赏赐也一次比一次丰厚。
有嫔妃私下里酸,说任容妃会勾人。
想到这里,顾云舒的指尖从名册上任容妃三字轻轻拂过。
她才出月子多久?身子都没养好,偏要来这蹴鞠场?以魏琰对她的金贵程度,不该如此。
蹴鞠那是什么场合?
二十几个女子在场上奔跑争抢,鞠球飞来飞去,场边围满了人。欢呼声,喝彩声,惊叫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万一呢?
万一谁跑急了撞到她,万一谁踢偏了球砸到她,万一她抱着孩子没站稳…
顾云舒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后果…不堪设想。
那终究是陛下唯一的骨血,纵然后宫龌龊争斗无休,稚子何辜?身为中宫,她考量的,终是这大晟的江山社稷。
魏琰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太了解那个老阉奴了,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算计。
让任容妃抱着孩子来看蹴鞠,绝不只是为了热闹。
可偏偏她想不透。
这步棋,他究竟要落往何处?
第112章
宫里举办蹴鞠赛这日, 御花园东边的空地上早早就围起了紫锦帷障。
那紫锦是南京内织染局今岁新贡的云纹妆花缎,地面上铺了三层西域进贡的波斯长绒毯,四边边角用鎏金铜钉紧紧地钉在地上。
宫人沿着帷障的边缘插了一圈彩旗, 赤橙黄绿的, 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任容妃的紫罗伞帐就设在帷障的北侧, 她今日穿着尚服局新制的海棠红色蹴鞠服,颜色如胭脂初染,热烈明艳。
乳母杨氏抱着小皇子,低眉垂目地坐在帷障的边沿,距她不过三尺的距离。
场中两队已各据东西站定,蓄势待发。
场西边是尚功,尚寝, 尚服三局的女官,个个挽着袖子, 露着白生生的腕子, 面上尽是跃跃欲试之色。
东边则是尚宫,尚仪,尚食三局的女官, 她们垂手敛衽,身形站得笔直, 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任容妃扶住宫娥的手臂,款步下了高台。
内侍捧来鞠球, 她接过来掂了掂,忽然抬足, 用绣鞋鞋尖轻轻一点…
霎时间,那球便斜斜飞了出去。
帷障外顿时暴起一阵喝彩声。
任容妃回身,抬眸往高台上望去, 正与泰和帝的目光相接,他嘴角噙着笑意,她便也笑靥如花,如春水漾开,梨涡浅现,娇媚无比。
她朝他福了一福,而后扶着宫娥的手,款步走回了紫罗伞帐。
周妙雅侍立在记录席旁,手中捧着记档册,奋笔疾书,记录场上焦灼的战局。崔尚宫在她身侧,孙女官垂手立于另一边,三人皆未言语。
鞠球在场中往来飞渡,已过了好几个回合。
几轮下来,场上渐渐见了汗。
任容妃本在高台上看着,忽然又站起身来。
“陛下!”
她声音虽不高,却娇媚,却恰好能让泰和帝听见:“臣妾瞧着,咱们这边要输呢。”
泰和帝侧首看她:“怎么?”
“您瞧呀!”
任容妃指着场上:“臣妾西边的队伍都是司乐,尚寝的人,她们哪里会踢球?皇后那东边的可都是尚宫局的人,平日里便管着六宫,个个都厉害得紧。”
泰和帝眉心微蹙:“蹴鞠而已,何必较真。”
“陛下说得是。”
任容妃立刻应道,可眼波一转,声音又软了下去:“臣妾不过是瞧着心急罢了,臣妾听说,先帝在时,每逢蹴鞠赛,太妃们也都下场同乐,那才叫热闹呢。”
泰和帝皱眉:“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陛下,臣妾想去吗…臣妾的身子早就好了。”
任容妃噘起嘴,眼波流转,忽而又落到皇后身上:“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妇人生育本是常事,哪就那么娇贵了?娘娘当年…不也怀过皇子么?”
顾云舒目不斜视,只看着场内焦灼的战况,并未理会她。
泰和帝见她执意如此,只是溺爱般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叮嘱了一句:“下场仔细些,莫要叫那球冲撞到了。”
任容妃福礼谢过皇帝,并未转身离开,反而得寸进尺,继而又说道:“臣妾进宫这些年,还没见过皇后娘娘蹴鞠的模样,听魏公公说,娘娘年轻时可是蹴鞠好手。娘娘为六宫之表率,若是能下场与后宫众妃嫔,女官同乐,岂不成全一桩美谈?”
魏琰适时躬身:“老奴多嘴了,只是先帝在时,确实常夸赞娘娘的球技。”
泰和帝遂看向皇后。
顾云舒不动声色。
她可太清楚这话里的陷阱了。
她若不下场,便是不肯与后宫同乐,是端着皇后的架子,若是下场输了 ,便是技不如人,失了中宫体面,若是赢了…赢了又如何?赢了便就是欺负刚出月子的容妃。
怎么选都是错…
思前想后,她淡淡道:“本宫多年不碰这些了。”
“那便更是要活动活动筋骨了!”
任容妃笑盈盈说道:“陛下您说是不是?娘娘整日操心六宫事务,也该松快松快了。”
泰和帝看着皇后,眼神里有些复杂。
半晌,他终是开口道:“皇后若是累了,不去也罢。”
这话听着是体贴,可落在顾云舒耳中,却是另一重意思,皇帝终究是站在容妃那边了。
顾云舒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抬眼看向皇帝。
曾经的他,眼中盛满少年意气,如今却笼着一层倦怠薄翳。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红烛高照,他握着她的手说:“阿舒,往后在这宫里,孤与你并肩。”
并肩…她心中冷冷一笑。
如今他身边坐着海棠花似的任容妃,立着垂手恭立的魏琰。而她独坐于此,与他之间,像隔着万水千山。
她身中逍遥散剧毒,历经生死,他连看都不曾来看过一次。她在他心中的分量,竟还不如那个恶贯满盈的虚云子。
任容妃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甜腻腻的,像浓得化不开的蜜:“陛下这是疼惜娘娘呢,也是,皇后娘娘千金之躯,哪能像臣妾这般胡闹。”
这话听着是奉承,字字却都在往顾云舒心口捅刀子。
顾云舒望向场中,东边那些尚宫局,尚仪局与尚食局的女官们还在奋力抢球,一个个涨红了脸,汗水浸湿了鬓角。
她们还在为她这个皇后争脸面,哪怕只是一场蹴鞠比赛。
若是她今日不下场…
明日六宫会怎么传?
“皇后娘娘连蹴鞠都不敢下场,怕是真失宠了。”
“容妃娘娘生了皇子,陛下心里谁轻谁重,还不明白么?”
司礼监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会先把好东西往哪儿送?六尚局那些忠心跟着她的女官们,往后还怎么在六局二十四司抬头?
还有前朝那些清流言官,那些尚在观望的臣子,那些暗地里与魏琰角力的人,他们会怎么看?
一个连后宫都压不住的皇后,还能指望她能襄助皇帝,制衡阉党么?
中宫的体面,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刀,是盾,是立足在这吃人后宫的根本。
今日她若往后退一步,明日便可能被逼退十步,今日若她丢了这份体面,往后想再捡起来,就太难了。
顾云舒缓缓吸了口气。
她看了看皇帝,他的目光已然微微偏开,看向任容妃那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忽然,她站起身来。
“如意。”
她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唤道:“取本宫的蹴鞠服来。”
泰和帝怔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任容妃已经笑着接话:“皇后娘娘肯下场,真是太好了!”
顾云舒没有看她。
她只是微微侧身,对着皇帝福了一福:“陛下,臣妾确实多年不曾活动了,今日既然容妃有兴致,臣妾便陪她玩一玩。”
泰和帝看着她,眼神变得更复杂了些许。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那…皇后小心些。”
“谢陛下关心。”
说罢,顾云舒转身走向屏风后。
如意捧着她那身靛青色的旧蹴鞠服,红着眼眶欲要上前伺候,被顾云舒抬手止了。
她自己动手,解开了腰间玉带,褪去了华服,摘下了凤冠。
镜中人一身素青,长发简挽,像是褪去了所有华彩。
她走出屏风时,场边所有人都屏息静了一瞬。
任容妃已站到西队阵前,海棠红的衣裳亮得灼眼。
见皇后穿一身素青旧蹴鞠服出来,她弯起眼睛笑道:“皇后娘娘肯与后宫众姐妹同乐,真是妾身们的福气。”
顾云舒没应声,她安静走到东队前,接过宫娥递来的鞠球,在掌心转了转。
泰和帝坐在高台上,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崔尚宫一声号令响起,鞠球瞬间被抛起,场中顿时便活跃了起来。
有了皇后与容妃的加入,两队气势霎时都变了样。
东队的人腰板儿挺得更直,西队的人眼里闪着凶光。
鞠球在空中飞得更急,划过一道道弧线,带起一阵阵猎猎的风声。
泰和帝看着看着,身子渐渐前倾,只见他猛地拍了下膝头,高声赞了句:“好球!”
又一轮横冲直撞的争抢。
球在西队几人脚间传递,越传越快,任容妃接过球,没有停,直接往前一送,那球像长了眼睛,直直往皇后的方向飞去。
角度很刁,速度极快。
顾云舒抬脚去接,鞋尖触到球的刹那,她眉头微蹙。
那球的重量不对,比寻常鞠球要重很多,且质感硬邦邦的。
她本能地收力,改接为拨,只见她脚背一挑,那球瞬间改变了方向,斜斜飞了出去。
场边摆着取暖的铜火盆,炭火烧得正红,那球不偏不倚,正撞在火盆沿边上。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
那铜火盆被撞得晃了晃,竟然倒了。
炭火泼出来,红亮亮的,溅了一地。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炸裂声震得人耳膜发麻,那球竟在火光里爆开了!碎皮,断线与碎屑混着火星,四散飞溅。
场中瞬间大乱。
“护住陛下!锦衣卫何在?”
混乱中,只听得魏琰尖声大喊了一句。
周妙雅忙疾步抢上前,护住了皇后。
宫女惊叫,内侍慌奔。有人被火星溅到,捂着胳膊蹲了下去。
顾云舒站在原地没动,只任由周妙雅护着。她呆呆望向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脸上没什么表情。
刹那间,她听见一声惊呼,回首望去,竟是乳母杨氏。
那妇人怀中抱着襁褓,原本坐在帷障边沿,爆炸声起时,她吓得猛一哆嗦,怀里的孩子被震得一跳。
紧接着,孩子“哇”地一声哭出声来,那哭声尖利,不似寻常的婴儿啼哭。
顾云舒转身看去。
只见杨氏怀中的襁褓剧烈地抖动起来,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头往后仰,脖子梗着,背弓起来,手脚一下下地在抽搐。
“小殿下!小殿下!”杨氏声音都变了调。
只一瞬,那孩子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抽搐也停了。
小小的身子软了下去,再也不动弹了。
直至脚步声从四面涌来,着飞鱼服的锦衣们卫冲进帷障,腰间绣春刀的碰撞声叮当作响。
任容妃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杨氏怀里的襁褓,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泰和帝已经站了起来,扶着御座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抬脚便往帷障中间走去。
只见他径直走到乳母杨氏面前,伸手探了探小皇子的鼻息。
抽回手时,他浑身一哆嗦:“太医!快叫太医!”
待太医院郭太医提着药箱赶到,小皇子已彻底没了气息。
郭太医不敢隐瞒,忙跪下叩首:“陛下,臣无能…”
场内霎时一片死寂。
须臾,只听魏琰尖利的嗓音划破天际:“蓄意谋害皇嗣,好歹毒的心肠!还不拿下皇后!”
泰和帝尚未回过神来,只见一队锦衣卫已要围住皇后。
周妙雅见状,不顾一切从锦衣卫中拨开一道缝隙,直直在泰和帝面前跪了下来:
“陛下!”
她猛地俯身磕头,额角重重叩着地面,叩出丝丝血痕。
“陛下,此事蹊跷,定有隐情!求陛下给下官三日,三日之内,下官必查清真相,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
作者有话说:明代晚期宫廷女性的蹴鞠活动,在史料、文学与图像中均留下较丰富的痕迹,崇祯朝田贵妃“蹴鞠弹棋复第一”,常与宫女结成“齐云社”在御苑草坪比赛。《崇祯宫词》中有描述:“锦罽平铺界紫庭,裙衫风度压娉婷”“天边自结齐云社,一簇彩云飞更停”
天启五年十月初一,容妃任氏(魏忠贤义女)诞下皇三子朱慈炅。翌年五月初六京城发生王恭厂大爆炸,《酌中志》明确记载:“皇贵妃任娘娘所居之室器物陨落……皇第三子于是日受惊后遂薨逝。”
第113章
当顾凌云赶到现场时, 蹴鞠场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周妙雅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地磕向地面。她额角已经磕破了,血混着尘土, 在脸上糊成了一片。
“求陛下明察…此事必有隐情…求陛下给下官三日时间, 下官必能查明真相…”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却仍是一遍又一遍地求着,声声泣血。
泰
和帝就立于她前,如巍峨高山一般,纹丝不动,一言未发。
他垂首看了看地上那焦黑的蹴鞠球骸,半晌,复又抬头望了望不远处乳母杨氏怀里的那团小小的, 不再动弹的婴儿。
他面上无悲无喜,眼眸空洞, 似被利刃将内里全部剜尽。
魏琰审时度势, 趋前半步。
“放肆!”
他声音尖利,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陛下面前,岂容你一个低阶女官置喙?”
周妙雅并未理会他, 她停也未没停,只一个劲儿地继续磕头, 额角流下的血顺着眉骨滚至下颌。
崔尚宫见状,也走到皇帝面前, 倏然跪了下来。
这位六尚局的最高女官,平日里最重规矩体统, 此刻亦叩首于阶下:“陛下,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周司典素来稳妥, 此事…确需详查。”
孙司记亦随之跪了下来。
随后,尚宫局诸女官,冯尚仪,谢尚食,韩司药…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浪,悄然伏跪了一地。
魏琰大怒:“陛下,六局二十四司这是要反啊!”
顾凌云站在人群外围,手覆在刀柄之上。
他看见阿姐就呆坐在人群之后,一身靛青色的蹴鞠服,静若佛像。
周围是跪了一地的女官,可阿姐并未看她们,也并未看皇帝,只是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宫墙,眼神空茫。
泰和帝终于动了动,他回过神儿来,似自深水浮出,需要很用力才能呼吸。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
周妙雅抬起头,血从额角上顺流而下,滑过脸颊,在下颌汇成小小的一滴,似坠未坠。
“下官尚宫局正七品司典,周妙雅。”
泰和帝听罢,皱了皱眉。
周妙雅…这个名字,他好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可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棉絮,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耳旁只剩任容妃的哭声,呜呜咽咽,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站不住,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什么也不想管了。
任容妃还在那里哭,不停地哭,哭的撕心裂肺,哭得泰和帝心头生烦。
他抬起手,摆了摆,声线飘忽地开了口:“周司典,朕…便给你三日。”
场中静了一瞬。
魏琰猛地抬头:“陛下…”
泰和帝并未理会他,只是盯着周妙雅,语气冰冷:“三日后,你若查不到真相…便提头来见朕吧。”
周妙雅俯下身去,额头再次触地:“谢陛下隆恩,下官…领旨。”
泰和帝复又摆了摆手,转向皇后:“至于皇后…便先在坤宁宫,禁足吧。”
顾云舒闻言,面无表情,心底已是悲凉到极致。她微微侧首,淡淡地掠了皇帝一眼,多年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已然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形同陌路罢了。
她站起身,展平衣摆,转身朝帷障外走去。
如意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似两缕青烟,转瞬便没入了深宫之中。
魏琰已经转身去安排人手了,锦衣卫开始清场,宫人们俯身收拾残局。
只剩周妙雅,仍孤跪在原地。
顾凌云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递过去一方干净的素帕。
周妙雅这才惊觉额角的伤口生疼,还渗着血迹。
她接过帕子,轻轻拭了拭额角,瞬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凌云低声问她:“军令状既已立下,周司典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妙雅伤口疼得抽气,只轻轻摇了摇头:“走一步,算一步。”
————
自那日起,周妙雅便再未踏出尚宫局的院门半步。
魏琰派去盯梢的人,日日夜夜伏在尚宫局的墙头檐下,眼睛熬得通红。可那扇门始终紧闭着,连窗都很少开。
偶尔有宫娥出入,也只是送些饭食笔墨,提着食盒进去,空着手出来。
一日,两日转瞬即逝。直至第三日卯正,盯梢的太监实在熬不住了,溜回司礼监禀报:“厂公,那周司典…怕是真的没招了吧。”
魏琰正用早膳,听闻此言,他搁下银箸:“嗯?怎么说?”
“整日就是看书,写字,画些鬼画符儿似的东西,偶尔在院中散步,昨儿个下午,还让人送了盆菊花进去,说是…要赏秋。”
魏琰听着,皱起眉来。
他设想过周妙雅会去查验那堆球骸,会去审问当日场上的人,甚至可能暗中联络宁王府的旧部。
却独独未料到,她竟还有闲情赏花。
“你看清了?她当真只是读书写字?”
“千真万确!”
那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才们轮流盯着,连她夜里几时熄灯都记着,她…她好像真的不急。”
魏琰默了半晌,指尖轻叩桌沿,连他这等老谋深算之人,竟猜不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当真是在打他的脸面。
“难不成…”
他低喃道:“当真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可那日蹴鞠场上,她磕头磕得那么狠,眼里却燃着一把火,不像是个蠢的。
既非愚钝,那她究竟在等什么?
魏琰思及此处,眉间沟壑更深…他竟看不透。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了。
周妙雅自尚宫局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崭新的七品女官官服,袖口领缘系的一丝不苟。
额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她用脂粉薄薄盖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崔尚宫等在院门外,见她出来,未发一言,只轻轻颔首,示意她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一前一后,朝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宫门外已汇集了不少人,周妙雅从人群中走过,眉目沉静,如入无人之境。
崔尚宫在她身侧,低声问:“可准备好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殿门恰在这时开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出:“宣——尚宫局司典周妙雅,觐见——”
周妙雅从容不迫地走进了乾清宫。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暗很多,一股浓浓的丹药味扑面而来。
泰和帝坐在御案后面,身子微微佝着,单手撑着额角,看起来很是疲惫。
皇后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下首,魏琰与任容妃侍立在旁,任容妃的眼睛还红肿着,手中紧紧绞着一方帕子。
周妙雅走到御案前,跪下端端正正叩首。
泰和帝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哑声问道:“周司典,三日期限已过,你可有查清案情?”
他语气极淡,没什么力气,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
周妙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章,双手高举过头顶:“回陛下,下官已查明此案的前因后果,一应详情俱在此奏章中,请陛下明察。”
她话音落地,魏琰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想,这周妙雅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内侍上前接过奏章,捧至御前。
泰和帝拿起奏章,翻开来看。
只看了一眼,他便眉头紧锁,再往下翻,越翻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
“啪!”
奏章被重重摔回了案上。
“周妙雅!”
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意翻涌:“你该当何罪?”
殿中所有人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只见那摊开的奏章里,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奇怪的图形:直线,弧线,交叉的角,旁边还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乍一看,确实像鬼画符。
魏琰心底一声冷笑:原来真是拿自己脑袋开玩笑的蠢物?
周妙雅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平静如水:“回陛下,此图并非胡画,西洋人谓之几何与物理,下官不过是借其术,以图复原当日事发现场之景罢了。”
泰和帝冷眼盯着她,仍未开口,但明显眼底倦色已经敛去,换作几分冷峭的探究。
周妙雅继续道:“若是寻常材质的鞠球,从容妃娘娘所在的位置,传到皇后娘娘所站的角度,是无论如何也踢不到火盆附近的,这一点,下官以尺规量角,反复演算,皆得此果 。”
随即,她微微抬首,话锋更为犀利:“而事发当日的鞠球之所以能被踢到火盆处,是因为鞠球内部藏有铁砂硝石,鞠球的重量改变了,其飞行的轨迹也随之改变,此理论,下官已用两种不同材质的鞠球,验证过无数次。”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魏琰抬眼,针尖似的目光倏地钉在周妙雅的身上,黄毛丫头,满口荒唐,她到底在放什么狗屁?
泰和帝默然一瞬,忽地低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哦?西洋人的理论?”
“是。”
周妙雅垂眸解释道:“下官曾随徐明阳大人绘制《坤舆万国全图》,有幸得徐大人亲授西学。”
泰和帝自是知道徐明阳的,前内阁次辅,宁王的老师,亦曾为他讲经。
他素知宁王与这位老师的情分,师如父,弟如子,念及宁王独守辽东风雪,泰和帝胸口便泛起涩味。那是他自幼捧在掌心,锦衣玉食养大的亲弟弟,如今关外寒苦,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了。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有意思。”
随即,皇帝抬手:“那便…当场演示给朕看。”
周妙雅应了声是,随后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空地。
早有宫人按照她的吩咐,抬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鞠球架,又搬来了一个小巧的铜火盆,并非当日的那个,只是个做样子。
她亲自摆好了位置,一个点在西,代表任容妃,一个点在东,代表皇后。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角度,都按当日的情形完整复现。
布置完毕,她回身作了一揖:“请陛下允臣选两名与二位娘娘身形相仿的宫女,代为演示。”
泰和帝颔首。
两名宫女依令就位。
周妙雅取寻常鞠球,递与西侧者,附耳低声叮嘱数语。
那宫女抬脚,将球朝东边踢去。
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东边宫女脚前,离那个铜火盆,足足差了三尺远。
再试了一次,加重三分力道,仍是差三尺。
又试了一次,收减五分力道,亦是差三尺。
无论两个宫女怎么调整力道,那球都碰不到火盆。
泰和帝不自觉地倾身向前,好奇地看向场中,目光紧锁。
周妙雅又取来另一只鞠球,这只球外表看起来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入手时,她特意掂了掂重量。
她解释道:“此球内填了铁砂,重量约为寻常鞠球的双倍。”
还是西边的宫女踢球。
这次,球飞出去的弧线明显不同了,它飞得更低,更快,落点也更偏,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铜火盆的边沿上。
只听“咣铛”一声轻响,盆身晃而未倒,清音绕梁,满殿皆闻。
泰和帝盯着那球,良久未语,周妙雅却在这一瞬,从他眼底窥得风向已悄然逆转。
她见状,当即俯身,声线平稳:“陛下,北镇抚司于当日封存了所有证物,那鞠球的残骸现就存于证物房,铁砂硝石俱在,一验便知。”
泰和帝颔首,看向顾凌云:“顾佥事,去将证物取来。”
“臣遵旨。”顾凌云领旨,转身便出了殿门。
不多时,顾凌云便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
原来这三日,周妙雅明里赏花写字,暗里只交代顾凌云一件事:盯死证物,以防魏琰调包。
这是她跟朱弘毅学的,闲散,便是麻痹敌人最好的保护伞。
顾凌云打开木匣,里面全是焦黑的碎皮,断线,还有一些暗沉沉的细小颗粒。
周妙雅接过木盒,走到御案前跪下:“陛下可传仵作查验。”
泰和帝挥挥手:“传。”
很快,北镇抚司的老仵作被带进到殿上。
他伏跪地面,仔仔细细地查验那些碎片与颗粒。
半晌,他叩首道:“启禀陛下,此鞠球残片中确有铁砂,硝石残留。这球…是被人做过手脚的。”
霎时间,殿中静得可闻针落。
任容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泰和帝目光缓缓移过去,厉声道:“容妃,可有话要说?”
“臣妾…臣妾冤枉啊陛下!”
任容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泪如雨下:“球是尚服局送来的,臣妾只踢了一脚,其余一概不知啊陛下!”
她哭得哀婉欲绝,泰和帝却连眉也未动一下,只侧首问周妙雅:“还有么?”
周妙雅俯身:“请陛下召太医院卢院判。”
泰和帝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道:“传。”
赏花写字是障眼,她真正的第二步棋,早在三日里布下,便是请卢院判暗中调查那具婴儿的尸身。
卢院判很快来到殿上,说出了惊人的两道铁证:“其一,小皇子先天不足,脏腑孱弱,依脉象骨相推断,应是未足月便降生,即便没有此番惊吓,恐怕也…难逾满月。”
他顿了顿,复又说道:“其二,为容妃娘娘安胎,接生的郭太医,已服毒自尽…”
任容妃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她看着泰和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泰和帝也看着她。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容妃任氏,戕害皇嗣,构陷中宫,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任容妃猛地睁大眼睛:“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是冤枉的!陛下!”
第114章
司礼监值房的门在身后被重重地阖上, 发出一声闷响。
魏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火一寸一寸地焚烧着他的心, 灼得他眼底布满血红。
“啪——!”
桌案上的东西被他尽数扫落在地, 青玉笔洗坠地瞬间碎成瓷片, 堆叠的奏本被扫落得纸页飞扬,墨砚中的墨汁溅的到处都是。
顷刻间,权柄与威仪碎作一地,恰如众目睽睽之下,他被那黄毛丫头撕得稀烂的脸面。
“周、妙、雅。”
他咬碎银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磨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 裹着淬毒的恨意。
好,好得很。
区区一个七品小女官, 竟敢用那些鬼画符似的西洋把戏, 破了他的局,生生把他魏公公的颜面扯了下来,踩成了烂泥。
任氏那枚棋子废了也就废了, 他可以再给陛下进献其他美人。可那份折在黄毛丫头手里的耻辱,像一把利刃, 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眼底阴潮翻涌,魏琰吞下舌尖血, 暗暗发狠:
咱家记住你了,周、妙、雅。
等着, 咱家便亲手教你领略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也让你亲口尝一尝皇后与宁王如今的滋味。
念及此处,他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紧接着,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响起。
“厂公。”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陛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魏琰的动作猛地顿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江倒海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
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理了理身上略凌乱的蟒袍,又抬手,将方才因怒意而微乱的鬓发一丝不苟地抿回耳后。
“知道了。”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乾清宫内的丹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几分。
那股甜腻的异域番香味,无孔不入地缠绕进每一寸空气中,熏得人脑仁发木。
泰和帝半倚在御座之上,单手撑着额角,眼皮懒懒地耷拉着,像是睡去了,又像是醒着。
烛光昏黯,映得他昔日英挺的面庞被镀上一层灰败的尘色,光泽尽失。
魏琰趋步而上,躬身,拂袖,叩首:“老奴叩见陛下。”
泰和帝纹丝未动,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含糊的“嗯”。
西洋人进贡的自鸣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魏琰躬着的腰背开始泛起细微的酸意,御座上的人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慢吞吞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大伴 。”
泰和帝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周女官…眼下,在哪一处当差来着?”
魏琰心头蓦地一沉。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放得愈发低柔恭顺:“回陛下,尚宫局,正七品司典。”
泰和帝懒懒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字被他拖得极长,尾音轻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却笑得魏琰脊背发寒。
“大伴。”
泰和帝终于抬起眼皮,似打猎的猎人发现了猎物一般:“朕竟不知…这六尚局里,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说罢,他顿了顿,语速很慢,似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单纯提不起力气。
“生得那般美貌,偏还有这样的心思和胆色。”
他转过脸,目光终于落在了魏琰身上。
“这,可是你的失职?”
魏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他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惶恐与颤意:“老奴该死!老奴失察!未能早为陛下献此贤才,是奴才的大罪!请陛下重重责罚!”
泰和帝只冷冷看着他,半晌,御座上才传来淡淡的声音:“起来吧,大伴。”
魏琰叩首谢恩,他缓缓直身,仍保持躬腰垂手的姿态,静静立在原地。
泰和帝重新靠回椅背,似乎又有些倦了,半阖着眼。
又过了片刻,他才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自明日起,便调她来御前侍奉吧。”
魏琰的指尖,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紧紧蜷缩着,他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
可御座上的皇帝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带着倦意,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就让她在乾清宫,伺候朕的笔墨。”
说罢,泰和帝抬手一挥,似耗尽了所有的精神,复又阖上眼:“去办吧。”
魏琰站在原地,将心中翻涌的所有毒计与恨意都死死压回了心底最深处,最终,他只是将腰折得更低,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
魏琰领命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站在廊下的寒风中,他越琢磨越心寒,年轻的皇帝刚失了孩子,转眼就把昔日的宠妃扔进了冷宫,脸上却不见半分哀意。
如今很快又盯上了另一个美貌的女人,还要调她来御前侍奉,如此冷心冷血,仿佛那龙榻之上,只是缺新鲜的皮囊而已,从来缺的不是情。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一辈子,看着他由眼神澄澈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半人半鬼,心思难测的模样。
有时连他也辨不出,御座上那抹玩味与凉薄,是被丹药腐蚀了灵魂,还是那把龙椅本身,把人熬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样也好。
魏琰眼底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锋利了起来。
将她调到乾清宫,调到天子眼前,调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这贱婢胆敢坏他的好事,断他的棋路,撕他的脸面。
那他便亲自来。
一寸寸,慢慢折磨。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御前侍奉?天恩浩荡?他倒要看看,这泼天的恩典,她接不接得住,又能在龙椅边那炙人的炭火上,熬上几日?
被如此凉薄的帝王相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咱家便等着,待你清白尽失,退路皆断,到那一日,不要说那回不来的宁王殿下,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
辽东的深秋渐冷,才刚到十月,广宁城外的野地里,草尖就已挂了层薄薄的白霜。
朱弘毅在广宁府已经待了许久,如今住在城东的一座三进宅院里,是巡抚衙门给拨的。
这些日子,广宁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识过了这位京城来的宁王殿下是何等的奢靡骄纵,花天酒地。
校场边,他看着兵士们操练,没看几眼就嚷嚷着风大头疼,裹着狐裘钻进暖轿,打道回府,留满场将士们愕然。
宴席上,李道远与高第轮流做东,朱弘毅醉眼迷离地听着小曲儿,烈酒下肚便放浪形骸,浑话连篇,醉得不省人事,最后总要长安半拖半抱才能把他弄回去。
李道远背地里嗤笑道:“原以为是个过江龙,没想到,是条没骨头的虫。”
高第往炭盆里啐了一口浓痰,不屑道:“京城里那些贵人们,离了金窝银窝,就这副德性,哪像咱哥俩,日吹边关风沙,夜抱寒霜刀子,他倒好,白费厂公对他的一番厚望。”
这些话传到朱弘毅耳朵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唇角一挑,便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冷得像广宁城外结了冰的河面。
蠢人鼓噪,正中下怀。
白日里,他仍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北地寒风吓破胆的废物王爷。
可到了夜里,那宅邸书房的灯,时常会亮到后半夜。
在李道远与高第都以为他亮着灯是为了继续声色犬马,实际上,书案只有摊开的辽东舆图,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李道远麾下尚能征战的老卒,高第虚报的空饷缺口,屯粮仓,牧马场的位置,以及北狄骚扰最频繁的隘口在哪…
他现在闭着眼,都能在脑中勾勒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筋骨。
长安悄声送茶进来,见朱弘毅捏着眉心,正盯着舆图上某个地方出神,眼底是一片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醉意与昏聩。
“殿下,该歇息了。”长安低声道。
朱弘毅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却落在地图上更东的一隅——皮岛。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微哑:“李道远和高第那边,近日往京里递消息,是不是更勤了?”
长安垂首答道:“是,按殿下吩咐,咱们的人次次都将信笺截下,看过之后便又原样封回。”
朱弘毅随口问道:“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长安答道:“说王爷终日宴饮,不堪苦寒,怨言颇多,还说您日前到校场,连三十斤的石锁都举不起来,被兵痞们私下当做笑谈。”
朱弘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极轻地笑了一下:“就是举不起才好,若是举起来了,他们就该睡不着了。”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了一丝缝隙,寒气立刻刀锋般地刮了进来。
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低声道:“魏琰与康敏之,笑话若是看够了,也该递刀子了。”
京城的刀,果然来得很快。
几乎就在那夜朱弘毅与长安对话后的几日,李道远与高第便一同登门了。
他二人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冠冕堂皇且滴水不漏。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大意不过一句:宁王殿下代天子巡狩,久居府城,恐难以体察真正的边塞军情。近日探子来报,北狄有一小股游骑在镇远堡一带出没,劫掠商队。殿下不若亲临前线,一来鼓舞守军士气,二来嘛,也叫京城那些不知边关艰苦的大人们瞧瞧,王爷是心系疆土的。
话里话外,情真意切,仿佛句句是在为朱弘毅考量。
朱弘毅此刻正歪在榻上,一个眉眼娇俏的丫鬟见状,欲要上前帮他按腿。
听了这话,他皱着眉,一脚踹开那丫鬟,满脸不耐
道:“镇远堡?光听着就冻得慌。本王这几日虚得很,见风就头疼。你二人看着办便是,何必折腾本王?”
李道远与高第霎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只见李道远再进一步,声情并茂地劝道:“殿下,正因如此,才更该要去啊。陛下若知殿下如此辛劳,亲冒矢石,定感欣慰。再者,不过一小股毛贼而已,有末将等精锐护持,殿下安危绝无问题。殿下只需在堡墙上站一站,露个面,便是天大的功劳。”
朱弘毅眼神飘忽,指间不住地搓弄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面上露出一副犹豫又胆怯的神情。
高第立刻唱和道:“殿下,机会难得啊,此番去了,便是殿下的资历,往后回京,任谁还敢再对殿下说一个不字?”
两人一唱一和,劝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朱弘毅像是被磨得没了退路,又似万般不甘,终是垮着肩,勉勉强强地带着十二分不情愿应了下来:
“罢了罢了,去便去吧,只是…”
他叮嘱道:“多带些人马,护得周全些,本王可不想有什么闪失。”
李道远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下官万死护殿下周全!”
两人告辞离去时,背影轻快地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书房门重新合上。
朱弘毅挥退了左右,脸上那层畏缩与昏聩瞬间被剥落得干干净净。
他行至舆图前,目光精准锁定在镇远堡三个字上。
那地方他是知道的,地势算不得险要,但偏得荒凉。堡墙年久失修,守军多是老弱病残。更要紧的是,从广宁城到镇远堡的那条路上,有几段极适合…出事。
“长安。”
“属下在。”
“去准备吧。”
朱弘毅的声音很平静:“按我们之前议定的第二套法子,李道远和高第安排的人,这些时日你盯紧些,他们想让本王在行至镇远堡的路上出事,让北狄人背锅…”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冷厉的寒光。
“既如此,那咱们就帮他们把这出戏,唱得更真些。”
第115章
镇远堡之行, 择定十月下旬启程。
朱弘毅让长安提前备了顶极尽奢华的暖轿,轿厢比寻常制式宽上一倍,蒙着厚紫貂皮, 轿顶鎏金, 檐角挂了金铃。
轿厢里头铺了一整张白狐皮, 小几置在正中央,用银骨炭温着酒,一路香暖。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待轿子抬出府门时,李道远与高第已骑马候了许久。
高第盯着那紫貂暖轿看了许久,喉结滚动, 低声对李道远啐了一句:“真特娘的会享福。”
李道远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队伍启程, 八名亲兵抬轿, 脚步稳当,金铃叮当响了一路。
轿帘垂着,偶尔被风掀开一角, 能瞥见里头的人影半倚着狐皮,手中捏着酒杯。
随行兵卒斜眼偷觑,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嘟囔道:“人家过的这特么的才叫日子…”
话还没说完, 已被什长一眼瞪回。
此一行人越往北走,景色愈发荒凉。
路边枯草挂着冷霜, 狂风卷起沙砾,拍在貂皮轿壁上,沙沙作响。
待一行人进入鹰嘴峡时, 天突然开始阴得厉害起来。
峡道逼仄,两侧山壁陡峭,仰首只余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走到这里,轿夫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下来。
李道远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不时扫向轿帘。
高第身子微微前倾,似在听着什么动静。
就在这时——
崖顶唿哨骤起,一声响过一声,尖锐又刺耳,从四面八方炸开!
“敌袭!”
李道远拔刀高喊。
他吼声未落,箭雨已黑压压扑下,破空呼啸,遮天蔽日。
暖轿瞬间被扎成筛子,貂皮被箭矢撕裂,金铃被打飞,一支利箭穿透轿壁,瞬间钉在小几上,酒壶应声碎裂。
轿帘猛地被掀开。
朱弘毅踉跄地从暖轿中跌出,蟒袍的前襟被染开大片的暗色,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被吓得发不出声音。
“王爷当心!”长安扑身来扶,肩胛却遭流箭贯入,闷哼了一声,随即倒地。
下一瞬,自山崖跃下数十道黑影,他们留着北狄人特有的金钱鼠尾发型,身手矫健,落地无声,弯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直扑朱弘毅而去。
李道远的亲兵佯装奋力抵挡,刀口相撞火星四溅,却每一下都被巧劲震得踉跄退后半步。
不过须臾间,防线恰到好处地被撕开一道口子,北狄人的黑影掠身而过,寒刃直逼朱弘毅心口。
一个北狄壮汉一把攥住朱弘毅的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提了起来。
另一个人迅速上前,用牛皮绳将他双手捆住,用粗麻布粗暴地将他的嘴堵了起来。
朱弘毅挣扎了两下,被扛上马背。
十步外,李道远与高第勒马按刀,冷眼旁观看着北狄人得手,奢华暖轿被弃,废物宁王像货物一样被北狄人横扔在马鞍前。
领头的北狄人吹了一声短哨,数十骑铁骑立刻聚拢,挟俘虏朝峡谷深处疾驰而去。
铁蹄扬尘,灰土迷眼,箭雨骤歇,山谷中只余伤兵的喘息与残风呼啸。
李道远俯身探入残轿,里面是凄惨一片,酒壶碎了,美酒撒了一地,小几歪斜,上面插满了箭矢。
他盯着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高第跟上,面色犹带仓皇:“人已带走了,捆得结实,嘴也塞死了,肩胛好像中了一箭,血流了一路。”
李道远沉默。
耳畔浮起魏琰与康敏之密信中的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好是尸。”
如今人虽活着,但被北狄人掳去做俘虏,跟尸也差不多了,来日传信回京师,便是第二个土木堡,天家颜面扫地。
“收整队伍。”
李道远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清点伤亡,立刻回城。”
“大人,不追了?”人群中有人大胆问道。
“追?”
李道远冷嗤:“北狄马快,又钻进了深山老林,你告诉老子,往哪条阴沟里追?”
高第会意,示意底下兵油子莫要再言语。
队伍草草收拢,伤兵被抬上了马背,死的便拖到悬崖用乱石掩埋,那顶奢华无比的暖轿被弃在了原地。
李道远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深处。
那里早不已见北狄人的踪影。
他果断调转马头,厉声下令道:“回城。”
北狄人挟着朱弘毅,在峡谷里疾驰了约莫三里地,拐进了一处岔道。
领头的北狄人忽然勒马,吹了声唿哨。
马队骤然停下。
一行北狄人翻身下马,将朱弘毅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而后他们退开了几步,将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朱弘毅。
朱弘毅嘴里的布团被粗暴地取了出来,瞬间被呛出了两口血沫。
领头那人走了过来,蹲下,用生硬的大晟官话厉声问他:“你,真是宁王?”
朱弘毅没回答他,只是盯着他问:“李道远许了你们什么?”
北狄人沉默了片刻:“五百匹绢,一千两银,还有…广宁城外三十里草场。”
朱弘毅低嗤了一声:“他根本给不了,那片草场,早被高第圈成私马场了。”
听到这话,领头的北狄人眸色骤沉,瞬间如刃抵喉。
朱弘毅抬手抹了抹唇角血丝,继续说道:“李道远与高第让你们杀我,然后栽赃给北狄游骑,事成之后,他们怕走漏风声,定会灭口,鹰嘴峡再往北十里,早有伏兵候着你们。”
那领头的北狄人猛地站起身,朝同伴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北狄人脸色都变了,手按上刀柄,霎时间眼神便变得凶狠起来。
就在此时——
山壁两侧忽然跃下十几道黑影!
这些人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手中弩箭早已上弦,在跃下的瞬间,弩机扣响,短箭破空,直取北狄人咽喉。
事出突然,北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眨眼间,便有四个北狄人已扑地毙命。
余下北狄人拔刀欲战,但黑衣死士已扑到近前,刀光闪过,血溅山壁,不过数息之间,最后一个北狄人也捂着喉咙倒地而亡。
峡谷瞬间重归了寂静。
为首的死士走到朱弘毅面前,单膝跪地:“王爷。”
朱弘毅看着他,淡声问道:“都处理干净了?”
“回王爷,属下已带人将北狄人的尸首都拖去了北边崖下,马匹都已赶散,痕迹都抹了。”
那死士压低嗓音,继续禀报:“按王爷吩咐,留了两具北狄人的尸体,箭伤换成了刀伤,看着像是内讧。”
朱弘毅轻轻颔首,眸色冷定。
长安这才从另一条小路赶来,肩上的箭伤已被草草包扎,血已洇透他肩头。
他身后牵着两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麻袋。
“王爷,种子都在。”
长安喘着粗气:“土豆,玉米,还有徐大人给的农书。”
朱弘毅走到马前,伸手摸了摸麻袋。
他想起离开天津卫前,徐明阳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将种子递给他时说的话:“王爷,这些东西比刀剑管用,刀剑杀人,粮食活人。”
“走。”
朱弘毅翻身上马,马鞭指着东边:“趁海面尚未封冻,去皮岛。”
————
申时初刻,司礼监一小太监来到尚宫局宣旨。
那小太监面生,声音尖细,手中拿着明黄黄的圣旨,对着跪在地上的周妙雅宣读:“…着尚宫局正七品司典女官周妙雅即刻擢调乾清宫,侍奉御前笔墨…”
就在最后这句话落地之时,周妙雅伏在地上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随即强装镇定,叩首,谢恩,起身接旨。
待那宣旨的
太监走了之后,尚宫局的女官们果然开始细碎地叽叽喳喳起来。
“看吧,我早说什么来着?生得这般颜色,还做什么女官?早晚是要攀龙床,给陛下做妃子的…”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吗,先前没处在圣上面前露脸,如今倒好,专挑皇后与任容妃撕扯的当口,踩着人血馒头在御前演了一出好戏,可把她给秀坏了!瞧,这不就要飞上枝头了?”
旁边又有人压低声音道:“啧啧,圣上心思难测得紧,上一个攀龙床的女官秦婉如,是什么下场?冷宫熬尽,诏狱惨死。要我看呐,这周妙雅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只是白瞎了这副天仙般的脸蛋儿。”
身后碎语如蚊蚋,嗡嗡绕梁,周妙雅却只是垂首立着,纹丝不动,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孙女官见此情景,疾步穿过人群,走到周妙雅的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妙雅,先跟我回去。”
周妙雅侧首,眼底盈着泪光,喉间哽咽了一声:“姑姑…”
孙女官掌心收紧,只重重一点头:“没事。”
周妙雅随孙女官回了寝室,孙女官遣人驱散了院中嚼舌的闲众。
掩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动静,孙女官这才低声道:“我差人去打听了,是圣上亲自下的旨,让魏公公调你去乾清宫侍奉。”
周妙雅指节收紧,声音艰涩:“姑姑,可为什么?就因为…蹴鞠场的事?”
孙女官沉默了片刻:“是,也不是。”
周妙雅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孙女官复又叹息道:“你在御前死谏,为皇后解围,在圣上面前露了才学,胆识,智慧,自然也露了…这张脸…”
周妙雅听罢,喉头倏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般。
“圣上心思难测。”
孙女官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叹道:“可圣上终究是男人,男人爱美人,更爱有胆识,有才学,有智慧的美人。”
她望着周妙雅,眼底凝着沉重的忧色:“妙雅,乾清宫不比六尚局,在那里当差,是在圣上跟前,又是在魏琰的眼皮子底下,前有狼,后有虎,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妙雅垂着头,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抬起头,望向孙女官,轻声说了一句:“姑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帝王心思如渊?知道魏琰虎视眈眈?还是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
她心中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她何尝不知?可又能如何?抗旨?她并无九族,全家蒙冤惨死在黑水河,即便是抗旨,横竖也就是个死。
可是她要活着,活着为家族昭雪,活着等朱弘毅回来娶她。
定了定神,她双手死死攥紧,咬着牙,终还是说了一句:
“姑姑,妙雅会小心的。”
第116章
孙女官走了之后,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的沉了下去,周妙雅将桌案上的明角灯点亮,铜镜中照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端坐在镜前, 一动不动地凝望了许久。明角灯中的烛火跳跃, 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像是另一个被困在镜中,无声嘶喊的自己。
御前侍奉…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上,滋滋作响,皮肉焦糊。
她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帝王的占有,魏琰的阴鸷,还有无数双藏在暗处, 等着看她跌落或粉身碎骨的眼睛…
乾清宫那道门槛,踏进去, 便是将整条命悬在了刀尖之上。
指尖瞬间失去血色, 变得冰凉。
她忽然伸出手,拉开妆匣最底下那层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枚金簪,花丝缠绕成宫灯的形状, 做工精巧,簪头的南海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上元灯节那夜, 朱弘毅将它轻轻簪入她的发间,眼底笑意灼灼, 她至今仍记得分明。
周妙雅攥紧手中的金簪,冰凉的金属硌得她掌心生疼。
若是真去了御前, 被那无力反抗之人随意摆布…她还能干干净净的等到他回来么?
镜中的面容依旧姣好,眉目如画,可正是这张脸, 成了祸根。
一个念头,忽然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毁了它。
毁了这张脸,便可一了百了。
皇帝不会要一个容颜尽毁的女子,魏琰的算盘也会落空。
不过是用一张皮囊,为自己换条生路,有何不值?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她抬起手,将簪尖缓缓抵在了左脸的脸颊上。
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渗了进来,激起一阵战栗。
只需用力一划,便可一了百了!
她紧闭上双眼,指尖却在发抖。
不是怕疼。
她在怕什么呢?
怕这道疤下去,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日重逢,他望见这张脸时,眼底会掠过惊愕,惋惜,还是…厌弃?
她紧闭双眼,咬着牙,将簪尖又压入半分。
就在这一瞬,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闪出了另一幅画面…
瀚海楼高耸入天的书架,午后阳光从窗格漏了进来,她踮着脚去够最顶层的那本《南疆采药异闻录》,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她身体不受控地向后一仰…
“当心!”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从高梯上摔下来的她,惊慌抬眸,正对上朱弘毅近在咫尺的眼。
《南疆采药异闻录》…她记得这本书。
南疆瘴疠之地,有一种奇药,形如鬼面,故名鬼面草。其汁液沾肤,可令肌肤红肿溃烂,状若恶疮,但并非真毁肌理。
书中亦记载了其解药玉容散的配制方法,若及时服下玉容散,半个时辰内鬼面草的毒性可自解,容颜遂恢复如初。
她瞬间放下了手中的金簪,心却跳的更快了。
铜镜里的身影晃了晃,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死寂与绝望,眼底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像暗夜里行船的人,忽然瞥见了远处微暗的星芒。
若此法可行…她尚还有一丝破局的希望。
想到这里,她倏地站起身,迅速从衣柜深处翻出了一件半旧的斗篷,颜色黯淡,毫不惹眼。
她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严实了,又对着铜镜将鬓发捋了捋,确保无一处凌乱招摇。
推门出去时,廊下已空无一人,暮色四合,宫灯尚未燃起。
她低着头,将半张脸埋进斗篷的风帽里,脚步又轻又快,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融进了渐浓的暮色中。
司药司内,女官们已下职去用晚膳了,唯韩司药一人在灯下秉烛夜读。
明角灯的光晕在韩司药脸上跳跃,她闻声抬首,见是周妙雅独自前来,微微一怔,放下手中书卷。
“周司典?”
她目露讶色:“这个时辰,你怎么独自过来了?”
周妙雅取下风帽,露出苍白却平静的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韩司药,妙雅有事相询。”
“请讲。”韩司药示意她坐下。
周妙雅未动,只目光直直看向她,直切正题:“不知韩司药可曾见过一本医书,名为《南疆采药异闻录》?”
韩司药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南疆…似乎有些
印象。”
说罢,她站起身:“司药司的藏书都在典籍室,周司典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两人来到六尚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房前。
韩司药用钥匙打开门锁,两人走了进去。
屋内书架林立,架上的典籍堆叠如山。
韩司药点燃了一盏明角灯,高高举起,沿着书架一列列地寻了过去,周妙雅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书脊,心跳在寂静中一声重过一声。
找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韩司药忽然在一处角落停下,她蹲下身,从最底层艰难地抽出了一本泛黄的旧册子,轻轻拍掉了封面上的灰尘。
这本书显然是鲜少有人读过。
“是这本。”她起身,将书递给了周妙雅。
周妙雅颤抖着接过了那本书,借着灯光,她迅速地翻开泛黄的书页,一页,又一页…终于,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南疆奇毒篇。
鬼面草,玉容散…
书中记录图文并茂,配方详实。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将所有内容都牢牢记在了脑海中。
许久,她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竭力压抑的急切:“韩司药,请问司药司内,可有配齐这两味药所需的全部药材?”
韩司药接过书册,垂首细看那方子。
只扫了几眼,只见她脸色骤变,猛地合上书,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捂住了周妙雅的嘴。
“噤声!”
她嗓音压得极低,惊怒交加:“你疯了?鬼面草在宫中是明令的禁药!私自配制,使用,一经察觉,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周妙雅被她捂着嘴,竟未挣扎,只一双眼直直望进韩司药的眼底。
那双眸子生得极美,可此刻却翻涌着绝望与祈求,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韩司药慢慢松开了手。
周妙雅顺势跪了下去,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哽咽道:“韩司药,求您…救救妙雅,求您了…”
韩司药后退半步,嗓音发紧:“你…”
“韩司药,妙雅不愿侍奉御前,更不愿做什么后妃。”周妙雅抬起头,泪水早已糊了满面。
“可圣旨已下,抗旨是死,进了乾清宫…也是生不如死,鬼面草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暂时的…求韩司药成全。”
话音未落,她已重重磕下头去,一声声触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典籍室里格外的清晰。
韩司药僵在原地,垂眸望着伏跪于地的周妙雅。
她想起初见她时,她还是司籍司的女官,后因皇后中了逍遥散,卢院判费了好大劲才寻来的人。
她与这姑娘虽识得不深,却知她有才学,有胆识,断不是轻易折腰之人。
如今这般跪在她面前,是真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们一同经历皇后那场病,也算共过患难的,此刻见她这般,心疼是有的。
可这心疼背后,却是滔天的惧意,鬼面草…那是沾都不能沾的东西,一旦东窗事发,莫说是她与她的家人,便是整个司药司,都可能被碾成齑粉。
帮,还是不帮?
不帮,这姑娘或许就毁了。
可帮了,万一…
韩司药的手在宽大的袖中紧紧地攥着,她咬着牙,目光在周妙雅泪痕狼藉的脸与那本旧书之间来回逡巡,胸腔中像是有两股气力在撕扯,一寸寸,似要将她撕裂。
许久,她缓缓阖上了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眸色澄亮,似已下了某种决心。
她俯下身,将周妙雅搀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司药司…确藏有一株鬼面草,是早年南疆进贡时留下的,封在库房最深处,记在已销毁的册子上。”
她盯着周妙雅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刃:“我可以告诉你它藏在何处,但你需得记住,今夜你没有来过司药司,我也没见过你,那草是你自己偷的,你从不知世上有鬼面草这种东西。若事发,你只管咬死不知,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周妙雅浑身一震,她抬眼望着韩司药,嘴唇翕翕合合的,却发不出声音。
“听明白了?”韩司药又问一遍,声音更沉。
周妙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再次跪下,却没有磕头,只是伏在地上,肩头轻轻颤抖,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妙雅…叩谢韩司药救命之恩。”
韩司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她快速说了藏药的位置与库房锁钥的机关,末了,还不忘低声叮嘱道:“先回去,等夜色浓透,女官们都睡下,你再悄悄潜去。”
周妙雅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朝韩司药深深一揖,转身便没入门外的夜色中。
韩司药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南疆采药异闻录》,沉默了良久,终是走到明角灯旁,将书页凑近火焰。
火舌迅速舔了上来,顷刻间便吞没了那些关于鬼面草与玉容散的字迹,书页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第117章
辽东行省, 海州码头。
朱弘毅与长安站在岸边,望着眼前那片灰蒙蒙的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初冬的海风呼啸而过, 如刀子般割得人脸上生疼。
浪头随风卷来, 白花花地扑向岸边的礁石, 瞬间碎作雪沫。
“客官赶得正是时候。”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他一边收着缆绳,一边拿眼打量着眼前这两位客人。
他二人虽穿着与寻常渔民无异的粗布短褐,头戴斗笠,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一眼便能瞧出不是打渔的, 倒像是…逃难的贵人。
“若是再晚几日的话…”
船夫朝海面啐了一口:“这鬼天气,说封海就封海, 便是神仙也出不去。”
朱弘毅没接话, 只递过去了一小锭银子。
那船夫接了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 分量不轻。他心中暗忖,出手这般阔绰, 定是权贵出身没错了。
他将银子收入怀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客官, 是要去皮岛?”
朱弘毅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他眼神很静, 没什么情绪,却让船夫后颈莫名一凉。
那船夫咽了口唾沫,搓着手, 话在嘴边滚了几滚,不知当讲不当讲…
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吐了出来:“客官恕小的…多句嘴,皮岛上那位张大人,对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渔民,逃难的百姓,那是没得说,给饭吃,给衣穿,是个真菩萨,可…”
话说到一半,他抬眼觑了觑朱弘毅的脸色,见他仍是无波无澜,复才继续说道:“可张大人最恨的,就是上头下来的贵人,还有北边那些畜生。小的见客官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若…若客官是那京城来的贵人,上了岛,只怕…凶多吉少。”
长安听到这话,瞬间眉头皱紧,他欲要上前半步,却被朱弘毅抬手拦下。
“船家好意,心领了。”
朱弘毅的声音混在海风中,依旧笃定:“开船吧。”
船夫见他这般,知是劝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解缆绳去了,嘴里低声嘟囔着,也不知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
船靠岸时,皮岛的码头上正在卸货。
卸货的汉子穿着短褐,皮肤晒的黝黑,正将成筐成筐的海鱼,装满麻袋的杂粮,耕地劳作用的铁器从船上往下搬。
朱弘毅踩上栈桥,脚底木板咯吱作响。
他环顾四周,岛上城墙高耸,光是瞭哨就设了三层,放眼望去,不似流寇扎的寨子,俨然一副军营模样。
“什么人?”
两个汉子气势汹汹,迎面走来,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一个约么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另一个年轻些,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得像一头巡山的狼。
长安抢前半步,拱手一礼,指了指身后从船上卸下的麻袋,
沉声道:“我们是海州府贩粮的商人,偶然得了这西洋物种,说是耐寒高产,故而特来求见张大人,看有没有兴趣做这笔买卖。”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越过他,瞥向后面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随即,他噗嗤一声冷笑道:“西洋粮食?头回听说。”
说罢,他便冲着年轻那个使了个眼色。
年轻那个得了令,立即绕到侧面,反手一掀,麻袋口当即就松了,金黄的玉米粒滚出了几颗,骨碌碌地落在了地上。
只见他皱了皱眉,弯腰拈起一颗,搁在齿间咬了咬。
确实是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可是不是粮食…这谁能说得准?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朱弘毅,心里暗忖:此人气度不凡,很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莫不是锦衣卫伪装成粮商,借个幌子便想进皮岛?
他招了招手,将年轻汉子唤回,附耳低语了几句。
四下里忽然静了。
只见刀疤脸汉子猛一抬下巴,年轻汉子随即抽刀,暴喝道:“拿下!”
霎时间,四面八方涌出十数名兵士,将朱弘毅与长安团团围住。
长安抢前一步,挡在朱弘毅身前,喝道:“你们什么意思?”
朱弘毅却神色不动,只抬手按住长安肩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那刀疤汉子根本没理会长安的喝问,只朝围上来的手下挥了挥手。
几人立刻扑了上来,麻绳兜头落下,将朱弘毅与长安双手反剪背后,捆得结实,随后将一团破布塞进了两人的嘴里,咸涩的粗布抵着舌根,呛得人几欲作呕。
朱弘毅没有挣扎,他冲长安点了点头,也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他任由那些人将自己推搡着往前,脚下虽踉跄了几步,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隔着人群,他瞥见另一拨人扛起了装着玉米和土豆的那几个麻袋,往岛深处去了。
两拨人往两个方向走去。
他和长安被推搡着,路越走越偏,海腥味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腐烂的腥臭,混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膻气。
须臾,他们被带到了一处铁栅栏门前。
兵士粗暴地嘎吱一声把门拉开,门上生锈的铁轴发出尖锐的声响。
朱弘毅背上被猛地一搡,随即便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门内。
身后,长安也被扔了进来。
铁门随即咣当一声被阖上。
待那群兵士走了之后,门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朱弘毅撑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个两丈见方的石坑,坑底铺着干草,干草上散落着啃净的骨头,白森森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石坑深处,角落里,赫然趴着一头猛虎。
那只老虎似听见了动静,耳朵转了转,却没起身,只懒懒地撩起眼皮,一双黄褐色的眼瞳扫过了这两个新来的活物。
朱弘毅没动,当务之急,是要解开身上的束缚。
他靠着石壁,慢慢将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长安也轻轻挣着挪了过来,背对着他,摸索捆在腕上的绳结。
虎园中很静,只听得到老虎粗重的呼吸声,似是捕食前最后的蛰伏。
————
乾清宫内,丹香环绕。
周妙雅跪在大殿正中央,面纱覆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
她已在乾清宫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内极静,唯有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走得像永不停歇。
周妙雅的膝盖跪得从刺痛变得麻木,后背却绷得笔直,不敢在御前有一丝松懈。
“周司典。”
魏琰的声音从她侧首阴恻恻地传来,像淬了冰的寒刃:
“面圣而不露真容,可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周司典在六尚局当差这么久,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周妙雅垂着头,未应声,只默默将额头抵得更低。
魏琰气急败坏:“咱家问你话!小小女官,竟敢如此放肆!”
“大伴。”
御座上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退下。”
魏琰连忙闭嘴噤声,卑微弓身,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即便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退出了大殿。
泰和帝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倦怠。
他望着殿中那道跪在地上的纤细倩影,半晌,才开口:
“近前来。”
周妙雅的脊背骤然僵了一瞬。
她缓缓起身,膝头酸软得几乎站不稳,向前挪了两步,复又低下头,停在那里。
“再近些。”
她又挪了两步。
“到朕跟前来。”
周妙雅抬眸,一双水亮亮的眸子不解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泰和帝冲她微微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示意她近前。
周妙雅无法,只得又往前挪了挪,跪在了泰和帝所指之处。
近在咫尺,泰和帝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搭上她鬓边垂下的面纱边缘。
周妙雅下意识往后一缩,那手指却顿住了。
“怕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稀薄的温存与玩味。
“朕想起来了。”
周妙雅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妙雅。”
泰和帝将手收回,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缓声道:“朕赐过你一块御笔亲书的天下第一才女匾额。”
周妙雅忙叩首:“下官才疏学浅,蒙陛下厚爱,实受之有愧。”
泰和帝看着她,笑了笑:“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那篇《坤维正则乾纲固》,朕亦读过,印象深刻。如今才忆起,是出自你的笔下。”
周妙雅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一味将头埋得更低。
泰和帝看着她整个人伏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玩味地笑了一下。
“把头抬起来。”他命令道。
她没敢动。
泰和帝随即俯身,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挑了起来。
周妙雅被迫抬眼,对上了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泰和帝舔了舔唇,眼中审视与兴味交织,更掺着幽深与彻骨的凉薄。
他玩味地审视着她,目光从眉眼描到鼻尖,再落到覆着面纱的下半张脸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半晌,他抬手,指尖搭上了面纱的边缘。
这一次,周妙雅下颌被禁锢着,彻底躲无可躲。
面纱被揭开,无声地落在了脚边。
烛火映着那张脸。
左颊从颧骨到下颌,红肿溃烂,隐隐渗出淡黄色的清液,在烛光下泛着湿亮又骇人的光。
右半边脸却仍是原来那副清丽动人的模样,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烛光映在脸上,犹是一块温润的美玉。
泰和帝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溃烂之上,眉头微皱,停了一瞬。
半晌,他抬起手。
周妙雅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声音发着颤,像濒死的雀儿求饶:“陛下…此乃恶疮,恐污圣目。”
只见那根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并未落上她的伤处。
它偏了方向,径直落在了她的唇上。
指腹压住下唇正中,轻轻一碾,唇肉陷了下去,又弹回来,被他揉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妙雅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动也不敢动,那根手指沿着她唇线慢慢游走,从左描到右,描得极慢。
被他这样来回揉着,唇肉渐渐软了,烫了,泛出饱胀的红,水光艳艳,像被揉碎的樱桃。
她死死咬着牙,身上止不住地颤抖着。
半晌,他停了揉弄,将指腹抵上她的齿关,轻轻一撬。
牙关松了。
他将
指腹探了进去,压住了她的舌尖,不是挑逗,而是惩戒。
她的呼吸霎时全乱了。
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在求饶说不要,又像是受不住这折磨,忍到极处发出的气音。
他没有停。
那根手指从她唇间退了出来,带出一缕涎水。他漫不经心地在她的颊边抹净,又覆了上去,这一次是整个拇指,压着她下唇,从左到右,缓缓碾过。
她的唇被他揉得烂熟,水光潋滟,像在汁液里浸过一般,微微肿了起来,红得触目惊心。
“陛下…”
她终于发出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
“不要这样…”
泰和帝冷漠地垂眼看了看手中握着的人儿。
睫毛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泪,整张脸烧得厉害,连那半边溃烂的伤处都泛着病/态的红。
像是审视够了,他忽然收回了手。
周妙雅伏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掷上岸的鱼。
御座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
“哦?”
泰和帝捻着指腹上残留的湿意,漫不经心道:“不要怎样?”
待皇后带着司药司的医女走进大殿时,见泰和帝已慵懒靠回椅背,周妙雅跪在他脚边,额头触着地,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
泰和帝眼底那点难得的兴致,已褪尽了,此刻只剩疏离的淡漠。
“陛下。”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寒流,将殿内那点残存的旖旎冲得七零八落:
“臣妾听闻周司典染了恶疾,此等容颜,已不宜在御前侍奉,请陛下准臣妾将其领回,待医治痊愈,再议当差之事。”
殿内静了片刻。
泰和帝垂着眼,拇指慢慢摩挲着玉扳指,眼神落在某处虚空,神态倦极。
“去吧。”
他抬手挥了挥,像挥开一缕缠上袖口的蛛丝:“将她带走,治好再说。”
周妙雅叩首谢恩,额头触地,冰凉坚硬。
她撑着地缓缓起身,膝头酸软得几乎站不稳,眼前一阵发黑。
她没敢抬头,更没敢看御座上的那个人,只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向了殿门外。
第118章
辽东, 皮岛,中军大营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文龙坐在上首, 正与几个副将对着舆图议事。
只听得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皱着眉抬起眼, 正见刀疤汉子领着几人,扛着麻袋闯了进来。
“大人。”
刀疤汉子抱拳,脸上带着邀功的神色:“属下在码头截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这是他们带的货。”
他一挥手,几个兵士将肩上扛着的麻袋撂在了地上。
张文龙没说话,他起身, 走到麻袋旁,抽出腰间的佩刀, 将刀尖捅进了麻袋, 往下一划。
哗啦一声,玉米粒泻了一地,骨碌碌地四散开去, 有几粒滚到他的靴边,停了下来。
张文龙垂眼看着那些金黄的颗粒, 眉心拧成了疙瘩:“这是什么东西?”
那刀疤汉子瞧着张文龙神色不对,忙支吾答道:“回…回大人, 听那两个探子说…说是什么…什么西洋农作物。”
张文龙白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 拈起一粒玉米,对着光仔细瞧看。
西洋农作物…
他猛然想起前不久,曾收到徐明阳的来信, 信中提到他在天津卫种植的西洋作物已颇具成效,不日将由他的门生带去辽东试种。
张文龙向来不爱与京城的权贵往来,但徐明阳不同。
他知道徐明阳已致仕,且为官时便不慕权贵,也知道周承山生前,与徐明阳交好。
张文龙起身,沉默了片刻,他思虑着,莫非手下说的那两个探子,便是徐明阳信中所说的门生?
“人呢?”张文龙蹙眉问道。
那刀疤汉子咧着嘴,掩饰内心的慌乱:“回…回大人,关虎园里了。”
张文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横了那刀疤汉子一眼,啐道:“还不带路!”
那刀疤汉子忙躬身做小伏低道:“是…是…大人。”
当虎园的门被一脚踹开时,张文龙看见的是一地狼藉。
地上铺的干草七零八落地散着,石壁上溅着大片的血迹,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冲得人眼眶发酸。
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骑在老虎的尸体上,那虎喉被割开长长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已然没了气息。
那男人将衣袖挽至小臂,手肘以下全是血,正低着头,用匕首沿虎皮边缘游走。
他听见动静,停下手,抬起头。
额发垂落了几缕,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
男人面容英俊,目光沉静,无劫后余生的惊惶,亦无杀生后的戾气,只有一股淡淡的笃定。
张文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持刀的亲兵,那刀疤脸汉子也赫然在列。
朱弘毅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掠过他身后那群人,又落在被踹开的铁门上。
随即,他将匕首在虎皮上蹭了蹭,拭去血迹,然后慢慢起身,从虎尸上跨了下来,站定了,抬手一拱:
“敢问阁下,可是张文龙张将军?”
那刀疤脸的汉子按捺不住了,从张文龙身后闪出,叫嚣道:“你这小奸细,我们将军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
张文龙抬手,示意他安静。
那汉子才只得悻悻地往回站了站。
张文龙的目光落在朱弘毅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半晌,他开口道:“你是徐明阳的门生?”
朱弘毅点了点头。
随即,他将匕首插回腰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像是不太满意,又在衣摆上蹭了蹭。
那粗布短褐原是灰蓝色的,此刻已被老虎的鲜血浸透了大半,蹭也蹭不干净。
他抬首,笑了笑,带几分无奈:“张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文龙抬手,冲身后人道:“先退下。”
刀疤脸汉子一脸不情愿:“大人!当心有诈!”
张文龙没理会他,只抬手将铁门阖上,又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长安。
朱弘毅笑了笑:“他与我是一起的,无妨。”
铁门内,此刻寂静得针落可闻。张文龙瞥了朱弘毅一眼,道:“阁下有什么话,来皮岛是何目的,不妨直说。”
朱弘毅只是淡定地抬手,伸进了贴身的里衣,从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他将玉佩递过去。
张文龙接过玉佩,细细端详着。
那隽秀而苍劲的笔力,深深镌刻的小篆“周”字,他此生都无法忘记。
喉结剧烈滚动,捧着玉佩的双手微微发颤,那双饱经边关风霜的眼,竟渐渐湿润了起来。
良久,他抬眼,死死盯着朱弘毅:“你这毛头小子,为何会有这枚玉佩?”
朱弘毅见他已动容,平静道:“在下除了是徐师傅的门生外,还有一个身份。”
张文龙问:“是何?莫要卖关子。”
朱弘毅唇角微微一扬:“在下是周承山周大将军的准女婿,故而才有这枚玉佩。”
张文龙看了看他,仰天长笑:“哈?周承山的女婿?周承山,哪来的女儿?”
朱弘毅笃定道:“也对,张将军看来是不知道谢夫人生龙凤胎的事情,当年那女婴被周府的忠仆救了下来,被送到了江南寄养。”
张文龙沉默了。
龙凤胎的事,周家军旧部里知者不多,而他恰恰是其中之一。
他抬眼盯着朱弘毅,目光复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你小子,胆子大得很啊。”
朱弘毅没答话。
“一个人,一把刀,就敢来闯我皮岛。”
朱弘毅仍没答话。
“还敢杀我的虎。”
张文龙迈步向前,绕过虎尸,走到朱弘毅面前,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上下打量这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朱弘毅便任由着他打量,不躲不闪。
半晌,张文龙忽然笑出了声:“徐明阳信中可是写得分明,他那门生,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宁王殿下。”
他一字一顿,咬得死紧:“宁王殿下,周将军的准女婿,徐先生的门生,你一个人便占了三条绝路,还敢往我皮岛闯!”
说罢,他玩味地轻笑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
周妙雅被皇后从乾清宫带了出来。
膝头是软的,腿还在抖。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大殿里走出来的,还能一路跟着皇后回到坤宁宫。
一进了坤宁宫正殿,皇后立马屏退了左右。
周妙雅径直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官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她额头抵着地,声
音发颤,却一字一顿,咬得十分清楚。
顾云舒就那样站着,垂眸看着她。
半晌,她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而后,她弯下腰,双手扶住周妙雅胳膊,将她搀起:
“起来吧。”
顾云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眼眶微红,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叹道:“终究是本宫亏欠你太多。”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皇后,她眼眶红着,却不敢让眼泪落下来。
晶莹的泪悬在睫毛上,颤了颤,硬生生地又被她逼了回去。
顾云舒看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昔日本宫中逍遥散之毒,是你救了本宫,任容妃利用蹴鞠陷害本宫,亦是你替本宫洗清冤屈,证本宫清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握着周妙雅手臂的手又收紧了许多:“本宫都记得。”
周妙雅忙垂下眼,睫毛上的那滴泪终是落了下来,砸在地上,转瞬不见:“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顾云舒苦笑了一声,那笑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似自嘲,又似无奈。
“这宫里,有几个能把应该做的,做到你这个份上的?”
她话音刚落,旋即便拉着周妙雅的手,让她在暖榻边坐下。
周妙雅半边身子僵着,不敢坐实,只沾了个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跪回去的样子。
顾云舒看着她那张脸。
烛火映着,左颊从颧骨到下颌,红肿溃烂,看着都疼。
她的目光在那伤处停了一瞬,眉心蹙了蹙,复又松了开。
“韩司药都同本宫说了,鬼面草的事。”
顾云舒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周妙雅的耳畔。
周妙雅浑身剧烈颤了下。
那颤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瞬间全身都僵了,膝盖一软,就要从暖榻边滑了下去…
顾云舒一把将她拽住,她的手很用力,紧紧攥着她的小臂,指节硌得她生疼。
她随即开口道:“别跪,本宫不是要问你的罪。”
周妙雅旋即坐回了暖塌上,泪水汹涌滚落了出来,落到左脸的伤处,蛰得她生疼,却也顾不上拭泪。
顾云舒没有催她,只是等她渐渐平复下来。
等那眼泪流了一阵,周妙雅才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袖子蹭过伤处,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良久,顾云舒复又叹道:“宁王与凌哥儿之前都曾嘱托本宫照拂于你,本宫即应了他二人,便该说到做到。”
周妙雅闻言,抬起眼,看向顾云舒。
只听顾云舒笃定道:“从今日起,你就在坤宁宫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周妙雅怔了怔,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顾云舒看着她,目光深沉:“你那张脸能恢复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记住本宫的话,任何人,都不行。”
周妙雅心下里已全然明白,如今,毁容便是她的护身符。
她顶着这张溃烂的脸,泰和帝看了,皱着眉头,手落下来时,才偏了方向,落在了她的唇上。
如果这张脸是完好无损的…
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下官明白,多谢娘娘。”周妙雅起身,向皇后福了一礼。
顾云舒没再说什么,她只看着周妙雅,目光里有心疼,亦有无奈。
半晌,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妙雅的肩。
“经历了这些,你也累了,先回去好生歇着吧。”——
作者有话说:朱弘毅你可以啊!对外都给自己打女婿标签了
第119章
周妙雅回到自己在坤宁宫的居所, 掩上门,又将窗一扇扇拉好。
室内的光线逐渐黯淡了下来,屋内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从现在起, 她要履行对顾云舒的承诺: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
这是在保护她自己, 也是在保护与她同一条船上的韩司药与皇后。
黑暗中,她在铜镜前坐下,怔怔地望着镜中的那张脸。
刚刚她已服下了玉容散,只需半个时辰之后,她的容貌就可以恢复原样。
她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脑海中却翻涌出纷乱的思绪。
她的脸毁了,泰和帝都要那般折辱她。
若是没有鬼面草, 若是这张脸完好无损地呈至御前…
周妙雅闭上双眼,那只手落在唇上的羞辱感又回来了。
压着, 描着, 撬开齿关,压住舌尖,指腹抹过津液, 再碾过来…
她跪在那里,浑身僵着, 抖着,不敢动, 也不能动。
那是皇权下极致的压迫,她不敢再想。
若是这张脸是完好无损的, 那么等待她的,将会是在龙榻上,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到时候, 就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便是这张毁了的脸。
可这谎言究竟能撑多久?
皇后能护得了她一时,能护得了她一世吗?
周妙雅望着镜中那张逐渐变得完好如初的脸,忽然觉得它像一枚随时会炸开的火雷。
上次配好的鬼面草,还能支撑她再挺几次,若在她闭关期间发生什么意外,还够她再遮掩几次的。
可这之后呢?鬼面草只有一株,药也有用尽的那日,届时她要是再想遮掩,可就无处可遮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此刻只能赌,赌皇帝对她失了兴趣,赌朱弘毅能早日从辽东归来。
半个时辰后,玉容散果然生效。
此刻她脸上已看不出半点溃烂的痕迹,镜中人眉目依旧,肌肤光洁,仿若那场毁容只是一场噩梦。
她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在看她,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之前要先经历那些不堪与羞辱。
谎言被戳破的那日,她会万劫不复。
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只能坐在这里,守着这个谎言,守着这张脸,守着这不知还能撑多久的日子。
直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沉了下去。
周妙雅仍坐在黑暗中,望着镜中自己那个渐渐变得模糊的轮廓。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站起身。
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桌案立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走到了墙角的柜门前。
她将柜门拉开,里头堆的都是平日里换洗的衣裳 ,寻常得很,任谁来翻也翻不出什么。
她随手将衣裳拨开,把手探到了柜子的最深处,触到了那个冰冷却让她心安的东西。
是艾儒略在汤山时送她的那把西洋燧发火铳。
她将它从柜子深处掏了出来,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只觉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袭来。
那日得知朱弘毅要远赴辽东,她不顾一切跑去宁王府送别,回来的时候,便悄悄从王府把这只火铳带了回来,好在那日守宫门的侍卫是顾凌云的老部下,认识她,知道她是北镇抚司验白骨的那个女官,所以没有细细查她。
当时她没有多想,只觉得宫里处处刀光剑影,她需要一件能握在手里防身的东西。
昔日在汤山,朱弘毅手把手教她如何装药,压实,瞄准,扣扳机…
他曾握着她的手,扣动扳机,正中靶心。
此刻她手里死死地攥紧了那只火铳,直攥得手指血色尽失。
铜镜中映出她的影子,昏暗的光线下,那影子也攥着同样东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不了,便玉石俱焚。
可转念一想,她又将手中的火铳放了下来。
那是他的哥哥,从小到大对他最好的哥哥。
如果他面对这样的局面,一边是至亲之人,一边是挚爱之人,他会如何抉择?
二郎,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宁王殿下于镇远堡遇袭,被北狄人所俘,下落不明。”
消息传回京城,魏琰在司礼监值房内,唇角上扬,已掩不住内心的雀跃。
他将这句话念了三遍,一字一字地念,念到最后竟笑出了声。
“来人,去请康大人,就说咱家邀他一同按脚。”他对着手下吩咐道,尾音都带着兴奋的颤。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康敏之便来到了经常同魏琰一起按脚的那间厢房。
两人在厢房里对着那本奏章,笑了好一阵子。
魏琰让人烫了壶酒,康敏之推说夜里不当饮酒,却还是接了杯子。
“天意。”
魏琰仰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笑道:“这可真是天意啊,康大人。”
康敏之没有接话,只将奏章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奏章上的信息:宁王于镇远堡遇袭,为北狄所俘,下落不明。
“北狄那边可有消息?”半晌,他抬首,谨慎问道。
“正在打探。”
魏琰话音未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不过康大人,这事儿还用打探吗?镇远堡那地方,三面是敌,一旦落进去,还想活着出来?”
康敏之放下手中酒杯,起身走到窗前,背过手,凝视窗外片刻,终是开口道:“圣上那边,明日早朝,便要报上去。”
“报。”
魏琰笑得眼都眯了起来:“当然要报,这是军情,谁人敢瞒?”
次日早朝,奏章被递到了御前,泰和帝震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奏章狠狠摔在了地上。
殿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有胆大的后排官员窃窃私语着:“简直丢人现眼,又一个土木堡啊…”
泰和帝气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指着兵部尚书的鼻子喝道:“找!派人给朕去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寻回来!”
兵部尚书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陛下,镇远堡一役后,北狄骑兵便撤了,我军派人去搜过,没有…没有找到宁王殿下。”
“那便再找!” 泰和帝龙颜大怒,已抑制不住歇斯底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朕去找!”
兵部尚书连连叩首:“臣遵旨,臣即刻派人去找。”
泰和帝怒气未消,随即又喝道:“传朕旨意,着辽东各卫所,全力搜寻宁王下落,但凡有消息,即刻八百里加急,飞报入京。”
圣旨当场拟就,用了印,发了出去。
可圣旨根本出不了京城。
魏琰亲自督办此事,将圣旨扣在了司礼监,说要核实细节,便是一日又推一日,最后只推脱说:“辽东那么大,搜一年是搜,搜十年也是搜,宁王福大命大,不急在这一时。镇远堡那地方,你们也知道,派人去搜,派多少人?军饷从哪出?万一搜时北狄打过来,谁来担责?”
兵部的人审时度势,魏公公既这么说了,便也拖一日,是一日,最后竟无人再提及此事。
如意几乎是含泪哽咽,将宁王失踪被俘的消息传回了坤宁宫。
“娘娘…”
如意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宁王殿下他…”
“住口。”
顾云舒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让如意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种话,本宫不想再听第二遍。”
如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敢再言。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才道:“周司典那边,一个字也不许说,明白吗?”
如意抬头,愣了一下。
“她那边,谁也不许透露半个字。”
顾云舒看着她,一字一顿:“让她安安心心在屋里养病,养一日是一日,养一月是一月,外头的事,与她无关,明白吗?”
如意叩首:“奴婢明白。”
“去吧。”
————
与京城的幸灾乐祸相比,辽东的白山黑水间,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州城外,皮岛军正在扎营。
那营盘扎得讲究,背靠山丘,前临溪水,拒马桩埋了三层,哨楼立了四座。
炊烟升起时,有百姓远远站在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便有胆大的慢慢走近。
一个伙头兵正在溪边洗锅,抬头见来人,只点了点头,继续洗。
“你们是张文龙张大人的兵?”来人是个老汉,瘦得颧骨高耸,说话时嘴里漏风。
“是。”那伙头兵把锅翻了过来,用沙土蹭着锅底的黑灰。
“我听说…听说你们发粮?”那老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伙头兵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往营盘那边指了指:“伙房在那头,你到那边找那个穿灰袄的,他是管粮的账房。”
只见那老汉楞在那里,眼中已噙着泪:“你们…真管饭啊?”
那伙头兵笑了笑:“是啊。”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把锅往地上一撂,起身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递给老汉:“老人家,你先吃这个垫垫,这会儿伙房还没开,等开了再去领,能领一整块。”
那老汉看着那半个饼子,手抖得厉害,接过去时,激动的差点把饼子掉在地上。
营盘深处,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几个人正围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激烈地讨论着。
张文龙站在案边,手指点着一份手绘的地图,地图画得潦草,山川河流只是几笔线条,关键的几处城池,却用朱砂圈了又圈。
众人议论正酣时,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玄甲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一进大帐,便摘了面具,露出后面那张英俊的脸。
他走到张文龙面前,拱手一拜:“大人,海州城守军已清点完毕,剩余的八千守军因久不满李道远与高第,如今已尽归我军麾下。”
张文龙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小子,干得不错,我军在海上漂泊多年,如今能拿下海州城,在陆上站稳脚跟,你自当功不可没。”
朱弘毅忙自谦道:“大人谬赞了。”
张文龙身边的将领却抢先道:“哎,周小兄弟莫要自谦,咱皮岛军向来公私分明,谁立的军功多,老子就服谁。”
朱弘毅恭谨地笑了笑,如今他已化名周毅,是张文龙麾下的一名将领,因上阵戴着面具,杀伐决断,所向披靡,又被人称作蒙面将军。
张文龙负手踱回案边,又细细端详起地图来,半晌,他抬首问朱弘毅:“接下来,往北打还是往西打?”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只是抬手一指,落在海州左侧的一个圈上。
牛庄。
张文龙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牛庄?那可是辽河套的咽喉,打下来容易,守得住?”
“守得住。
“朱弘毅笃定道。
张文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行,你说守得住便守得住。”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粮呢?火铳呢?你那位徐先生与艾神父,何时到?”
远处,驿道上扬起一溜尘土。
一队车马正朝营盘驶来,打头的是辆牛车,车上堆得满满,用油布盖着。后面跟着几匹马,还有几辆马车,车上的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灰袍有短褐,还有一个人穿着黑布长袍,脑袋上扣着顶怪模怪样的帽子。
“这不是到了。”朱弘毅说话间,已走到张文龙的身侧。
张文龙眯起眼,看着那队车马越来越近。
牛车在营盘门口停下,来人将油布掀开,露出下面一个个木箱。
张文龙走近,将木箱打开,见里面躺着一支支火铳,铁制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地道的西洋货。”
深眼窝高鼻梁的艾儒略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用不太利落的官话说:“一共两百支,一箱五十支,共四箱。红夷大炮太重,走得慢,还在后头,明日才能到。”
张文龙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支火铳,掂了掂,又放了下去。
“比咱们现在使的鸟铳沉。”
艾儒略忙解释:“张大人,这是尼德兰的最新样式,从东印度公司上的货,正因为沉,才打得远。”
张文龙点了点头,背着手围着那牛车走了一圈,叹道:“这些东西,得花不少银子吧?”
朱弘毅嘴角微微一扬,故意哭穷道:“是花了不少,不过先记我账上,等张将军拿下整个辽东,再还不迟。”
张文龙瞪了他一眼,旋即抬腿佯装踹去:“好啊,你小子倒是会摆弄老子。老子还没说还,你倒先给老子记上账了,怎不给你那岳父大人记记账?”
朱弘毅忙躲开,做了一个双手拜天的动作:“岳父大人在上,小婿不孝,不过您在天之灵,也得管管您那老部下,欠人钱财,总打秋风,可不是长久之计。”
“你!”
“哎…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跟黄毛小子拌嘴。”
就在两人说闹间,只见徐明阳拎着个麻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徐师傅。”朱弘毅见他,拱手一礼。
徐明阳走近,将麻袋往张文龙手里一塞:“这玉米种子,后面车上带了共一百斤,今年种下去,明年这时候,你手底下的人就有粮吃了。”
张文龙打开麻袋,抓了一把出来。那玉米粒黄澄澄的,颗颗饱满,比高粱粒大得多。
“这东西…好吃?”他好奇问道。
“比高粱好吃。”徐明阳说:“亩产也高。”
张文龙把玉米粒放回袋里,扎紧口子,递给身边亲兵,并嘱咐道:“收好了,开春便开始种。”
亲兵抱着袋子走了,张文龙这才招呼众人进中军营帐:“走吧,咱们继续研究,这牛庄到底该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朱弘毅,当女婿当上瘾了是不?
第120章
辽东, 海州,军营。
夜已深沉。
营盘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夜色下, 火舌冲天, 噼啪作响。
徐明阳与艾儒略被围着, 身侧坐了一圈的人,有好奇问西洋事的,有虚心请教玉米怎么种的,有问火铳能打多远的。
艾儒略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连比带划的,惹得篝火旁阵阵哄笑。
朱弘毅没与他们同坐在篝火旁。
他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堆上,月光清冷, 洒了他满身。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拇指一遍遍地抚过玉佩上的周字。那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却仍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摩挲。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只是将玉佩攥进了掌心里。
张文龙走了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手里拎着个酒壶,往他面前一递。
“喝一口。”
朱弘毅接过, 仰头灌了一口,那酒烈得很, 灼得他喉咙发紧,咽下去之后, 胸口却是热了一片。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盯着远处的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的。
半晌,他开口问道:“小子,想你的未婚妻了?”
朱弘毅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开口道:“是,很想她。”
张文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侧脸浸在月光里,辨不清神情,只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他抬手,在朱弘毅肩上拍了拍,笑道:“年轻人。”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艾儒略不知说了句什么,又惹起一阵哄笑。
而这边却静着,只余晚风掠过荒原的声响。
静了许久,直到手中的酒壶空了,张文龙才开口:“为何一定要打牛庄?”
朱弘毅没立刻接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夜色。
月光下,荒原一直铺到天边,黑沉沉的,望不见尽头。
“打下了牛庄,辽河套就攥在手里了。”
半晌,他复才说话,声线不高,却异常平稳:“北狄人想过辽河,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张文龙没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北狄人这几年愈发猖狂,不就是仗着马快弓强,咱们追不上,打不着么?”
朱弘毅续道,目光仍望着远处:“如今我们有火铳,艾儒略说了,这东西比他们的弓射得远。红夷大炮一架,射程盖过他们的马队冲锋。只要站住牛庄,他们就不敢再往南踏一步。”
张文龙点了点头,仍没说话。
朱弘毅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张将军,辽东的百姓,为何会往山海关内跑?”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张文龙,月光照在脸上,眼中有光在闪烁。
“不是因为故土不好,而是因为连年战乱,在这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复又说道:“他们若是能在海州活下去,能在牛庄活下去,能在自己的土地里种出粮食来,试问谁还愿意背井离乡?”
张文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不愧是周承山的准女婿。”
听到这话,朱弘毅一愣。
张文龙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看来周承山的女儿,对你影响很大,把你…调/教得挺好。”
朱弘毅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骄傲:“那是自然,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张文龙眉梢一动,没接话。
朱弘毅的拇指又抚上了那枚玉佩,复又说道:“她正直,良善,有智识,有才华,有风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张文龙笑了笑,转过头,又望向远处的篝火。
那边的笑声还在继续,火光跳动着,将围坐一圈的人影子拉得老长。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朱弘毅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好。”
朱弘毅转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张文龙没有看他,只望着篝火的方向,神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叹道:“看来周承山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听他这样说,朱弘毅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张文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小子,好好干。等辽东太平的那天,我一定去京城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他便转身往篝火那边去了。
————
辽东送往京城的战报,呈上去的是一套,实情是另一套。
海州拿下之后,牛庄也跟着被拿下。皮岛军自海上登岸,由陆路再推进,辽河套诸堡,如今都插上了“张”字帅旗。
打下牛庄的那日,朱弘毅立在城头良久。风自辽河吹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看了许久。
张文龙在城下喊他:“小子,下来喝酒!”
他应了一声,才拾级而下。
自那以后,他们的队伍就没停过。
徐明阳带来的玉米种子被分了下去,艾儒略的火铳也一支支发到兵卒手里。种地的种地,操练的操练,哨骑放出去二十里,回来报说北狄人退了三十里。
百姓跟着投奔而来。
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有挑着担子,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从山里,林中,不知哪个山坳里冒出来的,成群结队往营盘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便停住,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站着观望。
看了好一会儿,才有胆大的往前迈一步,问道:“听说你们…发粮?”
“发。”
“那有地分吗?”
“有。”
守营的兵士也问百姓:“你们当中,还有能打仗的吗?”
“有,那边山坳里,还有没逃出去的男娃儿。”
“张”字帅旗插在城头,风一吹,猎猎作响。
前来投奔的百姓看着那面旗,像见了活菩萨一般,集体跪了下去,边磕头边哭。
张文龙不兴这个,见此情形,连忙命人把百姓们都拉了起来:“跪我作甚?要跪,就跪你们自己的土地。”
军报传到京城,入兵部,进司礼监。
魏琰把那沓战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辽东总兵是谁的人?”
底下人小心翼翼回道:“现任辽东总兵郑康,以前跟过周承山的,后来周家军散了,他便一直待在辽东,不属任何一派。他之前三任总兵,一个战死,两个被去职,辽东无人可用,才将他提了上去。不过此人一向低调,李道远,高第行事,他从不阻拦。”
魏琰将那沓战报往案上一摔。
“不属任何一派?”
魏琰冷笑道:“那便让他去打,打下海州,拿下牛庄,功劳便是他的,若是打不下来,便取他项上人头。”
圣旨很快就下去了。
郑康接到圣旨时,正在营帐里擦刀。他将圣旨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搁到了案上,继续擦着手中的刀。
副将侍立于一旁,不敢作声。
擦了半晌,郑康放下手中的刀,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海州方向望了望。
副将走到他身侧,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明显是个局,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郑康将帘子放下,踱回书案旁,望着案上摊开的辽东地图,端详了许久。
半晌,他才开口道:“若是不打,便是忤逆圣旨,得罪京中贵人,尤其是魏公公。若是打,便是同室操戈,两败俱伤,让北狄人趁虚而入,那皮岛兵刚将北狄人逼退三十里地,若是我们此刻去攻海州,他们便算是白忙活一场了。”
他说罢这话,营帐中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郑康在营帐中来回踱步,思虑了许久。
终于,他脚步一顿,吩咐副将道:“即刻点兵,随本将出征海州。”
郑康领着大军在海州城外扎营,不攻,不退,就那么耗着。
皮岛兵早得了郑康接旨来攻的消息,朱弘毅却笃定得很,他料定郑康绝不会真打。
毕竟郑康作为周家军旧部,能在阉党间虚与委蛇这些年,靠的便是装聋作哑,装傻充愣。
于是他命人密切留意郑康在海州城外的一举一动。
郑康扎营月余,竟似要在此长驻,却一直未有动作。
直到一日,他命人秘密潜入海州城,寻到了一个叫李硕的人,夜深人静时,将人悄悄带入了辽东军的营帐。
这李硕是何人?
他是郑康的故交,两人自幼便相识,同窗共榻,一道读书习武。论起来还沾着远亲,郑康家道中落时,曾寄居李家,与李硕同吃同住。
后来各奔前程,郑康投了军,辗转至辽东,李硕拜在徐明阳门下,读书做学问,本以为这辈子便是教书育人,谁料老师一门心思往辽东运粮送种,他便也跟着来了。
如今他管着张文龙麾下的粮仓。
说是粮仓,不过是几间木板搭的棚子,里头堆着徐明阳从天津卫运来的粮与玉米种子。他每日算账,分粮,记人头,忙得脚不沾地,倒也踏实。
老朋友见面,不免寒暄了几句,郑康打量李硕如今模样,笑了笑:“瘦了,怎么,张文龙竟不管你们一顿饱饭?”
李硕知他是调侃,也笑了笑:“你倒是没变。”
说罢,他走到矮榻边坐下,案上早已备好郑康提前备下的酒。
李硕也不客气,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是辽东本地的烧刀子,浓烈又灼喉。
郑康也自斟了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饮毕酒,郑康开口问道:“何时来的海州?”
“半年了。”李硕道:“徐先生让我来帮着管粮。”
郑康点头。
沉默了片刻,他复又问道:
“你老师这些年可好?”
“还好。”李硕道:“在天津卫种地,教书,跟一个叫艾儒略的西洋人走得极近,整日捣鼓那些西洋玩意儿。”
郑康笑了笑:“他那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
李硕亦笑了笑。
郑康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忽然冷笑道:“圣旨的事,你知道了?”
李硕点了点头。
郑康继而愤恨道:“魏琰那老阉货,让我打海州,打牛庄,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心里难道不清楚?打下来是我的功劳,打不下来便是要我的脑袋。”
李硕看着他,没作声。
郑康又饮了一口,继而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硕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这些年,在辽东过得怎么样?”
郑康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怎样?”
“就是…心里,过得怎样?”
郑康没接话。
李硕继续说道:“李道远搜刮地皮,你冷眼旁观,高第贪墨军饷,你亦是冷眼旁观,北狄人年年南下,屠戮百姓,你还是眼睁睁地看着。”
郑康的脸色霎时变了。
“我知道。”他为自己辩白道:“我都知道。”
李硕反问道:“知道你还眼睁睁地看着?这不是我认识的郑康。”
郑康听罢这话,却是不作声了。
李硕看着他,烛光照在两人脸上,半明半暗的。
“我就问你一句。”李硕打破此间的沉静:“当年黑水河之战,你心里,服吗?”
郑康的手顿住了。
他死死攥着酒囊,手指因用力而尽失血色。
李硕见他动容,继而又说道:“周家军被北狄围了三个月,朝廷不发援兵,不发粮草,就那么看着他们死,你在外围,进不去,帮不上,那三个月,你怎么熬过来的?”
郑康没说话。
他的脸埋在阴影中,辨不清神情。
李硕续道:“后来周家军全军覆没,你被留在辽东,一留便是十几年,李道远与高第的恶行,你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对么?”
郑康抬起头。
李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郑兄,如今何为正道,你应当知晓。”
郑康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你让我想想。”
李硕没动。
“你让我想想。”郑康又道:“你让我想想。”
李硕点了点头:“行,那你便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来寻我,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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