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府里上下一天的忙活, 到了夜里仍不消停。
光看针线房的几位绣娘脚不沾地的模样,不需要费什么工夫打听,也知所有人都在为明日给大长公主留下好印象而做着精心的准备。
一夜灯火通明, 于有些人而言似很漫长,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是太短。
长与短, 因人而异,但等来的都是同一个黎明。
晨光熹微时, 众人已齐聚,包括崔家三兄弟,皆告假在家,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魏昭打眼望去,从盛氏起, 到年纪最小的崔砚, 全是一身新。
几位姑娘亦是如此, 崔明静着红裳, 崔明淑是浅蓝的衣,崔明意一身粉, 而赵狄则是一袭淡青色的裙,被衬得越发傲冷, 看着就是个冷美人。
她同样也穿了新衣, 寻常的绿色, 款式也中规中矩。
盛氏看着所有的儿孙, 满意欣慰之余, 还不忘再仔细叮嘱一番, 最主要的宗旨就是切莫在大长公主面前失仪,丢了崔家的脸面。
虽说萧崔两家是姻亲,但盛家人可不敢把独孤岚当成寻常的亲家, 招待的规格拉到最满,力求规矩礼数都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他们在府门处等了约半个时辰,公主府的马车终于到了。
独孤岚此行一应从简,未有凤辇华盖,也未有随行的仪仗,仅是带着侍卫护从与几个心腹,还有就是自己的亲外孙崔绩。
崔绩今日没着官服,也没穿白衣,而是一袭暗纹青锦服,淡雅贵气,如玉如璋。
他目不斜视,未看魏昭一眼。
魏昭跟在崔家姐妹的后面,努力让自己当个透明人。
盛氏与独孤岚寒暄后,小辈们上前行礼。
当听到魏昭自称民女时,一旁的赵狄诧异地看来,提醒道:“大表叔在朝为官,魏妹妹当称臣女才是。”
这声不大不小,足够所有人听到。
“我一向这么自称,也未有人说过不妥……”
“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妥的,对四妹妹而言,自称民女使得,臣女亦可。”
说这话的人是崔明淑。
魏昭却是知道她并非是帮自己说话,这些年她最乐意听到的就是自己在贵人面前自称民女,而不是臣女,以此来划清她们之间的不同。
不光是她,还是盛氏,甚至是独孤岚,没有人纠正过自己的自称,难道是真的没人在意吗?
人心复杂,她是出于嫉妒,盛氏是忌惮独孤岚,而独孤岚是永嘉郡主的亲娘,她们正是因为在意,所以才更愿意听到自己这一声民女的自称。
赵狄当众挑这个理,就连怜爱她的盛氏都皱起眉来。
却很快挤出笑模样,对独孤岚道:“事有不明,才有一争,也是圣贤们所提倡的。这几个孩子都是明理有主见之人,让殿下见笑了。”
独孤岚摆了摆手,威严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些许小事,不必在意。”
这事就算是提过。
她的眼神自然而然落在魏昭身上,对盛氏说:“我前日还见过这孩子,若不是她同绩儿在一起,本宫都认不出她是你家的孩子。”
盛氏因着魏昭胡编的那些话,以为她是夸赞之意,笑着回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虽说八岁才进了我们崔家,但这些年臣妇已将当她成自己的亲孙女,她能有幸听殿下一番教诲,也是她的造化。”
“本宫可教不了她什么,还是你这个当祖母的来教才好。”
她话里有话,盛氏却误会更多,“为长者,教导小辈们是是应该的,臣妇只盼她们皆能明事理,晓大义,如此足矣。”
亲祖母岂能甘心与人一直说道自己的继孙女,少不得要在人前抬举自己的亲孙女一二,遂指着崔家几姐妹道:“这几个孩子平日里最是仰慕殿下,殿下有段日子没见她们,得知您今日登门,她们一个个欢喜无比。”
崔家几姐妹出声,依着长幼有序表达对独孤岚的尊敬。
亲孙女轮过之后,当然也少不了表孙女,盛氏示意赵狄上前,一脸感慨地询问独孤岚,“这孩子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独孤岚眼神凌厉,神情却带着几分好奇,打量了赵狄一番,“似是有些印象。”
“难为殿下还记得她,她小时候与绩哥儿最是要好,后来去了濯州,前几日才回的京。这一晃多年,她和绩哥儿都长大了。”
盛氏这话里话外将赵狄和崔绩扯在一起,意在试探独孤岚的态度。
说来也是一把辛酸泪,她这个嫡亲的祖母,连自己亲孙子的亲事都不能完全做主,还得过亲孙子外祖母这一关。
若这一关过了,她才能放手替亲孙子操办终身大事。
独孤岚不可能听不懂她的意思,目光从赵狄身上移开,转到崔绩那里,“你幼年时的玩伴回了京,怎么也未听你提起过?”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向崔绩。
魏昭也在抬了一下眼皮,快速瞟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好听的声音响起,说出来的话却不是有些人想听的,“赵老夫人回京之事,外祖母已经知晓,无需孙儿复提。至于赵家表妹,小时候确实喜欢跟着孙儿,但孙儿幼年时的玩伴,唯怀悯一人。”
这不是盛氏想要的答案,当下表情讪讪,心里叹着气,思忖着大孙子怕是情窦未开,倒是有些不太好办。
独孤岚严肃的脸上,隐有淡淡的笑意,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绩儿这性子冷清,本宫瞧着这些年除了沈家那小子,还真没有人能与他亲近,他的事你我都要再费些心才是。”
她连声称是,递了一个眼色给杨氏。
杨氏立马小声吩咐下去,让下人们上前侍候。
茶香四起,氤氲着点心瓜果的香气。
丫环们有条不紊,规规矩矩地来回穿梭着,趁着有人挡住上位的视线,魏昭又往崔绩那里瞄了一眼。
无论是私下,还是人前,这位男主都没有表现出去赵狄的特别,难道赵狄不是女主?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微妙的神情变化清楚被崔绩捕捉到,他眼皮缓缓垂着,遮住转瞬即逝的一抹幽暗。
上位的声音不断传来,是独孤岚在关心盛氏的身体。盛氏感动回应之余,也反过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她们你来我往着,小辈们全都静静聆听。
魏昭已经低着头,一副认真听取的模样,看着茶杯中汤色清亮的茶水,水被掬在小小的杯子里,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忽然她瞳仁一缩,抬手时取茶时似是一个不稳,茶汤洒了一身。
她赶紧无措地起身,低头告罪,“殿下,民女不小心打翻了茶,这就去换一身衣裳。”
贵人面前失仪,可大可小。
但这种虽为君臣,却也算是姻亲之间的聚会,一般不会有什么事,顶多就是去换身衣裳,或是当前,或是人后被训斥一番。
盛氏脸色都变了,并没有当场说教,而是凌厉地看了她一眼,让她赶紧去换衣服。
她一副羞愧难当,头都不敢抬得样子,得到允许之下快速离开,脚步不停地走出所有人的视线,直到无人之时,才缓下步伐,抬起自己的衣袖。
绿色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了几根白色的毛发。
从毛发的样子来看,应是猫毛无疑!
人心有多深,阴谋诡计就有多远,不应因为躲过一次而有所放松,当无时不刻地保持警惕,战战兢兢不可有任何庆幸。
她一出来,白鹤就跟上了,眼下见她一停,方才有机会相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主仆从年,白鹤知道自家姑娘绝不是冒失之人,等她将衣袖抬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到上面那几根猫毛,大惊失色。
这时有人朝她们走来,脸色比白鹤还难看。
是夏姨娘身边的海妈妈。
海妈妈几乎是跑着的,从她们身边经过时,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但魏昭眼尖,一眼就瞥见她衣服上的白毛,沾在青灰色的褙子上。
“等一下。”
她被叫住,脚步不停,“四姑娘,我家姨娘突然腹痛,奴婢着急……”
话还没说完,人已被白鹤给拉住。
魏昭几步过来,不等她问什么,语速颇快,“你姨娘身子不适,你是去给祖母禀报,好让大夫来之前,让欣然表姐过去替她看看,对吗?”
她点头,“我家姨娘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若是耽搁了,四姑娘你担待不起……”
“我自是不敢耽搁,我是怕你在大长公主面前失仪,连累你的主子。
“四姑娘,你这是何意?”
魏昭让她自己看,“大长公主喜洁,以往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提前知会,意欲让人提前清理整顿。你沾了这一身的毛,若是被她看见,该当何罪?”
独孤岚的行事风格,京中人人皆知。
正如魏昭所说,但凡去到一个地方,必会提早安排。不知内情的人皆当是贵人做派,却不知此举的深意。
海妈妈脸色更白了几分,对魏昭说的话并不怀疑,她一个下人倚仗的就是主家,若真冒犯了贵人,只有死路一条。
“那……”
“你记住,等会千万不要自己进去禀报,无论谁让你进去你都不要进去,让外面的人替你传话即可。祖母重子嗣,无论谁去报这个信,她都会以你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为重。”
“奴婢……奴婢记下了。”
等她跑远,白鹤担心问道:“姑娘,她会听你的吗?”
“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她。”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魏昭叹了一口气。
她是崔家的继女,崔家的衰败荣辱皆与她有关。一旦独孤岚在崔府出了事,崔家人被降罪时她和魏绮罗都逃不掉。
哪怕崔家还有个崔绩。
以独孤岚对他的复杂情感,雷霆大怒时,大抵不会顾忌他。
*
回到住处换过衣裳后,魏昭没让白鹤跟着。
方才海妈妈的事,让她更加警惕,将白鹤留下来再检查一下屋里屋外,以做到万无一失。
她交待完之后,自己独自离开。
一路上紧着心,脚步匆匆,拐过月洞门转角之时,忽地被人一把给扯了过去,抵在了嶙峋的假山后。
冷玉流光的一张脸,有着完美的下颌线,清冷的眸中隐有星芒般,眼尾的美人痣平添几分冶艳。
是崔绩!
“兄长,你这是……”
“方才发生何事?”
她抛开一些有的没的,只说事实,“我身上沾了猫毛,不得已打翻茶水。我在路上还碰到了夏姨娘身边的海妈妈,她身上也沾了不少猫毛,我告诫于她,说殿下喜洁,为免失仪降罪,让她千万不要进去禀报。”
“她没有进去。”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那可有人让她进去?”
“有,二婶。”崔绩已经放开她的胳膊,身体却未离开,像是以防被人发现般,为支撑而将手落在假山石上。
这般错位的姿势,若在旁人看来极其的亲密,那落在假山石上的手仿佛正在环住她的腰。
同样是绿色的裙,这件款式更好,裹着她胸前的饱满,束着她的细腰,勾勒着山水起伏般动人的曲线。
她莫名觉得有点热,吁出一口气。
如兰的气息,以及那独有的清甜香被人嗅闻到,引得清冷的眼底暗涌翻腾。
“难道是二婶?”她喃喃着,“你外祖母的隐症知道的人应该不少,若是还有人利用这事……”
“你若是她,岂会什么都不做?”
她点点头,“没错,殿下一定有防范的对策。”
崔绩看着她,压低的眉骨之下,目光越显幽深,恨不得所到之处,尽被自己吞噬,“不管是谁做的,眼下还不是计较的时候,长话短说,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外祖母此行并不是专程为你。”
不是为了她?
她心下思量开始,很快恍然大悟。
以她的身份,顶多就是个小虾米,在波诡云谲中半点浪也翻不起来。若真有人疑她,疑的不可能仅仅她本人,而是她身后的势力。
也就是说,独孤岚此行,是因为怀疑整个崔家!
“那你为何不让我装病?”
既然她不重要,便是躲了,应该也没有人在意吧。
“这些年我以生病为借口,推脱了不少事,府里的人都知道我体弱多病,经历了那样的惊吓,我被吓病了也是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又如何?”崔绩似是将身体压低了些,声音很轻,“除非是有人愿意信你,或是选择信你,否则强权与势力之下,再完美的解释也是无用。”
她顿时没话了。
他说的没错,对于一个有着绝对的权势,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生死的人来说,或许根本不想听别人的解释。
除非是愿意听!
“多谢兄长,我记下了。”
“他们眼下正陪着我外祖母逛园子,我先过去了。”他抽离身体时,指间似是不经意般划过她纤细的腰,“你自己当心。”
她一门心思都在研究他话里的意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隐晦的小动作,还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也对他说了一句,“你也当心些。”
人很快走远,她更是琢磨开来。
私心想着难道是经过几件事之后,他已将自己当成盟友?那么他是愿意信她,还是选择信她?男主和恶毒女配……有可能成为朋友吗?
一时胡思乱想,任由光线在自己身上流转,独自明艳无人知。
约摸半刻钟后,她敛去繁杂的猜测,赶紧往园子而去。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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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节的园子, 自是比不得桃李争艳的浓春,但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花池里的莲叶已成片,一眼望去令人心旷神怡。木兰树叶大繁茂, 或是如伞或是如团,便是那矮墙上的缠花藤也全长了出来, 零落却别有雅趣。
她无心欣赏,循着人声处脚步匆急, 等快近了才缓了一缓,将自己全身上下细查一番,这才归到队伍中。
崔明静见她回来,看了她一眼后,道:“四妹妹仔细些, 莫要再失态了。”
她“嗯”了一声, 低头跟着。
“你是个有福气的, 眼下小儿子一家回了京, 亲妹妹也在身边,你不必再为他们牵肠挂肚的,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真好。”
独孤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紧接着盛氏谦虚的回答。
魏昭听着, 一颗心忽上忽下的, 不由自主的借着捋着额发的动作时, 偷瞄了一眼那随在崔洵身后的人。
清冷自持, 芝兰玉树, 是矜贵从容的如玉君子。
倒是挺会装的!
“这些日子京里怪事频发,先是敬远伯被刺身亡,贼人不知所踪。后是有人夜闯樊城大牢, 却逃之夭夭,还惊扰了你们。”
盛氏还当独孤岚这是关心,自然是一通感激的话。
崔洵皱起眉来,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儿子,小声问:“殿下这是何意?”
先提起崔府近日接连两拨人进京,又说到京中发生的两桩大事,所谓说者有心,听者应该也有心,他到底为官多年,岂能不多想?
崔绩压了压眉眼,没有回答。
他和魏昭都明白,独孤岚在怀疑整个崔家。
魏昭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她个人的嫌疑小了,坏事是崔家与她息息相关,一旦出事,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也落不下什么好。
大树底下好乘凉是不假,但一朝大树倾倒时,相关牵连一个也跑不掉。
她思忖着,只觉无解。
这时有人快步而来,正是被海妈妈请去的赵狄。
盛氏挂心着夏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忙问她情况如何。
她行过礼后,恭敬中带着几分庆幸地道:“姨祖母放心,夏姨娘和她腹中的孩子都平安。”
一听这话,盛氏提着心终于放下。
独孤岚眯了眯眼,打量着她,“想不到你还会医术?”
时机正好,不管是对她而言,还是对盛氏来说。
她回道:“臣女的祖父卧病多年,臣女看着实在是心疼,便跟着看诊的大夫学着识药,后来师父见臣女勤勉,便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光是听这话,不难以为她不仅孝心可嘉,还是个敏而好学之人,由不得让人心生好感。
盛氏对她怜爱有加,立马跟着补充,“殿下有所不知,当日臣妇突然晕厥,若非她及时赶到施针相救,臣妇恐怕就不能好好站在这里了。”
“这么说,你的医术还很不错?”独孤岚的话听起来有几分好奇,内里怎么想的不为人知。
上位者一句话能定人生死,也能让人平步青云,但凡是抛出枝条来,不管是枯枝还是橄榄枝,先抓住再说。
“学无止境,臣女的医术应付一些头疼脑热尚可,不敢与别人相比。”赵狄的回答十分谦虚,“只盼着能尽自己之力,帮衬身边的人。”
谦虚、博爱,很难不让人欣赏。
“你有这份心,倒是难得。”独孤岚话锋一转,“宫里有女医,这一身医术应是能派上用场,你若有意,本宫可代为引荐。”
女医有官阶,还能自由出入宫中,不是皇家的那些女官可比。远的不说,单说大周建朝已来,便有好几位医术高超声名传世的女医,备受世人的尊敬。
但太医院不好入,门槛难且高,非常人所能及,必是要经过层层筛选,以及通过各种考核才行。
她地位尊崇,是天子的亲姑母,有她的一句话,被推荐者可直接进到太医院,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着赵狄。
赵狄一脸感激之色,眉宇间却流露出愧意,“多谢殿下的美意,但臣女医术尚不精,还得好好历练才是。实不相瞒,臣女曾有意凭着这点本事在外游走一番,为此还学了些许拳脚功夫,以作防身之用。”
“你居然还会武?”
独孤岚语气中的惊讶不止是惊讶,还有别的深意。
魏昭却能一下子听出来,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说庆幸吧,有一点儿,说怪异吧,也有。
庆幸的是赵狄不仅会医术,还曾习过武,成功吸引了独孤岚的注意。怪异的是太过巧合,偏偏是医术和武术,倒是出奇地与她重合。
还有从早上到眼下发生的所有事,一方面冲着她来,另一方面是冲着夏姨娘去的,倒像是两个人的合作。
她往赵狄那边睨了一眼,若有所思。
“这孩子也就会些皮毛,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哪能和真正的习武之人相提并论。”盛氏帮赵狄圆着话,“天下的女子,若论武艺箭术,当推殿下为首。”
独孤岚闻言,眼神先是冷光毕现,紧接着泛起一抹嘲弄。
“武艺箭术高超又如何,还不是被人诟病。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在背后非议本宫的。”
这话一出来,不光是所有人脸色变了,气氛也变得尤其的紧张。
别看她这些年位高权重无人能及,早年却并不如意,尤其是还在宫里当公主时,更是处境艰难。
因为不受宠,她被自己的父皇赐婚给了京中有名的纨绔,也就是老温国公。
老温国公年轻时,成日里花天酒地不说,还是花楼勾栏里的常客。那时她不仅要管束着自己的丈夫,还得照顾先帝,行事上已现雷厉,没少被人说道。
先帝的性子说是温和,其实就是软弱,若非她这个皇姐平定四王之乱,根本就不可能登基为帝。
他信任自己的皇姐,恨不得将朝政大权双手奉上,自是引得朝中很多大臣不满,还有人当朝怒斥她干政。
她一则是为独孤氏的江山,二也是有意放手,便决定镇守边关。
说来也是巧,偏偏就在她准备离京之时,她的丈夫,也就是老温国公突然暴病身亡,引得世人猜测不断。
有人说老温国公是酒色过度,一口气没提上来死的,还有人说是被她给一剑斩杀的。
总而言之,她功名赫赫大权在握,还创立了威名震边关的萧家军,但在京中的夫人姑娘们眼里,并不是一个值得歌颂与效仿的女子。
哪怕是盛氏,忌惮她的同时,也同样的不赞同她。
但当着人面,盛氏自是不会表露半分,还要违背本心地为其抱不平,“殿下何必在意那起子乱嚼舌根的,她们也不想想,今时今日这天下安稳海晏河清,全都是殿下的功劳。依臣妇所见,殿下才是世间当之无愧的第一贵女,无人能及。”
“贵女?”独孤岚重复着这两个字,威仪的脸上神情莫辨,“古往今来,贵女者,皆是知书达理通晓大义,外能维持家族关系,内则安家理事,出入得体谨顺惠贤,与本宫无任何相似之处。”
“殿下,臣女斗胆一言。”赵狄明显不同意这话,却不敢说出来的样子,“殿下外能安邦,维系着整个大周。内能平定乱事,理的是社稷天下。若殿下这样的都不是贵女,那世间再无贵女。”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独孤岚语气一松,紧张的氛围也跟着为之缓和。
盛氏提着的心好受了些,欣慰地看了一眼赵狄,慈爱的目光中带着赞赏之色。
突然,独孤岚的目光朝魏昭这边望过来,“你来说说,女子当如何才能被称为贵女?”
魏昭被点到名,不得不上前几步。
她摸不清对方的用意,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受宠若惊,恭敬地行过礼后,犹豫了一会儿,或者说是思考了一会儿,略显几分心虚地道:“殿下恕罪,臣女原本出身不高,贵女这两个字对臣女而言太远,臣女只知出身好的当是贵女,旁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可想当贵女?”
这是试探吧。
她暗忖着,神色间闪过一丝符合身份与心境的荒乱不安,“臣女没有想过,臣女愚钝,资质不佳,从未想过成为贵人,也没想过做出什么大事来,唯一所愿就是保住我魏家的香火,做好自己的事。”
“让殿下见笑了,这孩子是个乖巧懂事的,旁的心思是半点没有。”
盛氏这不是替她说话,而是在向独孤岚表忠心。
独孤岚应是有些满意,来了一句,“是个安分的。”
安分两个字,才是魏昭想到的肯定。
她不想招任何人的眼,也无意挡任何人的路,她只想谨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清风徐来,危机似乎已经解除。
正当她准备告退时,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有箭矢破空袭来的声音,也亏得她压制住身体本能的反应,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那箭冲着她而来,也或者说是冲着独孤岚来的,因为她与独孤岚刚好在一条线上。
“小心!”
一声惊呼,来自赵狄。
几乎是同时,她被赵狄推开。
“欣然!”
赵老夫人的声音随之响起,扑在中箭的赵狄身上。
一时大乱,有人高喊着“保护殿下!”
不用人吩咐,除了独孤岚身边的侍卫,还有崔绩也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身形动时,往魏昭这边看了一眼,清冷的眼眸如一汪寒潭,看不清也辨不明。
魏昭没由来的,恍惚读懂了那里面的情绪。
是悲凉,也是愧疚。
她脸白如纸,已被冲过来的魏绮罗扶起。
魏绮罗早年性子泼辣不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知之,你没事吧?”
她摇着头,似没过神来一般,愣愣看着赵狄被好几个抬走,看着独孤岚被簇拥着去往安全之地。
崔洵过来,刻板的脸,紧皱的眉,对魏绮罗道:“知之受了惊吓,你带她下去缓一缓。”
他说完,跟上那些人的脚步。
眨眼的工夫,原本还热闹的人群散去,唯剩下她们母女俩。
魏绮罗不无担心,娇美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不安,“也不知那刺客是什么人?大长公主在咱们府上遇上这样的事,怕是说都说不清。知之,你说,崔家会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我们崔家和萧家到底是姻亲。”
她有理由怀疑,这也是一招试探。
如果没有赵狄那一推,如果她不躲,那么那箭射中的就是她!
“我真没想到,赵家那丫头居然救了你。”魏绮罗感慨着。
她说的是救了,而不是会救,说明她和魏昭一样都不相信赵狄此举仅是为救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
魏昭望着远处,目光幽幽,“求仁得仁而已。”
这话不仅适用赵狄,还有她自己。
*
府里出了这样的事,魏绮罗这个大夫人不好真的躲着不见人。
她安顿好魏昭后,便急急离开。
一则是去盛氏面前露脸,二则也有探知事态发展之意。
魏昭并没有真的受到惊吓,等她走后赶紧让白鹤跟着过去。
人都走了之后,屋子里瞬间变得十分安静。
风吹着窗前的青梅,树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样的安静中被不断放大,一如魏昭此时轻波不断的心湖。
今日所发生的桩桩件件,来来回回地她脑海中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叩门声。
她先是一愣,很快福至心灵般,快步过去将门打开,一眼看到门外青色的身影,想也不想立马将人拉进屋。
“可追到人了?”她急切地问着。
崔绩眸色晦晦地看着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
“那人有备而来,没追上。”
她不能明问是不是独孤岚在试探自己,只能旁敲侧击,“兄长,你说那箭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你外祖母去的,我这心乱得厉害,怎么想都后怕。”
“不管是冲着谁的,你日后当更小心才是。”
这像是没回答,却又像回答了。
她想着应是如自己所猜,是独孤岚还不放心,一而再,再而三,三次试探已过,也不知接下来还有没有。
“我已经很小心了,我不知道还能如何小心。”
难道她还不够谨慎吗?
这些年她不招事不惹事,活得何等的小心翼翼,到头来一个所谓的系统,直接打破她所有的平静。
她不得不走剧情,不得不招惹不想招惹的人……
“你近日最好不要回魏宅。”
“为何?”
崔府都被盯上了,显然已经不安全,她难道不应该暂避吗?
崔绩压着眉眼,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留在崔家,反倒不显。若是独自在外,更易让人注意。还有你身边的那两个老仆,想来都不是寻常人,你应该也不想他们被人怀疑。”
“……”
这下她是真的震惊了!
风师公和月婆婆当然不是普通人,可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引起怀疑过,这么说来他不仅早就起疑,还应该侧目证实过。
果然是血脉相承,他和独孤岚不愧是祖孙!
她也是命苦,竟然招了他们祖孙俩的眼,一个个都不让她好过。还有那个破系统,像鬼一样时不时冒出来。
不管是书里走剧情的恶毒女配,还是现实中的继妹,她都逃不开这个男主。
她看着眼前的人,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半分,“他们原是市井中讨生活的人,有些本事也不足为奇,便是做过什么事,那也都过去了……”
“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密。”
这话她只会信一半。
如今她尚有利用价值,哪怕是被捏住的把柄再多,也不必太过担心,但若是有朝一日没有可用之处,那么被清算时,怎么能脱身?
当然,哪怕是被说破,她也不会亲口承认什么,只说:“兄长的叮嘱,我记下了。”
满心无力的同时,眼皮也跟着低下去,没什么精神地道:“兄长,你赶紧走,免得被人看到。”
似是方才还开得正艳的芙蓉花,转瞬之间如经霜雪,破碎而凄美,没精打采地垂耷着,叫人好不心疼。
崔绩眸色一暗,手指动了动,“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因他这句关心,让她心生怪异,“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那你好好歇着。”
她点点头,将人送出门后,赶紧把门一关的同时,身体往门上一靠,幽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门的那边传来男人低而轻的声音,“累了就多歇几日,眼下时机尚可,倒是适合装病。”
“!”
第33章
*
白鹤回来, 带着那边的消息。
赵狄伤在肩头,不是致命伤,正好张大夫就在府上, 伤口处理得十分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
独孤岚未怪罪崔家人, 而是怀疑自己行踪被人知道,有人故意趁机使坏。她这些年来得罪的人不少, 且不说那些被抄家或是被打压的世族官员,还有隐秘不绝的四王余孽。
她临走之前,提到了赵狄,说赵狄这一箭是代她受过。
有她这句话,赵狄便是有功之人。
“姑娘, 奴婢怎么觉得这一切发生太快, 也太巧了。”白鹤说出自己的疑惑, 一一列举着, “先是你和海妈妈身上都沾了猫毛,若真让大长公主犯了病, 表姑娘定会站出来帮忙诊治。这一出没事,还有夏姨娘那里, 她会医术一事必是能引起大长公主的注意。”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样, 声音都带出几分急切, “当时那么多人, 她怎么像提前预知一般, 那么及时将姑娘你推开?姑娘, 你说这些事会不会是她……?”
魏昭摇头,“她才来府中不久,如何能安排得了崔家的下人。”
“你是说……这府里有她的同伙?”
同伙两个字, 让魏昭眼底的冷意深了几分。
如果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有预谋,那么这府里接下来怕是再无清静可言。百年清流的书香世家,终不过同旁的高墙内院一样污浊不堪。
可惜的是,她已经深陷其中,不知何时能抽身。
一场变故,对有些人而言是灾难,对有些人而言却是机遇。几家欢喜几家愁,热闹过后,荒乱过后,该问责的问责,以及该算账的算账。
当盛氏派人来请时,她一点也不意外。
还未进听闲堂,便听到崔明淑尖锐带着哭腔的控诉声,“祖母,您要相信孙女,孙女真的没有乱说,定是有人想害我姨娘!张大夫说她是吃了寒凉之物,才引起的腹痛……您是知道的,上次的事之后,她对入口的东西十分小心,就这样还是着了别人的算计,那人当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先前众人前去园子时,她因守在夏姨娘身边而不在。
如今屋子里多了她,却少了受伤的赵狄。
她哭过的眼睛红肿着,满是愤怒与恨意,“祖母,求您替我姨娘做主,替她肚子里的孩子做主!”
盛氏脸色很难看,抿着唇不说话,目光凌厉,但并不是针对她。打眼看到魏昭进来,刀子般锋利的眼神瞬间有了新的目标。
魏昭脸上用了东西,看上去比她的脸上还难看,白白惨惨的,一看就是吓得不轻的样子。
“祖母……”
“四妹妹。”崔明淑看到她,愤恨的眼神顿时一亮,“你快告诉祖母,是你发现海妈妈身上沾了猫毛,还提醒她莫要在大长公主面前失仪的……”
“祖母。”她像是不敢看其他人,半低下头去,声音听着有几分抖,“三姐姐说的没错,我确实……确实提醒过海妈妈。”
“昭丫头,亏得你眼尖,否则……”林氏没把话说完,其中的意思但凭各人领会。表面上她是在庆幸,实则是点出魏昭眼尖一事,意思不言而喻。
“二婶,您有所不知,先前我失态,便是因为自己的袖子上不知何时沾了几根猫毛,我想摘干净,这才不小心将茶水打翻。”
魏昭的话,让盛氏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昭丫头,你是说你衣服上也沾了猫毛?”
“回祖母,孙女不敢撒谎。”
白鹤遵着她的吩咐,快去快回将她先前换下的衣服取来。而崔明淑也受她的启发,让人去拿海妈妈的那件褙子。
两件衣服上的猫毛粘下来,看起来应是来自同一只猫。
“难道是先前砚哥儿想养的那只猫落下的毛?”林氏怀疑道。
崔明静摇头,“娘,您仔细看看,这白色猫毛明显是大猫的,白色的大猫,我记得四妹妹好像养了一只。”
魏昭去年搬去魏宅时,崔家两姐妹因着礼数规矩,不想落人话柄,还曾经姐妹的身份去给她暖过房。
是以,她们都见过白小姐。
“二姐姐什么意思?”她露出受冤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看着崔明静,“猫不比狗,没有那么聪明,我未将那猫带来,它也不可能自己跟来。”
“四妹妹,你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到这事,顺口一提而已。”
当真是顺嘴一提吗?
魏昭半个字都不信!
她几步上前些,跪到盛氏面前,“祖母,我虽不姓崔,却也是半个崔家人,我比谁都盼着崔家好,毕竟只有崔家好,我才能好。否则我也不会情急之下失仪,更不可能提醒海妈妈。”
魏绮罗也跟她一起跪,“母亲,我们母女俩都是可怜人,靠着崔家才有今日。二姑娘能想到的事,或许也有别人想到,故意想事后栽赃陷害,请您明查!”
母女俩皆是美貌过人,哭起来却是风姿各异。
她是芙蓉落霜,而魏绮罗是梨花带雨。
崔洵看着她们,眉头紧皱,“母亲,知之一向乖巧懂事,万不会做出任何有损我们崔家之事。若不是她心细如发,不仅发现自己身上沾的猫毛,还提醒别人,后果不堪设想。”
盛氏也想到这一点,神情缓了缓。
眼看着话题偏离,事态未按照自己设想的进行,崔明淑赶紧出声,“祖母,不是孙女危言耸听,您想想近日发生的事,先是六弟险些没命,后来是大哥被人下毒,这次是我姨娘肚子里的弟弟,倒像是有人嫉妒府里的男丁,欲让我崔家断了香火似的。”
如此惊世骇俗的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盛氏。
盛氏近几年是将府里的大权大半交了出去,但秉着多年当家的掌控与家族的大局观,让她一下子被崔明淑这话击中。
家族荣耀是第一,子嗣是第二,缺一不可。
她表情凝重,摆了摆手,“这事我会亲自查,你们都下去。”
说是都下去,其实是让无关之人走,留下可以议事之人。
魏绮罗和魏昭母女自然不在议事之列,母女俩识趣地离开,行到半道时,被人追上。
魏昭回头一看,竟然是崔明淑。
崔明淑哭过的脸上略有几分不自在,“四妹妹,我有话和你说。”
姐妹这些年,她如此这般有意亲近之举,还是头一回。
魏昭小声和魏绮罗耳语几句,魏绮罗点点头,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天光正好,日头也较前些日子毒辣了些。
她跟着魏昭,走到一旁的阴凉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今天的事和你无关。”
魏昭闻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谁能想到发生这些事后,第一个主动向自己示好,说不怀疑自己的人居然会是这个平日里恨不得和自己针尖对麦芒的人。
“三姐姐,我说过,我只会盼着崔家好。我姓魏,却依附崔家而活,所以任何不利于崔家的事我都不会做。”
“我……我现在知道了,如果真是你,你就不会提醒海妈妈。”崔明淑说着,突地声音恨恨,“那些人当真是好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我姨娘根本想不起自己几时吃过什么寒凉之物,实在是叫人害怕……”
“张大夫查不出来,那你可以去问问欣然表姐。”魏昭建议着,听起来倒是真诚。
不料崔明淑闻言,竟是冷哼一声,“她……算了吧,我可不信她,她还不如你……”
她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魏昭挺无所谓的,既不想听她一声谢,也不想与她过多瓜葛。
“我先前被吓得不轻,三姐姐若没有其它的事,那我就回去歇着了。”
*
到了晚上,有些事终于有了结果。
结果在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
夏姨娘的事因为找不到吃过的寒凉之物而不了了之,至于她和海妈妈身上沾猫毛之事,倒是有说法。
说是有个负责打扫的婆子爱外面喂野猫,回府时未清理干净自身,不小心将那些猫毛带进府里,也是不凑巧被她和海妈妈给粘上。
真与假,信与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这件事有了一个了结。
公主府那边的表示很明确,独孤岚不仅派人送来大量的赏赐之物,药材补品衣料等等,还请了太医来替赵狄看伤。
因着她的这种态度,府里原本紧张的气氛好了不少。
夜幕笼罩着天地万物,仿佛白天所有的一切都被掩盖。灯火一簇簇一点点,点缀在高墙内有人居住的每个角落。
魏昭看着正房雕花大窗映出的两道身影,止步在外面。
两道身影挨得挺近,一道颀长笔直,另一道纤丽美好。
魏绮罗娇娇的哭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哽咽的话语,“夫君,不是妾身多想,实在是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可怜我家知之……前些日子才被冤枉,险些成了残害府里子嗣的罪人。今日又来这么一出,当真是不给人活路。若真容不下我们母女,我们走便是,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上次的事情与知之无关,这次的事也已查清,你放心,清者自清,没有人能冤枉你们。”
崔洵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的古板严肃,听得魏昭都想摇头。
夫妻之间私下相处,这般言语正式,当真是相敬如宾,半点亲密也无。
“那若是还有下次呢?若是没有人能为我们正名呢?夫君,妾身真是怕了,您不如写下和离书,让妾身带着知之归家吧。”
“我说过,没有人能冤枉你们。”崔洵的声音更冷硬了些,“和离这两个字,不许再提。”
魏绮罗的哭声大了些,哪怕是看不见,也知她此时的模样,定然是雨打梨花般娇弱又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让人心疼。
她这般做派固然是装的,但魏昭还是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
身不由己这几个字,不光是她,还有自己。
在这个时空待的久了,魏昭更知道很多事情都无法理想化,哪怕自己能凭着本事养活她们,但若无依靠,再多的钱财也难守得住。
现实就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锦绣堆之下,是外人看不见的污糟。
须臾,窗上的人影离得近了许多,然后渐渐重叠,似是在拥抱。
魏昭见之,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能默默转身离开。
等出了正房的范围,她脚步才停,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
金石相碰的声音,听得她心头一紧。
她循声望去,并没有看到人,不由得带着几分警惕,“兄长,你怎么在这?”
玉兰树后,墨衣白发的人慢慢现身,纵使光线极暗,也能从那模糊的轮廓中感受到出众的仪态与颜值。
“四妹妹不必紧张,我从正门而入。”
言之下意,他是光明正大而来,不是偷偷摸摸。
魏昭一听这话,立马放下心来。
并不是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是近些日子事情太多太复杂,她一看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被动提心吊胆。
“兄长可是来找父亲的?”
“不是,我来找你。”
她心头一跳,就怕又是麻烦上门。
“兄长找我?”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时,身形似是有些不稳,“先前太过匆忙,没来得及让四妹妹替我看看。我追那人出去时,应是岔了真气,过后心口一直闷得难受。”
原来是这样。
倒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对她而言,是能应付的事。
她过去虚扶他一把,然后自然而然地捉住他的手腕把脉。
“比一开始好了许多,但你最近都不宜与人动手,最好是不要动武。”她感受着指腹下跳动颇快的脉搏,未有任何的疑心,“你这心跳有些快,大抵是伤了心脉,可让人配些养心丸吃上一段时日。”
“如今除了四妹妹,我哪里敢让旁人帮我把脉。”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幽晦,“有件事我还没来及告诉你,上次琴奴出事的那天,我的菜里又被人下了毒。”
“……”
他突然提起这件事,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昏暗的光线能完美地隐藏她脸上微妙的情绪变化,她心想着他能告诉自己这些事,肯定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于是装作震惊的样子,关切地问,“那兄长可有中毒?”
“没有。”他似是叹了一口气,“敌在暗我在明,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人到底想做什么?若真有害我之心,为何下的毒并不能直接要我的命?”
这让她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告诉他,这都是系统让她干的,目的就是让他厌恶她,从而引发厌女症。
“既然那人下的毒都不是想要兄长的命,或许就是想引起兄长的注意。”
让他厌女,也算是引起他注意吧。
方才她还庆幸光线不佳,他看不清自己的脸色,她却是不知道,自己同样也无法观察他表情和眼神的变化。
刹那之间,那清冷如玉的脸上,骤然像化了冰,一时春水生波,而那似渊的眼底,油然而升着万丈的光芒,直冲云霄所向披靡。
“听四妹妹这么一说,我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但倘若她是受人指使,几次三番未能完成任务,会不会因为放过我,而受到惩罚?”
不是外号白无常吗?怎么听着倒是一个心善之人?
她震惊之余,恍然想起他喂那些猫时的情形,暗道或许他还真是一个心有柔软之处的人。
“兄长这话倒是难住我了,没想到兄长还会为一个害自己的人着想。但我想她既然能几次放过兄长,定然是心里有数,或许并不是受人指使。”
系统又不是人,她这么说也没错。
多说多错的道理她懂,她这是提前准备,万一最后自己所做的事情败露,她希望他念在自己曾经点破过的份上,对她能从宽一些。
为怕他再问什么,她连忙又道:“时辰不早了,兄长不宜在此久留,以免被人看见横生事端。”
多事之秋,她可不想被人看到与他私下见面。
她福了福身,准备走人时,想起什么,赶紧补充,“兄长若是信我,下次再遇到相同的事,尽管来找我,我医术虽不算高,或许能帮得上忙。”
“四妹妹不会嫌麻烦吗?”
“不会,你我是兄妹。”
她做的孽,有什么怕麻烦的。
倘若他真信她,一旦不小心中招来找她,也算是给她机会。
昏幽的光线,暗影重重,她走得极快,很快融入那些暗影中。
崔绩目送着她,如影随行般,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这才慢慢抬起袖子,轻抚着方才被女子纤细手指按过的地方。
绿色的小蛇从袖子里钻出来,绕在他的手背上,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他心情极好,压低的眉眼中,有着隐蔽的喜悦,如同这见不得光的夜,极低的声音透着几分轻快,“原来她不仅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还盼着我去找她。”
绿郎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被他眸底冲天的光亮所骇,吓得“哧溜”一下子钻回袖子里。
第34章
*
接下来的日子, 魏昭装着病,躲着闲,不理会别人的热闹。
府中上下因为公主府隔三岔五送东西来, 无不夸赞着赵狄的为人与好运道,她那院子里也是格外的人气高, 连带着赵老夫人都像是年轻了些。
一眨眼的工夫,到了来月的初一。
这日公主府又有东西送来, 盛氏那边派人来请,说是让她过去一趟。
她稍加收拾一番,带着白鹤出门。
天气渐热了些,一应草木也更显葱郁,花池里的莲叶一天一个样, 一段日子未见, 已连成了一大片, 俨然快要侵占大半个花池。
府里的下人不少, 往来穿梭着,人人脸上都带着书香人家独有的底气, 透着腹有墨水能识文断字的精神面貌。
但也有例外。
假山旁的阴凉处,两个婆子应是打扫得乏累, 又被日头晒得难受, 缩在那里躲着懒, 嘴皮子却是未停。
一个说:“五姑娘也是倒霉, 原是府里正儿八经的四姑娘, 却被个外姓之人抢了先, 生生变成了五姑娘。”
另一个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也就三夫人好脾气,五姑娘不争, 若不然换成别人,哪有让个外姓人占着府里四姑娘名头的事。”
她们的声音不小,魏昭还以为她们或许是看到了她,故意说给她听的。等看到崔明意冲过来,质问她们为何乱嚼舌根时,她恍然明白她们的目的。
她们意在崔明意,或者说是崔明意身后的杨氏!
这府里的下人,她自然能分清谁是谁的人。
当初让她顺着崔家姑娘排名的人是盛氏,若是盛氏的人,万不会私底下质疑自己主子的决定,所以她们应是林氏的人。
而林氏此举,恐怕还是因为不满杨氏一回来就分了自己的掌家之权,故意让人搬弄是非,引起三房与她的敌对。
一旦杨氏针对她,势必会有把柄落到林氏手中。
内宅之中的争斗,套路不一定有多深,但手段着实是令人烦不胜烦。
她思忖着,并没有急着露面。
崔明意显然很生气,说出来的话又气又急,“你们在这里胡说什么?我四姐姐不姓崔又如何,她就是我们崔家的姑娘,我喜欢当五姑娘,才不要做什么四姑娘,用得着你们瞎操心!”
“我的好五姑娘,奴婢等也是为你抱不平,你可不能听不出好赖话啊。”先开口的那个婆子一脸的冤枉,眼珠子却过于活泛。
她以为自己这话定能哄到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想到崔明意是个人精,根本不卖她的账,“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堂堂崔家的五姑娘,还用得着你一个下人抱不平。”
“五姑娘,奴婢也是心疼你,真心为你好……”
“为我好?我怎么听不出来!”崔明意叉着腰,“这事是祖母定下的,莫非你们是觉得祖母糊涂?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见了祖母,敢不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两个婆子被这话给吓着了,跪在地上求饶。
崔明意不依,非要拉她们去见盛氏。
她们撒了一会儿赖,但崔明意并不好糊弄,无论哪般告罪自责都不依不饶,执意要带他们去到盛氏面前。
魏昭索性没有露面,直到人都走远了,才慢慢地跟上。
她赶到听闲堂时,一进门就听到崔明淑略有几分嘲讽的话,“也真是好笑,听过争嫡争长的,四也好,五也罢,有何可争之处,你们这起子不嫌事大的,怕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非要在府里弄出些是非来吧。”
不得不说,深居内宅之中的人,哪怕是天生心思不深,久而久之也会耳濡目染。
比如说崔明淑,平日里爱挂脸,不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一旦真有什么事,看事情却也有几分敏锐之处。
“就是,这第四和第五有什么好争的,真打量别人都是傻子不成。”崔明意冷哼着,对盛氏道:“祖母,我看她们就是在搬弄是非,见不得我和四姐姐好。”
盛氏凌厉地睨了林氏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府里的下人,最近都松懈了,你可得好好盯紧些。”
林氏忙称是,让那两人赶紧退下。
她们正好和魏昭错身而过。
魏昭迈过门槛,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问也不好奇。
行过礼后,乖巧地立在一旁。
“姨祖母,人都齐了,我就备个懒,让妹妹们尽管自己挑。”赵狄略显虚弱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赵老夫人心疼的话语。
“你这孩子,伤还没养好,怎地就急着出门,这些事等你好了再做了不迟。”
“祖母不必担心,我如今已经好多了。”赵狄嘴说上好了,声音却越显虚弱,“公主府送来的好些东西,过了时节就不好了,这些点心妹妹们全都拿去,还有应季的料子,合该挑上心仪的,赶紧裁制几身衣裳才是。”
盛氏欣慰点头,“你有心了。”
下人们已将东西送来,摆在众人面前。
赵狄似是忍着身子的不适,挤出笑模样来,“妹妹们不必客气,尽管挑去。”
崔明静是崔家姑娘之首,最先站出来,却不是先挑东西,而是看向魏昭,“四妹妹这些日子也病着,想来一直顾不上谢过欣然表姐的救命之恩,正好今日大家都在,何不全了自己的心意。”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看向魏昭。
魏昭在注目下上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然后望向坐在盛氏身边的赵狄。
“人人都说是欣然表姐替我受过,我这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若说谢也是应当,但委实憋屈得很。”
“你……四妹妹,你何出此言?”崔明静震惊出声后,立马压下去,“我知道你看到这些东西,心里肯定不舒坦。如果欣然表姐没有推开你,那这些东西就是你的……”
“二姐姐,以为我是为我自己?”魏昭打断她的话,眼神中油升出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大长公主在崔府出的事,我们崔家算上我,有四位姑娘,到头来却是一个外人替大长公主挡的箭,传出去世人如何看我们崔家?”
不说自己的委屈,只替崔家不平,不说是其他人,就是盛氏都免不了有几分思量。
赵狄白着脸,似是受到天大的委屈,“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一心只想救人。我不知道四妹妹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四妹妹若是心里不舒坦,大长公主赏赐的东西你尽管全都拿去……”
“欣然表姐可能并没有旁的心思,但我亦然。”魏昭眼皮子一垂,泪水就滚落下来。
不就是装可怜吗?
她也会!
“我不是非要出风头,也不是想争这个功,更不想要这些东西。我好歹算是崔家的半个姑娘,如果没有欣然表姐那一推,别人提起来只会说替大长公主挡箭的是崔家的姑娘。我在崔家这些年,受到的教诲让我无比感恩,我就是有些难过,难过自己没能给崔家争光,白白错失这样的好机会。”
“没错!”崔明淑第一个附和魏昭的话,没什么好气地睨着赵狄。
这些天因为大长公主的抬举,府里的下人都上赶着巴结赵狄,看得她是眼晴都快冒出来火来。可以说她如今讨厌的人中,排第一的已不是魏昭,而是赵狄。眼下听魏昭这么一说,哪里还能忍的住。
“如果不是欣然表姐推了四妹妹一把,那替大长公主挡箭的就是四妹妹,得好处是我们所有崔家的姑娘,而不是你一人。”她向来情绪露脸,说话行事都不藏着掖着,想到什么说什么,“照我看来,倒像你抢了四妹妹的机缘,抢了我们崔家所有姑娘的机缘!”
赵狄面色白更了些,下意识揪着自己的衣服,指关节根根泛白。
魏昭见之,若有所思。
赵老夫人突然大哭起来,“姐姐,我就不应该带着欣然回来,可怜她受了伤,还要被人如此质疑……我这就带她回濯州……”
盛氏心疼自己的妹妹,自是安慰不停,说这些都是孩子们之间的玩闹话,让她别往心里去,安生住在府里,想住多久就住多。
崔明静一脸担心着急,小声说着魏昭,“四妹妹,不管如何,欣然表姐替你受了一箭是真……”
“二姐姐,一箭而已,我们崔家的姑娘也能受得了,我受得了,你受得了,三姐姐也能受得了。”
魏昭的目光滑向崔明意,崔明意立马挺起胸膛,还拍了拍,小脸上满是豪气万丈,“我也能受得了。”
崔明淑轻笑一声,“二姐姐,你听听,我们都能受得了,何需一个外人多事?”
“我没想到自己救了人,反倒落下这些埋怨……”赵狄喃喃着,一副虚弱伤心快要倒下的模样。
魏昭捂着自己的心口,泪水泉涌,“可是我真的希望替大长公主挡箭的人是我自己……”
说她不知感恩也好,说她不知好歹也罢,她就是不想领这个情!
“好了,都别说了,这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盛氏发了话,话题到此为止。但并没有喝斥任何人,包括魏昭,可见心里多少也有些想法。
魏昭想,这就足够了。
她的目光不意外地与赵狄撞到一块,一个是平静以对不躲不让,另一个满含不解委屈,但细看之下,却有一丝心虚。
*
一场原本应该皆大欢喜的事,最后不欢而散。
高门内宅里的下人都是人精,听闲堂发生的事很快传开。
魏昭回到住处没多久,魏绮罗就闻讯而来,自是没有人前表现出来的娇弱模样,神情全是早年的泼辣爽利,说出来的话更是又快又脆生,“你也算是出了一口气,怕就怕有人说你不知好歹,被她救了还不知感恩。”
“她救的人是大长公主,只不过是推开了我而已。”魏昭没什么形象地半靠在榻上,神情间全是冷漠,哪里还有半分乖巧,“娘,你放心吧,大长公主越是抬举她,她越是出风头,自有人看不过眼。”
比如说崔明淑。
崔明淑那句话倒是颇有几分意思,不由得让人深思。
魏绮罗见她突然沉默,为怕她多想,给锦绣递了一个眼色。
锦绣立马呈上一沓子画像,搁在她面前。
“娘,这是什么?”
魏绮罗一脸的兴致勃勃,“这些都是太学的学子,崔侍郎让人收集来的,依着我们的要求,除去人品学习都不错外,家世也都不太显,你快看看。”
原来是给相亲画像。
魏昭没有半点扭捏,当下翻看起来。
每张画像之下都有介绍,有小官之子,也有贫寒学子,还有几个门第不错出身的上进庶子,这些人经由崔洵掌过眼,人品肯定没问题。
她注定要撑起魏家的门户,延续魏家的香火,所以她一边看着,一边还和魏绮罗讨论,一点也没有女儿家的矜持与含蓄。
等到崔洵和崔绩父子一道归家,她和魏绮罗已从中选中五个较为合适的人选。
父子俩皆是出众的男子,一个年长却清俊儒雅,纵使看上去古板了些,也不掩其风骨气度。另一个年轻俊美,虽瞧着清冷,却温润如玉之感。
魏昭快速瞄了一眼,暗忖着从走路的风姿来看,有些人身上的伤应该是好的差不多。
魏绮罗询问崔洵后,命人去传饭菜。
这个空档的工夫,向他表示感谢,“那些画像我和知之都看过了,您费心了。”
他是一板一眼的人,最愿意看到的就是事情有来有往,当下点点头,“知之也是我女儿,这些事本该我操心,你们慢慢挑。若那些都不合适,我再替她张罗。”
“您挑的都是好的,这些已经尽够了,我们选了几个较为合适的,还得劳烦您帮着再打听仔细些。”
他们说话时,崔绩似是并不怎么关心,实则一直在听。仅从他们说的话与神情,并不难猜出所说的是何事。
那双冷幽的眼睛先是看了一下低头作乖巧害羞状的魏昭,然后对崔洵道:“安元府衙门对城中人事都有记录,父亲若是不得闲,这些事我可以帮着打听,想来应该更为合适些。”
这下不说是魏绮罗和魏昭母女,就是崔洵都觉得意外。
但他说的没错,这种事安元府衙的人打听起来更为合适,也更加详细些。
崔洵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魏绮罗连忙表示,“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这是应该的。”他说。
很是寻常的几个字,魏昭却听得心头一跳。
“兄长,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男主给恶毒女配挑老公,这合理吗?
“不麻烦,就是不知四妹妹心中可有诉求?”
这是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她心中猜测不断,面上却是越发娇羞的模样,玉色的小脸似染着上等的胭脂,白里透着粉,极艳又极媚。
“我想着只要品性端正,心地善良,为人进退有度,对女子心存尊敬就可以了。”
“就这些?”
“嗯,就这些。”
她挑的是上门女婿,举凡是心气高的,才能出众些的,恐怕都不愿意入赘,而那些目的不纯的,心思不正的人她也不想要。
崔绩接过那五张画像,不辨情绪地翻看完,道:“我定会帮四妹妹打听清楚。”
第35章
*
一家四口的团圆饭, 饭桌上照旧还有那道五红汤。
这顿吃着,也和从前一样安静而冷清,好似再热的汤入腹, 也像是灌了一肚子的凉水,让人肠胃不适。
魏昭低着头, 像数米粒般规矩,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的聚餐, 委实没有什么必要,纯粹是让所有人不自在,吃下去的东西全都消化不良。
“四妹妹近日病着,可是身子还没好利索?”
崔绩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惊得她猛地抬头。
与此同时, 崔洵和魏绮罗也停止吃饭的动作, 齐齐看向她。
“知之, 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魏绮罗忙问。
她赶紧摇头, “娘,我没事。”
心里纳闷着, 这位继兄好端端的提她作甚?
“你吃太少,若想养好身体, 还得多吃些。”崔绩说着, 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
这一下她是真的震惊了!
魏绮罗和崔洵亦然, 夫妻毫从未有过的默契, 居然对视了一眼。
魏昭看着碗里的鱼腹肉, 还当是自己眼花, 想的全是这怎么可能?看了好一会儿,鱼肉还在,可见是真的。
她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愣愣地来了一句,“多谢兄长。”
而那个搅起饭桌风云的人,像个没事人般,仿佛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产生的影响,那不以为意的样子,好似他们从来就是如此亲近的关系。
而更让她纳闷的是,她最喜欢吃的菜就是鱼,不管是红烧的、清蒸的、油炸的、或是煮汤的她都爱吃。
为此魏绮罗曾打趣过她,说她上辈子定然是一只猫。
但那是私底下,人前她绝对没有表现出来过,尤其是这每逢初一十五的团圆饭,她都是无比的恪守教养,一道菜从不会伸第三次筷子。
所以应该是巧合吧。
她压着眼皮,继续细嚼慢咽地吃。
接下来再无事发生,和往常一样。
将将吃完饭后,盛氏那边有人来请,请的不止是崔洵和崔绩父子,还有她们母女,这倒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一家四口到了之后,只见听闲堂灯火通明,除了盛氏外,还有赵老夫人。
姐妹俩看着亲密,皆是笑模样。
盛氏看到他们,感慨道:“我老了,想着人多热闹些,你们这一月两回的相聚,若能改成一大家子吃个团圆饭,那该多好。
若是搁在从前,魏昭倒是希望有人能坏了崔洵定下的规矩,但如今她要走剧情,倒是需要这样的机会。
崔洵没有立马同意,而是皱起眉头不说话。
他如此反应,让气氛一时变得古怪。
盛氏脸上的笑意一敛,期待之色也渐渐淡去,抿着唇沉着面看着自己的长子,目光中有着失望的情绪。
半晌,他说:“这初一十五团聚一事,是郡主生前所愿。她希望就算没有她,孝白也能感受有父有母有弟妹的寻常日子。”
竟然是永嘉郡主的意思!
别说是魏昭,所有人都很意外。
哪个原配临终之前会定下这样的规矩,让自己的儿子每月初一十五陪继母和不同母的弟妹一起吃团圆饭。
盛氏诧异着,“原来是郡主定来的,那确实是不好更改。”
别看她是婆母,在永嘉郡主这个前大儿媳妇面前从未支棱过。哪怕是人都不在了,她都不轻慢半分。
一阵诡异的沉默,被崔绩打破,“初一十五非满日,若真是一大家子团聚,当选十全之日,若是祖母同意,不如定在每月初十,如何?”
盛氏被儿子抬出永嘉郡主噎得不轻,心里自是有些不快的,眼下大孙子不仅给了她面子,还给了她里子,她如何不老怀大慰,当下就应了下来。
她让魏绮罗和魏昭母女退下,留父子俩说话。
魏昭知道,她请她们过来就是做个样子,免得传出去说她这个当婆婆如何不把大儿媳妇看在眼里,如何对她这个继孙女不重视。
高门大户重面子,往往更喜欢走形式。
她们倒是挺无所谓的,到底是有知情权,也不算白跑一趟。
出了听闲堂没多久,魏绮罗压着声问道:“你和大公子近日是不是有什么事?”
魏昭心头一跳,连忙否认。
她和崔绩的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她不想让最亲近的人跟着提心吊胆。
魏绮罗自是不疑她,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今日瞧着,大公子好似和以前不太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像是有了人情味。”
这话她有些赞同。
好比是一个清冷矜贵寒玉般的人物,突然变得有血有肉起来,复杂却鲜活。
“或许是他这些日子常回崔家,多少有一点把我们当成家人了吧。”
“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魏绮罗脸上慢慢浮现欣慰之色,怜爱地看着她,“若是大公子真顾念着这点情分,以后等我不在了,你有事还能找他,我也就放心了。”
“娘,你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做什么。”她低下头去,声音极小,“这世上的事,谁说的准,别想那么多,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她是书里的恶毒女配,万一改变不了自己的下场,说不定先死的那个人是她。
*
一晃过去四天,崔绩已将那五人的情况打听清楚。
当着崔洵和魏绮罗还有魏昭的面,他说起那五人的事。
前两人皆是出身寻常人家,一人无父无母,长兄为父,长嫂为母,不仅将他拉扯大,还供他读书。
普通百姓若想供出一个读书人,有时候举全家之力还不够,还能搭上近亲与姻亲,也就是说他之所以能进太学读书,除了自己本身的才能外,还有兄嫂以及嫂子全家的支持。当然他嫂子全家能愿意,是因为他们已经约定好,他日后的妻子只能是他嫂子的幼妹。
另一人倒是有父有母,却无兄弟姐妹。据说原是有个妹妹的,但小时候被拍花子的拐了。
“我派人细查过,他那妹妹不是被拐的,而是被他父母为给他交束脩卖掉的,此等人家,四妹妹应是不会愿意。”
另三个人,一个是小户之子,家境小康,也有使唤的奴婢。他的家人为拘着他在家读书,怕他被人勾着去不着调的地方,早早给他安排了通房丫环。
第四人是商贾出身,平日里为人豪爽,颇为大方,表面上看着和善,私底下却是个性情暴虐的,曾经差点失手打死过家中下人。
第五人家世不错,但是个庶子。他那嫡母不想他出头,没少给他使绊子,纵是他再小心,也难免会中招,前段日子就被人勾带着,惹上了破落亲戚家的姑娘,怕是不好掰扯清楚。
魏昭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不失望,人无完人这个道理她懂,也知道想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上门男子有多难。
她低着头,小声道:“劳兄长费心了。”
魏绮罗有些失落,拿着那几个的画像翻看着,娇美的脸上有几分遗憾。
崔洵道:“无妨,这些人不合适,我再寻摸。”
一阵沉默,崔绩忽然开口,“父亲,夫人,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四妹妹说,不知可否方便?”
魏昭心一紧,抬头时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模样。
他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崔绩和魏绮罗都当他是想宽慰她,自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孤男寡女的,再是有继兄妹的名分,也不好居于一室,所以他们去到外面说话,以院侧的竹子为遮,也能掩人耳目。
两人面面而立,一个长身玉立,墨发雪衣清冷矜贵,另一个丰胸细腰,云鬓绿裙艳如桃李。
阳光从竹子的叶隙透出来,缀洒在他们身上,一个似不染红尘俗世的皎月公子,另一个像是从竹林深处走来的竹妖。
如今私下相处时,魏昭也无需全副武装,至少可以流露一半的真性情。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崔绩开口,遂主动相问,“兄长,你有什么事,但讲无妨。”
“这次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挑男人的事吗?
不合适就算了,再找便是,哪有什么想法。
“那些人不合适就算了,我没什么想法。”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户人家讲的是门当户对。你想招赘上门,是以并不看重门第,只重人品。但你可有曾想过,你说的品性端正,心地善良,为人进退有度,对女子心存尊敬皆是虚名,倘若有人心存不轨,却善于伪装也可蒙骗于你。”
“我有想过。”魏昭并不避讳,“人心难测,人皮一披,内里是人是鬼只有自己知道。但我相信,再好的伪装也有破绽,如果想用心去了解,定能看出一二。”
她心里其实有些纳闷的,纳闷他不光是帮自己打听那些人,事后还特地找自己说这些事,看上去倒像个当兄长的样子。
但是他们……也算是兄妹吗?
“兄长阅人无数,想来更能识清人心,你的提醒我会时刻记着。”
崔绩优越的眉骨压着,眼神静而幽,“虚名看不见,但长相出身钱财皆可见。相貌佳,能让人赏心悦目,不错的出身能护你周全,而钱财则能让你免受清苦。我若是你,与其看重那些虚名,倒不如计较其他的东西。”
这是在教她怎么选男人?
魏昭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一个恶毒女配劳烦男主查那些人也就算了,竟然还能得男主这一番教导。
当真是匪夷所思。
“长相出身和钱财,这些确实都是能看得见的,但长相好出身好又有钱的人,怎么可能给我当赘夫?”
“未必没有这样的人。”崔绩的声音很低,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那压低的眉眼下,瞳色在阳光的淬洒下幻化着奇异的光彩。
有那么一瞬间,魏昭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这样理直气壮的话险些将她洗脑,她甚至觉得与其非要找自己理想中的那种人,倒不如现实一些。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有时候现实比理想残酷。
“兄长说的不无道理,我记下了。”
崔绩对她的回答似是有些满意,压低的眉眼微展着,仿若青松散尽一身的风雪,挺立之余又有几分招摇。
“这种事我打听起来总归容易些,四妹妹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找我。”
说到这里,他像是怕她会拒绝一般,又道:“权当是礼尚往来,让我有机会感谢你对我的帮忙。”
她没有矫情,点头应下。
*
才走出一段路,老远看到赵狄往这边走,她赶紧身形一闪,躲到假山后。
赵狄的脚步近到跟前后,便没再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对方惊喜唤道:“表哥!”
还真被她猜着了,这位表姐是来等崔绩的。
崔绩一步步走近,似有所感般不动声色地往假山睨了一眼,淡淡地朝赵狄颔首。
赵狄穿着素青的衣,面色还虚弱着,看上去气质越显冷感,盈盈地福了身后,道:“我私下来找表哥,是有一事相托。”
不等崔绩说什么,她作黯然状,“大长公主怜我受伤,近些日子不断有赏赐,我实在是受之有愧,还请表哥代为传话,能否让大长公主别再送东西来,免得别人有说道。”
她的丫环欺霜满脸的心疼,义愤填膺地为她抱不平,“大公子,我家姑娘明明替魏姑娘挡了一箭,伤得不轻,可魏姑娘不领情也就罢了,还编排我家姑娘多事……”
“欺霜,你说这些作甚!”
所以她们主仆在这里堵人,是为了告状!
魏昭垂着的眼眸中满是嘲弄之色,视线中的野草长得茂盛,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岁一枯荣。
但仍然有人容不得,觉得碍眼,觉得挡了自己的路。
“表妹是说我四妹妹对你多有误会?”
隔着假山,魏昭看不清崔绩的表情,也无法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任何情绪。
不说是她,哪怕是与他面对面的赵狄,也不能瞧出半点端倪来。
“魏妹妹一向懂事,不过是一时想岔了,这才说出那些话来。”赵狄的声音又起,“我不怪她,我自己受些委屈没什么,不想伤了和气。”
“这么说来,表妹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想让我外祖母替你出头?”
“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像是心思被戳破之后的那种心虚,“我就是希望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
“我外祖母的事,我这个当小辈的岂能僭越?表妹若真不想再收她送的东西,可直接与她分说。她是明理之人,定然不愿让你为难。”
“表哥!”赵狄见他要走,当下拦在他面前,一双美目含情幽怨地看着他,“一别多年,表哥对我竟然生分至此。你可知我为何学医,又为何习武?我是想着等祖父孝期满之后去边关寻你,借着医术替你分忧,有武傍身不拖累你,你……”
“你我分别多年,彼此都不再是天真无邪的孩童。表妹的心思无需告之于我,我并不想知道。在我看来,表妹和元娘惠娘云娘她们一样。”
“表哥……”
这是表白又被拒绝了?
魏昭暗忖着,如此看来赵狄应该不是女主。
那女主到底在哪里?
轻微的脚步声远去,欺霜的声音又起,“姑娘,你别伤心难过,奴婢瞧着大公子心里是有你的,你与府里几位姑娘在他心中同等重要,可见他对你还是有情的……”
“你知道什么?”赵狄冰冷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甘,“我才不要和她们一样,我只想做那个不同的。”
“姑娘不必着急,慢慢来便是,只要大公子心里有你,迟早会对你另眼相看。”
“我怎么不急?你方才也听到了,他嘴上没说什么,可话里话外都偏袒着那个魏昭。”
怎么又扯上她了?
魏昭抬起头,望了一下天色。
这大好的天气,阳光明媚的,为什么有人就看不到,好好享受生活不好吗?为何非要争来争去,把不想干的人卷入其中。
“姑娘,你的意思是大公子对那个魏姑娘……他们不是兄妹吗?”
“是啊,他们是兄妹。”赵狄的声音中隐约有几分深意,“再不同,也只能是兄妹。”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终于离开。
魏昭从假山后出来,朝她们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自己的路。
第36章
*
将回到住处没多久, 魏绮罗来了。
不等魏绮罗相问,她便把崔绩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原话复述。
魏绮罗听完后,惊讶而感慨, “我以前总觉得大公子冷清,如今看来他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 应是把你真的当成妹妹,才会和你说这些话。”
是这样吗?
她不无遗憾地想着, 如果自己不是什么所谓的恶毒女配,如果他们仅是继兄妹的关系,有这么一个对自己有几分关心的继兄,那该多好。
可惜啊。
“我觉得大公子说的没错,与其不讲究门第, 不在乎贫富也找不到合心意的, 反倒不如换个找法, 左不过都是不好找, 索性还不如找个好的。”
魏绮罗的话让她哭笑不得。
这不是既要还要嘛,她要就有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那就慢慢找。”
也不说找什么样的, 或许这种事其实无法事先预判,还不如到时候找了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她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嘴, “近日崔侍郎可还有异常?”
魏绮罗摇了摇头, “那事没再有了, 好像也没有别的的, 但我说不上来, 总觉得他有些奇怪, 有时候还会没话找话。”
有些感觉只有自己知道,往深一思又什么都没有。
她想着或许是崔洵对魏绮罗的态度有些许的变化,应该是好事, 总好过以前那样相敬如宾。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谈论的都是府里的事,尤其是赵老夫人和赵狄祖孙俩。不光是她,就连魏绮罗对她们印象也不太好,尽管她们好像什么也没做。
“这初一十五吃团圆饭事都好几年了,之前从未有人说过什么,她们一来就想插手,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怎地如此心急?”
盛氏想撮合崔绩和赵狄的心思,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魏绮罗说着,一拍大腿,仿佛又回到苦水巷时与人对骂时的泼辣模样,“不行,我瞧着那个赵狄和你有些不对付。若是她嫁给大公子,有这个么嫂子成天吹枕头风,大公子纵是对你有些兄妹之情,迟早也要给她吹没了。”
“娘,您扯远了。”
“这哪里远了,我们住进崔家图什么?”魏绮罗一点她的额头,“难道我是图当别人的替身,图不能生孩子?我们还不是图他们能护着我们,让我们过安生日子。”
她眉眼一弯,依在魏绮罗身上,“娘,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但大公子要娶谁,别说是我们,老夫人都做不了主。”
“幸好她做不了主,否则还不得立马将大公子和那个表姑娘送作堆。”
她一时没了话。
其实这也是现实问题。
但她的问题何止这些。
就像个那可恶的系统,连女主都不透露给她,她连下一个剧情任务是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内宅的日子看似平淡,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但若一直都是这样的平淡,其实也未偿不可,怕就怕冷不丁冒出来的变故。
尤其是大半夜的被人喊醒,得知出了人命,更是让人心惊又无奈。
“姑娘,夏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白鹤压着声,一脸的凝重。
魏昭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后背发凉,却又觉得这好像是必然的结果,因为从一开始,有人就根本没打算让那个孩子出生。
“夫人让你别过去,免得沾了晦气。”白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我听锦绣姐姐说夏姨娘落胎不顺,叫得极惨,她一直喊她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
她靠着床头,捧着热水,似是想温暖发凉的心。
烛火的光朦胧着她的五官,一半玉色天成,另一半隐在阴暗中,饶是如此,也难掩她璨丽若莲的艳绝之感。
热水慢慢变温,她喝了两口,将杯子递给白鹤的同时起身。
没让白鹤服侍,自己取了衣裳穿上。
白鹤小声提醒,“姑娘,夫人让你别过去,产房血气重,未出阁的女子不宜沾染。”
“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看一看。”
“你不是说,二房的事我们能不理就不理……”
“这不止是二房的事。”她已将衣服穿戴好,如水的眼眸中一片冰冷,“张大夫应该也来了,去听听他怎么说。”
二房的嫡庶之争,从来都不光是内斗,还会牵扯其他人,好比上次的青梅事件。
而她,实在是烦了,但更不能眼不见为净。
主仆俩还未近夏姨娘的院子,似乎就能闻到血腥味。
夏姨娘的凄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尖利而痛苦,“二爷,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儿子,他是被人害死的,您一定要替他报仇,替妾做主啊!”
“姨娘,你等等,父亲已经派人去请大哥了,大哥断案无数,定能查清是谁害你,害了我弟弟……”崔明淑哭喊着,比她的声音更大。
崔涣不在屋子里,而是在院子外面,正揪着崔沪的衣襟。
“你说,是不是你们做的?”
他说的是你们,那是因为他身为大伯子,不好对自己的弟妹动粗,只好将火气全撒在自己的弟弟身上。
“二哥,我们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崔沪喊着冤,“你先别急,等孝白过来,他一定会查明真相……咳咳……”
“真相?”崔涣吼道:“张大夫都说了,夏氏小产就是因为沾了寒凉之物,如今掌管着后厨的是弟妹,你敢说和你们无关?”
“我们真的没有……”
“三弟,你是不是嫉妒我和大哥有儿子。你没有儿子,所以上次孝白被人下毒,不会也是你们做的吧?”
“二弟!”崔洵冷着声,低斥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大哥,我没有乱说,你看看,他没有儿子,我们有儿子,他肯定是嫉妒……”
“你给我住口!”
盛氏最疼的就是小儿子,哪怕眼下是二儿子的孩子没了,她也容不得小儿子被二儿子如此指责。
她脸色铁青,被林氏和赵老夫人扶着过来。
“事情还没查清楚,你们兄弟就反了目,老二,我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兄弟阋墙,这是乱家之源,你们万不能如此!”
不多会儿,张大夫出来。
崔涣将弟弟放开,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夏氏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惭愧,“夏姨娘这一胎接连被寒凉之物所伤,动了几次胎气,如今落胎元气大伤,若想再有子嗣,还得好好调养身子才行。”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夏姨娘以后恐怕不易再有孕。
“当真查不出她到底是吃了什么才会动了胎气?”他语气急切,难掩焦躁气。
也不怪他窝火,他如今膝下也只有崔砚一个儿子,自是盼着再给崔家添些香火。
张大夫摇头,脸色越发惭愧,“老夫无能,夏姨娘平日里的饮食我都验过,并无什么不妥。”
按理来说,经过青梅一事后,夏姨娘对入口的东西肯定是慎之又慎,没道理紧跟着接连中招,除非祸不在饮食。
但若找不到原由,最后大抵是要归于饮食上面,而如今掌管后厨的是杨氏,照这么看来,倒像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魏昭朝院子里望去,只见魏绮罗和杨氏,府里未出阁的姑娘都不在,包括懂医术的赵狄。
这会儿的工夫,崔涣的焦躁与怒气应是平复了些,将张大夫往外一拉。
“张大夫,借一步说话。”
巧的是,他们借步说话的地方,离魏昭她们的隐身之处很近。
崔涣问了什么,虽说听不清,却也不难猜,而张大夫一直摇头,表情惭愧又爱莫能助。
当张大夫被盛氏叫走后,崔涣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方才两人一起时,魏昭还不能确定,眼下只剩崔涣一人,她便能肯定有些味道是他身上飘散出来的。
那是一种檀香与桂枝混合的香气,皆是熏染衣物常用的香。但仔细闻去,似乎还有一丝肉桂香。
单是哪一种都是寻常,可三种混在一起有点杂,倒像是画蛇添足。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等崔涣走后,她压声交待白鹤一番后,独自离开。
夜色深沉,她一路摸黑而行,躲在进府必经的回廊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幽暗的视线中出现一道光。灯笼的光亮照着来人一身的重雪,恰如明月生出来的皎白之光。
提着灯笼的是府里的下人,崔绩的身后还跟着斗南。
抛开斗南不说,魏昭是万万不想让那个下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情急之下,倒是让她想到了一招。
她在地上抠了抠,抠出一小块土疙瘩,精准地朝那雪色的身影扔了过去。
“谁?”发现惊问的人是斗南。
斗南刚欲拔剑,被崔绩制止。
崔绩对那下人说,“你别送了。”
那下人自是领命,将灯笼交给斗南后离开。
这会儿的工夫,斗南应是猜到什么,朝魏昭藏身的地方张望了一下。
“你转过身去。”崔绩对他说。
他“哦”了一声,背对着人。
魏昭听着极轻的脚步声往自己这边而来,赶紧现身,小声唤着,“兄长。”
幽静夜,她自是不知自己这故意压低的声音有多魅惑,如招魂的妖语。
当然,她更不可能看清崔绩眼底细微的变化。
不等崔绩问她为何在这里,她立马说明自己的来意,“夏姨娘小产,张大夫说她的饮食都没有不妥,那问题定然是出在其它地方。我无意间闻到二叔身上的熏香,委实又杂又重,倒像是为了掩盖某种气味,你不妨顺着这点查一查。”
“我知道了。”崔绩的声音很低,“这种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要掺和,快些回去。”
她心里隐隐泛起说不出来的怪异,这人的话和语气怎么听都是为她好,难道真把她当成妹妹了?
“三婶帮我说过话,我不想她被人冤枉。”
若事情真是她猜的那样,事情的结果应该就是夏姨娘的孩子没了,杨氏还没捂热的后厨之权被交出去。
受益者是谁?
她也被算计过,哪怕不是为杨氏,仅是为自己出口气,这事她也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得逞。
“兄长,你快去吧,别管我。”
崔绩看着她,眉眼幽深,“那你躲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乖巧点头。
*
所有人看到崔绩来了,皆是看救星的表情,包括盛氏。
盛氏还不忘叮嘱,“女子血污之地,你不能进去,若想问什么话,让人通传便是。”
崔绩也不反驳,自是应下。
更有甚的是,他都不在院子里查案,而是在院子外面进行。
如此一来,倒是让躲在暗处的魏昭看得更清楚。
当他的目光似有若无朝自己的藏身之处扫来时,她没由来的有种错觉,好像他之所以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她。
他问过相关人之后,他重点在张大夫。
“寒凉之物除去经由饮食入口,应该还可通过气味,以及不小心沾上而入口。等会若有可疑之物,还请帮忙查验。”
于公,他是官身,于私,他是崔家长孙,张大夫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吩咐下去,将近日夏氏所用之物全部取来,然后让张大夫一一查验。
众人的注意力全在他们这边,没有人注意到崔沪的脸色越来越白。
旁观者清,魏昭不仅注意到这一点,还注意盛氏身后的人不动声色地靠近。
那是她身边的大丫环比翼,府里曾有人传其是盛氏为儿子准备的房中人。
比翼快要接近时,崔沪的身体晃动了几下。
蓦地,魏昭猜到了什么。
她快速绕到明处,装作赶过来的样子。
但还是太迟了!
崔沪已经倒下,正好被比翼扶住。
比翼突然“啊”了一声,似不堪重负般被他往下压,眼看着他的头撞上她的脸,从错位的角度来看就是肌肤相亲。
说时迟那时快,崔绩如飞一般过来,一下子将他提起。
比翼捂着脸,仿佛失了清白般,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比翼,你这是怎么了?”林氏惊问。
“奴婢……奴婢……”比翼满是难以启齿的表情,只顾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挤出一句话来,“三爷不小心碰了奴婢……”
杨氏已经过来,和崔绩一起扶着崔沪,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崔沪人晕着,毫无知觉。
“快,张大夫,你快给我家三郎看看。”盛氏一时顾不上其它,忙让张大夫先看自己儿子。
站得远些的婆子们窃窃私语。
一人道:“比翼应是被三爷倒下时亲到了,这有了肌肤之亲,老夫人定会替她做主。”
另一人跟着感慨,“这谁能想到,乱成这样,倒让她捡了便宜。”
她们的话音一落,冰冷的机械声就在魏昭的脑海中响起。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瞎眼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在亲男主时,男主因看不见而无法阻止。】
“……”
这剧情还能再离谱些吗?
破系统是压根不管男主的死活,难道就不怕她成功了吗?
她磨着后槽牙,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把系统拎出来的揍一顿。不管男主的死活不说,也根本不顾她的意愿。
下药已经够为难她了,竟然还让她不得不体现出动机里的过程。
也就是说,这一次她要亲男主!
第37章
*
张大夫给崔沪把着脉, 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近日颇为劳累,一时身体吃不消, 因而晕了过去。
对于这个结果,盛氏长长松了一口气, 赶紧让人扶他回去歇着。
而此时扶着他的人,是杨氏和崔绩。
杨氏能走, 崔绩暂时还走不了,有丫环上前准备帮忙,被杨氏制止。
草木皆兵,或许正是杨氏此时的心情。
崔绩忽地朝魏昭看来,那静而幽的眼神仿佛长了钩子般, 有着旁人都窥不破的暗示, 示意她过去。
她看懂了, 也明白他的意图, 几步上前。
他以身为挡,遮住所有人的视线, 让众人以为她仅是来帮忙搀扶人的,却不知她已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 探过崔沪的脉相。
在她微微垂了一下眼皮之后, 他说:“四妹妹, 还用不着你。”
这么多人在场, 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一个继侄女来扶叔叔, 不说是有婆子们, 还有崔洵崔涣两兄弟。
她赶紧退到一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魏绮罗已到她跟前,一脸的心疼, “你这孩子,都和你说了,你不要担心娘,这是在自己家里,娘能出什么事。”
这话一则帮她解释了她为何会来,二则也彰显了她的孝心。
母女俩自来默契,她当下作担忧状,“我不放心娘。”
她们一来一回的,点到为止。
这个节骨眼上,别人还顾不上她们。
“三弟妹,等一下。”林氏叫住欲和一个婆子将崔沪扶走的杨氏,蹙着眉头一脸的凝重,“你们若是就这么走了,此事怕是再也说不清。比翼好歹是母亲身边得用的人,我觉得还是掰扯干净为好,免得传去不好听。”
比翼闻言,“扑通”一声跪下,伏着地光知道哭,一句话也不说。
盛氏抿着唇,不辨喜怒地看着杨氏。
杨氏倔强地抬着下巴,英气的脸上有愤怒也有无奈。
别看盛氏爱屋及乌,因着三个儿子中最疼小儿子,连带着对她这个小儿媳也多有偏颇,但未必没有不满之处。
比方说这些年他们夫妻俩在潭州,膝下仅崔明意一个女儿。
盛氏重子嗣,再是喜欢小孙女,也盼着能更多些儿孙,嫡出的庶出的不论。
尤其是方才崔涣对崔沪动手时说的那些话,不止扎的是崔沪的心,还有她这个当娘的心。她心疼小儿子,自然不愿听到有人编排,哪怕编排之人也是自己的儿子。
所以这事不得不说,迎合了她隐蔽的心思。
气氛一时僵持,所有人似乎都听不到夏姨娘凄厉的哭喊声。
半晌,林氏问众人,“方才你们可有人瞧见了什么?”
那些下人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林氏扫了他们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魏昭身上。“我们方位不同,没能看见到底发生何时,昭丫头那时从对面过来,想来应该能看到。”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就全朝魏昭看了过来。
魏昭在决定现身时,就已经做好趟浑水的准备,于是点了点头。
杨氏心一紧,“知之,你都看到了什么?”
比翼也抬起头来,泪眼巴巴地望着她,“四姑娘,奴婢知道你一向实诚,你肯定会实话实说。”
她在无数各异的注视下,语气不急却字字清楚地开口,“我看到比翼扶着三叔时,三叔的头耷着,脸朝着下面,根本没有碰到比翼。”
杨氏紧着的心一松,感激地看着她。
比翼却是不甘,“四姑娘,奴婢……”
“比翼。”魏昭打断她的话,“我三叔是崔家子,规矩风骨样样出众,他若尚有一丝清明在,必不会逾矩半分。倘若完全无知无觉,如何能轻薄于人?”
不等她再说什么,又道:“你是当局者迷,或许是三叔被你扶住时离得太近,你分辨不清产生错觉,才会有此误会。”
比翼流着泪,咬着唇,“四姑娘的意思是奴婢撒谎?奴婢……”
“祖母。”崔绩突然出声,她的话再次被打断,“我以为四妹妹所言不无道理,她向来实诚乖巧,必不会说谎。比翼是您身边的人,孙儿不好说什么,但孙儿以为她扶三叔是分内之事,事后却这般做派,实在是匪夷所思,倘若日后人人效仿,府里下人还有谁敢用?”
盛氏心头一凛,立马抛开自己内心隐蔽的想法,脸色变得无比郑重起来,“比翼,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比翼泪水不断,低下头去,“是奴婢记错了。”
一场闹剧结束,杨氏扶着崔沪经过魏昭身边时,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
张大夫请示崔绩,那些东西还要不要继续查验。
崔绩点点头,忽地睨向崔涣,“二叔,你近日用了什么熏香,怎地味道如此浓郁?”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几分随意,却听得张大夫浑身一震,赶紧低下眼皮掩饰自己的眸中的情绪。
魏昭心道果然。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张大夫常年混迹内宅,自是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什么可以插手,什么事是半点不能沾。
哪怕他怀疑到崔涣的头上,也不可能主动去查。
他在崔绩的示意下,将崔涣的衣服查验了一番,尔后脸色一变,“二爷这衣服上的熏香委实杂了些,闻着是檀香桂枝香还有肉桂香,这几样香气霸道,却还是没能完全盖住底味的麝香。”
麝香二字一出来,众人皆惊。
无需再说什么,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这些日子夏姨娘仗着自己有孕,天天痴缠崔涣,崔涣盼着她再给自己添一个儿子,也算是给她脸面,没少过来陪她。
她怎么也想不到,费尽心机争来的宠爱,却是害死自己孩子的刀。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很快就揪出害人之人。
那人是负责给崔涣熏衣物的丫环,和之前夏姨娘身边的那个丫环一样,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报复夏姨娘。
夏姨娘平日里对下人苛刻不得人心,不光是自己身边的,对其它房里的下人亦是如此。那人不过是有一次没看见她,被她诬蔑不敬她,当场让人扇了二十个耳光,脸都被打肿了。
内宅之中的龌龊,有时候起因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相大白,众人散去。
临走之前,魏昭朝崔绩那边看了一眼。
隔着人影重重,仿佛是一眼万年。
而崔绩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颔首。
*
夜色如晦,光线幽暗。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崔绩出听闲堂没多久,就看到她在等自己。他没有开口,仅是一个点头,而她也是什么话都没有,巴巴地跟在他身后,往更暗的地方而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们是背着长辈们出来干坏事的同道中人,在黑夜无人时接头,再一起行事。
而她身为恶毒女配,竟然如此信任男主,也不怕对方把自己给卖了。
因着夜色为掩,她可以不怎么顾忌地看着对方,视线也颇为大胆地盯着他脸颊和唇,思忖着系统所谓的亲亲,到底是亲脸还是亲嘴。
这夜黑风高的,若是她把人弄晕了再下手,肯定神不知鬼不觉,但眼下剧情任务还不算走完,可惜了这上好的机会。
“四妹妹,你为何这么看着我?”崔绩忽地欺近,仿佛是将自己的五官怼到她面前,意欲让她看个够一般。
好似雪色骤然近在眼前,玉树琼花美不胜收。
她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我没有盯着兄长看,我就是在想事情,一时入了迷……”
为怕他还要问什么,她赶紧说正事。
“兄长,三叔不是晕倒,他是睡着了。”
“睡着了?”崔绩敛去眼底的暗涌,好听的声音中流露出惊讶的情绪。
“应是提前服用了助眠安睡的药物,正好那时药效发作,控制不住睡了过去。”
也就是说,崔沪在赶来之前被人下了药,下药之人应是算好他会在人前发作,而比翼是知情者,或者说也是谋划人之一。所以今晚的事是一环扣着一环,可见背后之人的好算计。
崔绩看着她,压了压眉骨,“我不是让你躲好,你为何要出来?”
她是聪明人,比谁小心谨慎,也最是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而今晚的事,她完全可以不冒头。
“三婶帮我说过话,我也很喜欢五妹妹,实在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为欲为利,人心魑魅。
她心里清楚背后的人是谁,也能猜出其中的手段和帮手,这也是她帮杨氏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不知还要在这府里生活多久,魏绮罗看样子后半辈子都在留在这里,所以她不希望崔家被有心之人弄得乌烟瘴气。
该做的她都做了,该说的她都说了,接下来就看这位继兄的了。
“兄长,三叔应是要到明日才能醒来,趁着这几个时辰,你也好好歇一歇。”
她想暗示的是,若想人一醒来就问话,自然是留在府中为宜。
“我听你的。”
“……”
这无星无月的夜晚,一切都很朦胧。
朦胧的黑夜,朦胧的景物,朦胧的人,还有朦胧的心。
她心生微微的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我与兄长是互帮互助,也当相互关心友爱才是。”
说完,她福了福身,然后走人。
还没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几次欲言又止,想知道这人今晚到底歇不歇在府里,以便自己走完剧情任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怕这人起疑。
反复权衡之后,出口的话变成,“兄长,你身体还没好全,不宜太过操劳,当早睡早起为好。”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暗示他若是想保存体力节省时间,今晚最好是别走。
她的犹豫,被崔绩看在眼里,她的关心,也字字如春风般落在他心上。
他望着她的背影,幽深的目光仿佛看不见的藤蔓,紧紧地缠上她。
等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如蛇吞信子般收回视线。
斗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道:“公子,今晚还回公主府吗?”
他似是想到什么,眼神暗得吓人,“不了,就歇在这。”
以往他要留宿,皆会提前告知,方便府中下人打扫屋子,侍奉茶水点心。
今晚来得匆忙,又是临时起意,先前还乱成那样,应该未必有人安排茶水点心,所以当看到桌上的东西时,他的唇角勾了勾。
打开茶壶的盖子,热气氤氲。
他闻了闻,跟着放下。
对斗南道:“把这些处理了。”
斗南立马明白过来,惊呼出声,“这茶里又人下药了?”
他当然闻不出什么名堂来,不由得相问,“这次又是什么?”
“不相见。”
“是那个让人瞎眼的不相见?”他咽了一下口水,喃喃着,“四姑娘……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第一次是内流金,第二次是姹紫嫣红,第三次是心里苦,这一次是不相见。公子,这些药都是樊城大牢用来对付那些人……”
樊城大牢四个字,让崔绩如玉的面色沉了沉。
世人皆知里面关押的都不是寻常犯人,多年来守卫森严,非独孤岚亲信之人不可入内,无人知其中的情形,更不知他们对待那些犯人所用的手段。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压抑。
斗南为缓和一二,赶紧转移话题,“公子,你说四姑娘怎么想的,她为何总给你下药,她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未是受人指使,或许她是想和我闹着玩。”
“……”
有这么闹着玩的吗?
斗南狐疑地看着他,“哪有这么闹着玩的,不出人命,也要了人半条命,公子……”
“她有分寸。”
“……”
这又是拉肚子烂脸,又是变哑变瞎的,也叫有分寸?
“公子,你不会是中了什么毒吧。”
不怪斗南这么想,他眼里心里的公子天赋过人,极其的聪慧,又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心计城府,不可能如此天真,除非是被人毒傻了。
崔绩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我心里有数。”
他心想,完了。
公子一定是中了四姑娘的毒!
第38章
*
魏昭一进门, 就将东西递给白鹤。
白鹤接过之后,收到匣子内。
匣子是上次她回魏宅时,魏昭让她藏在包袱内带进崔府的, 里面装满瓶瓶罐罐,每一样都是害人的东西。
“姑娘, 这些都要用上吗?”
不怪白鹤这么问,实在是巧得很, 算上这次,魏昭已取用里面的东西四次。
魏昭蹙着好看的眉,脑子里猜测纷杂。
她不无怀疑地想着,这些东西的存在或许就是为恶毒女配准备的,不管她是什么人, 不管她原本想用东西来做什么, 该是女配拥有的东西的, 无形之中都会在她手上。
那么下一次要用的会是哪一个?
她纤细的手指随意拿起一瓶, 瓶身上合欢散三个字像窜着火,瞬间烫了她的眼睛, 甚至她似乎能感觉那火伸漫延极快,快到她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
白鹤咽了咽口水, “姑娘, 这个你也要用吗?”
用与不用, 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赶紧将东西放回去, 语气幽怨, “我也不知道。”
该死的系统, 为了迫使她走剧情,设定的那些任务没有一次符合她的性情,也没有一次在乎过男主的死活。
如此的狗血, 保不齐还东西真要用上。
幸好男主有着比狗还灵的鼻子,嗅觉十分的敏锐,又和她一样是谨慎多疑的性子,这四次都没中过招,想来后面也不会被她算计到。
所以哪怕这东西真要用,她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白鹤犹在那里担心,“姑娘,奴婢虽知道你这么做定然有你的道理,也知道哪怕是大公子中招,你也能救他,但奴婢还是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大公子会报复于你。”
“怕也没用。”她心下叹息着。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光是下药还不够,她如今还要有行动。
她对白鹤道:“把那个包袱拿出来。”
一听这话,白鹤更担心了,“姑娘,你还要出去?”
“嗯。”
任务只完成了一半,她还得趁着男主今晚就在府上一鼓作气,把另一半任务也赶紧完成。
不必白鹤服侍,她熟练地换上夜行衣。先前那一通折腾,眼下已是后半夜,离天亮还不到两个时辰,她得抓紧时间。
主仆多年,很多事已极有默契,无需交待什么,白鹤便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黑衣人入夜,如墨入深渊,转瞬间就融入一体。
一路潜行,直至崔绩的住处。
屋子里一片漆色,想来人应该已经就寝。
但她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动作十分轻,轻手轻脚地一点点靠近,如猫儿般警觉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到了窗下后,先是观察一番。
窗户未关严实,而是留了些余地,或许是天气渐热,便于通风之用,这倒是大大方便了她。她贴着听了一会儿,再取出准备好的东西。
轻烟从麻管吹出,飘散在屋子里。
她等了一会儿,估摸着迷烟应该起效后,这才将窗户打开翻进去。
屋子里连留夜的灯都没有,几乎没什么光线,幽暗之中,她循着印象慢慢地往里走,越是靠近床的位置,她的心就越往上提。
或许是因为太安静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近到白色的床帐边,她没有着急掀起,而是又屏着气静听了一会儿,未发现任何异样后,才开始动手。
可能是在白色的映衬下,也可能是男人的那张脸实在是出尘如玉,竟然比所有的物件都要清楚许多。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毫无防范的崔绩。
墨发散着,绝色无害,像是沉睡的神。
她俯低着身体,嘴唇如蜻蜓点水般划过对方的脸颊,等了约摸两分钟,并没有提示完成的系统音响起。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她再次动作,这一次不再是点到为止,而是颇重地亲了一下,且还停留了四五秒,还是没有完成任务。
难道……
她视线下移,落在男人的薄唇上。
那唇的线条优越,唇形完美,一看就是很好亲的那种。
事不宜迟,她赶紧行动,未怕亲得太轻影响系统的判定,这一次她干脆一步到位,紧贴着对方的唇。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她心下一喜,立马撤离,无任何的留恋。
窗户合拢时发出的细微声过后,一切重归寂静。
白色床帐内,原本应该无意识的人却倏地睁开眼睛。
*
一夜再无风波,直到天明。
昨夜出了那样的事,阖府上下气氛凝重。
魏昭索性不出门,打算关起门来不闻窗外事。
但她不出,却有人来找她。
崔明意红肿着眼,泪水汪汪的,显然是哭过,一见到她再次破功,一把将她抱住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什么也没问,一直轻拍着对方的背,等到人哭得差不多,渐渐止了泪,继续继续地打着哭嗝时,给白鹤递了一个眼色。
白鹤倒了一杯茶,端过来,“五姑娘,你喝茶。”
崔明意伸手接过,一口气全喝了。
哭了这么久,或许正是缺水。
白鹤又倒了一杯,也喝完了,到第三杯的时候才有剩。
“四姐姐,谢谢你。”
魏昭知道,她这声谢不是为茶,而是为昨晚上的事。
“我听我娘说了,如果不是你替我爹作证,证明我爹根本没有轻薄那个比翼,比翼眼下就应该是我爹的妾了。”
按理来说,妻妾这类的事,不应该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谈论,但内宅姑娘大多早熟,见得多听得多,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但这样的功,魏昭是不会居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四姐姐不必多说,你这份情我娘领了,我也领了。”
崔明意还哽咽着,说出来的话倒是很认真,那双望着魏昭的眼睛更是充满真挚。
她抽抽地打着哭嗝,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我以前一直盼着回京,现在我忽然好想离开,我想回潭州了……”
说着,她嘴一扁,又流起泪来。
“以前在潭州时,我想出去玩就出去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在这里,做什么都要讲规矩礼数,不能跑不能跳,说话都不能大声……呜呜……”
这些事魏昭没有办法安慰她。
世家高门,如同一个个精致的围城,越是荣耀的门第,里面的规矩就越大,尤其是在天子脚下。
她是崔家女,一应言行都该遵着崔家的规矩,这是从她出生就注定的事。
“四姐姐,我听到祖母和我娘说的话……我不想我爹纳妾,我不想有庶出的弟弟妹妹,我是不是很坏?”
“不是。”魏昭替她擦着眼泪,声音很轻,“你只是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你心里的声音告诉你,如果三叔纳了妾,你多了庶出的弟弟妹妹,你会不开心,三婶也会不开心。”
“对,对,对。”她猛点头,“还是四姐姐懂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的话,我和我娘都不开心,祖母还想让我爹纳妾。”
魏昭一点也不意外。
从盛氏昨晚对比翼一开始的态度来看,她应该早有此意。
崔家三子,除去二房有妾室和庶出子女外,大房和三房都没有。
她看重崔洵,应该是拗不过长子的固执,连正儿八经娶回家的续弦都不被允许生孩子,她自然不会做那无用功,给崔洵张罗着纳妾。
而崔沪之前远在潭州,她手伸不过去,如今回了京,她这个当娘的盼着儿子开枝散叶,岂能没有打算?
何况无子一事,外人尚且不论,亲兄弟都拿来说事,她最是疼爱小儿子,肯定不希望崔沪被人说三道四,所以才会私底下对杨氏施压。
但这些话,魏昭没办法和崔明意说,只能说:“或许是因为规矩。”
世俗中无形之中存在的规矩。
“我不喜欢这样。”崔明意哽咽着。
天底下的女子,恐怕没人喜欢这样吧。
但可笑的是,偏偏促使这一切的大多数也是女子。
魏昭记得她刚回京时的样子,那样的恣意活泼,浑身都是灵动劲,与现在这哭哭啼啼,一脸沮丧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内宅深深,足可困住一个人,也可改变一个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心之人不达目的不甘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是以当听到比翼悬梁时,她不觉意外,只觉讽刺。
人自然是没死的,很巧地被人救下。
崔明意一听,咬着牙,“她这是想逼我们!”
这种事连她一个孩子都能看破,何况是别人。
魏昭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但她却是要去的。
她才刚走没多久,白鹤也走了。
半个时辰后,白鹤回来,一脸的痛快,说起事情的经过。
“……她说有人污蔑她想给三爷做妾,故意人前谎称被三爷轻薄,众口铄金,她争不过也辩不过,只能以死明志。”
崔家丫环不少,越是等级高的,越是心气高,其中不乏勾心斗角。
比翼是盛氏身边的大丫环,身段出挑长相不错,府里上下都传,她以后必是要留下的,不拘是哪位爷,终归会有个名分。
人各有志,有人不想做妾,却有人钻营着想成为主子的人。
那些个也有此等心思的人,对她免不了心存嫉妒,少不得趁着机会传些她的坏话,坏她的名声。
而她,正好借口生事。
“奴婢就不明白了,她为何非要做妾,竟然还使那样下三滥的招数,幸亏大公子明察秋毫,查出三爷去见老夫人时,她给三爷倒的茶水中下了药,又在她的住处搜到未处理的药粉,这才揭穿了她的真面目。”
白鹤说到这里,无比的解气。
“她这么做实在是有负老夫人的看重和信任,难怪老夫人那么生气,不管她怎么求饶都不留她。”
背主与害主一样,谁家都容不下,所以人已经被发卖了。
白鹤一口气说了半天的话,自是觉得有些口干,接过魏昭递过来的水,感激一笑,“还是姑娘疼我。”
她喝了两口,忽地停住,似是想到什么,疑惑地问,“夏姨娘出事的时辰,府里的人应该都睡下了,她是怎么算到三爷会出门的……”
魏昭目露赞赏,“不错,你真是越发的长进了。”
人为利往,只有利益才能让人结盟。
好比自己和崔绩。
崔绩来找她时,天色已晚。
人还没走近,她就闻到酒气。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那自来清冷示人的脸上竟然有了几分红尘味,像是积雪融化之后的湖水,平添潋滟的风光。
他一步步走近,白衣墨发,矜贵从容。
“三叔心绪欠佳,我陪他饮了几杯。”
魏昭暗道,这事没有必要同她解释。
崔沪心情不好能理解,被人算计已是不悦,更何况依着人的惯性思维来猜,他很大概率会以为比翼之所以敢那么做,肯定是因为盛氏暗示过什么,甚至背后的授意者就是盛氏。
她想起崔明意,不无试探地问道:“若比翼没有下药,三叔打算怎么做?”
崔绩眉骨一收,眼神忽地一深,“我不是三叔,如何知他想法。你问我,倒不如问你自己,倘若换成是你轻薄了他人,你有何打算?”
“……”
她心头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以为这人是在点自己。
转念一想怎么可能?
如果当时这人是醒着的,如何能任由自己为所欲为,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薄。
一定是她想多了!
饶是这般想着,她还是莫名感到心虚,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与之对视,哪成想目光往下移时,无可避免地注意到对方的唇。
虽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密接触,也刻意在事后不去回相,但此时此刻,某些见不得人的感受却浮上心头。
为怕自己露出端倪,故意装作认真思考的模样,低下头去,“兄长这话倒是难到我了,我再是胆子大,也干不出那样的事来。”
又怕自己表现异常,反倒让人多想,遂抬起头来,“事情已经了结,再说这些也无意义。兄长若是没有其他的事,赶紧让灶下弄碗醒酒汤,免得酒气伤身。”
崔绩听着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幽深的目光紧盯着她的唇,只觉一把无名火自小腹窜起,一直烧到心尖上。
她被看得毛骨悚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难道不管她做什么,最后的结果都是招来男主的厌恶吗?那她这些天的战战兢兢算什么?
既然如此,爱咋咋地。
“兄长,我昨晚没有睡好,我今天想早点睡。”
说完,她转身就走。
谁知一步都没有迈出去,胳膊被人抓住。
她提心吊胆地回头,“兄长……”
“我也没有睡好。”
“!”
第39章
刹那之间, 她的心仿佛经历了天上地下,脑子转得飞快。
从书中来看,她是恶毒女配, 他是男主,男主的厌女症都是因为她, 万没有可能明知被她轻薄而不反抗的道理。
从现实来说,他们继兄妹的关系, 倘若当时他真的有意识,肯定会阻止她的动作,而不是任由她又亲又吻。
所以这人说没睡好,会不会是有其它的用意?
不管她如何惊愕和自我解释,面上却是没有显露半分, 反而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关切地询问, “兄长也没睡好?”
崔绩“嗯”了一声, 虽松开了她,但因为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些, 而离她更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清甜香。
一时沉默下来, 仿佛时间静止。
暮色更重了些, 昏灰发暗, 她却能将眼前之人看个清楚, 芝兰琼枝眉目如画, 分明是清冷疏淡之人, 却无端让人感觉到窒息的压迫感。
“那兄长快回去,早点歇着。”
“我怕我睡不着,又像昨晚一样, 似梦非梦。”
“……”
也就是说迷烟对他的效果并不完全,他应该还保留了一些神智,所以才会有似梦非梦的感觉。但这倒也无妨,毕竟他当时醒不过来,又是闭着眼睛的,哪怕是怀疑自己被轻薄,也不可能知道是谁,更不可能猜到是她。
思及此,她将将有着一丝慌乱的心神渐定。
“兄长应是太累,可能挂心的事又太多,才会如此。”
他看着她,目光深深,不知是不信她的话,还是信了她的话,好半天来了一句,“四妹妹,我能信你吗?”
这话倒是把她难住了。
说信吧,其实不可信,毕竟她按照系统的要求对他做了那些事,单拎一件出来都足可以让他翻脸。
说不能信吧,显然又不行,因为她还想在不得罪他的情况下完成任务,从而保全自己。
“兄长这是何意?”
“我……”他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她此时感觉到的不是惊奇,而是惊悚。她不止惊悚于他这诡异的模样,还有一种预感,他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果然!
他说:“我感觉昨晚有人来过。”
不会吧?
她内心狂喊着,都中了迷烟还有这样的感觉,不愧是男主,这身体当真是天赋异禀!
“兄长怕不是做梦了?”
“是梦吗?”他像是在自问,更像是在问她。
她一时心头猜跳,总有一种被人识破的错觉。
“那兄长屋子里可有少了东西?或者是发现什么有人来过的痕迹?”
不是她自夸,她行事一向小心谨慎,就连那窗户关合的位置,都与之前不差分毫,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就算是被人怀疑到头上,她其实也是不怕的。
谁知崔绩却说:“东西倒是未少,但我身体有些不对,一晚上心跳如潮浑身燥热,四妹妹你帮我看看,可是那人对我做了什么?”
他说着,修长的手一撩衣袖,露出自己的手腕。
男人的手腕线条优越,青筋可见,如无穷力量的新竹。很是寻常的一个动作,却在彰显优雅的同时,莫名有种欲色的张力。
魏昭心下惊叹着,也只有这样的张力,才符合限制文男主的设定。
等她走完剧情,男主和女主在一起后,是不是就会开启活色生香的日常?
须臾,她甩开这有的没的,心思立马收敛。
暗忖着她用的迷烟只会让人深睡,绝对没有半点副作用,没道理会影响到他的身体,却还是搭上去两指。
指腹之下的脉搏急促有力,确实不太正常,不免有些疑惑。
崔绩垂着眸,目光所及全是他们的身体接触之处,“四妹妹可能看出,那人对我做了什么?”
她就是亲了吻了,别的什么也没有做。
“你心跳是急了些,但并无旁的不妥,我想着你应该还是最近太累的缘故。”
“我以前哪怕三日未合眼,也无此等情形,当真是因为没有休息好所致?”
这个时辰天快全黑了。
远处已可见有人提着灯笼,如星火般移动。
纵是他们是在幽静之处,还有白鹤和斗南双重的放风,但总怕人多眼杂被人看了去,还是莫要待太久的好。
魏昭想了想,道:“我知兄长是谨慎多思之人,但有时候过犹不及。兄长是安元府的少尹,当知凡事都得讲证据的道理,不能光凭臆想。”
崔绩在她收回手指后,跟着放下自己的衣袖,动作仍然十分赏心悦目,声音也还是那么的好听。
“四妹妹说的对,捉贼捉脏。”
*
府里接二连三的出事,结果查出来全是下人作妖。往浅显了说,是人心不古,往深了说,不仅是主母治下不严,还兼具家风不正的嫌疑。
盛氏身为内宅当家人,岂能不怒?
她出身大家,又当了多年的崔府主母,不管是见过的还是听说的,对后宅中的那些弯弯绕绕以及手段不说是了如指掌,也绝对不会是迟钝之人。
所以明面上几次出事,最后处置的都是下人,但她让杨氏协同林氏管理府中大小事物的决定一传出,魏昭就知道她是明白人。
家丑不可外场,不光要遮,还要不动声色地解决。
不仅如此,她还勒令所有人不许妄议,否则绝不轻饶。但林氏被分了权是事实,明显人都能咂摸出不对。
然而内宅之术,不光在于人心,还在于攻心。
不说是林氏本人,就连崔明静也都是无事人般的模样,前者召集所有下人,一一向杨氏介绍他们的分工,后者则把府里的姑娘都请去喝茶。
喝茶是真正意义上的喝茶,品的是上好的龙井。
赵狄也在,看气色应该已经大好。
茶香氤氲中,崔明静端庄而感慨地道:“近日府里事多,欣然表姐又一直在养伤,若不然我早就计划着我们姐妹一道出门散个心。”
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行风雅之事,享富贵之乐,才是高门内宅中大家闺秀们的日常。
“二妹妹有心了,我身子已无碍,日后若是妹妹愿意找我说话,我乐意之至。”
赵狄这话,引得崔明淑一声冷哼。
崔明淑本就是挂相之人,心里有气有怨必是要显出来的那种,夏姨娘落了胎,她对谁都是怨气冲天的样子。
崔明静皱了皱眉,却没有指责于她。
她越发来劲,出言讽刺,“二姐姐倒是会做好人。”
“三妹妹……”崔明静一脸的无奈,“你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了?”她一拍桌子,怨气四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的亏心事,我弟弟没了,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没完!”
“三妹妹,夏姨娘的事已经查清,难不成你要连父亲也恨上?”
崔明静的话,成功堵了她的嘴。
她胸口起伏着,巨大的愤怒让她控制不住地身体发抖。
一室诡异的静默中,崔明静叹了一口气,“三妹妹,我知你心里难受,但事情已经过去,害人之人也已受到处置,你若是再闹,传扬出去坏了崔家的名声,祖母岂能饶你?”
不得不说,打蛇打七寸,这话成功拿捏住了她。
她不服气地哼哼着,到底没再出声反驳。
崔明静收服了她,往魏昭和崔明意这边看了一眼,挤出笑模样来,“府里接二连三的出事,怕是外面已有风声,这等情形之下我们姐妹当更加和睦才是。”
赵狄赞同道:“二妹妹言之有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管什么事,万不能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若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义不容辞。”
“有欣然表姐这话,我就知足了。”崔明静深吸一口气,音量拔高了些,端出府中嫡长孙女的派头来,“所以我想着明日我们一道出门,一来是散个心,二来也让旁人看看,免得有人说三道四,你们意下如何?”
崔明淑正憋着气呢,当下就怼了回去。
“我姨娘还在养身子,我若是这个时候出门,旁人会怎么说我?”
崔明静闻言,似是有些为难,最后还是依了她。
魏昭本以为这种事崔明意应该会举双手双脚赞成,没想到却也是拒绝。
“我娘给我安排了任务,让我跟着我爹,免得再让人钻了空子。”
不得不说,这个借口很硬。
“她们都有事,魏妹妹不会也有事吧?”赵狄问魏昭。
魏昭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我以前就不爱出门,很多人都知道,事出反常倒让人多想,这次我还是不去为好。”
姐妹情深这种事,她和崔家的姑娘们从未有过。
崔明静道:“四妹妹,以前是以前,以前欣然表姐不在,如今有欣然表姐,自是不一样的。”
确实是不一样。
她的目光从崔明静身上移开,再次看向赵狄,眼神很淡,“从欣然表姐到府里的那一天起,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实在是怕了。”
这话的意思颇为耐人寻味,莫说是赵狄,就连崔明静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好。
“四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
“二姐姐,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觉得四妹妹说的没错,欣然表姐一来,咱们府里就没消停过。”崔明淑可算是逮着话说,毫不压制自己的怨气,“有些人命里带克,克了自己的家人还不够……”
“够了!”崔明静打断她,“三妹妹,适可而止,什么命里带克,你是想说大哥,还是四妹妹?”
她瞄了魏昭一眼,不甘心地闭了嘴。
一场姐妹聚会,不欢而散。
仨人都不去,最后出门的只有赵狄和崔明静。
表姐妹俩从早逛到晚,应是颇为尽兴,回府后赵狄给没去的人都送了东西,有绢花有泥人,还有一盒桃花粉。
当魏昭看到桃花粉的那一瞬间,心头猛地警铃大作,她赶紧打开一闻,还捻了一些慢慢搓开,并没有发现异样。
白鹤见她如此举动,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垂着眼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子。
半晌,低声交待白鹤一番。
*
是夜。
她潜形出了崔府,绕开巡城的人,回到魏宅。
除了风师公和月婆婆,方勒令也在。
“回姑娘,崔二姑娘和赵姑娘来铺子时,我恰好不在。白鹤传话之后,我立马去查,一问才知一开始赵姑娘是要买八盒桃花粉的,后来退回来三盒,只要了五盒。”
她接过方勒递来的桃花粉,先是看外观,确实是她铺子里的东西,再打开盖子,封口的薄油纸也没有不同,跟着是细闻,然后挖出一些用指腹慢慢轻捻,眼底渐渐沁起冰霜。
月婆婆也挖了一些,捻过之后冷冷地道:“当真是个又坏又蠢的,竟然在里面掺了漆木花粉和毛桃细绒磨成的粉,一旦用了这样的粉,不仅不能美容养颜,轻则发痒红肿,重则溃烂生脓。”
方勒的脸都变了。
“姑娘,已经卖掉了一盒,是被敬远伯府的人卖走了,我问过了,是江家的三姑娘。”
一听到是敬远伯府的人卖走了,魏昭反倒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曾探查过伯府,对里面的地形还算熟悉,且江家人太多太杂,守备却并不森严,行起事来也较为容易。
方勒离开后,月婆婆问她,“那个什么表姑娘摆明是陷害你,她能查到你是铺子的东西,还知道怎么对付你,怕是有些手段,你打算怎么办?”
她眼底一冷,“她的底细我大概猜到了,你们不必担心,这事我知道该如何处理,当务之急是把那卖出去的桃花粉拿回来。”
若是皮肤敏感些的人,第一次就会有反应。
事不宜迟,她嘱咐风师公和月婆婆一些话后走人,不多会儿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虽说案子还悬在那里,但江昌义都已入土为安,先前留守的大理寺的人早已撤离。
她熟门熟路地潜进去,纵然不是很明确江三姑娘的住处,却也大差不差地估摸出大概的位置,摸错一间屋子后,第二次就对了。
一番吹迷烟的操作后,如入无人之境。
庆幸的事,或许是因为江三姑娘今日买的东西太多,很多都还未开封,包括那盒桃花粉。确定是掺了漆花粉和毛桃绒粉的之后,她用带来的桃花粉取而代之。
做完这一切后,她如魅影般出了伯府。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所谓四更贼,倒是有点贴切。
自嘲归自嘲,她动作可未有任何停滞,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崔府,从西南面的高墙翻进去,落地时声音极轻。
这个时辰府中上下都在沉睡中,四周一片寂静。
她踽踽前行着,将将穿过月洞门,一抬眼就看到前方的人影。
黑暗中,那人影长身玉立,如松如竹。
是崔绩!
几乎没有思考,她下意识往后退,才一转身,对方已像鬼一样到了她面前。
冰玉相击的声音,此时听来亦如鬼吟,“你逃不掉的!”
第40章
他们对立着, 隔着不远的距离。
一样的黑衣,一样的蒙着面,她方才却能一眼认出是谁, 那么崔绩就算是没能一下子认出她来,等会也不难看出她是谁。
倘若真交手, 她自知不是对方的对手,与其折腾一通被擒, 引起更多的怀疑和猜测,还不如索性就承认了。
思及此,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兄长,是你吗?”
她看不真切崔绩的表情,自是瞧不见对方幽暗眼底的一丝笑意, “可是四妹妹?”
行了。
已经互认。
她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蒙面, 装作惊讶的样子, “兄长, 是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思来想去,总觉昨晚不是做梦, 所以才想着过来看看。”
“兄长,你别误会。”她像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的着急样, 走近的同时, 拼命地摆手加解释, “我知道我看起来确实可疑, 但我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何况我觉得你就是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位继兄身为安元府的少尹,下定论总得讲证据, 所以没被抓到的事,她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
崔绩没说什么,似是被她说服了。
但他反问她,“四妹妹穿成这样,方才去做了什么?”
她迎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无半点心虚,看上去有些无奈,“凡人多烦恼,谁都有不愿向外人道的私事,我如此,兄长也是如此,兄长又何必要问?”
当初她对于他夜闯樊城大牢的事,可是半句都没有多问。
“我帮过兄长,兄长也帮过我,兄长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苦衷,委实不用说出来让别人徒添烦恼,兄长,你说是不是?”
崔绩似是又被她说服了,“四妹妹说的没错,我只是很意外你不仅懂医术,还会武,看来我对你了解还是太少,日后得多相处才是。”
他们认识三年,最近才算是真正有了一些次,确实对彼此的了解都很少。
至于以后的相处,如果是基于互帮互助之上,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她眉眼一弯,“我就当兄长这是在夸我。兄长放心,日后兄长再找我帮忙,若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我必不会推辞。倘若我有事找兄长,也希望兄长有来有往。”
好半天,崔绩都没有回应她,让她心里直打鼓。
别看颇有些理直气壮,实则还是怕的,怕他追究到底,怕他对她动手,更怕他此时厌恶了她,将她给抓起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果然,最牢靠的关系还是互惠互利。
她想她肯定还是有些用处的,所以这人才没有继续追问。
之前她还想着靠装可怜卖惨来博取他的同情,以获取他的恻隐之心,看来以后没有这个必要,还是得摆出自己的实力来。
说完,她又走近了些,颇有几分随意。
“我得赶紧去睡了,兄长你也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她与他错身而过时,他又闻到淡淡的清甜香,眼底骤起贪婪之色。
*
天刚微明,崔家几兄弟都要上衙。
门房将大门打开,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忽地感觉面上一凉,像是有水滴落在自己脸上,他疑惑地一抹,喃喃着,“下雨了?”
下意识抬头看着顶上的屋檐,心下纳闷不已,这有檐板瓦当挡着,按理说便是下雨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正思忖着,又一滴水掉下,刚好又被他脸接住。
这次他看清了,水滴是顺着匾额落下的。
他随手一抹,“这是哪里漏了?”
转念一想又不对,好些天没有下雨,檐上都没有水,何来的漏水一说。
这时崔家几兄弟前前后后的过来,崔涣走在后面,崔沪和崔洵走在前面,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崔沪光顾着和崔洵说话,似是当自己的二哥不存在。
他说话间,不经意地睨了过来,蓦地神情一变,“你脸上怎么有血?”
门房闻言,脸色大白,“三爷……不是水……”
吓白的脸上,那两点血越显诡异。
崔涣很是不悦,“你这个奴才如此不顾仪态,若是被旁人瞧去,还当我们崔家御下不严,还不快滚去洗把脸再来侍候。”
门房冤枉,着急地一指,“二爷……这不是奴才的血,是上面滴的……”
“一派胡言!”崔涣过去,仰起头望去时,好巧不巧,又有一滴落下来,从他鼻尖滑过。他伸手一摸,手指一片红。“怎么会有血?”
这事非同小可。
很快就惊动了盛氏,盛氏赶到时,已有下人架了梯子爬上去查看,除了在匾额上面发现一滩疑似血的湿渍外,再无旁的发现。
崔沪拈了一些,搁在鼻下仔细嗅闻一番后,道:“应该不是人血。”
一听不是人血,众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都觉得可能是什么野物,诸如野猫之类的受了伤,恰巧从匾额上爬过,所以留下一滩血。
盛氏命人清理了,勒令下人们不许乱说。
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一件凑巧之事,没有必要放在心上。等到第二天又有血滴时,还道是那受伤的野猫打了个来回。
这一次两次的还好瞒,第三天还是如此时,便有些瞒不住。
且不说挡不住有些人的嘴,单是盛氏让人又是查屋子,又是清园子的,风声哪里还能压得下去。
魏绮罗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魏昭说着此事,言语间不无猜测,“这天天抬头见血的,听着都不吉利。”
魏昭坐在一旁,低头垂眸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白鹤也低着头,与她倒是默契。
大房这地界,只要崔洵不在,就好比是一处与崔家的隔绝之地,没什么人在意,也没什么打扰。
“也不知那只受伤的猫在哪里,想来应是伤得极重,几天都没止住血。”魏绮罗娇美的脸上有几分不忍之色。
“或许也不是猫。”魏昭说着,将茶杯放下,“指不定就是什么鸡血鸭血之类的。”
“鸡血鸭血怎么会……”魏绮罗似是想到什么,一拍自己的大腿,“我怎么就忘了呢?知之,你还记不记得,当初那些人想占咱们的宅子,软的硬的不行就来阴的,竟然还装神弄鬼往门上抹鸡血,还请了个什么破道士,说什么宅子里有冤煞未散,得有男子的阳气镇压,死活要把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过继到你爹名下。”
一想到那险些被人吃绝户的日子,她是咬牙切齿。
她忘不了,魏昭也忘不了。
那些人是魏幸的远亲,一共是两家人,都是出了五服原本不怎么走动的亲戚,若不是魏幸还在时,他们找上门来谋路子,怕是根本不可能认识。
魏幸是官身,搁在寻常百姓中那就是光宗耀祖的人物,他宅心仁厚,想着人家求上门来,若是能拉帮一把就拉帮一把,于是帮着那两家人在菜市口弄到了营生。
一开始求人的人千恩万谢的,满嘴脸的感恩戴德,姿态也摆得不错,倒也算是皆大欢喜,后来魏幸一出事,他们便露出了真面目。
仗着亲戚的身份堂而皇之的闯进魏家,美其名曰魏绮罗一个姑娘家不抵事,他们是上门来帮忙的,一家指使家里的外甥想坏魏绮罗的清白,另一家则惦记着要把儿子过继到魏家。
他们借着守护的名义,将魏绮罗和魏昭看得极紧,若不是他们都想独吞起了内讧,姑侄俩哪里有喘息之机,趁着他们彼此猜疑时偷跑出来,告到了安元府,这才有后来的事。
那样的危机,魏昭怎么可能会忘。
若不是忘不了,怎么会有现在这一出。
“难不成……崔家这次也是被人盯上了?”魏绮罗喃喃着,若有所思。
这时锦绣来报,说是门外有个道士,摇头晃脑地说崔家内宅惹了阴鬼,若不及时作法驱赶,恐怕会祸害无穷。
“那人说得玄乎,老夫人一个字也不信,已将人扭送去了官府。”
盛氏好歹是大家主母,岂会轻易被这种事给糊弄住。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传来那人逃脱的消息。
魏绮罗感慨着“算他跑得快”时,自是没有看到魏昭和白鹤交换着放心的眼色。
等她走后,白鹤不无纳闷地问魏昭,“老夫人不信,这该如何是好?”
魏昭微微一笑,“我原本就没想过她会信。”
这下白鹤更不解了,“那姑娘是为何?”
“我就是让告诉他们一个道理,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刚好和碰巧,无利不起早才是人的本性。”
魏昭说着,笑意敛去,眼底尽是冷意。
*
今日是初十,是之前定下的一家团圆之日。
崔家几兄弟和崔绩先后回府,听到那道士的事后皆是皱眉。
“这么看来,确实是冲着我们崔家来的,就是不知所图为何?”崔洵说。
崔涣冷哼一声,“那等装神弄鬼之人,想来就是讹些银钱罢了,还能是为什么?”
崔沪在潭州多年,对于民间的很多骗术招式听到的见过的更多一些,难免有些担心,“若只是图财倒是没什么好怕的,就怕是另有所图。”
他打眼看到进门的大侄子,连忙招呼到自己身边,“绩哥儿。”
魏昭闻言,眼皮子颤了颤,却忍着没有去看进来的人。
那晚之后,崔绩再没回过崔府,他们也就没再见过。
她不无讽刺地想着,有些人还说什么他们之间了解太少,应该更多相处,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说完就不管了。
但也可以理解。
一则他们是没有血缘的继兄妹,如果不是她还有点用,恐怕这位继兄压根不会用正眼瞧她。二则他们是书里的男主和恶毒女配,他暂时还没有表现出对她的厌恶,她就已经可以烧高香了。
崔绩从她身边经过时,似地停了一下,动作极其的微妙,如果不是时刻留意着他,绝无发现的可能。
然而注意他的人何止是她,还有另一个人。
她忽地抬头,与注意他们的人目光对上,眼神静而冷。
赵狄瞳仁缩了一下,快速移开视线。
“若不是那人太过狡猾,半道自己逃脱了,等进了安元府交给绩哥儿一审,眼下我们也不会在这里猜来猜去。”崔沪道。
崔绩没有问情由,应该是已经知道此事。
“类似的案子卷宗安元府的案牍室里有很多,那些人的招数大同小异,多半都是图财,民间倒是常见,只是鲜少有人敢招惹高门世族。”
他这么一说,众人由不得多想。
魏昭心道时机正好,迟疑地开口,“或许是巧合,那血就是受伤的猫留下的,那道士也是恰巧路过……”
她一出声,他就看了过来。
那双清冷幽沉的眼睛,不由自主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
“人心险恶,何来如此多的巧合之事,四妹妹想得太过简单了。”
她心下一喜,暗道这人是不是和自己无形之中有了默契,竟然完全顺着她的想法接了话。
倒是正好。
“我觉得巧合的事很多,也未必都是别有用心,上次祖母晕倒,若不是被欣然表姐赶巧救下……”
说到这里,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咬着自己的唇,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林氏赶紧圆场,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这不是赶巧,而是你祖母福泽深厚,得老天庇护。”
可能是怕她再说什么,又对盛氏道:“我瞧着母亲近日气色好了许多,看上去又年轻了好几岁。”
儿媳妇这一通夸,让盛氏很是受用,原本凝结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气氛一时缓和,崔明静跟着道:“要我说,还有欣然表姐一份功,她这些日子照顾祖母尽心尽力,我这个亲孙女都自愧不如。”
盛氏眯起眼来,慈爱地望着赵狄,“确实多亏了欣然丫头,自打吃了她给我配的药丸,我感觉自己成天都有使不完的劲,人不困了,也不累了,还真像是年轻了许多。”
“姨祖母抬举我,我哪里有这么厉害,只是想着若能凭着这点本事,照顾自己想照顾的人,便已是心满意足。”
赵狄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崔绩。
很明显,她口中所说的想照顾的人,也包括他。
魏昭见之,不动声色地往崔明淑那边看了一眼。
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只听到崔明淑轻哼一声,“欣然表姐若真是个孝顺的,为何有那样的好东西不给自己嫡亲的祖母服用。我瞧着姨祖母气色不太好,看上去身子也不怎么样,难不成欣然表姐光知道讨好我祖母,连自己的亲祖母都不顾了?”
赵老夫人就坐在盛氏身边,明明是妹妹,看上去比盛氏老几岁不说,气色也比盛氏不知差了多少。
她突然被点名,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孙女。
赵狄脸色已变,却抬起下巴,越显冷傲之色,“三妹妹有所不知,世间良药皆因人而异,我祖母早年伤身伤心,内里已是虚不受补,是以适用于姨祖母的药丸,并不适用于她。”
“是这么个理。”林氏不知是帮她说话,还是想缓和紧张,“同样的方子都要依着是大人还是孩童有所调整,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盛氏“嗯”了一声,不虞地睨了崔明淑一眼后,拍了拍自己妹妹的手,“孩子们都是孝顺的,所见不同便有一问,全都是一片孝心。”
赵老夫人点点头,神色有些黯然,“我比不上姐姐,我是个没福气的。”
这话听得盛氏心头一酸,连忙安慰她。
老姐妹俩手握着手,深情流露让人动容。
她们姐妹情深之时,魏昭不停地摸自己的脸。
很快似是不够,开始忍不住去挠。
她身边的崔明意惊呼出声,“四姐姐,你的脸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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