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人竟然醒了!
她心头大骇, 立马将人放开,身形还未来得及远离,手腕已被人抓住。
崔绩缓缓起身, 两人的形势瞬间颠倒过来,他以绝对的身高优势将自己的气场展露无疑, 仿若是雪山忽然临于人前,有着冷意透骨的压迫感。
“四妹妹, 你方才想对我做什么?”
“我……我是特意来向兄长再次道谢的,我看外面没人,我就直接进来了……一来就看到兄长你趴在这里,叫也叫不应,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这才逾矩了。”
“你担心我?”
“是。”
她这可不是假话, 自己确实担心他烂脸。倒不是舍不得他这张脸, 而是一旦他的脸烂了, 势必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命要保,剧情要走, 但日子也要继续啊。
“我怕兄长出事,所以情急之下不管不顾的, 还请兄长原谅我的鲁莽。”
“你方才凑得那么近, 是想做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兄长你还有没有气……”
她不无懊恼地想着, 看来自己银针刺穴这招还是学艺不精, 以后还是要多加练习才是, 万不能再出今日这样的纰漏。
“得亏是虚惊一场,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可不是吓得不轻嘛。
原以为不会醒的突然醒来,这种情形和诈尸也差不多,若不是她胆子大, 必定会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可。
或许男主就是男主,书里不是说他天赋异禀,或许他的身体构造都有异于常人,不受银针刺穴的影响。
她一半庆幸一半羞赧,还半掀着眼皮看人,将一个大惊之后又缓过来的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又想着赶紧脱身,再道:“兄长既然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我能没事,还是多亏了四妹妹你的提醒。”崔绩说着,将她的手腕放开,“你让我留意入口之物,还真让你说着了,昨晚我的茶水中又被人下了药。”
这么说他没有中招!
她装作震惊的样子,满脸的害怕,“最近府里事多,我也是心有余悸,这才提醒兄长。那婆子不是被发卖了吗?怎么还有人想害兄长?”
“一个下人而已,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那幕后之人实是太可恶了!也不知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
见鬼的剧情,可恶的系统,她都是被逼的!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看着她,微微皱着眉,眉骨却不减优越的骨相,“那人接连给我下药,却又不是想要我的命。四妹妹你一向心细聪慧,你帮我想想,那人到底意欲何为?”
她如何能说实话,唯有装傻充愣,“这我哪里知道,可能是天将降大任于兄长,故而多般考验兄长。”
“考验我?”他眉锋一展,如刀如剑,“不管是谁,倘若让我抓到,我必会让她悔不当初!”
所以如果被他知道,他不仅会厌恶她,还会疯狂报复她的吧。
“兄长,你有没有想过,能被你抓到的,可能就是个听命行事的人。她也是被逼无奈,你该对付的是幕后的主使,你说是不是?”
又怕自己言多必失,引起他的怀疑,补充道:“兄长是一府之少尹,想来不必旁人说什么,心中定有乾坤。我就不打扰兄长了,这就告辞。”
说罢,垂眸福了福身,乖巧有礼地走人。
哪怕是出了门,还能感觉冰冷幽湿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自己,且似乎不止一双眼睛。
还没走出去不远,与折身回来的斗南碰个正着。
斗南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罐,应是取药回来。他看到她时,脸上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两人见了礼,然后错身而过。
等进门之后,他将那药放在崔绩面前。
“公子的脸原本好端端的,就为了引那人出来,竟是喝了好几碗不碰的生牛乳,硬生生逼出这火疮。”
他们主从多年,知根知底。
崔绩一喝生牛乳就发火疮之事,也只有几个人知道。
“做戏得做全,否则如何能骗得了人。”
“那公子快将这药给抹了,免得冒出脓头来。”
崔绩将瓷罐打开,闻了一下后又合上,“这味道有些刺鼻,旁人若是闻到,应是会有不适。”
“良药都这样,有几个味道好闻的。再说就抹一点点,旁人应该闻不到,总不会有人凑到脸上来闻吧。”
斗南不以为意地说着,却没看到自家公子眼底突如其来的晦涩,还在那里双手抱着胸,一脸的纠结纳闷。
“今日来的人有二姑娘和四姑娘,若照着害人之人必会来探验结果的说法,那下药的就在她们俩当中。”
他不解的是,崔绩平日与崔家走动不算多,与几位妹妹关系更是远而淡,且不居于内宅,没有任何龃龉,没道理会招来这样的事。
“上次那婆子算是府里的老人,二夫人这些年又掌管着府中上下,二姑娘不仅能指使得动她,也能让很多下人唯命是从,若说这些事都是二姑娘做的,虽不合情理,却也说的通,但她为何要害你?”
又是皱眉又是歪头的,显然是想不出原因来,“四姑娘那里就更难解释,她姓魏,眼下快要自立门户,她与公子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如果说是她想害公子,完全说不通。”
说句不好听的话,哪怕崔绩死了,大房的东西也和一个继女无关。
“难道是二姑娘?”他喃喃着。
崔绩没有回答,眼底尽是幽暗。
*
魏昭走得远了些,才慢慢放缓脚步,若遇上往来的下人,便装作漫步赏景的模样。
拐了弯,再过一道月洞门,不想被人叫住。
叫住她的人是崔明静身边的丫环,说是自家姑娘有请。
崔明静坐在荷花池旁的八角亭中,亭子被已开败花,且结着果的桃树掩映着,另一面临着荷花池。
池水中已有冒出的尖尖角,水下有红鲤若隐若现。
她们继堂姐妹多年,很少有一起私下说话赏景之时,其中固然有魏昭的刻意为之,也有崔家姐妹的有意排外。
崔明静见她过来,示意她坐下。
相顾一会儿,道:“三妹妹跪了一夜的祠堂,也算是给祖宗们道过歉,四妹妹你向来明理,不如你和三妹妹之间的误会就此揭过,可好?”
“我听说寻常人家同胞的亲姐妹都会拌嘴争吵,想来这样的事也就是寻常,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想了想,又道:“若不是二姐姐特意来说,我早就把此事忘在脑后了。”
崔明静笑了一下,似是很满意般,道:“昨日之事,说来我也该和你说声抱歉。祖母问起前天的事时,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替你辩解。说来也是巧,我那珠子偏偏就那个时候断了,或许是绳结不牢,我竟没有察觉。”
“二姐姐都说是碰巧,更没有必要和我道歉。我这人忘性大,二姐姐不提,我都没想过这事。”
这些年的同府而住,哪怕是不亲近,彼此的性情多少也知道一些。
所有人都说崔家嫡长女知书达礼,最是端庄贤通之人,但她却知道这位继堂姐的手段,远非外面看上去这么光明磊落。
女子居于高门后宅,如同池水中那名贵的红鲤,表面上看来水平静鱼悠闲,一派岁月静好,却不知鱼一旦急了,必会搅起水底的腐泥,将这一汪池水变得浑浊不堪。
“二姐姐,这都是过去的事,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提,可好?”
崔明静点点头,似是很赞同的样子。
忽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轻蹙着眉,“你方才是不是去找大哥了?”
“……”
所以这才是正题!
她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年行事是小心再小心。府里那么多双眼睛,若有心之人留意到她,不难知道她刚才从崔绩的屋子里出来。
“我不太喜欢记着别人对我的不好,但别人对我的好,帮过我的事,我不敢忘。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二姐姐,若不是二姐姐想到把兄长叫回来主持公道,昨日我怕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为长,很多事都是我应该做的。”崔明静看了一眼那露出来的荷叶尖,神情有些难懂,“我知道你去找兄长,是为了感谢他,但旁人或许并不这么想。”
她装作懵懂的样子,“二姐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旁人会怎么想?”
崔明静转过视线,语重心长地道:“四妹妹,我们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你也说我们崔家的家风不能有损,却忘了你到底姓魏,继兄继妹的虽说是兄妹,却没有血亲,难免让人多想。”
“二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忽地站起来,一副受到惊吓的神态,“我从未想过这些,我还以为我就是兄长的妹妹,没想到二姐姐你是这么想的……”
“四妹妹,我没有这么想,我是怕旁人这么想。”崔明静的眼底,隐有一丝恼色划过,却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说道,“我是为你好,你不能听不出好赖话。”
这确实算得上是好话,但说话的人未必存了好心。
“我不知道原来会有人这么想……”
“我以为四妹妹是个聪明人。”
崔明静话里有话,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见她还是疑惑的模样,又道:“近日发生的几桩事,皆与四妹妹有关,砚哥儿出事,是四妹妹出手救下的。五妹妹险些遇害,也是四妹妹及时阻止。昨日之事,若非四妹妹提醒大哥,或许也没有那么快解决。四妹妹事事通达,为何遇到自己的事反倒糊涂了呢?”
她也不想糊涂。
谁让她是恶毒女配!
“二姐姐,你既然开口提醒了,想来这事就不小,你放心,我以后会注意的。”
崔明静叹了一口气,“四妹妹,原本我也不想做这个恶人,更不愿你们姐妹之间起隔阂,只是欣然表姐就快来了,祖母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我是怕你碍了别人的眼,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有匆急的脚步声传来,池子里的鱼似是受到惊吓般,鱼尾一个大摆动,搅起一些落叶残枝后沉入水底。
来人是听闲堂的婆子,传的是盛氏的话,说是有人看到赵老夫人进了城,让她们赶紧前去准备相迎。
这真是人不经念叨,说曹操曹操到。
*
赵家父子原在京中任职,一家人都住在安元府。
十四年前,阖家去京外游玩之时,小赵大人,也就是赵狄的父亲和母亲刘氏的马车突然失控,连马带人一起掉入悬崖,而赵狄因与祖父母同乘幸免于难。
老赵大人难以承受丧子之痛,执意辞官归乡,带着赵老夫人和孙女远赴祖籍濯州,此后再未踏足京中。
三年前,他病重逝世。
如今三年孝期已满,赵老夫人才携孙女进京。
赵老夫人与盛氏一母同胞,盛氏逢年过节毫不吝啬地往濯州送东西,每每说起她来都是又心疼又难受,爱妹之心溢于言表。
现在她终于要回来,当姐姐自然是又激动又兴奋。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更是坐立难安翘首以盼。
“快到了也不派人提前说一声,她总是这样心思重,怕麻烦别人……”
“母亲,姨母向来如此,你先坐下歇一歇。”林氏说着,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盛氏为压一压自己太过激动的情绪,接过茶后喝了半杯,打眼看到崔明静和魏昭进来,赶紧招呼她们上前。
“你们来了正好,等会欣然丫头到了,你们切记多找她说话,莫要冷落她。那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实在是太让人心疼。”
魏昭没什么情绪地应下。
她不是崔家的姑娘,纵然也是从小先丧母后没爹,也不会有人可怜她,相反她还要去安慰别人。
崔明淑和杨氏母女以及沈姨娘崔砚母子陆续赶到,除了养胎的夏姨娘,在府里的主子和半主子全都到了。
但还有一个人……
魏昭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崔绩的影子。
“这也是赶巧,绩哥儿前脚出了门,后脚姨母和欣然丫头就来了,竟是生生给错过了。”
林氏感慨的话,替她解了惑。
当门房跑着来报说是人已进府时,盛氏激动地要出去迎接,才走了两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所有人大惊,林氏更是惊慌之中失态,急着过去时将桌上没喝完的那半杯茶打翻。
有人欲去扶倒在地上的盛氏,被杨氏制止。
“我好像听人说过,说是晕倒的人不宜挪动,等大夫来再作打算。”
林氏连声说着对,忙让人去请大夫。
魏昭被崔家的人挡着,只能从缝隙中观察盛氏的情况,这种突然的晕倒极有可能伴随着中风之状,但也有可能是中毒。
她的目光不经意看向那被林氏打翻的茶水,还有明明在这么急迫慌乱的时刻,却还能去收拾的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氏的心腹冬姑。
盛氏此时的情形,拖一分钟则多一份危险,张大夫若能及时赶到也就罢了,若是稍晚一些情形怕会不太妙。
她准备出手,身形才一动,便听到一道冷脆利落的声音。
“你们快让开!”
所有人望向门口处,但见一老一少。
老的花白头发,和盛氏有几分相似,看着却比盛氏要老好几岁。少的那个一身素服,纤细窈窕长相上佳,似独立绽放的白木槿,透着几分傲世的坚韧。
“姨母!”林氏惊呼着,再看向那少的,迟疑相问,“这是欣然那孩子?”
赵狄行礼后,道:“眼下不是叙旧之时,姨祖母的身子要紧。欺霜,你快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她身边的丫环闻言,快步出去。
赵老夫人和她一起蹲着,含泪看着倒在地上人事不醒的盛氏。
“姐姐……”
“祖母,您让开一些。”她说着,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一看她这架势,魏昭就将腿收了回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给盛氏施针,然后从丫环欺霜送来的医箱中取出一瓶药,倒了一粒给盛氏服下。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有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众人道:“姨祖母因为最近情绪太过起伏,才导致的昏厥,倘若再迟一会儿,怕是会引起中风之状,现下已经没事了,暂时还是不要移动,等姨祖母醒来再扶起。”
一听她说盛氏已没事,死寂的气氛终于缓过来。
林氏不敢置信地问道:“欣然,你还会医术?”
赵老夫人擦着眼泪,无比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孙女,“欣然这孩子有孝心,她祖父病了好几年,她一直跟着看病的大夫学着认识草药,后来直接认了人做师父。这三年守孝,除去给她祖父抄经烧纸和照顾我之外,所有的心思都花在钻研医术上。”
“真是难为这孩子了,正是议亲的年纪,却要守孝三年,硬生生错过最好的时机。”林氏道。
赵狄今年十九,眼看着快到双十,依着当下女子十八岁之前是最好的嫁人年纪来说,确实是错过。
几人说话时,盛氏悠悠睁开眼。
姐妹相见,却在此等情形之下,双双激动之余,皆是泪眼朦胧,一个说“妹妹,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另一个说,“姐姐,你可要多保重身体。”
两人相互凝望着,眼神切切让人动容。
林氏和赵狄帮衬着,一起将盛氏扶起坐下。
也不知赵狄又给她喂了什么药,她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听完自己晕倒时发生的事后,拉着赵狄的手,使劲地紧握着。
“多亏了欣然丫头,否则我这次怕是……”
“姐姐,你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这都是天意。”
天意两个字,也有旁的深意。
盛氏打量赵狄的目光,慈爱中透着某种决心。
张大夫匆匆赶到,给她诊过脉之后,一连擦了好久的汗,言语间全是对她被施救及时的庆幸,还看过赵狄让人去抓药的方子,满口的赞赏。
“表姑娘应对之法得当,若不然时辰一耽搁,老夫人怕会引出中风之症。这方子也是极好,温养气血调补合适,以后照着这个方子吃药就好。”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皆是放下心来。
林氏更是不无庆幸地道:“今日之事,正如姨母所说,全都是天意,也是崔家的列祖列宗保佑。以后有欣然丫头在,若有个什么事也能有照应,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张大夫也是个通透的人,岂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立马跟着抬举,“表姑娘的医术,怕是不在我之下。老夫人有福气,日后怕是没我什么事了。”
盛氏笑起来,满心的欢喜,让人给他封了一个大红包,说是让他沾沾喜气。
他识趣地说着吉祥的话儿,来得快走得也快。
一场虚惊过去,久别的亲人自然有一通相互见礼。
认亲完毕后,赵狄送上给众人的礼物,皆是养身美颜之类的药丸。
“我想着姨母什么也不缺,唯今最要紧的就是身子,几位表嫂也是如此。妹妹们都是如花的年纪,想来更注重颜色,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聊表一番心意,若是你们用得好,我日后再给你们做。”
亲手做的药丸,可见是用了心的。
盛氏刚被她所救,自然是赞不绝口。林氏和杨氏也跟着夸,直说这礼送到她们的心坎上。
她看着几位姑娘,道:“我那年出京之时,二妹妹和三妹妹都还小,想来应是不记得我了。”
当年赵家老两口带她离京时,她五岁。那时崔明静和崔明淑都已出生,虽然都是不到两岁的小奶娃子,却也算是见过的。
姐妹俩这个时候倒是一致,纷纷表示虽然不记得她,但一见就觉得亲切。
“姨祖母去的信里,也提过五妹妹和六弟,倒真如姨祖母所说,一个比一个可爱。”她说着,目光落在魏昭身上,“魏妹妹天生丽质,想来我送的养颜丸派不上什么用场。”
又是魏妹妹,又说她送的养颜丸没用,前者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却指出魏昭不姓崔而姓魏的事实。后者明着是夸人,往深一想未必没有挑拨敌对的人意思。
这话不好回,便是谦虚都显得虚假,魏昭唯有报之一笑后,再羞赧地低头。
毫不意外地,她听到崔明淑一声不大不小的冷哼。
崔明意不知何时挨到她身边,她低头时正好与之目光对上。
“我也觉得四姐姐好看,用不上这些东西。”
她弯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
盛氏和赵老夫人姐妹分别多年,一朝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一时笑一时哭的,其他人也跟着情绪起伏,陪着哭哭笑笑。
一室久别重逢的气氛中,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崔砚年纪太小,先前被吓着了,后来又闹觉,早早被乳母孙妈妈给带走。剩下的小辈中,崔明意是最小的一个,又不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扭来扭去的想走人。
忽地她眼睛一亮,“大哥哥!”
魏昭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如玉公子,胜雪白衣,纵是脸上冒出火疮,也无损得天独厚的容貌。哪怕是步伐匆急,仍然不改出尘飘逸的姿仪。
正是崔绩。
“绩哥儿回来了!”盛氏欢喜道。
“孙儿听说姨祖母和欣然表妹已经到了,赶紧折回来。一进府又得知祖母晕倒之事,心中十分焦急。祖母,您没事?”
冰玉相击的声音,语速比往常快了一些,却还是极利于别人的耳朵。
大孙子如此在意自己,盛氏自是受用,“祖母没事了,多亏了欣然丫头懂医术,及时救了祖母一命。”
崔绩这才向赵老夫人行礼。
赵老夫人越看他,越是满意,眼角眉梢间都透着慈爱与高兴,“早就听说绩哥儿是个出众的,没想到长得这么好看。姐姐,有孙如此,你真是好福气。”
盛氏也跟着笑,“绩哥儿是个好孩子,不是我这个当祖母的自夸,京中像他这般年纪的小辈,还没有几个能与他比肩,就连陛下都夸他文韬武略,是百年难见的经纬之才。”
又对崔绩道:“你可还记得你欣然妹妹?”
赵狄闻言起身,送上自己准备的强身健体的药丸,“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希望对表哥有用。”
崔绩将东西接过,淡声道谢。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白衣,一个素服,一个清冷,另一个冷傲,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皆是十分的般配。
盛氏和赵老夫人皆觉得赏心悦目,相视一笑。
“到底是大了,又多年不见,瞧着都生分了不少。我记得他们小时候,但凡是遇上,必然是形影不离。”
“这些年欣然丫头没少念叨着绩哥儿,前些年绩哥儿戍边时,一听到边关有异动的消息,她就成宿睡不着。”
老姐俩的心思,在言语中昭然若揭。
魏昭听着,若有所思。
听起来崔绩和赵狄是青梅竹马,且早年关系极好。书中说男主厌女,唯有女主能入眼,不会就是这位赵家表姑娘吧?
若真是如此,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她充当令男主厌女的恶毒女配,直接把他们送作堆不就成了?
可恶的系统,说一半藏一半的,除了指使她完成任务,旁的有用信息一点没有。
她心下腹诽之时,听到赵狄说,“表哥,我冒昧问一句,你可是受伤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惊,除了她。
“萧家军纪严明,一视同仁。我行事疏忽,受了棍刑。”
“你说什么?你竟受了刑?”盛氏惊呼出声,满眼的心疼,“你是安元府的少尹,又不是在萧家军中,谁敢罚你?这事殿下可知道?”
“外祖母处理公允,绝不是循私之人。”崔绩回着,微微低着眼皮。
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懂,便是盛氏再有不满,也不好当众非议独孤岚的不是,猛地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赵狄道:“欣然丫头,你快给绩哥儿看看,伤成哪样了?”
赵狄点头,看着崔绩,“表哥,你若不介意,我随你去你的住处,替你看伤。”
伤在身上,如果要验看上药,一定要脱掉衣服。
魏昭不动声色,目光有些期待,等着崔绩的回答。
毕竟先前她问时,他只说是受了点伤,并未解释伤从何来。而赵狄一问,他就说得明明白白,可见是区别对待。
或许是她眼神露了形迹,他忽然冷睨过来。
虽是一瞬,却让人后背发凉。
“不用了,没什么大碍。”
“表哥可是觉得我是个女子,为你看伤多有不便之处?”赵狄却有些执着,语气坚定,“医者仁心,在我们眼里不分男女老少,你无需忌讳太多。姨祖母担心你,若不能确切知道你伤成哪样,她怕是不会安心。”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个会说话的。
魏昭心想着,倘若这位表姐当真是女主,那么男主肯定会同意。
她没敢再往那边看,看似半低着头,实则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崔绩的回答。
“祖母,眼见为实,我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伤势自然不会太重,您大可放心,孙儿真的没事。”
盛氏也没办法,毕竟有些事不能说得太白太白,更不好强求最看重的大孙子,却信了崔绩的话而放下心来。
魏昭有些失望。
身为限制甜宠文的男主,一定是个见到女主就走不动道,移不开腿的主,为何会如此?
难道是害羞,或者是闷骚,明面上假装拒绝,内心却热情似火?
*
盛氏才晕倒过,当静养为宜。
但她看重胞妹,坚持要为赵氏祖孙办接见宴,哪怕赵老夫人和赵狄再三劝说,她仍旧执意如此。
接风宴办得很风光,菜品繁多,精致美味。
席间她的言谈间不时以大孙子和表孙女为话题,撮合之意十分明显,只要不是个傻的,都能听出她的意思。
这次的宴席顺利开始,结束也很顺利。
散宴之后各归各处,从回府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和魏昭说话的魏绮罗,终于能与女儿八卦着家里家外的事。
先说的是自然是盛氏的心思,以及其他人都乐见其成的态度。
“赵家那丫头一来就救了老夫人的命,单是冲着这点,这门亲事在崔家算是定下了,只看大长公主那边愿不愿意。”
“大长公主或是有别的想法。”
魏昭之所以这么说,当然不是凭空猜测,而是有所依据。
崔绩今年二十有一,按说哪怕是还没有成亲,也应该定下亲事,但公主府那边从未听说过替他安排相看,也没听说过独孤岚属意哪家姑娘。
不提也不操心的做派,看起来像是毫不在意,也更像是有其他的打算。
“也是,大公子长在公主府,他的事老夫人说了不算。”魏绮罗没什么形象地打了一个哈欠,吐糟道:“那敬远伯是个什么东西,前去吊唁的人倒是不少,崔侍郎被人围着,想走都走不成,我就只能干等着,险些没睡过去。”
崔洵是户部侍郎,官职不低,又曾是独孤岚的女婿,巴结的人自然很多。
至于魏绮罗,且不说出身低,光是因为她是崔洵的继室,而前头的元配是萧蔚,也没有哪个夫人愿意和她攀关系。
若不然传到独孤岚耳朵里,谁知道会不会招来不喜,没有人会拿自己身后的娘家和夫家的前程去赌,自然也不会有人主动和她亲近。
她倒也不介意,就是私底下和女儿发发牢骚。
“那刺杀之人还没抓到,我听她们一提到那人曾逃去过苦水巷,我这心就跳得厉害。”她握着魏昭的手,“知之,你可千万不能有事,若遇到危险的人,记得跑得远远的,不要把自己卷进去。”
魏昭自是应下。
关于李戌的事,她决定烂在肚子里。
然而人就是很奇怪,明明决定不再去想的事,偏偏在午夜转醒之时,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反反复复地回忆着,让人没了睡意。
“咚”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惊得她立马坐起。
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绝非夜间出行的小动物能有的动静。
她顺手将床头针线笸箩里的剪子握在手中,轻轻推开窗户,透过比之昨晚还亮的月色,清楚看到墙边那一团黑色的物体。
物体微微蜷缩着,是人形的模样。走近看时,发现确实是个人,双手抱着头,从体型上看是个男人。
哪怕是这样的姿势,也能瞧出此人原本优越的体长身材。
她握着剪刀,刀刃身前,抬腿踢了一脚。
人立马动了,抱着头的手松开,慢慢抬起。
饶是蒙着脸,仅露出额头和眉眼,她还是能一眼将人认出。
是崔绩!
“四妹妹。”
崔绩虚弱地叫她,听起来倒有几分白无常那味。
她心中惊疑,装作慌乱的样子,“兄长,你这是怎么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腿还没有迈天,裙摆被人扯住,“不能叫人。”
这是干什么?
难道是试探她?
她不得不转身,蹲下欲扶他,故意捉住他的手腕,双指按在他的脉搏处。
竟然不是装的!
“兄长,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夜闯樊城大牢被人发现,受了左更一锤,虽用内力抗之,却还是伤了脏腑。”他的气息明显不稳,“他很快就要追来了,四妹妹,我只能来找你。”
难怪不见伤口和流血,想来应是有金丝软甲之类的东西护体,但金丝软甲能抵御尖锐利器的入侵,对铁锤之类的钝物却不起作用。
她脑子快速地转着,心下越发惊疑不定。
樊城大牢是什么地方,阖京上下无人不知,那是关押重犯之地,亦在独孤岚的权势之下。他是独孤岚的亲外孙,为何要夜闯?
如果说李戌是麻烦,那他就是个大麻烦,而她,实在是不想再惹上任何的麻烦。
“兄长,你伤成这样,我能怎么办?不如我去帮你叫欣然表姐,她懂医术,定有法子帮你。”
如果赵狄真是女主,她也算是给男女主的爱情助过力。
“不能找她!”
为什么不能找赵狄?难道是怕赵狄陷入麻烦之中?
“欣然表姐医术高超,她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我不信她。”崔绩反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艰难地坐起,“我知道四妹妹有办法,那日你应该是给那个人吃过什么短时恢复元气的药,才让沈弼没有起疑。”
“……”
他知道!
这下轮到她呼吸错乱,“我不知道兄长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拽着她的胳膊,迫使她与自己面对面,眉宇间全是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
她没由来记起魏绮罗的提醒,可惜的是她根本跑不掉。
他们四目相对着,仿佛都要将对方看穿。
忽然他的身体一软,手慢慢下滑,直到握住她的柔荑,寒潭似的眼睛始终不离她,声音带着几分乞求,“帮我。”
第25章
继兄妹三年, 他们的关系一向是客气而疏远,堪比陌生人,从未有过你帮我, 或者我帮你之事。
她印象里的他,清冷高贵寡言少语, 更不近人,他们也没有私下相处过, 可以说此前几年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及这几日的多。
当然,她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从他们认识起,他要么是一身绯色的官服,要么是雪色的常服, 偶尔有过几次象征着出身的织金华服, 高高在上矜贵淡然。
而此时的他, 一袭见不得光的夜行衣, 因痛苦弓着身体,形迹可疑, 跌落尘埃般求着她。
如果她不帮他呢?
种种后果在她脑海中快速闪现,反复权衡着。
他是独孤岚的亲外孙, 哪怕是被人抓住, 当外祖母的应该不会对自己的亲外孙大义灭亲, 所以他大概率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是她呢?
他已说破自己帮李戌一事, 显然是掌握了她的把柄, 若是她不帮他, 等他没事之后,那么有事的就是她!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做的事惹怒了独孤岚, 独孤岚或许不会惩罚自己的亲外孙,却会迁怒崔家。
崔家若有事,她这个继女也逃不掉,所以于公于私都得帮。
“你什么都知道,为何没有戳穿?”
那晚他既然已经识破,为什么没有当场验证,却在今晚提起,以要挟她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有不能向外人道的秘密,你也一样。”他压抑着喘息声,握着她手的力道松了些,“四妹妹,如今能帮我的只有你,求你。”
一个求字,道尽卑微,搁在其他人身上犹可,与他却是半点不符。
他出身高贵,母亲是郡主,父亲是清流名门,他自己能力卓越,如今还是安元府的少尹,怎会是落到唯有她能相帮的地步。
她企图从他眼晴里窥到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仿佛要天长地久的凝望。
他眼里的寒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荒凉。
这种荒凉很安静,似一望无际的沙漠,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透着让人害怕的死寂,又像是无波无澜的死海,水里无一活物。
远处,隐约有动静传来。
他垂下眼皮,像是认命,“他们来了。”
忽地,她想到了一个关键。
这人是书中的男主,男主有光环庇护,肯定不会有事,必然会逢凶化吉,所以看似再危险的事,到头来也能迎刃而解。
那么她帮他,也就是举手之劳的顺水人情,或许是个划算的买卖。
思及此,她下定决心,道:“我帮你。”
*
府里各处的灯火逐渐亮起,所有人从睡梦中被惊醒,穿戴好后陆续往前院而去。
月光皎洁,火光映天。
府门大开着,迎进来一群不速之客。为首的中年男子长脸鹰眼,体型极为高大壮伟,双手虚缠着铁链,铁链之下是硕大的八角形铁锤。
哪怕是从未见过此人的人,也能一眼知道他是谁。
正是掌管着樊城大牢的掌狱都尉左更。
他手上的这一对流星锤,被世人称为夺命锤,单只就重五十斤,一锤子凌空而来,砸在人身上能要半条命。
倘若一下子经受两锤,几乎不可能有人生还。故而民间有一锤终身躺,二锤土里埋的传言,无不对他是又怕又畏。
而这样的大杀器被他拎在手里,提起放下甩玩溜转,像是寻常的玩具一般,足见他的力气有多大。
几房人很快到齐,就连盛氏也在林氏和赵狄的搀扶下赶来。
魏昭站在后面,紧挨着魏绮罗,母女俩都没有往前凑。
趁着崔家兄弟和左更寒暄时,魏绮罗小声对魏昭道:“听说是有人劫牢,左大人是追人追到了这里。”
怎么变成劫牢了?
魏昭微掀着眼皮,精准地看向崔洵身后的人。
重雪般耀白的衣,长身玉立清逸绝伦,堪比月下琼枝不沾半点凡尘。那矜贵从容的姿态,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不久之前他蜷缩于地,如残喘伤兽般的模样。
左更的态度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有些嚣张,说明情况后,道:“事关重大,还请崔侍郎行个方便,让我的人在府里搜上一圈。若有惊扰之处,也请诸位见谅。”
他嘴里说着客气的话,一双鹰眼却是无比的锐利,哪怕是对着盛氏和崔家几兄弟,也没有多少恭敬之色。
“府里女眷多……”
崔洵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殿下命我守好樊城大牢,我不敢有一丝怠慢。那贼人已受我一锤,定然跑不动,应是没有力气对府中女眷做些什么。崔侍郎,你是殿下的女婿,你总不会让殿下失望吧。”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粗鲁又无礼,莫说是崔家几位姑娘,魏昭都觉得刺耳。
她隐晦地看着那松间雪般的人,越发想不通他为何要这么做?亲外孙暗中与亲外祖母为敌,到底是为什么?
左更已经有些不耐烦,声音都带着几分戾气,“崔侍郎,你家女眷全在这里,你还有何好担心的?若是让那贼人跑了,你担待得起吗?”
崔洵看了看自家人,见盛氏点头之后,抿着唇退到一边。
崔绩跟着他,一言不发地让路。
“公子,打扰了。”
左更对着崔绩,倒是有几分尊敬。
他一个手势示意,跟来的人很快四散而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那些人陆续回来,皆是一无所获。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显不信,鹰眼锐利地看着崔家人,突然动手扒拉着府里的家丁,一个一个的检查过去,甚至连丫环也没有放过,虽然没有上手,却是挨个地紧盯。
末了,脸色变化不定。
“那人受了我一锤,理应站都站不住,我亲眼看着他往这边来了。崔侍郎,你且好好想想,府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人,否则找不到人,殿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话里的威逼之意,让崔家几兄弟都皱起眉来。
崔沪年纪最轻,又刚回京中,难免意气重些,不满地怼道:“左大人这意思是我崔家窝藏了那贼人?这无凭无据的,你胆敢如此信口雌黄,是欺我崔家无人吗?”
“崔主事,我也是就事论事,并没有针对你们崔家的意思。若不是看在公子的面子上,今夜我就是把你们崔家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崔绩被提到,在崔洵身后冷声道:“人或许是逃去别的地方,左大人若是不信,可亲自再搜查一遍。”
“公子,殿下是什么性子,你最是清楚。今日这人若是找不到,我不好交待,我心里着急,说话便冲了些,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哪里是说话冲,分明是不怎么把崔家人放在眼里。崔家所有人都知道,他之所以敢这样,不就是仗着背后的主子是大长公主。
萧家和崔家再是姻亲,可永嘉郡主没了,这姻亲关系也就全靠崔绩维系着,一点也不牢靠,也难怪他不卖崔家人的脸面。
盛氏面色沉着,又不好与之辩驳,明显憋着气。
压抑的气氛中,她身边的赵狄忽然出声,道:“左大人,你说你看到那贼人往这边来了,不知是哪个方位?”
左更锐利的眼睛一下子看向她,审视了一会儿,才回答,“西北方位。”
“左大人说那贼人受了伤跑不动,若真进了府,那也应该是在西北方位,府里西北方位最近的院子,住的是魏妹妹。”赵狄说着,朝魏昭这边望过来,“魏妹妹,你今晚可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魏昭:“……”
她像是被吓傻了,一副傻呆呆的模样。
魏绮罗忙护着她,急切地道:“我家知之一向睡得沉,肯定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是被人叫醒的,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她似是回过神来,白着脸说。
一应表现都符合深宅内院的闺阁少女遇事之后的做派,看上去害怕至极,又透着几分怕惹事的胆小。
但有人还不罢休,继续问她,“魏妹妹,你再好好想想。”
她无措地看向说这话的赵狄,对方的镇定与理性衬得她像个没有担当的软弱之人。
“四妹妹,你可别害我们……”崔明淑突兀的喊着,仿佛在给她定罪。
“惠娘,休得胡言!”崔洵低喝着,不好在人前斥责自己的侄女,严肃的脸上满是凝重,睨了弟弟崔涣一眼。
崔涣是崔明淑的亲爹,若亲爹出面教训女儿,那就是理所应当。
但崔涣有自己的心思,那就是一心想打发掉左更等人,遂道:“欣然说的倒是有些道理,昭丫头,你且再好好想想,当真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魏昭险些被气笑了。
二房这一家子和她简直是犯冲!
“二叔,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左更鹰眼如钩,提着那两个大铁锤,一步步朝她走来。那壮实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行走的山,令人胆战心惊。
她低着头,思忖着该如何应对。
这时有人挡在她和魏绮罗前面,让左更停下脚步,“左大人,我四妹妹一向胆小乖巧,经不住吓。”
是崔绩!
她心道还算这小子有良心。
当下从魏绮罗身后冲过去,如同找到靠山般躲在崔绩的身后,“兄长,我睡得太死,什么也没听到,这也有错吗?”
“你当真什么也没有听到?”左更的声音,听上去杀气腾腾。
这些人真是够了!
一个是祸水东引,想让她做炮灰,一个摆明是不好交差,有心拿她当替死鬼。
她哭出声来,“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若真听到什么,肯定会说的,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搜查我的屋子。”
“左大人,你也看到了,我四妹妹吓得不轻。她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若真听到什么动静,早就喊人了。”崔绩转过头,似是在安抚她,“四妹妹,你别怕,左大人也是心急了些,却也不会枉顾律法冤枉无辜之人。”
“兄长……”她眼泪流着,眸底心是冰冷,却是乖乖地点头,“我不怕,我是崔家的姑娘,在自己家里,没人能欺负我。”
“你放心,有兄长在,必不会让你有事。”
他们的话听在旁人耳朵里,自是兄妹情深。无人知里面的深意,更不会有人猜到其中的因果关系。
崔绩对左更道:“左大人,事不宜迟,你快带人将西北方位所有的地方再重新搜查一遍。若有需要,我们也可以帮忙。”
“不必了。”左更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吩咐一些人留下,自己则亲自带着人去搜。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他搜查完毕,当然也是空手而归。
那双鹰眼阴恻恻的,扫视着崔家所有人,满是不甘与怀疑。
“左大人,你掌管樊城大牢多年,应是见过不少多狡之人。那人胆敢夜闯,定然是有所倚仗,必有接应的同伴。或许他是故意虚晃一枪,让你在此耽搁时辰,好借机逃之夭夭。”
崔绩的话,让左更面色一沉。
他神情变化着,应是在揣摩这话里有多少的可能性。
“眼下城门未开,他们再是逃得远,也不可能出城。当务之急,左大人应去请命,命人封锁四方城门,赶紧全城抓捕,以免耽误时机。我安元府衙也可出一份力,帮你们……”
“不用!”左更断然拒绝,“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岂敢劳烦公子。”
“左大人,事关重大,我安元府衙理当帮忙,你若做不了主,我这就随你去见殿下。”
“我说了,不必劳烦公子,殿下那边我自己亲自去说。”
左更说完,一个手势命令,带着自己的人撤离。
魏昭觉得很奇怪,明面上崔绩是安元府的少尹,管辖之内若有大案要案,理应协同办案,为何这位左大人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而崔绩一而再是想帮忙,倒像是激将法。看来她这位继兄和自己的外祖母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隔阂,似是相互防着。
*
危机解除,一时却无人说话。
皎月当空照,如银盘一般高悬着,毫不吝啬地遍洒着清辉。
偌大的崔府,书香传世,气节扬名,有着百年清流的底蕴,当堪比明月一般磊落,却也随之变残变淡。
月有阴晴圆缺,世族大家也不会永远雅正。
“我这心跳得厉害,京里不会要出什么事吧?”林氏拍着心口,一脸的心有余悸,“江伯爷才出事,如今竟然还有人敢去樊城大牢劫人,听着都让人害怕。”
樊城大牢里关着的人,全都不是寻常的罪犯,越是身在高门,越是知道国乱之时的可怕,她言语隐晦,也正是因为如此。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的沉重。
盛氏一言不发,皱眉抿唇,许是身体有些受不住,闭目喘着气。
赵狄轻抚着她的背,等她缓过些后对林氏道:“二表婶不用害怕,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那些事就和我们无关。”
又转头用歉意的眼神看向魏昭,“魏妹妹,方才我也是一时情急,怕那位左大人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若是惊吓到姨祖母,那就不好了,所以想着提醒他一二,让他尽快完事走人,你不会怪我吧?”
她都拿盛氏做挡箭牌了,魏昭能怪她吗?
若是与她计较,那就是不懂事,不敬长辈。
“我怎么会怪表姐,我就是吓坏了……”她低着头,将吓得不轻的样子展现,“要怪就怪那贼人,险些把我害死。”
这话没有人能真正听懂,唯有崔绩。
崔绩低着眉,眉眼压着看她,目光之幽深无人能见,“四妹妹不怕,有兄长在,万不会让你死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眼神与心思各异。
崔洵清了清嗓子,道:“母亲,您受惊了,儿子送你。”
盛氏白天才晕倒过,夜里又经这一吓,脸色确实不太好,当下点了点头,让众人都回去歇息。
人群四下散去,魏昭与崔绩错身而过时,听到对方一句极轻的话,“我等你。”
她心下哼哼着,与魏绮罗一起离开。
魏绮罗之前一直提着心,眼下终于无事,自是少不得有一番感慨,同时也对赵狄生出怨气,咬牙切齿地骂了好一通。
出过气后,才说起正事,难免忧心忡忡,“京里接二连三的出事,我真怕有大事发生。知之,你这段日子还是莫要回苦水巷,待在这里应该更安全些。”
她本就有此意,自是应下不提。
不光是她的屋子,就连魏绮罗和崔洵的屋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大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扯得到处都是,可见左更和他的那些手下行事之张狂。
等到收拾好时,所有人都乏得不行。
魏绮罗原是打算留下陪她一起睡的,她记着崔绩的事,正想着该如何拒绝时,崔洵派人来传话,说是有东西找不到了。
如此一来,魏绮罗只能离开。
这一走,当然不可能再回来。
她交待白鹤一番,再独自出门。
远远看到那屋子里亮着灯,她走到跟前刚准备敲门时,门从里面打开,斗南将她请进去后,自己则守在外面。
窗户紧闭着,拘着所有的烛火不外泄。
崔绩背手而立,白衣胜雪如芝兰玉树般,忽地身子一歪,整个人弯下去,只能以手撑着桌子。
强心丹的时效结束了!
她快步过去,再不用遮掩地替他把脉,然后铺纸取笔,写下药方。
“兄长伤在脏腑,当好生调养,可寻一处方便之地煎药,这两张方子,一张是温养化淤之效,一日喝上三回。另一张有止痛的作用,让你能好受些,一日两回。”
“多谢。”他接过方子,将其收好。
纸墨的气味氤氲着,一时无话。
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也是时候提些自己的要求,毕竟她又不是圣母,做好事不求回报这种事,因人而异。
“兄长若真要谢我,我能否提个要求?”
崔绩抬了抬眼皮,清冷的目光中掺杂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说。”
“我帮了兄长,虽说有一半是受兄长胁迫,但我也算是对兄长有恩。”她有些不想直面这人太过吓人的眼睛,视线微移,“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将来我对兄长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兄长念在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可好?”
倘若真到了她被他厌恶到极点的那一天,她不想自己的下场太惨。
他气息微乱,显然有些难以支撑,“好,我答应你。”
“那我们立字为证。”
笔墨都是现成的,唾手可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时,他竟然当真提笔定下字据。
她心下一喜,暗道也不枉她冒险一通忙活,总算是有所收获。面上自是半点不显,将字据吹干后妥善收好。
“左更天生神力,他那一锤应该不止伤了我的脏腑,想来身上也有损,烦请四妹妹帮我看看。”
“……”
他怎么开始脱衣服了!
白日里赵狄要给他看伤,他不是不肯脱吗?眼下不仅脱得干脆,速度还不慢,不等她回过神来,他连贴身的金丝软甲都脱了,一眼望去已是春色无边。
宽肩窄腰形体极佳,完美的锁骨与薄肌相得益彰,哪怕是左腹部有两道陈年旧疤,亦不掩其纯欲的吸引力,反倒平添几许狂野。
他趴在榻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若不是他背上青的青,紫的紫,还有皮下的血淤,还真能称得上是秀色可餐。
魏昭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心想着既然人家都脱了,那她也不是矫情的人。当下敛起不合时宜的分散思绪,动作仔细地替他查验,一一按着那些伤处,询问他有什么痛感。
他如实回答着,稍显虚弱的声音里有着难以觉察的隐忍,不是忍着身体的痛,而是她的手所到之处,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撩拨。
如火烧之后的大地,有什么东西在余烬之下蠢蠢欲动。
他们一个心无旁骛,另一个或许有些心猿意马。
半刻钟后,查验完毕的结果与魏昭之前诊脉所得大差不差,询问他近日抹的是什么药之后,让他继续用药,并按时服用她开的汤药。
他再次向她道谢,以手撑着身体从榻上起来。
哪怕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也不见丝毫的狼狈,反倒因为无所遮挡而更显现出本身的力量感,上半身光着,皮肤光滑肌肉线条流畅,下半身仅是单薄的里裤,滑软的料子显露着他的紧臀与长腿,最为突兀的是中间那一大坨贲张的隆起。
只一眼,她立马别开视线,却暗自咂舌。
不愧是限制文的男主。
果然尺寸惊人。
第26章
*
事情已完, 她准备告辞走人。
这时外面传来赵狄的声音,在和斗南说话。
“烦请你进去通报一下,就说我有事要见表哥。”
“我家公子已经睡下了。”半南回道。
赵狄或许是不信, 也或许是执意要见人,话里话外都透着坚持, “表哥身上还有伤,想来也睡不安稳。我是医者, 我是来替他看伤的,劳你进去说一声,表哥肯定会见我。”
她如此笃定,又不肯走,怕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魏昭心念微动, 以自己的身手想走人轻而易举, 侧目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 很快又打消念头。纵使自己在男主面前有些事情已经藏不住, 却也不想暴露更多。
“兄长,欣然表姐应是不见到你不会走人, 我要不要先躲一躲?”
崔绩微微颔首,“委屈你了。”
委屈是不委屈的, 就是这屋子里陈设简单, 一眼望去竟然连个正儿八经的躲藏之处都没有。
溜了一大圈, 她的目光落在白色重幔的床上。
“兄长, 我能躲在那里吗?”
“可以。”
倒是爽快。
她心想着, 快步走过去。
不止床幔是白色的, 一应被褥也全是白色的,惨惨的白,若是旁人见了定然有些发瘆, 或者是不喜,她却觉得极好。
将鞋子藏在床底,扯下白色的幔帐,再盖上白色的被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崔绩一直注视着她的举动,清冷如玉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但平静却幽深的眸底隐有风云在堆聚。
半晌,他压了压眉骨,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拉过薄毯盖住自己的下半身。
外面的斗南已快没招,只好让赵狄稍等,轻咳一声以示提醒后,这才转身进屋。
他见屋内已没了魏昭的身影,还当人已走。
“公子,表姑娘不肯走,我看她那样子,若是见不到你,恐怕会一直守着。”
“让她进来。”
斗南得了准话,出去将赵狄请进来。
赵狄迈过门槛,还没走几步,便听到崔绩清冷的声音,“表妹有话,就在那里说即可。”
她只能停下脚步,隔着白色的屏风道:“我念着表哥身上的伤,思来想去无法安心,想着表哥虽不缺药,我却不得不尽自己的一份心意。”
“表妹有心了,你把药交给斗南就好。”
斗南就在一旁,闻言过来,从她手上接过一个小瓷瓶。
她送了药,并未立马告辞,而是略显落寞地叹了一口气,气息中带着几分难过,“一别多年,没想到我与表哥之间已经生分至此,不知这些年表哥过得如何?”
“劳表妹记挂,我一切都好。”
“有些事表哥不愿说,我也就不多问。这些年我虽远在濯州,却是时刻关心着表哥的事。表哥戍边时,我一直派人打探着边关的消息,一有战事骚乱,我就忧心难眠。我跟着人学医术,所有人都当我是为了我祖父,无人知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
屏风挡着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崔绩,更没法得知他此时的表情。
好半天,没等到他的回应,又道:“我原本还想着,等守孝期满,我就去边关找表哥,凭着我的医术,定能对表哥有所帮助。后来得知表哥归京,我就盼着也能早日回来,如今得以团聚,我心里很是欢喜,若是能为表哥做些什么,那就心满意足了。”
烛火无声,很是安静。
魏昭控制着自己的气息,自是不难闻到枕套被褥间浸染的味道,很淡很干净的气味,清冽而纯粹。
床幔虽是白色的,却无法透视。
何况崔绩是背对着她的,她更是同样看不清他的表情,不无猜测地想着,他不说话不回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凡不是个傻的,也能听出来赵狄话中暗示的是什么,如此情真意切的表白,身为青梅竹马的人怎么着也应该有所回应。
难道是因为她这个外人在,所以不好意思?
才这么想着,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她脑海中响起:【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哑药,限时三日。动机:想在向男主表白时,男主无法开口拒绝。】
“……”
又是泻药,又是烂脸药,现在还来一个哑药,压根不管男主的死活,也不管他会不会中招,这破系统是不是男主的后妈?
正恼火之时,听到崔绩的声音,“表妹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什么都不缺,表妹也不欠我的,无需为我做些什么,还请表妹以后莫要如此,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拒绝了!
不会因为她在,所以演戏?
她胡乱地想着,回过神后暗骂自己多管闲事,她一个不得不走剧情的恶毒女配,操的是哪门的心。
有这闲工夫,她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完成这次的任务。
这些年举凡是市面上的害人之药,她都有收集,不是为了效仿,而是想知己知彼配制出相应的解药来,以防不时之需。
前两种药她有,巧的是,让人短时变哑的药她也有。还有一个忧郁的名字,叫做心里苦。而现在,她觉得心里苦的人是她。
“表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记着我们以前的情分,我想帮你做点事。”赵狄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应是伤心了。
而崔绩的话更是绝情,“表妹多心了,无论何时,我们表兄妹之间的情分都不会变。你我皆已长大,男女有别,自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
“我们为何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表哥,我愿意……”
“姨祖母此次带你上京,应是为你寻门亲事,我身为你的表兄,自是盼着你能有个好姻缘。”崔绩的声音一变,像是有几分倦气,“天快亮了,我也要歇一歇。”
他都下了逐客令,赵狄哪里还能赖着不走。
且不说她多么的伤心,如何的一步三回头,如何的恋恋不舍,屏风这边的他都感受不到。
斗南见之,摇头叹息。
等人一走,他关上门准备绕过屏风时,被崔绩出声制止。
他愣了一下,尔后瞪大眼睛,快速退到门外。
魏昭已经从床上起来,用着崔绩打发赵狄的话,“兄长,天快亮了,你赶紧歇一歇,我走了。”
她经过崔绩身边时,眼尾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瞄了一眼,玉白的脸,雪白的衣,还有柔白的薄被,尤其是那颗美人痣,组合在一起如同一幅圣洁的神子图,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这么一个看着就像是远离滚滚红尘的人,怎么会是一本限制文的男主?
“四妹妹辛苦了,你回去后也好好歇一歇。”
倒是一句人话。
她“嗯”了一声,想到一事,道:“方才情非得已,兄长等会让人将床上的被褥枕套都换了吧。”
说完,绕过屏风,快步出门。
斗南目送着她离开,直到人已看不见,这才返回屋内。
关上门,唯剩他们主从二人,自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神色的担忧与纠结并存,“今日之事好生凶险,公子你以后万不敢再以身涉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我失算了。”崔绩敛着眼皮,整个人如同被寒霜覆盖。“左老夫人的寿辰,我没想到左更竟然会半途离席,世人皆道他有勇无谋,怕是都看走了眼。”
“这个老匹夫,仗着殿下信任,行事委实太过张狂了些。”斗南恨恨着,将赵狄给的药递过去,“公子,这药怎么处置?”
“先搁着吧。”
斗南想了想,还是问出心中疑惑,“公子是不是知道四姑娘就是给你下药之人,才推算出她会医术,所以才找她帮忙的?”
崔绩没有否认。
“原来给公子下药的人真是四姑娘啊?”斗南挠着头,很是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害公子,公子为何还找她帮忙?赵家表姑娘也会医术,心里也有公子,公子为何不用?”
在他看来,赵狄比魏昭更靠谱。
“她应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崔绩不用他扶,自己慢慢起身朝床走去,“这事我心里有数,我要歇一歇,等会还要去衙门。”
“公子,你伤成这样,若不然告假两天……”
“这个时候告假,必会让人起疑。”崔绩把那两张方子递给他,交待了一番。
他退下之前,将烛火熄灭。
屋子里没了光亮,月色就透了进来。
白色的幔帐泄下,遮住床内的情形。
不会有人知道,躺进床里的人不仅不嫌弃被人盖过的被褥,枕过的枕头,反而将头深埋其中,感受着别人残留的体温,闻着那淡淡的清甜香。
*
一眨眼的工夫,天就亮了。
魏昭感觉自己才刚眯着,就被白鹤叫醒。
白鹤之所以打搅她的睡眠,是因为盛氏的召见。盛氏召见的并非她一人,而是崔家上下,包括所有的下人。
赵老夫人和赵狄也在,分别站在盛氏的左右。
按说盛氏昨日才晕倒过,又经历昨晚那样的事,理应精神有些不济,但眼下瞧着却是气色不错的样子。
她一脸的肃穆,目光凌睿地看着所有人,沉声说了好一大通话,意思是多事之秋,府里上上下下都要紧着心,万不能出什么差池。
末了,交待林氏晚上增派人手巡夜,以防止真有什么人混进府里。
林氏遵着她的意思调配人手,一番安排之后,才让下人们散去。
气氛并不松快,老半天没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杨氏打破僵局,带着几分由衷欣慰的样子,道:“母亲今日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当真是谢天谢地。”
“多亏了欣然丫头的药,若不然我怕是今日爬都爬不起来了。”盛氏神情略缓,无比慈爱地看着身旁的赵狄。
赵狄谦虚而孝顺地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姨祖母身体康健,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一个表姑娘,倒是比府里真正的姑娘还要上心。
崔明淑撇了撇嘴,明显有些不太高兴。崔明静一脸如常,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崔明意离魏昭最近,突然开口道:“四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云娘,你四姐姐是昨晚被吓坏了,养上几日就没事了。”魏绮罗替魏昭解释着,虽言语寻常,若仔细听去,便能听出丝丝的怨气。
母女连心,也最知彼此的真性情,她自然是晓得魏昭之所以脸色不好,并非是真的被吓着了,而是用了暗粉。
但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却无时不刻地想发作出来。
所有人闻言,皆是有些微妙。
赵狄傲冷的神色黯了黯,“昨日情况紧急,我生怕那左大人揪着不放,惊扰到姨祖母,想着尽快把事情解决,没想到吓着了魏妹妹。这是我的疏忽,我等会开一张压惊定神的方子给魏妹妹。”
一张方子就想把人打发了?
魏昭心下微冷,面上却是感谢的模样,“多谢表姐的好意,不用这么麻烦,我让人去药铺抓药时,顺便让铺子里的大夫开张方子便是。”
也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又道:“说来也是我胆子小,怨不得别人,其实仔细想想,昨晚虽说是吓人了些,但那左大人必是不敢做什么。我们崔家又不是小门小户,他没搜到人,总不能空口无凭地从崔家将我带走。”
倘若真是无凭无据就能在崔家抓人,那么丢的就是整个崔府的脸。
赵狄想用她一人献祭,卖好崔家的同时,又树立自己的形象,算盘打的倒是不错,可惜不合情理。
“表姐也是太过心急,不得已帮着左大人说话,那般情形之下,左大人再是找人心切,行事却也不会乱了分寸,顶多是多搜上一两遍,蛮缠些时辰而已,我们崔家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可能有事。”
言之下意,是赵狄多管闲事。
这前前后后说来说去的,该明白的都明白,便是盛氏都有些想法,或许是出于补偿的心理,转头吩咐人去自己的私库里取上一支百年的老参,说是要给她补一补。
她作感激状,假意推脱着,最后受了这份礼。
杨氏跟着表示,让厨房近些日子给她单独炖汤,以便让她好好调理身体。
“四姐姐,这里是崔府,我们都是崔家的姑娘,在自己家里,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你好好养身体,过些日子我们一起出去玩。”
崔明意笑嫣嫣地看着她,孩童的话稚言稚语的,落在有些人的耳朵里,却像是意有所指的暗讽。
她余光微睨,并不意外在赵狄忽而皱起的眉。
不期然地,两人的目光猛不丁对上。
一个不辨情绪,另一个则充满探究。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哪怕是初相识,也能很快知道与自己并非一路人,也绝不是自己可以拉拢示好之人。
比如说这位表姐。
就算对方有可能是书中的女主,她也没有巴结的想法。
与其把心思搁在别人身上,她更应该在意的是男主本身,一想到这次的任务,她就忍不住想叹息。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到了第三天,她还是没有寻到下手的机会。
原因无他,只因这几日来崔绩都没回崔府。
一旦三日整期到,她还没有走完剧情,惩罚模式必定开启。那种生不如死的头疼,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寻了一个借口后,带着白鹤离府。
街市上,明显可见局势的紧张。
几日的严密搜查,哪怕是普通百姓都能感知到不安的气氛,若无必要之事,大多不会在外面逗留太久。
但世间的悲欢,从来都不相通。
纵是风声鹤唳,亦有尽欢处,比如花楼倌房,还有酒家。
主仆二人在闹市的路边停下,过了一会儿后,方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声禀报着打探来的消息。
“姑娘,崔少尹和沈少卿就在庆云楼二楼的兰亭雅间。”
她点了点头,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飞檐翘角。
庆云楼是安元府数得上名的大酒楼,楼里不断飘出令人垂涎的香味,镀金的匾额在阳光是熠熠生辉,彰显着此地的档次。
兰亭的雅间内,崔绩和沈弼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事。
确切的说,是沈弼一直在说话。
两人私下相处,他从不掩自己的话痨属性,“那左更好生托大,他们樊城大牢被人夜闯,险些让人劫走里面的重犯,他不让我们大理寺插手也就罢了,连你都防着,当真是不知所谓。”
也不管崔绩吭不吭声,继续往下说,“我觉得这事不简单,他防着我们,恐怕是另有隐情。你说江昌义的死,会不会和这事也有关?”
崔绩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他严肃的脸上出现一抹违和的神秘之色,“我听说当年燕王世子之死,与江昌义脱不了干系,我总觉得杀他的人,或许与夜闯樊城大牢的人是一伙的。”
四王之乱发生时,所有人都说漠北王异动,全是因为燕王。燕王为证明漠北王没有异心,同时也为证自己的清白自戕而亡,留下年幼的儿子。
先帝继位后,其子被养在太后膝下,与时常跟随母亲进宫的江昌义颇为相熟。
后来今上与几位皇兄弟争储时,他竟然卷入当中,被镇压宫乱的独孤岚送进樊城大牢,没多久死在牢中。
据有人私下传,说举报他的人就是江昌义。
“历史总是重演,如今几位皇子也已长成,这京里怕是没多少安生日子了。”他感慨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崔绩倒的则是茶。
崔绩捏着茶杯的手用着力,关节泛着白。
这时酒楼的小二来传菜,将新出来的菜摆在桌上,香味四溢的同时,伴随着热气,他眼底忽地变暗,制止了沈弼夹菜的动作。
“这菜没放盐。”
“我说崔孝白,你这鼻子真是神了,连没放盐都能闻出来。”沈弼打趣道。
“我去加点盐。”
他说着立马起身,在沈弼不解失笑的神情中,端着菜出去。
下楼之后,直接去找方才传菜的小二,将人叫到一旁,压着声询问一番。
小二不明所以,却是吓得不轻,直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菜是灶下的厨子做好的,他只负责端给客人。
这样的大酒楼,后厨不仅人多眼杂,且外人很难进入。
“那你仔细想想,从接到菜,再到送到雅间,这一路可有碰到什么人?”
小二闻言,猛点头,“有,有,有个特别好看的姑娘,险些和小的撞上,她对着小的笑,小的看傻了眼……”
他心道果然。
清冷的眼微眯着,对小二道:“这菜里被人下了毒,你悄悄处理了,莫要让人发现,再让人重新做一份送来。记住,此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小二脸都吓白了,拼命地点头。
大堂内仅有几席空着,他扫视一圈,并未发现熟悉的身影。
门口食客们进进出出,跑堂不停地招呼着,他上前打听过后,缓步出了酒楼,冷眼锐利地前后眺看,视线盯着远处的一抹翠绿。
哪怕是离得远,还隔着不断的行人,他的眼里仿佛只有那道纤细却身段玲珑的身影,如弱柳迎风。
来来往往的路人,不时投来惊艳的目光,魏昭已无暇顾及。
她满脑子都是问号,心生不安。
那小二分明已将菜送到,她亲眼看到人进了兰亭雅间,为何迟迟没有等来系统提示任务已经完成的声音?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仔细回想着,从剧情任务到自己行事的过程,蓦地记起系统发布指令时的一个关键点。
一时定住,宛如雷劈。
所以给男主下药只是完成这次任务的一半,另一半是……
向男主表白!
第27章
*
一阵风来, 吹动她的衣袂,仿佛也吹透了她的心,她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战, 瞬间从思绪中抽离的同时,蓦地有种被不明生物盯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曾经有过, 并不陌生。
她快速四下看去,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入目所及的铺子酒楼, 旗帜招展鳞次栉比,尽显尘世的繁华。行人如织,面貌各异,皆是有血有肉的鲜活生命。
但谁能知道这其中是一本书中,那些建筑或许都是虚设, 所有人全都是纸片人, 包括她。
她不知是谁掌控着这一切, 只知自己正在受着系统的摆布, 违背自己多年来谨小慎微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夙愿,去做一个没有脑子行事毫无逻辑的恶毒女配。
何其的荒谬!
“姑娘, 你怎么了?”白鹤先是不解她突然停下来,眼下见她带着警惕, 当下心也跟着提起, 循着她的目光到处看了一圈。
这一看自然是能看到不少人惊艳痴迷的模样, 对白鹤而言是见惯不怪。
芙蓉面桃雪腮, 肤如新荔嫩如凝脂, 春水似的眸, 哪怕是淡眼看人,亦让人觉得潋滟无比。一袭绿衣束细腰,该瘦的地方瘦, 该玲珑的地方更是招人是眼,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看到都觉得眼热。
白鹤下意识地挡着那些人的视线,小声提醒道:“姑娘,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快走吧。”
魏昭心有不甘,朝着庆云楼的方向望去。
三日为期,也没剩多少个时辰,若是男主今天还不回崔府,那她岂不是再无机会?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她往庆云楼走去,还没走出去多远,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她回头一看时,不由得瞳孔猛缩。
一个浑身是伤血肉模糊之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倒在她身后的地上,从那身上的伤来看,所遭遇的事情难以想象,乱发之下的半张脸是毁掉的,状态恐怖可见骨。另一半脸倒是完好,眉清目秀。
他的手往前伸着,似乎是想拉住她,微微张开的掌心中有一颗脱水发皱的青杏。
她的心陡然一跳。
世上不可能会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哪怕是大小差不多的果子。纵然这颗青杏已变了模样,但她莫名觉得就是自己曾用来给李戌的同伴报平安的那一颗。
这个人难道是李戌的朋友?
他艰难地把起头,血一滴滴地往下落,那半张未伤的脸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显得十分诡异,那看向她的眼神仿佛认识她,且似乎有话想和她说。
她装作害怕却好心的样子,战战兢兢地过去,他的嘴巴动了几下,然后跌下去。
这时已有不少人围过来,却不敢上前。
有人认出他来,惊呼着,“这……这不是幽篁馆新来那个叫琴奴的小倌吗?”
还有人大着胆子去探他的鼻息,吓得连滚带爬,“死了,他死了!”
一时之间,受到惊吓的人,大着胆子指指点点的人有,捂着鼻子说晦气的人也有,还有人说着风凉话,话里话外都是腌臜人死有余辜。
倒也有心存怜悯之人,摇头叹息,“也不知是遇到哪个没轻没重的客人,死前定是遭了不少的罪。”
依着常理来推论,一个靠卖皮肉为生的人,伤成这样肯定也是与那些有着变态嗜好的恩客有关。但若是仔细去看,不难看出他身上的伤,更像是被各种刑具摧残过。
哪怕是已经咽了气,他还紧紧握着那枚青杏。
魏昭心里泛着难以言喻的滋味,慢慢地往后退。
“让开,让开!”
一群大理寺的人赶到,为首的人先是确认人是死是活,再问围观的人,“是谁第一个发现他的?”
骚动之时,魏昭已退到人后。
但她太过显眼,根本不可能隐匿而去,一下子就被人指出来,不得不面对那些衙役,像是极度受惊的模样,脸色白着,身体抖着。
白鹤已经过来,一把将她扶住。
那为首的人见过她,就是上次夜搜苦水巷时,但此次再见,还是被狠狠惊艳了一下,尔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也不复之前的生硬,“魏姑娘,你第一个发现他的?那你见到他时,他是死是活?”
她正欲回答时,听到这人恭敬地与人见礼,口中称呼着,“沈少卿。”
却原来是沈弼来了。
沈弼一马当先,简单验了一下死者,询问了那为首的人一番后,看向她,“魏姑娘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
她摇头,“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我听到有人尖叫,一回头就看到他倒在地上。”
“那你看到他的时候,他是死是活?”
“活的!”有好事之人像是邀功般,声音很大,“我看到他还抬头了,好像和这位姑娘说了什么话,然后才死的。”
众目睽睽,这确实不好否认。
她眼眶泛着水光,似是要被吓哭了。
沈弼皱着眉,吩咐手下的人将尸体抬走,然后对她道:“魏姑娘,事关命案,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这确实是麻烦。
她倒是不怕进大理寺,但有些事好说不好听,更怕有心人多想。正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时,憋见一道芝兰玉树般的身影。
顿时心下一喜,可怜巴巴地看向来人,“兄长……”
崔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对沈弼道:“昨日幽篁馆的人到府衙报案,说是有个名叫琴奴的小倌已失踪一日。”
他一人摆手,不知从哪里早出几个安元府衙的衙役。
沈弼摸了摸下巴,“那这个案子先交由你们,等你们处理好后再移交我们大理寺。”
他们说着话,一副有商有量的模样。
理智告诉魏昭,这是远离麻烦,有多快走多快的好时机,但现实提醒她,她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有沈弼在,她不可能不管不顾地过去表白。
再者从一开始她就不想暴露自己,到如今她的想法也没有变,如果能完好地隐藏一切,又能将剧情走完,才是上上之选。
她心思几番纠结,低声交待白鹤一番。
白鹤的眼神中全是不解,却什么也没有问,转身消失在人群。
沈弼与崔绩商量好,目光朝她看来,“说来也巧,这事竟然也让魏姑娘给碰着了。”
一个也字,还真是让人心生警惕。
“崔少尹,沈少卿,不关我的事,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好像是说了一句话,说他好疼,让我救他……”
“伤成这样,不疼才怪。”沈弼说完,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也话痨了,一时有些不太自在,故意沉下脸来,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加冷酷。
但魏昭是什么人,仅从他刚才随口的一句话,便看出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这倒是有点意思。
崔绩朝她看来,神情难辨,“外面人多事乱,你赶紧回去。”
她也想走啊,但她不能!
“兄长,我……我害怕,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沈弼闻言,挑了挑眉,刚刚才端起来的严肃瞬间破功,眼睛里明显有几分八卦之色,揶揄地睨着崔绩。
崔绩面上没有什么波澜,一如既往的清冷。
他转头和斗南说了什么后,又对沈弼道:“借追命一用。”
沈弼一口答应,然后压着声,“你放心送你妹妹回家,没有你,还有追命呢。追命是你送给我的,它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定能找出那人生前曾被关在什么地方。”
尽管他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但架不住魏昭耳力极好。
什么叫没有你,还有追命,难道说……
她忽地想通所有,心下又惊又凉。
怪不得她几次下药,男主都没有中招,不是巧合,也不是因为她提醒过,而是男主的天赋异禀不止脑子和某方面,还有比狗更灵敏的嗅觉。
这是什么逆天人设!
她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系统竟然挑中她当恶毒女配,她拿什么和男主斗,玩她呢?
“四妹妹。”
冰玉相击的悦耳之声,此时听来比战鼓还让人胆战心惊。
“兄长,麻烦你了。”
“你我兄妹之间,何需如此客气。”
他们循着礼,看上去并不算亲近,很是符合继兄妹之间的关系。
白鹤已经把马车驾来,稳稳地停在一旁。
她做了一个相请的动作,先行一步上马车。
马车是寻常的样式,简单而空间小。
平日里就她一人坐着,倒是不明显,今日多了一个人,便显出逼仄来,却也借了光,颇有几分蓬荜生辉的感觉。
或许是这样的光芒太过耀眼,让她有些不太自在,为避免尴尬,中规中矩地问他身体如何,可有按时服药。他也一一回着,说她的药效果很好,自己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还表达的了对她的感谢。
这一通你来我往的客气下来,气氛似是缓和了些。
她心想着男主就是男主,意志力与忍耐力比别人都不知强多少,伤成那样还能照常上衙,且还不露半点形迹。若不是自己知晓内情,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身上还有伤。
“你让我送你,是有话要和我说?”他直接了当。
经过那晚之后,他们私下相处应是无需全副伪装,她知他的诡谲,而他也知她胆量。或是彼此还留一小半,或是还余一大半,总之已没有必要戴着继兄与继妹的面具。
她微微颔首,神情忽地凝重起来。
“方才沈少卿问我,那琴奴死前说了什么,我说他说他很疼,让我救他,其实是我胡诌的。”
崔绩没有急着问琴奴到底说了什么,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江昌义死之前,与之在一起的就是琴奴。”
李戌出现之后,魏昭让人私下打听过,自然知道这一点。她原就有些怀疑琴奴应该就是和李戌里应外合,今日终于得到印证。
但她还是装作惊讶的样子,脸色越加严肃,“兄长,那他的死……”
“他的死我们会去查,至于能查到什么,我也不能保证。今日之事,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无论谁问你,你都咬死之前的说法。”
“我……是不是最好也不要告诉兄长?”
“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要说。”
一定是欲擒故纵!
她可不会当真,更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遂无比坚定地道:“兄长不是别人,我相信兄长不会将我置于险些,我愿意告诉兄长。”
“四妹妹当真是这么想的?”
“是。”
谁让他是男主!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谁也不落下风。
车内的光线比之外面要暗些,或许是因为如此,她似是能从眼前这个人原本平静冷清的眸中,窥出一些说不上来的潮涌。
如极夜下的海,翻滚着未知的波澜,令人望而生畏。
突然,他笑了一下。
很淡,却莫名的浓艳,仿佛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中,突地盛开了一朵花火般的曼珠沙华。
“那他说了什么?”
她被他这一笑弄得心神不宁,深吸一口气,声调都有些闷,“那个琴奴让我告诉什么公子,说人还活着,就在樊城大牢。”
这是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谁是公子,那人又是谁。
真话说一半,也是真话。
樊城大牢四个字一出,他的眼神瞬间结冰。
良久,他缓缓开口,“他说的公子,应该就是你上次救下的那个人,那人是谁?四妹妹可知?”
说还是不说?
这是个问题。
魏昭低下眼皮,似在思考,也像是在逃避。
狭小的空间内,他们彼此的气息相互交融着,市井的喧闹声不绝于耳,仿佛侵扰不进这方小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似是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看来四妹妹还是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兄长,而是我虽有所猜测,却不敢确定那人的身份,更不敢开口问他,也是怕给自己惹来更多的麻烦,还请兄长见谅。”
马车应是行在最为热闹的地方,嘈杂声明显更大,白鹤的声音从车前传来,“姑娘,前面路有些堵,你们坐好了。”
这是一句暗句,意在提醒。
魏昭隐晦地瞟了对面的人一眼,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不多会儿,听到唢呐声,由远及近。
近到马车边时,震耳欲聋。
她低着头,如同自言自语,声音极小,“兄长,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新时间在晚八点,以后的日更都会在这个时间,我们不见不散哦~
第28章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时, 提示任务完成的系统声就到了。
果然是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半掀起眼皮,偷瞄着对面的人,见对方看她的目光清冷而平静, 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私心想着他肯定没有听到。
唢呐声还在, 喧天的吵闹。
马车猛地一停,紧接着传来白鹤的声音, “姑娘,前面路堵了,暂时过不去。”
她心道正好!
“兄长,若不然你就送我到这里,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答应送你回家, 如半途而止, 反倒让人多想。”
这倒也是。
马车已经停下, 没有因为滚动而带来的颠簸之感, 她的身体反应有些不太自在,遂掀开绿色绣花的车帘往外看, 打眼看到前面水泄不通的情形,再次开口道:“兄长, 前面堵得厉害, 马车怕是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让马车绕道, 我们走过去。”
“……”
不等她反应过来, 崔绩已经先一步下马车, 还纡尊降贵地替她打着帘子。
如此一来, 她不下也得下。
这处闹市平日就十分热闹,街边杂耍的卖艺的,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自去年她搬出崔府之后, 没少避人耳目来逛上一逛。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事先在这地方有所安排,且并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但眼下突兀的是他们。
他们皆是长相极其出众之人,又未做任何遮掩,在人群中尤其的显眼。哪怕是他们有意避着人,行走在街边,亦是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玉树与琼花,金童和玉女。
也不知是他们在看风景,还是他们已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忽然一只橘猫出现在一处酒楼的墙角,毛发浓密浑身滚圆,嘴里叼着一块肉,无惧市井的吵闹声往巷子里走。
她一眼见之,不禁莞尔。
而她身边的崔绩,顺着她的目光,或许是在看她,也或许是在看那只猫,清冷的眉间已散去寒霜,变得温润柔和。
那橘猫许是感觉有人看自己,警惕地回头,冲着他们“喵”了一声。
“认识?”她问他。
他认真回道:“不认识。”
两人有问有答,尔后相视一眼。
白衣若雪,绿裙如柳,不知是雪映着柳,还是柳点缀了雪,分外的相得益彰。但这样绝佳的风景在有人看来,未必真的赏心悦目。
“魏妹妹?”赵狄惊讶的声音传来,满是疑惑,“你不是说家里的老仆病了,要回去一趟吗?怎么会在这里?”
又像是后才发现崔绩似的,更加诧异,“表哥,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我是准备回去的,路上出了点事,赶巧碰到了兄长。”魏昭回道,反问:“表姐你为何也出门了?”
“我出来买些药材,准备多给姨祖母和家里人配些药丸,以备不时之需。”赵狄的目光越过魏昭,落在崔绩身上,“表哥,我给你的药你可用了?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崔绩的回答十分简略,“已无大碍。”
“那就好。”赵狄似放下心来,再问:“表哥,你和魏妹妹这是打算去哪?”
这个问题魏昭觉得她来回答比较合适,遂将先前的事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一说。
“原来是这样。”她冷傲的脸上神色一正,“魏妹妹,表哥公务繁忙,不如就让我来送你如何?正好我还未去过你家,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认个门,以后也好时常走动。”
“表姐,对不住,我那老仆还病着,今日怕是不便,不如改日。”魏昭婉拒着,又怕她不依,赶紧接着道:“表姐说的没错,兄长公务多,我实在是不应该。”
又看向崔绩,“兄长,我眼下已好多了,你莫要再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如果这位表姐当真是女主,她可不想招了男主的厌恶不算,还让女主恨上自己,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男主再送自己。
崔绩没有回答,深看她一眼后,睨向朝他们走来的人。
那人虽身着常服,却步伐如行军,来到他们面前后,先是恭敬向他行礼,再道:“公子,殿下有请。”
原来是公主府的人。
魏昭心想这事来得好,倒是省了她的事。
谁成想那人又对她说:“魏姑娘,你也一起。”
她心头瞬间一紧。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
两人分开同行,各乘马车。
等到了公主府,崔绩先进去,进去之前对她道:“四妹妹,你不用怕,我外祖母最是明理,亦是最讲实事求是之人。”
这句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
也就是说独孤岚不会无的放矢,哪怕是有所怀疑,却不会武断抓人,而是要有确凿的证据才会行事。
她心下略安,在外面候着。
重檐斗拱的屋子,琉璃翠瓦雕刻繁复精美,所望而去尽显世间极致的富贵尊荣,那紧闭的门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阻止着她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门一开,魏昭打眼看到出来的人,竟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入目所及的尊贵与荣耀,仿佛都不及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孤寂冷寒,当他缓步走下台阶时,她刚想去迎一迎,又觉不太妥当,立马将脚步收回。
而他也没有过来,看了她一眼,再轻轻颔首后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明媚正好的天气,照他那身重雪般的白衣之上,如晴光映雪,却化不开他那一身的孤冷,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这时殿内出来一个嬷嬷,将她请进去。
她低着头去后,眼皮子半点不掀,只顾按着规矩行礼,恭敬中透着小心胆怯,又有几分意料之外难以压抑住的欢喜,将被突然召见,害怕又高兴的状态展露无遗。
殿中气氛十分晦沉,像是无人般毫无动静,但她却知道上座有人在用凌厉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一旁还有肃穆的嬷嬷。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听到独孤岚不怒自威的声音。
“抬起头来。”
她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睫毛微微颤了颤,只敢半抬着眼皮。
仅能算得上是半瞥,对方的威仪已经尽显。
入崔府八年,每年逢独孤岚生辰,或者是公主府有什么宴请时,她也见过这位大周朝的第一公主。
与寻常的女人不同,纵使出身尊贵,对方却不是娇矜之人,相反因为领过兵守过边关,上过阵杀过敌,一身的英武气度远超男子。
这是一个手段雷霆,杀伐果决的人,绝对不可能掉以轻心。
她紧着心,呼吸都显得有些急促,更好地诠释了她此时的拘谨与不安,也从侧目反应她不是一个有城府有谋略的胆大之人。
“带她去换身衣裳。”
独孤岚话音一落,即有两个年长的嬷嬷过来扶她。
说她是扶,其实是箍制。
她自是表现出茫然与顺从的样子,跟着她们去换衣服,暗忖着崔绩果然说的没错,这位大长公主确实是要证据。
那两个嬷嬷的动作麻利,三两下就将她的衣裙全都扒了,连小衣都不留的那种,可谓是彻彻底底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凝脂玉色的光滑皮肤上,未见半点伤处。
她们对视一眼,又快速替她换上一身新衣。
火一样的红,是她在崔府从不曾碰过的颜色。
她再次去见独孤岚时,无端感觉对方的眼神似乎又凌厉了几分,带着说不出来的复杂。
“是个标致的孩子。”
这不像是一句夸奖。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于胸前,“谢殿下夸奖。”
“听说你前些日子买了一个下人,未在府衙过契,却私下将人给放了,可有此事?”
这绝对不是询问她!
而是已掌握她所有的事,也就是说,这位大长公主真的在怀疑她。
其实也不怪,谁让事事都让她给碰上了,但凡是多疑之人,自然不会忽略她。
她声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个是字,咬了咬唇,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独孤岚锐利的目光自是捕捉到,威严的眼睛眯了眯,“你为何这么做?”
这句话在殿中回荡着,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心防,她知道这不是长辈对小辈的问话,而是上位者的问讯。
若是回答不慎,是会掉脑袋的。
她咬唇的力道更重了些,交叠在一起的手不知何时松开,正暴露内心忐忑地揪着新换的衣服,“回殿下的话,民女……民女有错。民女不应该一时糊涂,一门心思想招他入赘,他求民女放他走时,民女就想着先施恩于他,且让他回去处理自己的事。他答应民女,定会回来的……”
如此意外的回答,倒让独孤岚怔了一下,尔后眉头皱紧,面色一沉,“荒唐!”
“殿下息怒。”她像是被吓着了,身体都开始发抖,“是民女鬼迷心窍,事后想想也怕他是诓民女的……”
“是他在诓你,还是你在诓本宫!”
“民女不敢!”
独孤岚冷哼一声,“你好歹也算是崔家的姑娘,生父亦曾在衙门中人,怎会自甘低贱到想嫁与一个贱籍下人?”
“民女也是没有法子。”她身体抖得越发厉害,声音也跟着在抖。“民女初见他时,就移不开眼睛……”
这样的回答,让独孤岚沉了沉眉,看了身边的老嬷嬷一眼。
那老嬷嬷上前,与她耳语一番。
她皱着眉,声音更显严厉,“一个长相寻常的男子,竟让你痴迷至此?”
魏昭将头埋着,一直抖啊抖,好半天才像是视死如归般挤出一句话来,“他……他的身形仪态有四五分像……兄长。”
对不起了,男主。
她也是实在没有法子,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剧情在引导,有些事是藏不住的,哪怕并非她所愿,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阵沉默,似有风雨欲来。
她如同一只不堪承受的小鹌鹑,萧萧瑟瑟。
半刻钟过后,独孤岚又问她,“那你今日也是去找你兄长的?”
“是。”她声音还在抖,“民女都进了酒楼,想想又觉得不太妥当,赶紧又出来,想着就在路上等着……等兄长吃完饭,与之来一个偶遇……没想到会遇到那样的事,那人极惨,好生瘆人,他说他好痛,还让民女救他……民女害怕极了,吓得腿脚发软,一下子连道都不会走……”
所有明面上的事,独孤岚不可能不知道。
对于这样的人,说出来的事实一定要是真话。
她半是胆怯地抬了一下眼皮,视线正好看到对方那关节明显较之寻常妇人更为粗大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椅子的扶手,如将要上阵杀敌的号角。
气氛紧张之时,声音停止。
又是一阵沉默,如黑云压城。
良久,她听到大赦般的一句话,“带她下去。”
她赶紧谢恩,却装夜半天起不来身的样子,被人搀扶着出去。
等她走后,寂静的殿中幽幽地响起独孤岚无奈却痛恨的声音,“为何越是乖巧听话的孩子?越是会囿于男女情爱,违背常理惊世骇俗,不光不要自己的脸面,甚至连命都不要了!”
这话她自是不会听到,出去后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腿软,且后背一片凉湿。
一步一缓地下了台阶,迎面看到崔绩朝自己走来。
他走得不快,看似优雅从容,实则略显一丝僵硬,走近之后才发现他还换了一身衣裳,虽说都是白色,款式却略有不同。
难道是又受刑了?
她心下猜测着,装作受恩赏之后的开心模样,羞赧地展示着自己,“兄长,这衣裳好看吗?殿下仁慈,见我的衣服脏了,怕我有失仪态,特地让人帮我换上的。”
这是在告诉他,独孤岚怀疑她,故意让人给她验身,以查她有没有受伤。
他自是听懂了,清冷的眸中映出她此时的模样。
鲜亮的红衣,如一团燃烧的火,渲染着她玉色的脸,额前的碎发明显被细汗浸湿过,微微有些蜷结。饱满的唇因为被狠咬过,回血之后颜色更艳,如荼蘼花开。
如此美色,破碎而潮湿,没由来的让人滋生出阴暗的想法。
他喉结滚了滚,似蛇欲吐信子却又咽了回去。
“今日四妹妹受惊不小,回去后好好歇着。最近京中不太安稳,你若无事莫要出门。”
她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福了福身告辞。
从他身边经过时,听到极低声的一句道歉,如微风细雨。
“对不起。”
第29章
*
她在公主府门口等了一会儿, 白鹤牵着马车过来。
主仆一对视,她便从白鹤的眼神中知道有事,不动声色地过去后, 装作欢喜显摆身上衣裳的同时,压着声问, “怎么了?”
白鹤跟她多年,自是也有些城府, 夸着衣服料子好,极其的衬她,快速将事情一说。
“姑娘,新换的车轴松了。”
上次车轴断裂之后,白鹤每回用车放车时都检查的极为仔细, 先前正准备驾车绕路, 见自家姑娘被公主府的人请走, 便也就跟了过来。
公主府的人倒是客气, 让她进府里等。
她记得分明,临进府之前她还特地看了一眼车轴, 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但方才她出来后下意识往车轴那一瞟,立马看出不对来。
这一进一出的工夫, 谁会动手脚?
几乎不用想, 她也知事情不对劲。
“姑娘, 要不要奴婢再去找辆车?”
“不用, 就用这辆。”
魏昭说着, 半点痕迹不露, 搭着她的手就上了马车。
她稳了稳心神,也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拉着缰绳娴熟地驾着车, 朝着来的路返回。
马车一路不停,不紧不慢地行驶着,那车轴也越来越松,已经能听到动静,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却忍不住出声提醒,“姑娘,前面人多,你坐稳了。”
魏昭闻言,原本还扶着车壁的手竟然放了下来,双手置于膝前,端端正正地坐好。
“嘎吱嘎吱”
车轴终于如她们所料,彻底松散时两边的车轱辘打着撇,整个车厢瞬间一歪,颠得里面的人小半个身子都从车窗处斜了出来。
前面的马一下子受惊,马蹄比之前快乱了许多,白鹤拼命拉着缰绳,惊呼着,“姑娘!”
马停了下来,她赶紧将魏昭从里面扶出,满眼的焦急,“姑娘,你没事吧?”
魏昭捂着头,芙蓉面上有痛楚之色,还有一丝懵然,“这马车怎么了?怎么又坏了?”
主仆俩往马车那头一看,这才知道原来不是白鹤及时控制住了马,所有人才没事,而是有人帮了她们。
沈弼拍了拍手,从马车后面过来,依旧是冷酷的模样,“魏姑娘,你可有受伤?”
魏昭摇了摇头,心道这也是巧。
更巧的是,这地方正是之前她被堵路,和崔绩一起被请去公主府的那处热闹喧嚣地。卖艺的杂耍的还在卖力地表演着,围着的百姓应是不知换了多少批,叫好声倒是大差不差。
她向沈弼行礼,然后道谢。
沈弼摆了摆手,“你不必谢我,是你兄长托人让我代了送你回去。”
“我兄长?”她作惊讶状,微微低了低眼皮,瞥了一眼那已经不能用的马车,“他怎知我马车会坏?”
“他自是不知你马车会坏,他这人行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答应送你回去,便不可能言而无信。哪怕是被事情耽搁,也定会有所安排,这才将你托付给我。”沈弼说着,皱了皱着,也看了一眼那马车,“这马车得好好修一修才能用,我让人重新找一辆,先送你回家。”
“不必劳烦沈少卿,我自己能回去。”
“这不是劳烦,而是我应了朋友所托。”
沈弼的语气很坚持,并不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想了想,也就没再说什么,转头递了一个眼色给白鹤。
白鹤心领神会,去找人修马车。
日头还在,天色也早,尚不到宵禁之时,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断有人往那些热闹之处挤着。
一阵阵的叫好声,随着嘴里叼着短刀的杂耍人爬上一根竹竿,气氛到达最高点,喧腾的惊呼声四起。
倏地,那人拿短刀去割竹竿顶上的彩头时,短刀不知为何脱了手,直接甩了出来,恰好朝着她的方向。
她像是被吓坏了,傻愣愣的,一动也不动,最后被沈弼一把拉开。
“当”
那短刀就掉在她先前所站的位置,很快被冲过来的一个孩子拣起。从衣着上看,孩子也是杂耍班子的人,可能是比她受到的惊吓还要多,连道歉的话都没有一个,转身就钻进人群之中。
沈弼身形才一动,被魏昭叫住,“沈少卿,算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受伤……”
她说话的同时,隐晦地往那边看,竹竿上的人已经下来,那七彩布条扎成的彩头还挂在上面,如同高高在上的多色人心。
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青的。
这应该不是一场蓄谋的刺杀,因为如此手段大概率要不了她的命,倒更像明面上看似巧合,实则是精心策划的试探,以观她的反应,从而断定她是否会武。
“你这又是坏了马车,又是差点受伤,怎么这么巧?”沈弼眉头更深,显然以他的职业敏锐,也觉察到不对。
她却不能由着他怀疑,茫然相问,“不是巧合,难道还是故意针对我的?我平日里也不怎么与人往来,更没有得罪什么人,谁会害我?”
说着,她的脸渐渐发白。
沈弼看着她,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应该。
若说这是一场成局,显然十分之精妙,谁会用来针对一个闺阁女子,“许是我想多了。”
这时他的人已将马车送到,他做出相请的动作。
她像是恨不得赶紧逃离一般,赶紧上了马车。
他们一人乘着车,一人骑着马,接下来的路程再无事,直至崔府门口。
门口竟然有两个人在等她,一个是魏绮罗,另一个则是赵狄。她们打眼看到她从沈弼的马车上下来,皆是大感意外。
沈弼同她们见了礼,婉拒魏绮罗请他进门喝茶的客气话,不作任何停留地走人。
不等魏绮罗问什么,魏昭已挽着她的手将事情挑能说的简略一说,然后宽着她的心,“娘,您看,我什么事也没有,公主仁慈,还赏我了一身新衣裳。”
魏绮罗放下心来,嗔道:“你看你,还跟个孩子似的,一身新衣裳就高兴在这样。”
“这可是公主赏的,自是与旁的新衣裳不一样。”
母女俩人亲密说着话,旁若无人。
“魏妹妹没事就好,我这心一直悬着,生怕你有什么事。”赵狄适时出声。
魏昭像是此时才看到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让表姐跟着忧心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忧心你的不止是我,还是姨祖母。姨祖母知道你被公主的人带走,心里很是不安,让你一回来就去见她。”
她表现出惭愧的样子,“是我不好,竟然让祖母也跟着操心。”
转头和魏绮罗说了几句,让对方先回去等着。
母女多年,魏绮罗自是知道她的性子,也知她是个成事的人,想着若是自己跟去不仅帮不上忙,或许还会适得其反,便也就依她所言。
她跟着赵狄前去听闲堂,半道上赵狄倒是没有打听半句,只感慨她没事就好。
这般行事做派,似大气,也似不屑,仿佛秉承着自己的傲气,不愿与她争抢半分,若有人以心度之,便是小人之心。
庭深草木也深,越是高门内宅,越是争斗不显,似平静水下的暗涌,外人瞧着清明如镜,底下却是鱼龙混杂。
*
听闲堂内,不止是盛氏,还有林氏和崔明静。
林氏应是在宽慰着盛氏,眼神却不断往门外看,“母亲放心,昭丫头平日里瞧着乖巧安分,出不了什么大事。”
“这殿下都将人带了去,怕是事情不小……”盛氏自然派人打听过,也知当街死了人,还被魏昭撞上之事。“那人死得蹊跷,又和敬远伯的案子有关,若真是沾染上半分……”
余下的话不必说,该明白的人都明白。
她不是担心魏昭,而是因为魏昭算是崔家的人,若真有什么风言风语或是不妥当,连累的是她亲孙女们的名声。
当她打眼看到和赵狄一道进来的人时,那艳若朝霞的人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昭丫头?”
林氏和崔明静也在看魏昭,同时惊讶于那一身的红衣。
红衣在崔家,几乎是约定俗成般是崔明静的常用色,以往不说是魏昭,就连惯爱掐尖要强的崔明淑都会避讳着。
魏昭半抬着眉眼,却是将她们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上前行礼之后,赶紧将事情一一道来。
当然,也是挑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会说。
“殿下关心兄长,应是想多了解兄长的事,这才顺便将我给请去。”她略显遗憾地看了一眼赵狄,“若是殿下知晓欣然表姐当时也在,定然也会一道将她叫去。”
盛氏点头,想着合该也是如此,悬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
但又想着自己的几个孙女还没有一个被在大长公主召见过,反倒是一个继孙女有些荣幸,一时难免有些许的不舒服。
“除了问街上的事,殿下还说了什么?”
听话听其意,魏昭心下了然。
“殿下倒是没和我说什么,只与她身边的嬷嬷说了几句咱们家的事,还提到了祖母您。说我们姐妹几个都长得不错,个个行事有章法,便是我这个继孙女单独见人都不露怯,可见您教导有方。”
这些胡诌的话,她也是笃定盛氏不会去找独孤岚对质。
果然盛氏一听,表情立马有所变化,毕竟继孙女在外若是长了脸,自己这个继祖母脸上也有光。
一时看她的眼神再无先前的那一丝复杂,变得慈爱许多,还体恤她之前当街受了惊讶,让她下去歇着。
她刚要走人,赵狄来了一句,“魏妹妹这次受惊不小,可需要我给你开一副定风安神的方子?”
“我还好,多谢表姐的好意。”
方子这种东西,她要多少有多少,哪里需要别人送。
赵狄连再二都没有,微微一笑,“也是,我想着不光是表哥护着你,还有沈少卿送你回来,你应该也没什么事。”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的脸色又起微妙变化。
魏昭心下叹气,宅斗这种东西,只要身在内宅就不可能避免。
“兄长是言而守信之人,答应送我回家,哪怕是事情中途有变,也会履行诺言。他有事耽搁,便将我托付给沈少卿,如此有始有终,正应了我们崔家先祖那句言有信,信必践的话。”
她一脸的与有荣焉,又道:“我相信今日若是换成欣然表姐,兄长也会这般行事。他是光风霁月品行端方之人,并不会因人而异。”
盛氏频频点头,也跟着道:“绩哥儿行事向来如此。”
“姨祖母说的极是,表哥打小就是这样,小时候只要他答应我的事,他每一件都做到了,哪怕有些事我都忘了,他还记得。”赵狄语气怀念,有着万般感慨。
听她这话的意思,崔绩对她应是不同。
魏昭心想,不管她是不是女主,远着些总不会有错。
她应是想到什么,忽地抿着唇,眉俏眼角都带着笑意,“姨祖母,您可还记得,表哥自己孵蛋的事?”
盛氏还在回想着,林氏已先笑出声来,“我都记得这事,那时他在府里住了几日,成日不出门,我心里就纳闷着,赶紧进去一看……”
到底是碍于大侄子的面子,她没说接下来的事,但却也不难猜。
一时之间,气氛极其的好。
“这也都怪我,我房前海棠树上的鸟窝掉了下来,大鸟不知去了哪里,窝里还有两枚未孵的蛋。我于心不忍,便找上表哥……”
“那时你天天跟着绩哥儿,形影不离的,我瞧着都觉得欢喜。”林氏目光温和地看着赵狄,“绩哥儿在边关多年,这性子是冷了些,但心里肯定还记着以前的种种。你们分开多年,生分些也是在所难免,等过些日子相处久了,自然还和从前一样。”
“我只盼着表哥平安康健,诸事顺遂。他身上的伤也不知好些了没?”赵狄说着,朝魏昭看来,表情里满是关切,眼底却是冷的,“魏妹妹让兄长相送时,可有问过?”
“……”
说了半天,竟然在这里等着她!
魏昭挺不解的,她一个继妹,这位表姐为何会防她?
她慢慢地抬眸,一脸困惑,“表姐不是亲自问过了吗?”
“我问表哥,表哥怕我担心,未必会说实话。”赵狄又道,“表哥受了棍刑,身子还没养好,又要照常上衙,身体哪里受得住?”
这与她何干!
她一个恶毒女配,难不成还会心疼男主?
但男主受伤是事实,她让人相送也是事实,无可辩驳,也无法自圆其说,遂低下头去,不作声。
盛氏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不冷不淡地道:“昭丫头,这里没你事了,你下去吧。”
“是。”
她乖巧地应着,目光似无意识般从赵狄身上掠过。
赵狄也在看她,眼神生晦。
只一瞬,又各自别开。
*
高墙的深宅之中,或许有很多秘密,但又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住。
比方说沈弼送人,却过府门而不入的事。
当刚出听闲堂没多远,就被满脸不善的崔明淑堵住后,魏昭因为太无语,而下意识望了一下天。
“是沈世子送你回来的?他为什么送你?你几时与他关系如此匪浅?”
一连几声质问,仿佛她是个罪人。
一而再的宅斗,耍着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心眼,她突然觉得有些腻味,若不是系统让她走剧情,她此时早已远离这些是非。
但哪怕再烦,也要解释清楚,否则麻烦更多。
“沈少卿是受兄长所托,这才送我回来,他连门不进,想来也是不希望别人多想,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崔明淑哼了一声,“这倒也是,沈世子是什么身份,他的家世摆在那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攀得上的。”
“你看,三姐姐道理都明白,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若是被人听了去,指不定怎么笑话崔家的姑娘。”
“你少拿这些大话堵我的嘴,我们崔家姑娘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她自是不想操这个心,谁让她暂时还离不了崔府呢。
一日不走完剧情,她就一日离不了这里,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有多少,她实是又烦又疲于应付这些内宅龃龉。
若能把自己摘出来,冷眼旁观,才符合她的为人处事之道。
她如是想着,忽然走近两步,一把拉住崔明淑的手。
崔明淑眼睛一瞪,“你……你干什么?”
她们姐妹之间从未这般亲近过,不仅陌生,还浑身的不自在。
“三姐姐,我姓魏,迟早要离开崔家,顶多就是再吃住一段日子而已,旁的也碍不着你什么事,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没错……”崔明淑没挣脱,暗恼这四妹妹手劲还挺大,说话都带着几分结巴,“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似有所感般抬眸,望向不远处一起从听闲堂出来的赵狄和崔明静,“三姐姐,你看她们,是不是很要好?”
崔明淑跟着看去,不喜地哼哼着。
赵狄一来就只和崔明静走的近,对她并不热情,她心里本就有些不满,此时见她们一起,更是不痛快。
但饶是如此,她也不想在一个自己讨厌的人面前落了下风。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你管她们作甚?”
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三姐姐,在这个家里,二姐姐才是我们姐妹之首,她与欣然表姐交好,同五妹妹关系也不错,那你呢?”
“我才不要……”
“二姐姐也最得祖母的看重,而五妹妹是祖母最疼的那一个,至于欣然表姐,以祖母对她的怜爱,日后也不会差,三姐姐不与她们比,为何揪着我这个外人不放。说句不好听的话,不管是府里长辈们能做主的亲事,还是公房和祖母私库里的那些东西,统统都与我无关。”
她既不用崔家帮着说亲,也不用崔家准备嫁妆,更不可能得到盛氏的补给,于崔家姑娘而言有何威胁?
崔明淑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脑子在转,又好像转不动似的。
“你和我说这些作甚……”
“三姐姐,你之所以不喜我,无非是我这个继女与你这个崔家姑娘同等份例,可如今欣然表姐也是一样。还有她的亲事,定当也是由祖母做主,你仔细想想这里面的道理。”
言尽于此,她放开崔明淑的手。
崔明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着,“这个四妹妹……怎么瞧着和以前不太一样。”
一样的景致,不一样的是人的心境。
她再看那青梅树,已无往日里没有任何心事的欣赏,而是觉得可怜。
魏绮罗等着她,母女二人关上门,说了近半个时辰的话,除了今日之事的一些补充,便是方才盛氏找她去的事。
了解完之后,魏绮罗赶紧让她休息,走之前再三叮嘱白鹤明日不要叫醒她,只管让她睡个够。
她也想睡个够,无奈心不静,夜深了都还在辗转。
所思所想自然不是府里内宅中的这些小事,而是事关自己性命的大事。
如果白天闹市遇险那一出真是独孤岚的手笔,那就说明对方并不信她胡诌的那些鬼话,有一有二就有三,也不知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喵”
一声猫叫,让她立马坐起。
她仔细一听,又听到一声,还很熟悉。
当下起床趿鞋,一把将窗户推开,一团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窜进来,直往她怀里扑。
“白小姐,真的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八年来,她从未带白小姐来过,这小东西是怎么找来的?
她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左看右看,“只有你吗?谁带你来的?”
白小姐窝在她怀里,夹着嗓子喵了两声。
“真是你自己来的?”她顺着它的毛,又往外看了一圈,“没有别人了吗?”
“你希望有人吗?”
冰玉相击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的不同。
似无常,也似合理。
她看着视线之中黑衣墨发的男子,心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兄长,我一猜就是你。”
除了他,还有谁会把白小姐带到这来。
“你想见我?”
这话听着怎么如此奇怪。
她思忖着他半夜来找他,肯定是有话要说,且必然和白天的事有关。关乎着自己的性命的消息,她怎么可能不想听到。
而能带来这种消息的人,她当然也想见。
“兄长能来,我很欢喜。”
语气轻快,似话家常。
一只素手顺着怀中的猫儿,垂首低眉间,如芙蓉生羞,令人生出采撷之心。
她以为这就是一句客气话,她说的客气,听到的人也只当是客气。哪里能想得到有些人不仅不以为这是客气,反倒不管不顾地归咎于她的真情实感。
崔绩一步步走近,幽冷寂静的眸中,是星月的另一面,黑暗中滋长着见不得光的藤蔓,如阴湿蛇类吐着长长的信子。
像是呢喃,也像是自言自语。
“你见到我,当真欢喜?”
第30章
极低极轻的语气, 却让人心头一跳。
魏昭手下的动作没停,还在顺着白小姐的毛,暗自揣度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怀疑,还是试探?
怀疑她是不是猜到什么, 还是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
“兄长若是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寻机会与你见上一面的。”她随意的抬起眼眸, 半点心事不露地看着他,脸色渐渐凝重,“你说今天的事是巧合吗?会不会是我卷进什么阴谋,有人想杀我灭口?”
不就是怀疑和试探吗?
谁不会!
崔绩已到跟前,黑衣的他, 与白衣的他截然不同。
白衣胜雪时, 他是清冷如玉的矜贵世家子, 如那明月的正面皎皎出尘, 芝兰玉树贵气逼人。而此时笼罩一层黑的他,却毫无违和感, 似是他本应该就属于暗夜,踽踽独行心沉如渊。
“若是想杀你灭口, 完全不必那般大费周章。”
这话听着不太好听, 但是她想听到的, 也正如她自己所想。
“那就好, 原来是我想多了。”她面有羞赧之意, “许是近日发生的事多, 由不得我胡思乱想。”
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关切,“兄长, 你外祖母可有责怪你?”
崔绩压了压眼眉,隐在暗影中的眸底,仿佛瞬间黑云退散,星辰欢天喜地闪烁着,“你这是在关心我?”
“……”
她真不是关心!
但又不能不说是关心,遂回道:“你我是兄妹。”
一阵沉默,她怀里的白小姐似是感觉到什么,倏地睁开眼睛,耳朵都竖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被她安抚,继续眯眼窝着。
“兄长可还需要我帮着配什么药?”
除了这点,她不能再帮更多。
两人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一个倚窗扉,一个立窗前,隔着半开的窗,崔绩低眉看着她,还有她怀中的猫。
诡异的气氛中,竟有几分古怪的岁月静好。
“我母亲是我外祖母最疼爱的孩子,而她却是因我而死,你说,对于我外祖母而言,我是什么人?”
是害死女儿的仇人!
魏昭愕然。
难怪独孤岚执意将他养在身边,又对他不缺狠心,应是对他的态度在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与害死女儿的人之间反复横跳。
又爱又恨。
这么隐晦的事,他为何要在她面前说破?
家事最是复杂,有着外人看不见的积怨,也有着外人无法得知的秘辛,或是冰冻三尺,或是皆有苦衷。
她摸不清他的目的,不敢贸然质疑或是安慰。
“我不知兄长和大长公主之间的事,我不好说些什么。”她语气慢慢低落,“我出身低,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能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有安身立命之所,还有一点自保之力,借着崔家的光,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那些权势朝堂的风起云涌,还有内宅错综的争斗,她都不想参与,更不想掺和进别人祖孙之间的恩怨。
一时无话,好半天没有人开口。
良久,她又听到同样轻风细雨的道歉,“对不起。”
这一次,她不可能当作听不到。
“兄长,何出此言?”
她的明知故问,被人一眼看破。
崔绩仍旧低着眉,语气中让人难辨情绪,“你回来之后,祖母定然会问起,可有为难你?”
说到这个,她还真有话说。
为难她的人不是盛氏,而是赵狄。
“祖母明理,知道一应发生之事都不是我的错,自然不会说我什么。只是她们都很担心你的身体,尤其是欣然表姐,她还说起你们小时候的事,听起来与你以前十分之要好。”
她眼神中明显带出八卦之色,再是想知道这位男主的心意,以此来确定赵狄有没有可能是女主,却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或许是时机不对,她明显感觉他的眼神冷了些。
看来是不能触碰的底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事。但不管是人还是事,足可证明赵狄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以后她和赵狄对上,只能是小心再小心,万万不能撕破脸。
正思忖着,听到他说:“她与元娘惠娘她们,并无不同。”
不等她说什么,他话锋一转,“白日里,我外祖母同你都说了什么?”
她的心又是一跳。
想着以他和独孤岚的祖孙关系,独孤岚不可能主动和他说,而他也不太可能收买到独孤的岚的心腹,应该无法探听到她们之间的对话,若不然也不会有此一问。
当下真话说一半,再藏一半,只说独孤岚怀疑她,还问起李戌的事。
“我确实不知那人是谁,用的也是去衙门找兄长时的那套说辞。兄长,依你来看,你外祖母会信吗?”
“不会。”崔绩的回答很直接,也不知信不信她说的话,看她的目光深晦难辨。
“那我该如何是好?”
她是真的有点慌。
那可是皇帝的亲姑母,大周朝最为尊贵的公主,她拿什么反抗?
忽然她想起他的那声对不起,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你做的很好,行事谨慎为人小心,也很聪慧。”他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怔了一下。
她一个恶毒女配,竟然得到男主这么高的评价,这是什么意思?
“兄长,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一动不如一静,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着,朝她怀里的白小姐勾了勾手,“时辰不早了,你去歇着,我带它回去。”
白小姐倒是听她的话,一下子从她怀里起身,乖乖地落入他手中。他们交接之时,她莫名有种错觉,仿佛是一对父母在换着手带孩子。
这个念头刚一窜起,立马被她压了下去。
真是疯了!
等到一人一猫消失不见,她赶紧关窗。
窗户落下之后,原本应该已经离开的人慢慢又从黑夜中现身。
白猫乖巧至极,半点声响也无,哪怕是看到冒出来的小绿蛇,还是慵懒的模样,不惊也不乍,显然是十分相熟。
“你叫白小姐,那你应该叫什么?”
他望了一眼那合上的窗,似是要将目光穿透,“白猫是小姐,那绿蛇应是郎君,从今往后,就叫你绿郎君,如何?”
小绿蛇盘着自己的身体,将头埋在中间,似是默许了这个名字。
*
一夜时睡时醒,魏昭睡得并不踏实。
乱梦之间总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毛骨悚然又找不到源头在哪,如被困在牢笼之中,四处寻觅着出口。
直到被人叫醒,她还能感觉到梦里的心慌。
她看着白鹤,有些茫然。
如刚刚出水的芙蓉,美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白鹤惊艳之余,又有几分心疼,若非有事,不消是自家夫人吩咐,自己也不会把姑娘叫起来,扰了一通好觉。
“姑娘,公主府来人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她一颗心顿时提得老高。
不是她大惊小怪,也不是她心虚,而是她进崔家八家,除去时节,或是派人来送宴帖,公主府的人从未与崔家走动过。
偏偏这个时候,岂能不她多想。
不多会儿,阖府上下传遍,说是大长公主听说盛氏晕倒过,要亲自登门看望。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下人们更是走路带风。
盛氏亲自张罗着,指挥着两个儿媳,便是崔明静崔明淑和赵狄都被分派了差事。
一派忙活的景象中,魏绮罗和魏昭母女像是两个闲人,只被要求清理打扫各自的院子即可。
爱屋及乌这个词,不光不适用于崔绩,也不适用独孤岚,祖孙俩对长相和萧蔚有几分相似的魏绮罗,皆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盛氏捉摸不清独孤岚的心思,也不敢有所得罪,是以这些年但凡是与公主府打交道的事,魏绮罗都会被闲置一旁。
她无所谓,也习惯了,还和魏昭感慨,“如此也好,我们倒是落得轻省。”
魏昭也很习惯,当然也无所谓,若不是近日发生的事,此时的她应该事不关己地高高挂起。
而今,却由不得反复思量。
她望着窗前枝叶间又大了些的青梅,心神有些不宁。
突然视线之中出现一道小小的身影,怀里像是抱着什么东西,紧张而略显鬼祟地进来,小声呼唤着,“四姐姐。”
是崔砚。
她这里鲜少有客,这些年崔砚来找她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清。
而更让她奇怪的是,崔砚居然是一个人来的。
崔家子嗣少,孙辈中除了崔绩就是他,哪怕是个庶出,也显得尤其的珍贵,是以不说是二爷崔涣,便是盛氏也很疼爱他。
平日里他若是出门,身边必跟着乳母丫环,这般独自一人,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不仅是偷溜出来的,还带了一个麻烦来。
魏昭看着他从怀里取出来的小白猫,下意识皱了皱眉。
小白猫约摸三个月大小,最是软萌可爱的样子。
他奶声奶气地道:“四姐姐,我父亲不让我养它了,说是今晚之前就要把它送走,你能不能帮我养着它?”
崔涣不让他养,定然也是知道独孤岚对猫毛过敏一事。
那他来找她,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
她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这猫是何处得来。当听到他说是自己的园子捡到的,她的心猛地就是一沉。
内宅勾心斗角的你来我往中,从来都是恨不得卷进所有人,包括孩童,甚至是还没有出生的胎儿。
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谁也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算计。这也是她执意要远离的原因,因为她不想沦为二房争斗的其中一环。
但只要她还在府里一日,这种事就不会断!
她看着眼前的孩子,眼底隐有同情之色,“砚哥儿,你告诉四姐姐,你怎么会想到把它交给我来养的?”
“姨娘说,我还小,养不好它,当把它送给自己最相信的人。”他小脸上全是认真郑重,“我想了很久,除了父亲和姨娘,我最相信的人就是四姐姐。”
他相信她,自然是因为他救过她的命。
沈姨娘的话没有任何不妥,但她就是由不得多想。不管怎么说,这个节骨眼上太过敏感,她难免小人之心。
不管是不是因为独孤岚,这猫她都不可能收下。
“砚哥儿还小不能养,可四姐姐不常住在府里,也不能养。”
“那可怎么办?”崔砚紧紧抱着小白猫,满眼的失望和不舍,“我不想把它送走,它很乖的,很好养的……”
小家伙还企图说服她。
她摸着他的头,“四姐姐的父亲和娘亲,或许也不同意四姐姐养。砚哥儿,你说这个府里谁最大?”
“当然是祖母。”
“那砚哥儿何不去问问祖母,祖母疼你,定能帮你想到法子。”
崔砚闻言,孩童那双还未染上世俗浊气的眼睛顿时一亮,抱着那小白猫欢欢喜喜地去找盛氏。
魏昭交待白鹤几句,白鹤跟了上去。
不到半个时辰后,白鹤带来的消息是盛氏同意崔砚养猫,但借口那猫还太小,说是先送出去让人养大些再抱回。
与此同时,她得知猫是崔砚在园子里捡到的,又下了一道命令,让人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清理打扫一遍。
很显然,她是怕小猫不止一只,却不能宣扬独孤岚对猫毛过敏之事。
魏昭也怕。
她去找魏绮罗,将独孤岚的忌讳,以及崔砚的事一说。
魏绮罗听完之后,脸色大变。
“这些人是怎么敢的,为何一天安生日子都不想过!知之,你听娘的,明天装病,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此事一了你赶紧离开这里,以后无事莫要回来。”
装病啊,倒是个好主意。
反正她受了惊吓,病倒也是合情合理。
“娘,听你这话,好像这里是龙潭虎穴似的。这可是百年文脉传家的崔府,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她怕魏绮罗不知内情被人算计,又怕对方太担心,才会为了缓和气氛,这般打趣着。
魏绮罗叹了一口气,突然不说话了。
那娇美的脸上,生出几分疑惑来,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地来了一句,“崔侍郎已经连着两日找我,你说他到底是何意?”
魏昭刚入口的点心,险些把自己呛到。
她们母女之间亲近,魏绮罗什么话都会和她说,比方说她和崔洵夫妻之间那一月两回的例行公事。
这一连两日……
“那除了这个,他近日还有何异常?”
“他……”魏绮罗刚要回答,打眼看到进来的人,因着话咽得太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由得发出“嘶”地一声。
“怎么了?”崔洵快步进来,一把扶住她,自来刻板的脸上似是出现情绪的褶皱。
“我没事。”
女儿还在呢,有些夫妻间的手段魏绮罗也不好使出来。
崔洵见她当真无事,不太自然地将她松开。
魏昭识趣,当下出声告退。
“等一下。”崔洵取出一物,递给她,“你昨日受了惊吓,这是你兄长托我带给你的安神荣养丸,你记得服用。”
她双手接过,然后行礼走人。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立马迫不及待地将瓶子里的药全倒出来,确实是安神荣养的丸子,每一粒她都检查过,并没有任何异样。
“姑娘,这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白鹤见她时而皱着眉,难免有些一问。
她摇了摇头。
忽然她想到什么,目光落在那白色的蜡封上。蜡封的里面是一片纸,纸上什么也没有,她让白鹤点起烛火,将纸置于上小心翼翼地烧烤着。
须臾,纸上现出几个字:不要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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