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密谋
在韦焱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中, 宁嘉讲出了今日陆纪名离府后府上发生的一切。
宁嘉这几日都在按照陆纪名的吩咐暗中盯着陆家众人。今日陆纪名离府后不久,陆家几个叔父便陆续到了陆府书房。
兄弟几个一开始不过闲聊,一阵子后忽然把服侍的下人们支开,让人守着院子, 不许靠近书房半步。
宁嘉藏在暗处, 堪堪躲过了搜查。
确定再无旁人后,陆家二叔先开的口:“大哥, 若再迟疑, 名儿回了京, 便由不得咱们了。”
陆父什么都没说。
又听见陆家四叔附和:“名儿若当真嫁入东宫, 日后做了皇后, 陆家其他子弟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六叔打圆场道:“名儿坐上后位,咱们陆家还能愁前途?”
二叔突然笑起来:“那是你, 自小贪图酒色,能白封个官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混日子自然自在, 我家恒儿苦读多年, 好容易中了举, 只等着过几年春闱也点个一甲。”
六叔哂笑:“一甲是那么容易点得上的?”
二叔道:“我家恒儿天资聪颖,名儿当得了探花, 我恒儿不与他哥哥比肩, 当个榜眼也不算痴人说梦!”
四叔插话说:“我家航儿虽年纪尚小,但三岁开蒙,五岁作诗,亦颇有天资,若是考不了科考,这些年寒窗又当如何?大哥,总不能功名富贵全让你家名儿占了, 拿我们几房孩子们的前途陪葬吧?”
陆父终于开了口:“你们这话什么意思?”
“名儿同男人一道已是违了祖训,从前三房的老二是如何死的,兄弟们都一清二楚,如今总不能到了名儿这里,就装聋作哑起来。”陆二叔说。
六叔一笑:“二哥的意思是咱们罔顾圣意,把关起门来把名儿家法处置了?这可是抗旨的事,咱们陆家有几个脑袋能砍。”
“我才一说,你便血口喷人。”二叔恼起来,语气冲了许多,“我看你就是经济仕途没了指望,只等着捞个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霸道!你倒是得了意,也不顾虑儿孙!”
“够了!”陆父咳了几声,粗喘着气喝止道,“争来争去多久了,也没个定论,我长房统共就这么一个孩子,到底入选进宫也不是他能定下的,你们究竟想怎样?”
四叔说:“大哥,我们不是这意思,只是当年父亲就是掺和进了储位之争,才丢了家中爵位,害得陆家没落至此。眼看着几个小辈都有出息,名儿这时进了东宫,不说旁的,咱们全族可就跟太子绑在一起了。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便是一时身子不好,也能熬个许多年,底下几个皇子也长起来了,当今皇后出身又不算太高,太子背后没个得力的舅家,日后皇位到底落谁手上还未可知。”
这话倒是把陆六叔给说动了,竟然附和起来:“父亲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陆家往后只做纯臣,可经不起再站错一次队了。”
二叔与四叔显然提前对好了要说的,四叔一长串利弊刚分析过,二叔就也跟着开口:“太子顺利登基,也不见得就能好。先不说陆家往后两三代科举之路算是绝了,就说赐官的事。若是名儿日后能讨得太子欢心,咱们陆家哪怕不走科举的路,也不见得没个好前程。
“怕只怕……名儿的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倔得厉害,又自视甚高,往后做家主合适,做后妃……恐怕拉不下身段,笼络不了太子的心。光靠着一副好皮相,但也总有老的一天。”
“如今的皇后不就是个例子?自陈贵妃进宫后,哪还有半分恩宠,空落个皇后的名分罢了。”四叔说。
“够了,天家之事岂是咱们做臣子的能妄议的?”陆父打断道,“说来说去,没人能拿个主意。”
二叔说:“大哥,我与老四倒是有法子,只怕你要恼……”
屋里瞬间一片寂静。
许久后,四叔才说话:“二哥不说,我便说了。如今还剩一条路能走,明州路远,名儿从京城过来一路劳顿,总有个头疼脑热的……”
六叔大笑起来:“二哥四哥当真好手段,好心肠!”
“名儿到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与亲儿子又有什么区别?我们焉能不痛心?只不过都是为了陆家……”
“我长房就这一个孩子!”陆父像是动了气,书房里传来砸碎东西的声音。
“大哥不必担心,聪儿年幼懂事,过继给大哥,未尝不比名儿差……”
宁嘉再听不下去,也不管几人到底争出个究竟没有,直接离开了。
陆纪名听完后没什么反应,倒是猜想落到了实处,竟无端觉得松了口气。陆家还是那个陆家,从没变过。
父亲也还是那个父亲,要的只是个能光宗耀祖的儿子,不是自己。
陆家铁了心不蹚这趟浑水,舍弃自己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倒是韦焱当即恼了,起身朝院子里喊道:“崔迟!带人将陆府围了,把明州府尹给我叫来,全给我压进牢里!”
陆纪名让宁嘉去拦崔迟,自己朝韦焱笑起来:“殿下何故恼火?”
“这群无君无父,罔顾法纪的东西!”韦焱气得头晕,他真想不到,陆纪名前世始终割舍不下的,竟然是这么一群东西。
自己竟然输给了这么一群东西!
“父亲训诫儿子,打死了也是常有的。”陆纪名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韦焱几乎把银牙咬碎,看到陆纪名泰然处之的模样,反倒气更添了几分:“前院几个老东西已经打算让你病逝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陆纪名垂眸道:“心都死了,哪来的气?我此番回明州,不过想来看看,这些人能到什么地步,如今亲眼见着了,也就彻底没什么期待了。”
最后的那一点情分,全都没了。他彻底对陆家失望了。
“那何必拦我?要我说,直接押解回京,交给爹爹处置,才是正理。”韦焱没了理智,也忘了自己还在跟陆纪名演假装成亲的戏码。
“殿下别忘了,我仍是陆家人。”
“绪平,你总不会还顾念着他们?”
陆纪名眯着眼道:“殿下别急,我自有法子。”
“我怎能不急?”韦焱说。
“殿下不是想去海上钓鱼吗?咱们先出海玩几天,回来再说。”
韦焱见陆纪名有了主意,也不多说,大不了陆纪名解决不掉,自己再让崔迟补刀。
次日陆纪名去给陆父请安,宁嘉便寸步不离跟着。陆父听了陆纪名要陪同韦焱一道出海的请求,立刻就应了。
回去路上,宁嘉不解,询问陆纪名:“义父,这种节骨眼上,我们为何还要出海?”
陆纪名说:“不是我们出海,是我出海,嘉儿,你继续留在府里。我在府里呆着,他们想做什么,反而束手束脚,只有我和京城来的人全都走了,他们才能放心大胆着手准备。”
“义父,我不明白。”
陆纪名摸了摸宁嘉的头:“好孩子,记住了,有时候一味地防着旁人害你,反而陷入被动,倒不如主动给对方机会,在对方以为即将得逞的时候出其不意,一举解决掉敌人。”
宁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天陆纪名就找许辞风借船,和韦焱,连带仪鸾司没去调查海寇的人,一同出了海。
许辞风听说陆纪名要出海,要跟着一道去。他夫君并不放心,也执意跟着。于是韦焱原本设想地与陆纪名两个人在海上独处,变成了一群人结伴。
韦焱为此郁闷了一阵子,但真上了海,用上了新买的鱼竿,心情立刻好了。崔迟就在一旁等着给韦焱的鱼钩上饵料。
许辞风习惯了海上风浪,怀着孕也不晕船,活蹦乱跳的也跟着韦焱一起钓鱼。他夫君就在船舱里守着炉子,等鱼钓上来便煮鱼汤喝。
陆关关性子闲不住,跟着许辞风的小厮,以及几个仪鸾司侍卫玩叶子戏。
陆纪名对钓鱼没什么兴趣,前世被韦焱拉着钓过几次鱼,次次都一个头两个大。今生不再做丞相,不必小心翼翼讨好韦焱,也便丢开鱼竿,只坐在韦焱和许辞风中间,看两人钓鱼。
许辞风水平不错,几杆子下去钓上来不少鱼,船舱里很快飘来了鱼汤味道。但韦焱换了新鱼竿仍旧技术极差,半天下来只钓上来半根海带,也被许辞风的夫君拿去煮了鱼汤。
“尹公子到底为何喜欢钓鱼?”陆纪名问。
他早想问了。不提韦焱基本没成功钓上来过几条鱼,就说韦焱小时候的性子,那般活泼好动没个定性,怎么也不像是个会喜欢钓鱼的。
陆纪名甚至根本想不起来韦焱是什么时候突然喜欢上钓鱼的。
韦焱盯着鱼竿,半晌开口:“因为钓鱼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鱼竿上,能让我忘记许多事。”
“尹公子年纪轻轻,还有什么非得忘掉不可的烦心事吗?”许辞风问。
韦焱没说话,他不能再多说了,再说陆纪名该起疑心了。
他喜欢上钓鱼,是在陆纪名回乡守丧一去不回的那三年。平静的湖水,能让他短暂忘记自己被陆纪名抛下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陆师兄,陆正使,看看你养的好儿孙。
第25章 恩断
陆纪名一行在海上待了三天, 除却带上船的蔬果外,每日饮食就只有许辞风钓上来的鱼。
陆纪名发现,许辞风竟然不会觉得鱼肉腥气想吐。自己当初怀阿栾的时候,无论几个月, 只要看见鱼, 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许辞风却始终活蹦乱跳,有时陆纪名甚至想不起来他还怀着个孩子。
陆纪名实在忍不住, 悄悄问他:“难道你就不觉得恶心?”
“什么恶心?我从来不晕船。”许辞风不明所以。
“不是晕船。”陆纪名随手搭在许辞风肚子上, “头几个月你也没觉得想吐过?”
许辞风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越来越沉了, 有时候腰疼。”
这会风大, 许辞风说话的时候他夫君拿了件斗篷过来,给许辞风披在了身上。
“去船舱里坐一会, 等风小点再出来。”许辞风的夫君说。他夫君话不多,对许辞风照顾无微不至, 与大大咧咧的许辞风是完全互补的类型。
许辞风应声, 叫陆纪名一起, 陆纪名拒绝了,反而走上甲板, 去看韦焱钓鱼的成果。
如今已经是返程, 除了一开始的那根海带外,韦焱依旧一无所获,他不信邪,跟谁较劲似的,非要钓点什么出来。
“尹公子,还是没钓上来鱼吗?”陆纪名问。
“这边风大,你怕冷, 快回去吧。”韦焱见陆纪名过来,放下鱼竿起身催促他回去。
陆纪名纳闷:“我不觉得冷。”他确实畏寒,不过是因为前世刚生下阿栾后在隆冬连日赶路,加上父亲丧仪,没能调养好落下的病根。
二十出头的自己正值盛年,身强体壮,韦焱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怕冷?
韦焱也察觉出来了什么,暗道不好,立刻佯装困惑:“或许是我记错了人?”
两人说话的时候,崔迟一直在盯着韦焱的杆子,瞧着线动了,就出言提醒韦焱。
韦焱一拉杆子,这回倒不是空的,只不过也不是条鱼,而是一团黑漆漆的刺球,顿时有些无奈。
陆纪名看着想笑,但对上韦焱失望的神情,只得出言安慰:“这是海胆,比鱼难钓多了,难为你钓得上来。”
这会儿船已经靠近海岸,估计是因为某处海水浅,鱼钩不小心勾到了这个倒霉鬼。
船舱里的许辞风听见韦焱钓了个海胆上来,立刻跑出去看,也顺着陆纪名的话说这东西一般钓不上来,都是拿网子捞,或者潜入海底才能捡到。
韦焱这才心情好点,总不至于一连三天就钩上来一根不知道从哪飘出来的海带。
许辞风的夫君帮着把海胆撬开,拿水冲洗好,还给了韦焱。
韦焱看着那团刺猬似的东西,连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更不知道这东西哪儿能吃。
陆纪名替韦焱接过海胆,让陆关关拿了把小勺过来,挖出黄色的海胆肉:“尹公子请吧。”
韦焱低头尝了一口,觉得很甜,也不知道是这东西本来就是甜,还是因为陆纪名喂他才觉得甜。
“你上回喂我馄饨,我喂你海胆,扯平了。”陆纪名说。
韦焱笑笑:“那下次我再喂你别的,你打算拿什么还我?”
陆纪名没说话,指了指海平线处将坠的金乌,和那被染红的层云。韦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际壮美得如同史诗。
韦焱忍不住再次拉住了陆纪名的手,陆纪名低头看了一眼问道:“还是练习?”
韦焱摇头,心想,不是练习,是希望以后世间所有壮丽景致,都能与你携手看遍。
船终于靠了岸,下船后陆纪名与许辞风一行告别,回了陆府。
陆父见一行人回来,立刻让后厨准备了好酒好菜,给送到了院子里。因前几日送到院中的餐食都被拒绝,陆父亲自过来,询问韦焱和崔迟玩得是否尽兴,陆府有无招待不周的地方。
韦焱自然是满口感谢,也不好总是推拒,送来的酒菜让众人分了个干净。陆父又让人拿了私藏好酒,非要亲自敬韦焱和崔迟,敬完后又让下人把余下的酒给仪鸾司其他的人分了尝尝。
当晚夜深人静,陆纪名刚准备歇下,陆父的人便再次来了小院,这回来了不少护院,都提着灯笼,浩浩荡荡将小院几乎围住。
为首的陆父心腹站在护院中间,朝屋内说道:“老爷说了,过些日子是老太爷冥寿,请少爷去祠堂祭拜。”这会儿满院都已经歇下,声音就显得格外大。
陆纪名闻言披了件外衫,走到廊下:“劳烦跟父亲说,我衣冠未整,晚半个时辰过去。”他刚沐浴完不久,此刻长发披散,衣袍也只松松散散搭在身上。
“老爷说,少爷立刻就得去。”那心腹话落,几个护院走上前,几乎将陆纪名围住。
“知道了,容我回房穿鞋。”陆纪名说。
陆父心腹重复道:“老爷说了,少爷立刻去。”护院更近了几步,似乎想将陆纪名直接捉拿。
陆纪名嫌恶地躲开,厉声说:“都听父亲的便是,别拿审犯人的架势对着我。”护院见他配合,便不再动作。
一行人几乎是押着陆纪名离开小院,诡异的是,如此大的动静,全程没有惊动两个院子里的任何人,韦焱也好,丁队全队也罢,似乎都没有察觉到陆纪名就这样被人带走了。
陆纪名身上只披了外衫,散发赤脚走在陆府的石板路上。从他懂事起,不,应当是从他出生起,从来没有如此毫无规矩地在院子里出现过。
夜里起了风,呜咽声顺着穿堂飘过每个人的耳畔。所有人始终沉默着,直到到了灯火通明的祠堂外。
“少爷请进,老爷随后就到。”
陆纪名一言不发,抬脚迈过门槛,进了祠堂。
他仰头看着已化作死木的列祖列宗,想问他们,难道他们也同叔父们一样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毁了全族仕途,让全族被迫卷入储位之争?
前世他为了家族,放弃了一切,他爱的人,爱他的人,通通不要了。他给了陆家最大的庇护,保了所有亲族官运亨通,替他们掩盖了一桩桩丑事。他唯一留给自己的,只有阿栾。
可阿栾连陆家的族谱都没能上得去。
即便这样,他还是努力说服自己,不在族谱上,阿栾就不必像他一样肩负全族兴衰,不必托举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缓慢前行。
可阿栾是他的孩子啊,唯一的孩子,为什么陆家不愿接纳他?难道自己为陆家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不在族谱上,意味着阿栾死后不能葬入祖坟,也不会有后人祭拜,只能做无人记得的孤魂野鬼……陆纪名怎能甘心!
“我为了你们这些所谓骨肉至亲,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也毁了阿栾的一辈子……重来一次,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人生,我只是为自己活一回,我又有什么错呢?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陆纪名喃喃说。
一阵夜风吹开窗子,吹灭了牌位前的几根蜡烛。
陆纪名目光空洞,似对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依旧自语道:“我为官做宰时,要背负全族兴衰,陆家教养我长大,我认了。我被选入东宫,再没了价值,成了弃子,陆家便再容不得我。
“一家人,难道不是同荣辱共进退的吗?为什么要舍下我?”
陆纪名想问得太多,还有许多话堵在心口,堵得他心里难过,却再讲不出来更多。
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声泪俱下地控诉,兴许祖宗们瞧见了能心软一些,但他心死得彻底,竟连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陆纪名双膝跪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几下头,而后起身,仰视着这些早化作枯骨的名字,说道:“从今往后,我不是陆家人。”
门被推开,连带着院内的狂风一道刮来。陆纪名长发飘飞,风满衣袖,赤脚站在祠堂里,像是阴司爬出的厉鬼。
陆父身后跟着的小厮瞧见陆纪名的模样,差点吓得跌坐到地上。陆父怒而开口:“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陆纪名扬起唇角,脸上挂着冷到极致的笑。
“父亲,那你觉得,我应当是什么样子呢?”
应当规规矩矩,没有一丝差错,哪怕是今天死在这里,也没有半分怨言。
可他是个人。
“我真是后悔,竟生出你这种辱没门楣的儿子。”陆父说。
许多年前,高中探花那日,他明明也是这样看着自己,抚着自己的背说:“名儿,父亲真高兴,陆家在你手里一定能重振荣光。”
陆纪名视线越过陆父,看向他身后的小厮。小厮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有一壶酒。
“所以父亲打算将我怎么样呢?”陆纪名问。
陆父沉默下来。
“那是毒酒吗?”陆纪名笑出声来,“又是毒酒……哈哈哈哈哈哈……”
前世他也是死在一杯毒酒上。
前世他做错了事,他罪有应得,他心甘情愿,所以即便重新见到韦焱,他也对他没有一丝怨言。
但今生,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唯一做错的,是不是没有在赐婚的旨意下达前利落地自裁,让全族陷入两难,还要劳烦父亲亲自来杀他?
真是个不孝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纪名想,自己现在的样子,真像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有榜,日更到周二
第26章 义绝
“名儿, 这不是毒酒。”陆父说,“听话,把它给喝了。”
陆纪名一动不动。
“名儿,你从小就是家中最懂事的孩子, 你应当知道, 若你当真嫁到东宫,陆家会……”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 紧接着雷声轰鸣, 盖住了陆父的声音, 陆纪名只能看见陆父一张一合的嘴。
陆纪名不想听下去, 再多的道理也无法掩盖他被家族抛弃的事实。
“既然不是毒酒, 父亲为什么不先尝尝?”陆纪名说,“儿子不敢僭越。”
陆父被陆纪名的态度激怒, 喊道:“都进来!”
陆纪名在电闪雷鸣中看见屋内走进了六七个手拿长棍壮汉,看起来个个都是习武之人。
“父亲改主意了, 不打算毒死我, 打算打死我?”陆纪名又笑起来, “也是,祠堂里打死一两个儿孙, 不是常事?我当年那个堂叔, 不也是这样死在这里的?”
“名儿,把酒喝了,听话。”陆父的声音再度放缓。
陆纪名伸手,小厮立刻将酒壶送到他面前,陆纪名拿起酒壶,仔细端详。
上好的青花瓷,可惜了。
“父亲, 我喝了,就还是陆家的好子孙,你的好儿子吗?”陆纪名问。
陆父说:“是。”
陆纪名闭了闭眼,原来喝了毒酒,就不辱没门楣了。可他已经不想做陆家的儿孙了。
“父亲有没有想过,我不明不白地死了,陆家该怎么朝陛下交差?”
陆父手抖了一下,颤着声音说道:“你出海归来染了风寒,本就有些宿疾,病势叠加,就这样去了。”
“那尹公子和仪鸾司那里,又如何骗过?”
“这是陆家家事,大家都是官场里混的,只要给够了金银,想来不会有人多嘴。”
陆纪名狂笑起来。
好,都算好了!看来当中细节,这些天长辈们关起门来已经反复推敲过,用不着自己来操心。
“名儿,你放心。”陆父说,“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不是毒酒,喝了以后,就睡一会儿。醒来你会有新的身份,陆家会照养你一辈子。”
“是吗……”陆纪名看着手里酒壶,将壶嘴放到口边,而后看了陆父一眼,将酒壶猛地朝地上一砸。
青花瓷四分五裂,瓷器破碎的声音与窗外雷声交织,像是奏乐的序章。
“陆纪名,你,你……”陆父没想到一向听话的陆纪名会反抗,气得竟说不出话来。他磕绊半天,抬手指着陆纪名,朝身后打手喊道:“给我把他押过来!”
“我看谁敢。”一道男声传来,陆父回头的瞬间,闪电划过,“尹羽歇”的身影出现,他身后还跟着十多个仪鸾司侍卫,看起来几乎把祠堂院子填满。
随着韦焱的一声令下,仪鸾司的侍卫们冲进祠堂,将陆父身边的打手悉数放倒。
“不可能……”陆父双目圆睁,像是见了鬼一般。
“有什么不可能?”韦焱越过地上七零八落的打手,走到陆父面前,“还是老大人觉得,吃了你那些酒菜里的蒙汗药,此刻晚辈与仪鸾司众人应当仍在昏睡,不可能站在这里?”
陆父脸色阴沉:“那不是普通的药。”
陆纪名想,父亲到底还是个迂腐的读书人,搞不清楚弯弯绕绕,旁人一问便都招了。
若是换了自己,自然咬死不认有什么药,反倒还要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反问自己正与孩子谈论陆家家事,尹公子怎么突然来了。
“可惜了,老大人一番盛情,恐我们不吃,还亲自过来盯着。”韦焱说。
只不过……宁嘉这些天一直盯着府内动向,韦焱额外派了一人与宁嘉一起,在后厨往酒菜里下药前,就已调换了药物,再好的药效也是白费。
韦焱又道:“如今陆大人与太子虽未礼成,但已是钦定的太子妃,老大人今晚可是犯的谋害皇族的大罪,搞不好是要诛九族的。”韦焱有意将后果往严重了说,恐吓陆父。
陆父见大势已去,转而看向陆纪名:“名儿,不管你信不信,刚刚那杯不是毒酒,父亲没有想要你命的意思。”
陆纪名想说,自己应该信吗?赌一把陆家会冒着欺君的风险留自己一条命?哪里还敢呢?
“夜深了,父亲身子不好,先休息吧。”陆纪名说,“劳烦尹公子,明日一早,让人把叔父们都请过来,我们好好聊聊。”
韦焱朝崔迟递了个眼神,崔迟朝陆父弯身微笑道:“老大人,请吧。”
陆父看了陆纪名一眼,陆纪名却转过头不再与他对视。
陆父也不再多做挣扎,在崔迟半搀扶半押解中离开了。地上早已被制服的打手被其他几个侍卫压着出了门。
祠堂里只剩了韦焱和陆纪名。
雨声潇潇,仿佛世上也只剩了两个人。
韦焱看向陆纪名光着的脚,问道:“怎么不穿鞋?”
陆纪名忍不住笑,才见过了父子相残的场景,这人竟只关心自己有没有穿鞋。
“我在想,国师说得倒是真准,这一路上,又是海寇,又是陆家人,当真是不太平。”陆纪名说。
“再不太平,咱们不也都过来了吗?”韦焱没跟陆纪名细聊国师,因为本就是他编的幌子。
他弯身从供桌底下扯出来一块拜垫,放在陆纪名面前:“坐着,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陆纪名乖顺地坐下,他今晚太累了,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同韦焱客套什么。
韦焱托起陆纪名的脚腕,仔细检查他脚底是否有所划伤。
陆纪名失神地看着窗外落雨,眼泪后知后觉地滚落下来。
韦焱刚确认过陆纪名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就感觉有水砸在了自己手上。他抬头,对上陆纪名满是泪痕的脸。
陆纪名哭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身体似乎也没有抖动,只是一言不发,由着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流下。
韦焱心中一痛,死死抱紧了陆纪名。
陆纪名双手垂在身侧,眼睛依旧望着夜雨,开口道:“识夏,我好难过。为什么心死了,我还会那么难过?”
韦焱没纠正陆纪名口中那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称呼,在他耳边用安抚孩子似的语气说道:“因为那毕竟是你父亲。孩子对父亲抱有期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是啊,理所应当……父亲爱孩子,难道不也是理所应当?为什么还是被抛下了呢?
如果娘还在,今日祠堂里,至少还有一道身影挡在自己与父亲之间。
可现在,只有自己亲眼瞧着那道粉饰太平的遮羞布被不留情面地扯开。当自己不能为陆家光宗耀祖的时候,自己就不再是他儿子。
陆纪名傀儡般抬起手,无措地抓住韦焱的后背。
他心里祈求着,祈求韦焱能爱自己。
求求你,来爱我吧。宁嘉和陆关关迟早会有自己的人生,如果连你也不爱我,我身边就彻底空无一人了。
陆纪名抓紧了韦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陆纪名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如此卑微,不想在韦焱面前失去最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没事了,都过去了。”韦焱说,“现在想一想,要怎么办?你想杀了他们吗?无论怎么做,我都帮你。”
“想。”陆纪名松开手,转过身仰头看向那些堆叠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牌位,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我想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想让他们永生永世跪伏在无间地狱里,向自己忏悔。
陆纪名对着先祖们,说出了最大逆不道话。
他让先祖们在今晚看见了骨肉相残,不死不休。
可又不是他先动手的。
“好。”韦焱没有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陆纪名却说:“算了。没意思。”
如果当真处置了陆家,旁人便不会再追究陆家有过什么错处,反而说自己狼心狗肺。
自古君王以仁孝治天下,帮助过自己的韦焱也会被指责诟病。
陆纪名还没有被仇恨迷了心窍,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韦焱因为这样一群人平添污点。
“就这样算了?”韦焱不信到了这个地步,陆纪名还能心心念念保着陆家,又生怕他当真如此。
“当然不。”陆纪名说,“我想好了,我要离开陆家。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再不是陆家人。”
“绪平,你嫁入东宫,自然不再是陆家人。”
“不。”陆纪名咬牙道,“我要和陆家彻底解除关系。”
韦焱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纪名。彻底解除关系,意味着在族谱除名。这种事对陆纪名而言,对曾经那个将家族利益看得重过一切的陆纪名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纪名冷笑。
他不在乎了,彻底不在乎。
从他开始,他的子子孙孙,再也不用惦念那本虚无缥缈的族谱。他会守护好他的孩子,不必去依托祠堂里这堆死木。
再也没有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他不必做谁的儿子,谁的孙子,只做他自己。他彻底自由了。
接下来,他该还债了,
他的债主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朝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绪平,我说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作者有话说:*我怕有人误解,在这里说一下,我觉得小陆前世打出be结局,并不是因为他为了亲情抛弃爱情,而是他没能意识到,亲人不是靠血缘联系在一起的,而是靠爱,不爱自己的亲人其实可以不当做亲人。在我看来,前世小陆不割舍陆家人,即便与韦焱维持了关系,最后也会走向离心离德的结局。而今生,无论他是否选择与韦焱在一起,都会有截然不同的幸福人生。(当然他肯定舍不得韦焱)
第27章 新生
祠堂外暴雨忽止, 嘈杂的院落只剩了雨水从屋檐滚落没入砖石的声音。
天地似瞬间静了一般。
“绪平,趁这会儿没雨,我们也回去吧。”韦焱说。
陆纪名傀儡一般木讷应声,径直就朝屋外走。只走了半步, 发现被韦焱拉住了衣袖。
陆纪名回头看看他。
韦焱说道:“外面刚下过雨, 湿滑泥泞,你光脚怎么走?”
“怎么来的便怎么走。”陆纪名说。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被掏空了肺腑, 无知无觉, 只是韦焱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罢了。
韦焱走到陆纪名面前蹲下, 说道:“上来吧。”
陆纪名清醒了些, 开口道:“不合规矩。”
“我说过,我既担了你夫君的名号, 无论人前人后,我敬你重你。”韦焱说, “还是绪平觉得, 需要我抱你回去?”
陆纪名在被抱回去和背回去之间权衡片刻, 认命似的将全身重量放在了韦焱背上。
韦焱双手架起陆纪名的腿弯,对他说:“搂着我点儿, 不然起身后容易滑下来。”
陆纪名抱紧韦焱的脖颈, 把头埋在他的颈侧,闷声说:“从没有人背过我。”
父母都是大家族训导出的得体端方之人,自不会如此对他。他是长子,也不会有兄姊疼惜怜爱。
记忆里从没被人这样背过。
“我也是。”韦焱说。
“怎么会?”
“是不是觉得我身为长子,又入主东宫,应当双亲疼宠,兄友弟恭?”
“陛下疼你满宫皆知。”陆纪名说。
韦焱轻笑:“个中底细苦楚, 待你进了东宫,我再同你细说。绪平,你记得,无论如何,我知你懂你,你从不是孤单一人。”
韦焱话落,又感觉有水落在自己颈窝。
“绪平,别哭。”韦焱说。我们走上过渐行渐远的岔路,但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梦魇始终是梦魇,无需再介怀。
“没哭。”陆纪名说。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韦焱。
明明哪怕是以君臣身份,他们也相伴了近二十年,韦焱身上竟还有他不清楚的过去。
陆纪名无端觉得自责,明明他是最有机会与韦焱同心同德的人。他却推开了韦焱。
但他又是那样贪心,舍不得远离,让韦焱想放却不能放下,魂牵梦萦,直至彻底剥夺了韦焱得到幸福的机会——
许是陆纪名沐浴后吹了一夜风,也许是受到了过大的精神刺激,回去不久陆纪名就起了热,浑身烧得厉害。
夜里不好请大夫,韦焱又对明州大夫的医术不是那么放心,就自己写了药方让手下连夜去配。
去抓药的人离开后,韦焱让崔迟打了冷水,自己拿帕子给昏睡的陆纪名擦身降温。
“今晚发生的一切,不许跟他说。”韦焱对宁嘉和陆关关说道。
陆关关捂住嘴点点头,宁嘉没答应,只说:“义父若是不问,我便不说。”
擦完身后,韦焱坐在卧房守了陆纪名一宿,天刚亮就叫上崔迟替陆纪名去了陆家祠堂。
祠堂里,陆家耆老已经都被叫来,韦焱盯着族长,亲眼看他把陆纪名的名字抹除。
“此事不准外传。”韦焱说,“我回京后会给太子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往后即便绪平做了皇后,陆家子弟也能照常参加科举。但绪平名字从族谱上划掉这件事,若对外透露一个字,今日种种,我也就不能保证太子不知情了。”
从族谱除名虽是陆纪名所求,但在重视宗族的大齐百姓眼里,仍旧很不光彩,甚至可能议论纷纷生出许多难听的谣言出来。
韦焱知道陆纪名看重名声,便尽力帮他掩盖。
陆家如今被抓了把柄在手,韦焱说的话必然一一照做。况且又不会影响日后儿孙科考,本就是求之不得,自不可能多说一个“不”字。
“如此,各位好自为之吧。”韦焱丢开祠堂里的一众陆家人,转身离开。他们已经不是陆纪名的亲人,自己也不必再多给颜面。
韦焱赶回陆纪名身边,瞧见宁嘉在给陆纪名喂药,于是从宁嘉手里讨了药碗过来。
陆纪名刚睡醒,仍旧虚弱,靠在床头朝韦焱扯了下嘴角。
“都办妥了,你放心。”韦焱将自己方才在祠堂做的一切都告诉了陆纪名。
“多谢你。”陆纪名深知,父亲虽是个古板书生,不会胡搅蛮缠,但那几个叔父还有族中耆老岂是好对付的?
如若不是韦焱出面,自己朝陆家人开口,必然又是各种颠倒黑白的说辞,还不知要纠缠多久。
“要不要换个姓氏?权当重新开始。”韦焱问,“你母舅家姓什么?”
陆纪名摇头:“算了吧,都习惯了。”能与陆家做姻亲的家族,必然也不是简简单单,母舅家的人也并不好做。
“我觉得你名字很好听,无所谓,天下姓陆的何其多,不一定非得是这家人。”韦焱一边安慰他,一边拿起汤匙往陆纪名嘴里送药。
陆纪名喝了以后,觉得苦,但也没有太多表情,只从韦焱手里拿过碗,一口气倒在了嘴里。
吃过药后陆纪名又觉得困,韦焱帮他放下帘子,让他再睡一会。
陆纪名迷迷糊糊做了几个梦,都记不真切,再睁眼时觉得身上舒坦许多,也不像方才那样觉得身上沉重。手心里也有了些许汗水。
他估摸着烧是退了。
陆纪名刚起身,就看见韦焱掀开了帘子,朝他问:“醒了?”
“殿下一直都在?”陆纪名问。
“没事做,随便拿了本你的书,在屋里看会儿,你不会不愿意吧?”韦焱指着外间小榻,示意自己一直躺在那儿,小案上确实倒扣着本书。
“自然不会。”陆纪名说。
韦焱把床头的帘子挂上,随手往陆纪名头上摸了一把,确定不烧了,才说道:“刚刚陆元邺要来,我没让他进,你要见一下吗?”
“谁?”陆纪名困惑了一下,旋即意识到,是自己父亲。子不言父,同辈朋友又多称呼表字,陆纪名刚睡醒,乍听甚至没有想起来父亲的名字。
韦焱见陆纪名呆呆的,觉得好笑,伸手又摸了一下他额头:“烧傻了?”
陆纪名给韦焱回了个微笑,说道:“让他进来吧,往后应该也见不着了。”
韦焱一算,确实,陆元邺也就只剩下这几年寿命,待他病危时阿栾估计即将出生,陆纪名哪怕未曾与之断绝关系也没办法回来,又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
不出意外这确实应当是父子两个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陆纪名虽已与陆家断绝了关系,可亲生父亲到底不是旁人。韦焱自问,自己与父后,即便没什么亲情可言,但若说最后一面,仍是想见的。
陆元邺进来后韦焱就自觉离开了。陆纪名没下床,躺在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父亲。
他其实已经满头白发。自己是他中年所出,他本就不年轻,加上疾病折磨,更是憔悴。
陆纪名记忆里总觉得他高大威严坚不可摧。
但回过神来,他也只是个年迈虚弱的老翁而已。
“名儿,那杯酒,真不是毒酒。”陆元邺说,“你叔父他们是想害你,我没有同意。名儿,我是你父亲,我不可能为了外人,舍弃你。”
陆纪名麻木地看着陆元邺。他知道,陆元邺没有骗自己,事已至此,他犯不上专门来说些假话来讨好自己。
但那又如何呢?
抹杀掉自己的身份、前途,改名换姓藏头露尾地活着,难道就不算杀了自己吗?
自己的功名不是苦读得来?自己的爱人难道可以随意抛下?凭什么总是要牺牲自己呢?
“我做过一场梦,梦里我抛弃了爱人,牺牲了孩子,为官做宰,重振了当年陆家的辉煌。而陆家人呢?仗着有我顶在前面,作奸犯科,无所不为。
“我顶着御史言官,替陆家抹平了桩桩件件的丑事。祖父教导我,要持身端正,严于律己,可我却为了那些人,脏了手,变得道貌岸然。有时照着镜子,我都不敢认镜中的自己。”
陆纪名恨陆家,并非恨陆家束缚了自己,路本就是他选的,求仁得仁本没有恨。
他恨的是,在前世的那些岁月里,陆家子孙做了许多奸淫掳掠的恶事,他被求着被绑着替他们遮掩过去。
他的立身之本、他坚持的一切都被动摇,他蓦然发现,自己原来可以如此凉薄,如此不择手段。
他本在岸上,却被恶鬼拿着血脉亲情拉入迷津,彻底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
他也恨自己,未能坚守本心。
“名儿,只是梦而已,陆家人不会……”陆元邺话说了一半,便闭了嘴。因为他在陆纪名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怨恨。
“你走吧。”陆纪名转过头,不去看陆元邺,“我花了许久,才发现,我可以不做陆家的好子孙,不做你的好儿子。”
“你母亲若是知道你现在这幅样子,该有多伤心?”陆元邺说。
“母亲?你还记得我母亲的名字吗?”
陆元邺不再言语,起身离开了。
陆纪名冷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
他原以为离开陆家,自己会一身轻松,可是为什么心里却这样难过?
第28章 驿馆
既已不是陆家人, 在便没继续在陆府停留的必要,确认陆纪名病愈后,韦焱便让崔迟安排返京。
丁队一共跟来过来九个人,韦焱留了两人继续调查海寇行踪。因为来时海上遇险, 这次韦焱决定全程走陆路,
离开明州前,陆纪名自然要与许辞风告别。
许辞风知道了陆家发生的一切, 见到陆纪名后就忍不住抱着他哭。
“好了, 没什么好哭的, 我现在也是一身轻了。”陆纪名怕许辞风动了胎气, 并没有将自己的痛苦与纠结和盘托出。
但许辞风与陆纪名一同长大, 深知对陆纪名而言陆家意味着什么:“我不信,你定然是难过的。”
“都过去了。”陆纪名说, “等我侄儿出生了,你要带他去京城找我。”
“自然。”许辞风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听陆纪名这样说立刻破涕为笑, “你可要准备好见面礼。”
陆纪名笑着说一定准备个稀世珍宝来做见面礼。
许辞风拽着陆纪名的衣袖, 小声说:“纪名,你以后不回明州了, 可不能忘了我。”
陆纪名长开手臂, 紧紧抱了许辞风一下:“明州有你在,我迟早还是会回来看你的。”
许辞风得了许诺,终于不哭了,陆纪名让他先走,他也不愿意,非得看着陆纪名坐上马车方才离开。
出了明州城,韦焱开口道:“你若是真舍不得他, 回京后我可以在少府监找个差事,让他过来陪你。”
陆纪名拒绝道:“辞风生性不爱拘束,官场利益纠葛最是磋磨人,还是算了。”
他怕韦焱被拒了好意不自在,又补充道:“他在明州本就不缺钱财,如今又有殿下庇护,逍遥自在岂是旁人能比?换成我,我也不想去天子脚下看人眼色。”
韦焱笑笑:“绪平你这样一个向来规矩的人,竟然还能交到不爱拘束的朋友,倒是出乎意料。”
陆纪名说:“正是我自知做不了辞风那样的人,才更加羡慕,愿意同他亲近。”这话像是在说许辞风,也像在说韦焱,陆纪名嘴角噙笑,心说谁知道呢。
韦焱看着心疼,握住陆纪名的手说:“往后你想做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做。”
一路马车比舟楫慢上许多,故而回京比离开时还多费了一日。
眼瞧着夜色将至,一行人停在驿馆歇息,明日破晓赶路,估摸着天黑前就能抵达汴京。
下了马车陆纪名才觉得此处熟悉,直到进了客房后才如遭雷击。
这是前世他生下阿栾的地方。
那时陆纪名已经被韦焱放出宫,回到翰林院继续当差。陆纪名离宫前就已怀了阿栾,为了不被韦焱发觉,日日出门前用白绫缠腹。
如此瞒到即将临盆,陆纪名身子实在遭受不住,便告假在府中养胎,却不料陆父突然去世。
陆纪名离京奔丧,他本就身子虚弱,加之马车颠簸,离京后不久便开始腹痛,强撑着到了这座驿馆。
那晚恰巧是除夕,又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根本寻不到大夫。陆纪名支开了随行的下人,进了客房,整个人几乎是摔在了床榻上。
腹中胎儿尚未入盆,却急急破了水,陆纪名本就体虚得厉害,没能好好养过一天胎,又是初产,孩子迟迟没有动静。
深夜寂静,陆纪名不愿发出声音,只能咬着衣袖,趴跪在床榻上。
他紧抓床帐,疼得头脑发昏,一闭眼都是韦焱。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后悔瞬间,后悔抛下韦焱回乡,后悔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但与之后的岔路不同,那时他仍有回头路,但他只是后悔,却没有真正转身。
一夜煎熬,宁嘉闯进来的时候,陆纪名已经彻底没有了起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瘫倒在床榻上,明明是寒冬腊月,却浑身都被汗水浸湿,整张床褥全都是已经干涸的血水。
他甚至不知道宁嘉是何时进来的,如果知道,定然不会让宁嘉近身。他的自尊心不许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更何况宁嘉还只是个半大小孩。
宁嘉吓得跑了出去,独自到最近的村子,将村中大夫半拖拽半威胁地拉回驿馆,才救下了陆纪名和陆栾的性命。
而今陆纪名毫无征兆地回到了这里,发觉客房内陈设熟悉得惊人,这才意识到阿栾便是在自己面前这张床上出生的。
前世这座驿馆在陆纪名三年守丧期满回京时就已拆除重建,故而陆纪名刚下马车时并未认出。
但这间屋子,那痛苦折磨的一夜,陆纪名怕是永生永世都忘不掉。
陆纪名站在床榻边,弯身摸向床板。
被褥是整洁干净的,并未染上血渍,方才眼前的那场煎熬,是二十多年前,亦是两年后才会发生……陆纪名清醒过来,明明已经不会再发生。
陆纪名仍然记得自己抱着刚出生的阿栾时的样子。他一生没有对韦焱说过爱,于是将那份本不该存在更无法言说的感情悉数给了阿栾。
陆纪名甚至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有阿栾,后来那些眼瞧着韦焱子孙满堂的日子,究竟应该怎么熬过。
想到此处,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怆忽地涌上心头,陆纪名伏在床榻上,环抱住枕头。
当初为什么会和韦焱走到那种地步?或许是即将得到,所以开始企求更多,单是想到前世自己亲手推开了韦焱,想到韦焱与旁人白头偕老,陆纪名就觉得肝肠寸断。
他恨自己的狠心与决绝,年轻的自己是那样坚定不移,永远不愿回头。
“绪平,要下去吃些东西吗?”韦焱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纪名才如梦方醒,慌张起身。
这座驿馆本就老旧,往来客人不多,房间充足,每个人都能单独分到一间房。韦焱房间就在陆纪名隔壁,他刚收拾完行李,便过来了陆纪名这边。
陆纪名下意识去擦脸上的泪,却发现根本没有流下来。前几日的伤痛似乎暂时让他的眼泪都流尽了。也或许正因如此,他心里才觉得如此难过。
“殿下,我这会不饿,殿下先去用吧。”陆纪名说。韦焱便带着崔迟下了楼。
看着韦焱离开的背影,陆纪名鬼使神差地起身,跑到门前,想抓住韦焱的衣袖。但他迟了一步,韦焱已经走到了楼梯的转角。
陆纪名怅然若失地看着消失在楼梯下的韦焱。他坐回房内,不断告诫自己清醒一些。现在是兆和七年,一切都已经改变,他脑海中的未来不会再发生。
确认自己已经不会再失态,陆纪名再次起身想要下楼用膳,却看见了韦焱和他身后端着托盘的崔迟。
陆纪名眨了几下眼,觉得像是幻觉。
“底下这会儿人多,吵得难受,我就让崔迟端上来了,绪平,我们一起吃吧。”韦焱笑着坐在了陆纪名房间里,看着崔迟把饭菜摆好。
陆纪名没推辞,坐到韦焱对面。
驿馆的饭菜色香味俱无,只是能充饥罢了,韦焱吃不惯,夹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朝陆纪名问道:“绪平,这里是不是哪里不妥?”
陆纪名看向韦焱,露出了几分诧异神色。他自认为在人前掩饰得极好,除了极度脆弱的时候外,几乎能把心底的所有想法都很好地掩盖在笑意之下。韦焱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并无不妥,殿下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陆纪名说。
“我只是觉得你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韦焱说,“是因为即将回京,在紧张吗?”
陆纪名摇头:“没有的事,我与殿下都这般熟识了,怎么会紧张呢?”
韦焱挑眉:“那是因为什么?”
陆纪名再次摇头,吃光了盘子里剩下的菜,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看向那张整洁的床铺,笑道:“没有的事,或许只是路上累了,没有睡好。”
不知为何,韦焱出现在他眼前,方才还无比真实的痛苦与不甘陡然间就一扫而空了。
韦焱半信半疑。
看陆纪名的神色,他觉得陆纪名应当是有事瞒着他,但应该也不是太大的事,因为宁嘉和陆关关这几天几乎没有单独跟他接触过,陆纪名不可能在策划逃婚。
只要不是逃婚,其他的事都算不上大事。
“眼瞧着婚期越来越近,三书六礼半点儿没开始。明天回到京城,你准要被礼部烦死。”韦焱说。
陆纪名笑笑:“说到底还是礼部要操心,我做不了什么。”
提起成婚,陆纪名想起陆关关,不由朝韦焱多问道:“我若去了东宫,嘉儿好说,关关该如何是好?”
陆关关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呆在宫里不是个事。
“无妨。”韦焱说,“你用惯了他,先留着,等过几年你在宫里习惯了,不缺人手,再将他放出去也是一样。”
“但宫里的规矩……”
“绪平,你放心。”韦焱说,“我说过,你既入了东宫,我敬你护你,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我还做什么储君?”
陆纪名朝韦焱道了谢。韦焱见他用完了膳,便叫崔迟进来收拾。崔迟收拾妥当后,韦焱瞧着天色也晚,便说打算起身回屋。
脚步还没迈出去,陆纪名忽然开口:“殿下!”
韦焱转身:“怎么了绪平?”
陆纪名脸上一红,磕绊地说道:“殿下,今晚,能不能……能不能在这里歇息?”——
作者有话说:老师们,下章不仅留宿,下章直接成亲。咱们不墨迹。
第29章 成婚
陆纪名叫住韦焱, 问完他能否在自己房内休息后,又觉得冒犯,刚要告罪,便听见韦焱应声道:“好啊。”
崔迟见状立刻把门关好, 低头溜了。
韦焱坐回凳子上, 对陆纪名说:“反正你我即将成亲,同床睡一晚, 权当是提前熟悉。”
陆纪名本是一时冲动, 因为恐惧无法看到韦焱的话, 夜里会再度陷入前世的梦魇中, 也实在无法承受眼睁睁看着韦焱离开的痛苦, 因此才开口留韦焱。
他本也没有觉得韦焱会真答应自己,韦焱点了头, 陆纪名又有些无措。
他忍不住心生期冀,韦焱是不是其实也是喜欢自己的, 但又下意识否定, 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还需徐徐图之。
驿馆的床不大,两个成年男人在床榻上几乎是抵足而眠。陆纪名很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碰到韦焱, 但稍微一动弹, 还是会不小心触碰到。
韦焱看身边人束手束脚又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觉得无奈,直接伸手将人搂在了怀里。
他故意装作半梦半醒的样子,用说梦话时才会发出的含糊的声音说道:“老实点,别乱动……”
陆纪名听罢便不敢挣扎,缩在韦焱怀里,只是觉得心跳得厉害。他拼尽几十年炼出的自控力, 让自己身上没有出现奇怪反应,兴许赶路累了,竟迷迷糊糊很快睡着了。
次日陆纪名醒得很早,发现两人姿势换了,变成自己张牙舞爪抓着韦焱。
陆纪名感觉到韦焱早晨时的变化,还有自己也同样有反应,于是红了脸,轻手轻脚起身,找冷水洗了脸,才清醒过来。
洗漱完毕后,韦焱才醒。他是有点起床气的,怔在床上半天才回过神,开始往身上套衣裳。
陆纪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韦焱,前世被关在后宫时,他常常被韦焱折腾一夜,次日连床都起不来,很少比韦焱醒得早,也从来没有多余心思观察韦焱晨起是什么模样。
如今看着,竟觉得有些可爱。
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动身返京,顺利在傍晚前抵达了京城。
韦焱要先去韦煊的园子里把尹羽歇给接出来,同他对好口供,再去奉先殿把韦煊给换回来。陆纪名就先行回了陆府。
没想到韦焱一去便被拘在了宫里不得脱身,宫里又传了旨过来让陆纪名不必再往东宫授课,好好准备成婚。
当真如韦焱所言,礼部的人开始三天两头往陆府跑,之后往返次数多了干脆住下。
陆纪名不知道韦焱是如何跟皇帝讲在明州发生的事的,总之礼部再不提陆家,一应事宜只询问陆纪名。
因京城陆府的下人包括管家杨叔在内,很大一部分是从明州带过去的,陆纪名遣散让他们回陆家了许多,只留了零星几个在京中买的,人手更加不够,更繁忙了许多。
韦焱出不来宫,陆纪名则应对着礼部官员也没工夫进宫探望,因此直到成亲前两个人都没能再见到过彼此。
其间中秋悄然而至,陆纪名连庆贺的力气都没有,晚膳叫着宁嘉和陆关关对付着吃了。
忙忙碌碌,终究还是到了十月十七,大婚当日。
一早天还没亮,韦焱便穿戴整齐前往宗庙祭拜,正午换了套衣裳,到昭合殿拜见帝后。
韦焱向殿上双亲叩头,照着礼部拟好的词,奉告双亲将要娶亲。
皇帝上前扶起韦焱,也照着定好的词说了几句,而后忽然说:“焱儿,我只希望你与陆卿恩爱不疑。需知道,世上没有回头路,走错一步,步步皆错。”
旁边皇后闻言脸色变得铁青,一言未发。
韦焱看向皇后,期待他会说些什么。
帝后不睦,韦焱自小养在谢贵妃膝下,与皇后更是疏远。但皇后终究是他亲生父亲,韦焱仍旧对他还抱有几分期待。
可惜皇后只干巴巴说道:“愿殿下夫妻和睦,为天家繁衍后嗣。”毫无情分,父子二人比陌生人差不了太多。
韦焱早都习惯,并未因此有任何情绪变化,再次叩谢双亲恩情,而后回到东宫换上婚服,预备前往陆府。
从东宫到陆府,其实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途,但韦焱却觉得好久,这条路,他仿佛走了一生。
与陆纪名成亲的场景,他梦都不敢梦。如今也小心翼翼,生怕是梦中幻景,醒来身边依旧只有桓子潇同他虚情假意。
于是见到陆纪名后,他便紧紧抓着他的手,丝毫不敢放松。
陆纪名也同样觉得虚幻,就这样与韦焱成了亲?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与韦焱的手牵在一处,他只觉得心满意足,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什么都能抛下。
可为什么从前会觉得如梦魇一般呢?
两人一道进了宫,仍旧先拜帝后,而后一同到齐眉殿,拜了天地,结发合卺,之后宫人离开,寝殿里只剩了一对新人。
齐眉殿是宣帝尚是太子时专门修葺用来成婚的地方,宣帝往后的历代储君、帝后也会在此大婚。
前世韦焱登基那天,陆纪名就是被关在了这里。
前世他们没有过婚礼,只在这夜深人静的宫殿里,悄无声息地成了夫妻。
日月隐匿,天地遮蔽,父母不知,亲朋不见,他们的那段感情,就如那天昏暗的寝殿一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生根、发芽,直到彻底枯萎。
韦焱看着床头燃着的龙凤花烛,对陆纪名说道:“这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洞房花烛。”
陆纪名笑起来:“殿下这话说的,也是我唯一一次。”
韦焱咬住下唇,不再多说。他指的并非这短短十七载,而是从前几十年。此时的陆纪名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情,而韦焱也不会让陆纪名知晓。
“安寝吧。”韦焱说。
花烛要燃一夜,韦焱放下床帐,依然能看到摇曳的烛火。
陆纪名解开婚服,看向韦焱:“洞房花烛,殿下要同我和衣而睡吗?”
韦焱看起来有些恍惚,询问道:“你愿意吗?”
韦焱原本并不打在今晚碰陆纪名,因为齐眉殿,是前世两人殊途的起丨点。如果今生两人初次仍是在齐眉殿,会不会再次走上那条岔路?
可陆纪名却并不这样想。他希望一切能自齐眉殿始,也自齐眉殿终。今天过后,一切都是新的开端。
“殿下,无论真假,今夜都是新婚。”陆纪名垂眸说道。这是他能放下身段说的最主动的话了,若韦焱不愿,他也不会强求。
韦焱看着陆纪名脸上的表情,嘴唇不受控地抖动:“若是今晚做了,我们便不是假成亲。你若想走,我不会再放你。”
陆纪名看见韦焱的反应,心中忽然觉得好笑。这些时日,自己到底为何会笃定韦焱不爱自己?
口是心非,欲迎还拒,这些小孩子的招数,竟真把自己骗过。
“殿下。”陆纪名弯起眼睛,“答应同你成亲,我便没想过要离开。”
韦焱心里狂跳,吻住了陆纪名。
他想起前世在齐眉殿的那夜。
前世韦焱登基后,知晓陆纪名会回到翰林院,之后或许还会被外放为官,两人的只会越走越远,于是他选择孤注一掷,将陆纪名关在了齐眉殿。
那晚陆纪名反抗,控诉,质问,之后声泪俱下,韦焱狠了心,一概不理。他将陆纪名摔在寝殿里,细密地亲吻起对方。
陆纪名的眼泪浸润了韦焱的唇齿,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竟然如此不管不顾,枉顾了陆纪名的意愿,甚至毫不后悔。
不,韦焱后悔了,后悔没有早这样做,后悔没在发现自己爱慕陆纪名的当天就这样对他。
陆纪名生得好看,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几乎让韦焱痴迷。他靠近他,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
韦焱一直自诩是个霁月风光的君子,可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是如此阴暗卑鄙,竟会对陆纪名产生恶念,并沾沾自喜。
衣带被零散扯开,韦焱与陆纪名的距离是那样近,他们毫无阻隔地感受着彼此体温,做着世上最隐秘亲近的事。
很快陆纪名的眼泪流尽了,变成了迎合。
他羞赧却又热情,接纳着韦焱的一切。
韦焱感觉自己似是在云端,飘飘忽忽,只希望当下永不结束。哪怕溺死在陆纪名怀中,他也心甘情愿。
那晚陆纪名没有叫他“陛下”,只一声声唤着“识夏”,唤着他赋予他的表字。
月色洒进齐眉殿里,韦焱隐隐能看到陆纪名染上的薄红,像云霞一样。他轻柔地亲吻过陆纪名每一寸染色之处,最后吻上的是眼尾。
他感觉陆纪名是在笑的,可又疑心不过幻觉。
那一夜是他抢来的新婚之夜,可惜天终究要亮,梦也终究会醒。
一梦四十年,他重新回到了这间宫殿,梦里早作枯骨的人,此刻就在他身边,依旧与他紧密结合着。
没有眼泪,没有争执,他与他饮了合卺酒,将发丝绑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想到这里,韦焱无端觉得心惊,生怕全是自己的梦,于是慌张地将怀中抱得更紧。
身体是温热的,胸膛因为呼吸在起伏,韦焱贴近了陆纪名,许久才觉得安心。
陆纪名颤栗着,把头用力埋进韦焱怀里。
他同样在害怕,生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富丽堂皇的陆府去。回到这个时代将近半年光景,陆纪名总是在想,为什么偏是自己重活一遭?
他并没有什么仙缘际会,也不通怪力乱神,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到了这里。
他迷茫过,怅然过,自苦过,但现在有韦焱在身边,只觉得满足。陆纪名可以确信,前生今世,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
今天过后,他的名字将永远与韦焱并列在史书的角落里,他对韦焱的感情,再也不会是见不得光的。这对陆纪名来说,便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祝福这对旧人,永远幸福!!从前的结局再也不会发生,请带着大家一起走向另一种美好未来。
第30章 敬茶
陆纪名醒得很早, 可一看身边床榻早就已经空了,韦焱起得更早,并且早就穿戴整齐。
今日是新婚次日,需先拜见帝后, 之后回到东宫, 陆纪名不敢耽搁,也立刻起了身。
“殿下今日醒得这样早?”陆纪名洗漱完毕, 侍奉的人都离了寝殿后, 才朝韦焱询问道。
陆纪名看见韦焱, 昨夜的情形在眼前闪回。陆纪名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看着韦焱种种, 便无端想笑。
韦焱将陆纪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觉得他今日比往常还俊美许多, 目光流连在他身上,不愿移开。
陆纪名轻笑:“殿下盯着我做什么?”
韦焱咧嘴:“你猜。”
陆纪名当然知道, 因为他也想看着韦焱。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想一直一直将这人放在眼前。
陆纪名正想着, 就看韦焱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说:“走吧,去给爹爹请安, 之后还要去后宫见我的几位父妃, 别耽搁太久把自己给饿着。”
宫里规矩多,陆纪名不懂的也多,自然处处听韦焱的。
只是……陆纪名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迟疑问道:“殿下,我们这样在宫里拉拉扯扯不太合适吧?”
“让旁人觉得我重视你,你在宫里才不会被人刁难。”韦焱知道陆纪名看重规矩,于是随口扯道。
这当然是谎话, 宫里的主子不多,皇后深居简出万事不问,两位后妃也都是谦和规矩的,没人会给陆纪名脸色瞧。
陆纪名也有些生疑,但看着韦焱如此笃定,便信以为真,由他拉着自己,两人一到去了皇帝那里。
皇帝身子已经垮了彻底,昨日大婚强撑着起身,当晚就病倒了,韦焱到了才被告知皇帝如今连床都没能起来,如今谢贵妃正在寝殿侍疾。
但太监把韦焱过来的事通传给皇帝后,皇帝还是让韦焱和陆纪名进了寝殿。
皇帝病重畏寒,寝殿烧着地龙如同六月盛夏一般。即便如此,龙床上还是挂了厚重的挡风床帐。
韦焱进来后,宫人才将床帐挽上。谢贵妃坐在龙床前,手里端着皇帝刚喝完的空药碗。
“焱儿来了。”谢贵妃把药碗递给宫人,“这是名儿吧,如今嫁到东宫,便是自家人。”
陆纪名连忙请安。
谢贵妃高挑瘦削,姿容端正,看起来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二皇子韦煊眉眼处有些像他,陆纪名推断他是二皇子的生父。
朝谢贵妃请过安后,陆纪名跟着韦焱又朝皇帝行礼,皇帝对着两人摆了摆手:“一家人,犯不上这些虚礼。哥哥,扶我起来吧,躺久了也难受。”
谢贵妃应声,半抱着将皇帝扶了起来,替他整理好背后靠着的枕头。
“陆卿家,当年殿试时候,我也没想过咱们会有成一家人的一天。”皇帝语气听着有些诙谐。
他病了太久,总是虚弱着,加之前世记忆太过久远,陆纪名都忘了皇帝本是个为人随和好玩笑的性子,韦焱与他算是一脉相承。
话又说回来,何止韦焱,阿栾亦是。
“能入东宫辅佐殿下,侍奉陛下左右,也是臣想都不敢想的福分。”陆纪名规规矩矩回答道。
皇帝倒是笑了:“爱卿别紧张……什么爱卿,我也糊涂,该学哥哥那样,叫你名儿才对。”
“陛下厚爱。”
“你素来如此,总是规规矩矩。”皇帝说,“探花郎,我还记得,你登科那年探花宴上,风流倜傥,不知道看痴了多少公子王孙。”
这对陆纪名而言,又是太多年前。大齐春闱过后会办探花宴,前三甲都要题诗作赋,探花郎额外还要挑朵花呈给皇帝。
皇帝突然提及,陆纪名突然回想起那年探花宴,自己选的是朵凌霄花。那年气候特殊,凌霄早早开了,陆纪名觉得新奇,便摘下了那第一朵。
况且凌霄这名,合了“当筵意气凌九霄”之句,他金榜题名,自是踌躇满志无限豪情。
如今回想,蓦然觉得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偏是韦焱最爱的凌霄。
“说起探花郎,我韦家原就与探花有缘。”皇帝笑起来,“我曾祖、祖父,都是探花郎出身。说不准我点你那日,便是为阿焱备好了。”
这话讲完谢贵妃也跟着笑了,韦焱都有点脸热,开口道:“绪平脸皮薄,爹爹别打趣了。”
皇帝又笑起来:“知道,我这个做长辈的说了什么,他不好怪罪,心里恼了,晚上回去挠你,我也拦不住。”
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皇帝自己先摆摆手:“爹的错,爹的错,说些旁的吧。如今你二人已成了亲,名儿左右也无事,闲着也是闲着,我看还是继续在做侍讲,看着你夫君念书。”
陆纪名立刻跪下谢恩。他到韦焱身边,是为了赎前世冤孽,哪怕就此困于后宫,也无怨无悔。但若是还能继续做些什么,不必只做后妃,陆纪名自是求之不得。
皇帝本脸道:“这样就还是拿我当外人了。”
陆纪名忙说不敢。
“叫声爹爹听听?”
陆纪名唤了声“爹爹”。这个称呼对陆纪名而言有些陌生,但当真叫起来,也觉得不错。
皇帝心花怒放,对陆纪名说:“宫里规矩虽多一些,但咱们自家人并不讲究这套,少些规矩多些亲近才能热闹。你一时不适应,往后就知道了。对了,怎么把敬茶给忘了。”
大婚次日,是要敬茶的。
皇帝让宫人端了茶水过来,塞给了韦焱和陆纪名。
陆纪名有些困惑,奉茶应当要给帝后才是,如今皇后不在……但韦焱没说什么,笑着拉起陆纪名跪下,示意陆纪名把茶盏给皇帝,自己则将茶盏给了谢贵妃。
两个长辈饮了茶,谢贵妃说道:“好孩子,眼瞧着该用早膳了,你们去我宫里吧。”
“都听父妃的。”韦焱应下,与陆纪名一道朝皇帝告别,跟着谢贵妃出了皇帝寝殿。
寝殿外,已站着一人,剑眉星目,一身劲装打扮,看起来是习武之人,见到谢贵妃后同他点了点头。
“这是陈父妃。”韦焱介绍道,“ 昨夜是谢父妃侍疾,白日便轮到陈父妃了。”
陆纪名忙跟着朝陈贵妃问好。
陈贵妃同样略点了头,朝韦焱和陆纪名道了贺,就进了寝殿。
“陈父妃不善言辞,但人不错。”韦焱说道。陆纪名不敢随意谈论天子后妃,于是并不做声。
谢贵妃说:“他脾气倔强,是个实心眼,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还好焕儿没随了他。”
焕儿指的三皇子韦焕,陆纪名也见过几次,三皇子如今年龄尚小,却最是能说会道,最爱撒娇,韦焱拿他是半点儿办法没有。
到了谢贵妃宫里,宫人提前摆了早膳,陆纪名同韦焱一道规规矩矩吃了,之后也没多留。
从谢贵妃宫里出来,走了不远,韦焱便停了脚步,对陆纪名说:“这是我父后住处。”
陆纪名早就纳闷,皇帝重病,为何只有两位贵妃侍疾,太子成婚次日,为何朝着谢贵妃奉茶?
因三位皇子皆是皇帝所出,都是嫡子,其父身份也不会特意昭告天下,故而陆纪名琢磨了一会,认为韦焱是皇帝与谢贵妃所生,那这一切便合理许多。
但此刻韦焱在皇后宫前驻足,又让陆纪名觉得似乎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
韦焱朝陆纪名笑了笑:“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待你做了我家人 ,就告诉你一些我家中的事吗?”
陆纪名当然记得,是自己与陆家恩断义绝那日,韦焱背着自己时说的。他还以为韦焱不过是随口说来宽慰自己的。
“今日我就带你看看。”韦焱说完,拉起陆纪名的手,迈步走进皇后宫里。
宫人站在门外,拦住了韦焱:“殿下,皇后身体不适,今日吩咐了不见人。”
“大婚次日,儿子理应带太子妃觐见父后,劳姑姑通传一声。”
宫人看起来欲言又止,还是转身进了屋,又很快出来,对韦焱说:“殿下,皇后说了,昨日都已见过,今日便不再见了。想来你们从陛下那里出来,茶早已敬过,也不必非要见面了。”
“姑姑说的是,劳烦姑姑替我朝父后转达,父后抱病,儿子很是挂心,望父后自加保养早日康健。”
“殿下孝心,皇后听了也会欣慰。”宫人说,“时辰不早,长街穿堂风冷,殿下还是快些回东宫去吧。”
回到长街,陆纪名见韦焱不语,宽慰他说:“皇后有恙,应当是怕传给殿下,故而不见的吧。”
韦焱笑起来,攥着陆纪名的手说:“绪平,我敢打赌,他绝对没有生病,只是不愿见我。”
“怎么会?”陆纪名说。
他仔细回忆前世,因韦焱登基当天他就被关入后宫见不到任何人,因此并不知晓太后与两位太妃如何,之后离京多年,再度回朝,朝中也从无人特意提起过太后。
只隐隐记得太后仿佛自关宫门为先帝祈福祝祷,不见任何人。但时间隔了太久,也似乎只是听谁随口提过一句,陆纪名记不真切,也好像并无此事,不过是他记岔了。
陆纪名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韦焱说道:“他不喜欢我爹爹,自然也不会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韦焱本就喜爱凌霄,被陆纪名凑巧摘下,还是陆纪名摘下凌霄,韦焱记在了心里从此喜爱上了凌霄呢?我也不知道,但我趁乱嗑一口
当筵意气凌九霄——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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