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身世
陆纪名与韦焱相伴相识了两世, 还是第一次了解到了关于韦焱的身世以及皇家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谢贵妃是皇帝奶娘的孩子,两人算是青梅竹马,由先帝指婚嫁给了还是太子的皇帝。因谢贵妃家世寻常,只做了侧妃。
他与皇帝两人的感情, 说是爱侣, 更像是兄弟,皇帝在很长时间都只把谢贵妃当做手足看待。
而关于帝后二人究竟如何走到一起, 韦焱身为人子知晓地并不十分细致, 只知道皇后原本出身煊赫, 之后家道中落。
而皇帝年少时就对皇后钟情, 但瞻前顾后并未展开追求, 竭力隐藏感情,只与皇后做了兄弟。
皇后则与另一家的公子日久生情, 两人对彼此感情心知肚明,只差一层窗户纸尚未捅破。
但不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帝怀上了韦焱, 皇后只能放弃对方, 嫁入了皇家。
成婚后二人也并未和睦,皇后怨怼皇帝, 认为是他故意设计害自己与心爱之人分离, 皇帝则满腹委屈,又解释不清。
两人闹到最后皇帝甚至动了胎气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帝后二人之间嫌隙更深。
韦焱出生后,皇后也并不上心,于是他便被养在了谢贵妃膝下。
后来二皇子降生,谢贵妃有了亲生子,韦焱更有寄人篱下之感——分明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自己像个多余的存在。谢贵妃面上做得面面俱到,但韦焱还是能感觉到他对待自己与弟弟的不同。
韦焱长大后逐渐才逐渐明白,毕竟当年自己的降生差点害死爹爹,谢贵妃对自己的感情,始终是矛盾的。
再后来,还是少年将军的陈贵妃钟情皇帝,自愿放弃前途入了宫,不久后有了三皇子。
陈贵妃是个实脾气,满心满眼只有皇帝一个,因此对总是与皇帝争吵的皇后更是看不惯,几次甚至差点大打出手。
前些年皇帝怀了四公主,却因为在与皇后的争吵中早产,四公主出生后没多久就薨逝了。自那以后,皇帝身子每况愈下,两位贵妃恨不得将皇后千刀万剐。
皇帝彻底死了心,皇后则终日闭门不出,而身为二人之子的韦焱在宫中更是尴尬。
他虽然清楚皇帝是真心喜爱自己……甚至皇帝因为他自小未能得到过父亲疼爱,觉得亏欠,对他加倍疼宠,也知道谢贵妃与陈贵妃并没有因为皇后之事迁怒与自己,却始终战战兢兢,尽力想讨每个长辈喜欢。
韦焱轻描淡写几句话,将自己年少时的惶恐伤感一带而过。他毕竟不是真的十七岁了,这些事对他而言都已经很遥远,并不会再因此感到伤心。
但也正因为清楚了父辈之间的恩怨,他重生以后,即便知道皇帝寿数将近,也很少陪在对方身边。
毕竟,最后的时光里,皇帝应该更想与真心相爱的恋人还有他们的子嗣呆在一起。自己总是凑在身边,除了让长辈们想起过往那些伤怀与痛苦,似乎也没了别的用处。
“殿下,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陆纪名说,“不要因为你父亲的过失而责怪自己。”陆纪名听得心疼,很想抱一抱韦焱。但宫里人多,陆纪名还是忍住了。
他终于弄清楚了,手握天下的韦焱为什么是个这么怕孤独的人。
因为韦焱始终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始终觉得自己在这样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里是孤零零一个人。
别的兄弟都有双亲疼爱,只有他,他的父亲像一块难以抹除的污迹,即便所有人都视而不见,但它始终在那里。
不仅如此,日后韦焱登基,必须要尊对方为太后,满朝文武无数双眼盯着他,逼迫他敬他爱他。
“所以绪平,对我而言,你是特别的。”韦焱说,“你是我的侍讲,我的属臣,你全心全意待我。我最幸福的事,就是爹爹让你来到了我身边。”
这句话是真正十七岁的韦焱,想要开口,却从未能真正传达的。那时的陆纪名还不曾需要在陆家与韦焱之间抉择,韦焱尚且得到过满眼只有自己的陆纪名。
只是转瞬即逝。
可这么多年过去,恨意消退后,韦焱只记得陆纪名当初对自己的好。
陆纪名看向韦焱,心跳得有些厉害。他从未在韦焱口中听到过这些话。这几乎已经算得上告白。
“所以殿下心里有我?”陆纪名问。
韦焱笑了:“什么傻问题……你知道国师说要选你时,我有多开心。”
陆纪名想,但也不是非我不可。如果非我不可,怎么会默许国师选太子妃呢?但他也已经很知足。
“那殿下为何还说没有钟意的人?”陆纪名坏心思起来,故意玩笑道。
韦焱自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说话前后矛盾,像是在信口开河。他飞速思考起来,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没底,好像一旦说了,你就会离我而去……好像做过这样的梦一样。”
陆纪名心中一惊,猜想韦焱是不是梦到了前世的什么。难道冥冥之中他也有所感应?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回了东宫。宁嘉因还在盯着尹羽歇的行踪,暂未进宫,目前仍留在陆府,只有陆关关一人进宫侍奉。
陈公公早已安排妥当,给陆纪名收拾好了院子,宫女太监也都配备整齐。
“少爷,你终于来了,我都要提心吊胆吓死了。”陆关关见到陆纪名后,捂着胸口语气夸张地说道。
陆纪名知晓陆关关的性子,并未太过当真:“怎么,这宫里难不成有吃你的鬼?”
陆关关摇头:“我是怕入夜被陈公公拖进净身房。”
陆纪名没忍住笑了:“怎么还惦记这个?朝你开玩笑的。殿下说了,你先留在我身边,适应个一年半载的,再给你找个正经差事。”
“少爷,殿下对我真好。”陆关关傻笑起来,“对你也好。”陆纪名没话说,拍了陆关关脑袋一下,让他别在风口里站着,过会喝了一肚子冷风半夜又得肚子疼。
过了新婚头三日,韦焱恢复正常的课业与政务处理,他每日卯时便起,若是需要上朝的日子起得还会更早,直至午后才会东宫。
用完午膳,韦焱会小憩半个时辰,之后便同从前一样,与几个伴读一道在书房听陆纪名教授课业。下午课业结束后,韦焱仍旧不能休息,要替皇帝批阅奏折,直到深夜方才结束。
因而陆纪名每日能见到韦焱的时间并不算多。但韦焱每晚都会去他院子,两人总是同榻而眠。
韦焱会朝陆纪名请教一些政务上的事,陆纪名前世做了十数年的丞相,术业有专攻,许多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韦焱从陆纪名口中得到了困扰半日的事务的解决方案,心中欢喜,将人搂住,情难自抑地说道:“好绪平,来日你我二人共治天下,何尝不能河清海晏,重现当年文、宣盛世?”
陆纪名借着床帐隐隐透过的月光,看着韦焱雀跃的眼神,忽然觉得心中燃起一股久违的激荡。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他是真正的年轻,初入东宫,想的也是这般,辅佐君王,共治天下。
他没想到韦焱重新提及,这让他趁机多年的理想开始蠢蠢欲动。他相信,当自己不必再顾忌陆家,不必做腐朽宗族的维护者,可以真正与韦焱站在同一边时,一切都会不一样。
或许韦焱描绘的未来,在今生不再会是一场奢侈的梦。
他主动抓住了韦焱的手,将自己与他贴得更近。韦焱正是经不起撩拨的年纪,见陆纪名主动投怀送抱,便伸手去解他衣带。
一夜自有许多不能为人道的话要说。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便进入了腊月,阳光躲藏了一整天,阴阴沉沉的,当晚便飘起了落雪,陆纪名再睁眼时,东宫已是一片银装素裹,雪片仍簌簌飘落着。
兆和七年的这一天,对所有人而言,都注定不同。
前世的这一天,韦焱染了伤寒,取消了下午课业,伴读们也不必进宫。
那天陆纪名没能得到消息,仍旧进了宫,他看到韦焱衣衫未整地斜靠在病榻上询问自己问题。
陆纪名很迟缓地意识到韦焱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小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出了结实的肌肉。陆纪名迟钝地红了脸,头脑发昏,似乎忘掉了一切。
走出东宫后,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作为对自己心动的惩罚。
也是那一天,太子伴读尹羽歇到了新开的棠棣楼,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口井里。
而今生,宁嘉跟了尹羽歇将近半年,除了发现另外有人再也跟着尹羽歇外,没有任何异常之处,陆纪名也不得不相信,当年尹羽歇之死确实是场意外。
但今日,他必须要去阻止这场意外。
陆纪名用过早膳便打算去找韦焱,他想了个说辞,打算说动对方,能应允自己出宫。
却没想到韦焱先行回来,到陆纪名院子里,对陆纪名说:“绪平,今日落雪,难得的好景色,不如咱们出宫走走?”
“殿下怎么突然要出宫去?”
韦焱神色如常,只道:“你到东宫这么久,一直闷着,我也没能陪你。而且,咱们那个义女,似乎一直还在宫外野着,不如把人接回来,还能陪你解解闷儿。”
“好。”陆纪名说,“前几天听尹三公子说京里新开了个酒楼,叫什么棠棣楼,新鲜得很,不如去逛逛好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一大半是尹羽歇视角,但请放心,解决掉这次的事,把三火前世的跟贵妃的债还完,以后几乎就没尹和桓他俩戏份了。
第32章 棠棣
尹羽歇早就想去京中新开的棠棣楼, 只是一直诸事缠身,直到前些天终于有了空闲,才让家中小厮提前去订了位置。
这家酒楼据说背后的财东是南平旧国遗民,楼内用的皆是南平装饰, 厨子师承南平御厨, 菜单上皆是昔年墨京最精致顶尖的菜色。
南平地处大齐西面,国号为平, 因皇族姓南, 故齐人惯称其为南平。
其国建于沙漠绿洲, 自带一股神秘风采, 又相传南平物产丰富, 富贵异常,其国都墨京更是琼楼玉殿, 处处珍宝。
只可惜十数年前南平灭国之际,南平最后一任宰辅一把火烧了墨京, 南平盛景也只存在口口相传之中。
因此棠棣楼打出南平名号, 立刻就招揽了许多食客, 京中达官显贵络绎不绝,半是好奇这旧国遗风, 半是附庸风雅, 尹羽歇这个位置也是订了许久。
正巧今日不必前往东宫,尹羽歇一早便去了桓家,想喊上桓子潇一道。
“我娘要带我前去护国寺里祈福。”桓子潇说,“不如你先去,若是当真名不虚传,改日我做东,请你再去一次。”
尹羽歇心里失望, 但桓子潇侍奉母亲是正事,他也无法强求,只能说道:“那我先去替你试试菜,你向来挑嘴,若是菜色不好,省得你专门跑一趟。”
桓子潇看出尹羽歇不高兴,安慰他说:“好啦,别生我气,我去寺里给你求串珠子当做赔礼。”
尹羽歇摇头:“珠子又不能吃。”
桓子潇咬牙道:“就知道吃,不要算了。”
近日不知道刮起了什么风,京中年轻男女喜欢去护国寺求珠串送给最看重的人,说是能平安顺遂。
桓子潇不太信这些,但觉得既然要过去,给尹羽歇带一串也是顺手的事。
“我要,谁说不要。”尹羽歇说,“时辰差不多,我去棠棣楼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他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桓子潇。桓子潇就站在原处,笑着看他。
尹羽歇不觉脸红,莫名觉得桓子潇长得越发好看。从前怎么没觉得他有这么好看过?
他甩了甩头,叫小厮去把马牵过来,前往了棠棣楼。
在京里做餐食的,多少都听过永宁伯三公子的名号,掌柜的为了能得到尹三公子的一句叫好,把名号彻底打出去,给他安排了间景色雅致的厢房,有个单独的小院。
院子是按南平传统建的,风格独特,加上落了雪,更是好看。尹羽歇左右今日无事,点了几道菜,又要了一壶好酒,看着院子对雪独酌。
这酒说是用南平的一种叫风露木的叶子酿的,味道新奇,尹羽歇没试过,更不知道度数多少。
但这酒味不重,尹羽歇权当喝茶,半晌后起身想去方便,院子里冷风一吹,酒劲就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整个人变得晕晕乎乎。
小厮立刻跟上去想搀扶他,尹羽歇摆摆手,指着屋内的炙肉的炉子说道:“你给我把肉烤了,我去趟茅房,很快回来。”
“少爷,我还是跟您一道去。”
尹羽歇最讨厌小厮絮絮叨叨,拒绝道:“我在这楼里,又不出去,到处是人,能出什么乱子?”
小厮素知尹羽歇不是个惹事的脾性,他是伯爵府公子,又做了太子伴读,京中子弟都得让他几分,更是无人会主动招惹他,想来青天白日是出不了岔子,于是便留在了厢房里。
尹羽歇走出厢房,问了楼里小二,找到了茅房,方便过后迷迷瞪瞪往回走。
重新回到小院,他刚想迈步上台阶,就听见厢房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陈兄那方子下进去,这事也成了八成。此事陈兄算是头功,来日……来日你那族兄还不知怎么谢你。”
另一个男人哈哈笑了两声,嘴里说着什么“不敢”。
什么陈兄?尹羽歇晕晕乎乎的,一时没弄明白自己厢房里哪跑出来这么两个人,但又觉得先开口说话的那个人声音耳熟,不知道在哪听过。
“敢问陈兄,你那方子到底从何而来?”那人继续说,“在下实在有个不情之请……”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明日让人给你送到府上。”
“还是陈兄懂我!”
接着厢房内又是一阵推杯换盏之声。
尹羽歇心里觉得古怪,又委实有些好奇这两个人在说什么方子。
“这方子叫枕函欹,效果你也都日日见着了,不必我来多说。”被称为“陈兄”的男人说道,“是早年间我游历南疆时跟几个擅医术的江湖郎中,偶然游戏所配。药效与原想中差别巨大,但阴差阳错,用在那人身上正好。”
“原来竟是陈兄所做!当真大才!”最开始开口的男人说,“有陈大人谋算,加上陈兄奇才,不过一年半载成了事,小弟也能沾光,试试什么叫位极人臣。”
这人声音突然抬了几个音调,尹羽歇才听出来,这不是门下省的冯大人吗?这人跟他父亲关系尚可,前几天刚往府上送过礼,故而尹羽歇才能认得这声音。
这人喝酒喝傻了吧,就凭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说什么位极人臣?
尹羽歇这会儿酒醒了一些,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走错了院子,于是转身要走。
还没抬脚,一阵冷风吹来。
“阿嚏!”
厢房里瞬间寂静。
“谁?”屋里的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尹羽歇觉得不妙,刚想跑,结果厢房门瞬间推开,出来两个江湖侠客打扮的男人,把尹羽歇的去路给堵了个干净。
屋里喝酒的两人这才慢悠悠起身,站到廊下。尹羽歇认识的那位冯大人拎着酒壶,笑起来:“没事,别紧张,不是旁人。尹公子,来都来了,过来喝一杯吧。”
“不必了。”尹羽歇嘴角抽搐,瞧着这冯大人像是在跟自己摆鸿门宴的架势,一心只想逃命,“我想去茅房,没想到错跑到了大人院子,我这就走。”
“尹公子,不急这一时吧。”冯大人话落,那两个堵住尹羽歇去路的江湖人靠得更近,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尹羽歇认命,讪笑着进了厢房。
冯大人给尹羽歇倒了酒,问他:“尹公子,我们兄弟两个说的闲话,你听了多少?”
“什么闲话?不曾听过。”尹羽歇说,“我这才刚进院子,就被你们发现了,何曾听见你们说话?”
冯大人笑笑:“这么紧张做什么,尹公子,来,咱们喝酒。”
尹羽歇不敢喝,也不敢不喝,一杯酒拿在手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会儿他也看清了那个被称为“陈兄”的人,他不认得,但又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哪见过。
这人全程一句话没说,坐在位置上看尹羽歇跟姓冯的周旋,笑得有些玩味。
尹羽歇开口问:“冯大人,这位是?”一边问话,他一边偷偷把酒杯给放下了。
“哦,瞧我这脑子,这位是陈兄。”冯大人说。
尹羽歇心说,你倒是讲讲陈兄又是谁。
但冯大人一个字也不再多往这个男人身上扯,只突然跟尹羽歇聊些有的没的,问他有没有尝过北府菜,有没有去过新罗,乱七八糟说了一堆。
尹羽歇摸不着头脑,只能跟冯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发现冯大人也一脑门汗,看着比他还紧张。
尹羽歇越发觉得不对劲,又想开口,始终沉默的“陈兄”说道:“没意思,处置了吧。”
冯大人手里的酒杯当啷落地,抖如糠筛地跪在地上:“陈兄,这……这……”
尹羽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陈兄”摆了摆手,而后,那两个江湖人上前,一个手刀过来,尹羽歇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冯大人说:“陈兄,这尹公子是永宁伯家的,颇受太子宠信,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京城怕是都要被翻上一翻。介时你我……”
“麻烦。”“陈兄”扫了一眼院子,抬手往院中装饰用的井上一指,“就那儿吧,做成失足落井,利索点儿。”
那两个江湖人一句话不再多说,抬起尹羽歇就往院内走。
“哟,光天化日的,这是在唱哪一出?”
冯大人起身,顺着声音一看,立刻身上抖得更加厉害。
来人不是旁人,竟是新婚不久的太子妃。
陆纪名穿着一身暗红色袍子,围了个黑金绣线的斗篷,手里还抱着个暖炉。他双眼眯起,笑容看起来相当友善,没有任何威胁。
但周遭气场又隐隐让人觉得畏惧。
“这又是谁?”“陈兄”不耐烦问道。
冯大人结结巴巴小声说:“是,是太子妃……”
“陈兄”眉头蹙起,“啧”了一声。看起来像在纠结,到底该如何处置。
当着对方的面把尹羽歇投井不太可能,但这人看着不像是会武,不如让人直接把尹羽歇带离,弄死在外头,就是闹大了,也比尹羽歇把今日的对话吐出去要好。
他刚要给两个手下下命令,就听见另一道声音响起:“也不止太子妃,还有太子呢……”
韦焱从陆纪名身后走进了院子,朝着院里人笑笑:“不过,应该也不止太子,还有仪鸾司。”
冯大人抬头,只见房檐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着飞鱼服的锦衣侍卫——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话,让我想起来武林外传锦衣卫压死范大娘那段哈哈哈哈哈哈。
*前世,桓子潇从护国寺求到了珠串,却没想到这串珠子还没能来得及护佑他看重的人,他就已经永远失去了他。日子过下去,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有桓子潇一个人永远困在了兆和七年。
后来,他进了宫,尝到了许多宫外没有的珍馐,每一个喜欢的,他都会特意留下半碟,摆在宫里许久,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享用。
再后来,他很老了,做了祖父,临终的时候,已经是皇帝的孙子跪在他病榻前,询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遗憾。他说,他很后悔,那天没有陪他一起去棠棣楼。孙子没有听懂。已经没有人能听懂了。
第33章 蹊跷
尹羽歇睁开眼, 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上没什么大碍,就是脖子还觉得疼。
尹羽歇揉揉脖子,暗道那俩人下手真黑。
这难道是被人绑架了?
他跳起身,发现自己手脚并没被绑起来, 于是立刻穿了鞋就往外逃。
刚迈出门口, 尹羽歇就觉得不对……这怎么看起来像是在东宫。
“尹公子,跑这么快做什么?”陆纪名把人拦住, 生怕这人身上有什么后遗症会突然死掉。
“陆大人, 是你啊!”尹羽歇说, “不对, 现在该叫殿下了。我还以为自己被人绑了。”
“差一点。”陆纪名说, “但凑巧我和殿下今日出宫,刚进去棠棣楼就瞧见你晕晕乎乎往院子里走, 阴差阳错把你给救下来了。”
尹羽歇这才松了口气,差点以为陆纪名跟今日那两个是一伙的。
“太子殿下还有些政务未处理, 先去书房了。你今晚在东宫留宿, 明日家去。跟你的小厮先回了府, 已经告诉过你家里,不必担心。”
尹羽歇不置可否, 跟着陆纪名重新回了偏殿里面。
“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倒是迷迷糊糊。”尹羽歇说。
陆纪名觉得好笑:“我还想问你,怎么你倒反过来问我?”
尹羽歇挠头,想把今日见闻跟陆纪名好好讲讲,却被陆纪名拒绝。
“等殿下来了再细说吧。你迟早还得再讲一遍,反反复复岂不累得慌?你也受了不少惊吓,先用晚膳吧。”陆纪名说完起身,让尹羽歇自行休息。
但陆纪名没有立刻离开, 站在廊下,一直等到亥时结束,子时开端,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心跳得厉害,无论是与陆家断绝关系还是加入东宫,都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可尹羽歇不一样,这是一条命。
在陆纪名看来,救活一条命比改变一件事会产生更加庞大的因果。他从未如此直观感受到自己当真改变了未来。
韦焱忙完了政务,带着崔迟和陈公公从书房出来,发觉陆纪名院中无人,于是过来寻他。
“绪平,这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给尹三值夜呢?”韦焱今日也神清气爽,能救下尹羽歇,既全了他们朋友情谊,也算弥补了与桓子潇的义气。
前世陆纪名死后,韦焱曾问过桓子潇,若是能重活一遭,打算怎样。桓子潇没回答,只是满眼泪水别过头去。
如今他替他答了。
就让我的人归我,你的人归你,前世被斩断后胡乱糅合在一起的两根红线,今生我替你捋清楚了。
别把人再弄丢了。
韦焱抓住陆纪名的手:“既然来了,我看屋里还亮着灯,咱们进去,审一审那小子吧。”
陆纪名看了眼自己与韦焱交握的手。
好像从明州某日开始,韦焱就特别喜欢拉自己的手,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扣住自己,仿佛自己会丢似的。
他从未发现韦焱如此粘人,但这种感觉也挺好的。抓着韦焱的手,也能让他安心。
韦焱过去叩门,倒把尹羽歇吓了一跳,听见韦焱的声音后,尹羽歇嚷嚷道:“殿下,我都要让你给吓死了。”
“难不成还有人能跑东宫里来杀人?”
“我给吓着了,不行吗?”尹羽歇说。
“行啊,怎么不行。趁着这会儿齐全,崔大人也在,给我们讲讲到底怎么一回事。”韦焱给陆纪名拉开凳子,示意他坐,然后又点了下桌子,让崔迟也坐下。
陈公公守在外头,把门给关严了。
“那四个人捉回去,没审出来个结果?非得大半夜的来问我?”尹羽歇问。
崔迟笑道:“回公子的话,那俩江湖打扮的,还没带回来就直接咬了舌,冯大人刚进仪鸾司大狱,也不明不白死了。
“如今就那一个姓陈的,是湖安陈家的,我们不敢随便审,得明日禀了陛下才好说。所以先来问问公子。”
“湖安陈家?”尹羽歇皱眉,“陈相的那个陈家?”
“正是呢。”崔迟说,“陈相倒是无所谓,只是多少得看着陈贵妃的面子。”
尹羽歇点头,怪道那个“陈兄”长得眼熟呢,原来是陈家人。
尹羽歇把白日里在棠棣楼里的所见所闻细细讲了,他反正是一头雾水,不知道那两个人在紧张什么。
陆纪名听完后开口问道:“也就是说,冯征认得你。”冯征就是那个冯大人。
尹羽歇点头。
“那这事必然不是小事。”陆纪名说。
“为什么呀?”尹羽歇问。
韦焱听懂了陆纪名的弦外之音,向尹羽歇解释:“他明明知道你是谁,也知道如果对你动手会有大麻烦,但他还是做了,说明他认为,他们两人今天的谈话如果被你传出去,那他要面临的麻烦比杀了你还大。”
尹羽歇:“他也不一定是要杀我,只是把我打晕了。”
韦焱发觉自己失言,硬着头皮解释说:“总之,他们是打算对你不利。”确实,从正常视角来看,并不能笃定冯征是要杀了尹羽歇。
但他知道,身边的陆纪名也知道,如果当时他们再晚一步,尹羽歇就会被投进那个院子的井里。
“那咱们便往严重了猜。”崔迟说,“一句句来捋,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那两个人一开始说,有件事因为姓陈的提供的方子差不多解决了,姓陈的那个族兄会谢他。”尹羽歇说,“冯大人跟姓陈的见面,是为了朝他讨一个方子。”
陆纪名起身,去旁边书房拿了纸笔过来,写了“陈家、族兄、方子”几个字,他在族兄上画了个圈。
“不如先猜猜,族兄会是谁?”陆纪名笑道。
湖安陈家,系军功起家,之后子弟又开始走科考路子,和陆家有些相似,但陈家并未完全放弃军部势力,族中子弟允文允武,比陆家强盛太多。
不过陆纪名活过一遭,比旁人知道得还更多一点。
前世皇帝驾崩前,任命陈相为托孤大臣,辅佐韦焱。但陈相却并不安于人臣本分,把持朝政多年,直到庆景三年,才被彻底解决。
不过陈家有陈贵妃在,韦焱多少顾念父妃与三弟情面,陈家并未树倒猢狲散,只处置了陈相一个人。
既然已知陈相并非善辈,如今陆纪名也难免第一个怀疑他。
韦焱也笑起来:“我猜陈相好了。”
“怎么不猜陈贵妃?”尹羽歇哪知道面前两个人拿着答案蒙题目,他又本不擅长弯弯绕绕,一脸茫然。
崔迟说:“忘说了,那人叫陈倚君,与陈相同辈,陈贵妃是这两人的侄儿。”
尹羽歇点点头,突然想起似乎确实听那两个人提到了什么“陈大人”,确实不可能是指陈贵妃。
“再说方子。”陆纪名继续用笔在“方子”两字下点了点,“方子,总得给人用。说明那方子,不是救人,就是在害人,这点都没有异议吧?”
“救人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崔迟说。
韦焱道:“比起方子,我倒是更好奇,姓陈的跟冯征说,那方子的效果他每天都能看见,是个什么意思?”
“至少不是用在冯征自己或者亲友身上,否则冯征找他讨的就不是方子,而是解药了。”陆纪名说。韦焱关注点特殊,陆纪名倒真没留意到这一层。
“那个冯征,是做什么官职的?”韦焱想不到东西,随口问道。
陆纪名笑起来,刚想回说工部侍郎,突然想起,现在是兆和七年,工部侍郎是冯征庆景二十年时的官职。
他回到这里时间不长,也没怎么在官场走动,根本不记得冯征如今在做什么。
崔迟回答道:“回殿下,冯征现在在门下省,任起居郎。”
陆纪名看向韦焱,韦焱则瞬间变了脸色,对崔迟说:“不要管陈父妃如何了,你立刻去找正使,连夜把姓陈的审了,务必查清楚到底是什么方子。”
崔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道了声告退就冲出了房间。
尹羽歇仍旧一头雾水:“怎么了?”
陆纪名:……
陆纪名突然觉得,前世尹羽歇死得实在冤枉。即便把他就那么放走,他也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杀了他要冒的风险反而更大。
“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尹羽歇追问。
韦焱起身,拍了拍尹羽歇肩膀:“你早点睡吧,明天出了宫立刻回府,过年前除了东宫哪儿都不要去了。”
尹羽歇耸肩,心说就不喜欢跟你们这种话只说一半的人玩。
今夜熬得实在是晚,尹羽歇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次日一早,他嘴甜哄着宫人给他拿了些没吃过的点心,吃饱了才出的宫。
宫门口,府上的小厮已经在外头候着,马车也备好了。尹羽歇仔细一瞧,桓子潇也在。
看见桓子潇,尹羽歇就把昨天乱七八糟的一通事全都给忘了,兴冲冲朝他跑过来。
到了桓子潇面前,尹羽歇刚想开口说话,桓子潇却突然一把把尹羽歇给扯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尹羽歇不知所措,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置:“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我要被勒死了。”说着还顺带吐了下舌头,做了个呼吸不畅的表情。
桓子潇丝毫没松手,闭着眼睛泪珠唰唰往下淌。尹羽歇感受到不对劲,问道:“怎么回事,我哪儿惹着你了吗?”
“没。”桓子潇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说不出的心慌。”
“别慌了。”尹羽歇急吼吼就往桓子潇怀里摸,“给我带的珠串呢?蜜蜡还是玛瑙?还不快点给我!”——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俩戏份基本结束了,之后就只有打酱油,或者成为韦陆play中的一环出现了。让我们恭喜这对半新不旧的人。我们仍未知道这俩谁攻谁受。
第34章 医谷
陆纪名刚用过早膳, 就瞧见韦焱下了朝回来,韦焱叫他一起去见皇帝。
“昨晚仪鸾司审出来东西了吗?”陆纪名问。
韦焱点头:“审出来了。那个姓陈的看着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但实在色厉内荏,吓唬几下就招了。”
陆纪名对着铜镜整理好衣带配饰, 又随手帮韦焱理了一下, 之后问道:“招了什么?”
“说那方子,叫什么枕函欹……有点拗口, 起的什么破名字。确实是种慢性毒药, 因为是用南疆不常见的药草调配出来的, 中原大夫诊不出来。他说把这方子给了陈相, 余下的一概不知了。”
陆纪名笑了声:“他倒是不傻。”他只是把方子给了陈相, 至于陈相用来做了什么,跟他可就没关系了。
“确实不傻。”韦焱说, “我现在更担心爹爹那边。”
皇帝这些年身子越发差劲,御医只说是因为当年生四公主时伤了根本, 诊断不出来问题。
但韦焱知晓未来, 皇帝驾崩后, 陈倚卿作为托孤重臣,与已是太后的皇后一道架空了自己, 自己韬光养晦多年才抓到对方纰漏, 将人捉拿下狱。
如今再回看,陈倚卿手里有副奇毒,不拿来对付皇帝快速掌权,实在说不过去。
陆纪名心中猜度与韦焱别无二致,两人一道去了皇帝寝宫。
皇帝那边今日侍奉的是陈贵妃,他见到韦焱后直接开口说:“我都知道了,一定弄到解药。”说完直接朝着诏狱方向去了, 看起来气势汹汹的。
陆纪名跟着韦焱一同给皇帝请了安,皇帝依然靠在床榻上,摆手让他们坐,而后叹了口气:“陈相是我原本打算托付江山的人……
“我本想着,焱儿到底年轻些,陈相做事老道,加上看在阿遂的面子,他必然是要尽心的。没想到我竟看岔了眼。”阿遂指的是陈贵妃。
“先哲圣人尚不能辨明忠奸,又何况爹爹久病之人?”韦焱说。
陆纪名问道:“不知御医是否给爹爹重新瞧过了,如何?”
韦焱让人去把一直随侍偏殿的御医给叫了过来。
御医跪下朝韦焱一边叩头一边说道:“殿下恕罪,昨夜要来的方子我已同诸位同僚细细研究,可那方子太多古怪,里面有几种没见过的草,实在不知道会是什么功效。”
解释的话说了再多,其实也不过只一个意思——不知道这方子的效果,也确定不了皇帝到底是不是被人下了毒。
话说了许多,这会儿陈贵妃又从诏狱回来,他脸色阴沉满手血迹,一看便是问出了东西,顾不上清理就匆匆赶回来。
“阿遂,你那堂叔不说就不说了,何苦赌气伤了自己?”皇帝示意陈贵妃坐过来,也顾不上韦焱和陆纪名还在,就伸手仔仔细细摸着陈贵妃染血的手背,检查他手上伤口。
韦焱显然已经习惯,陆纪名倒是觉得作为小辈看见长辈们如此不太得体,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
在皇帝面前,陈贵妃神色终于和软了下来,说道:“陛下,我问出来了,他说那毒只用下一次,服用后就能让人五脏六腑逐渐衰竭,直至……”陈贵妃咬住下唇,再说不出来后面的话。
陆纪名没忍住视线瞥过去,看见陈贵妃满脸的眼泪。
看陈贵妃的反应,皇帝就知道自己身上八丨九不离十被下了这毒,他也只是笑笑,伸手把陈贵妃搂住,安慰他说:“没事的,我早看开了,阿遂别伤心。”
到底在小辈面前,陈贵妃竭力止住了泪,继续道:“他说毒发以后,人会日益虚弱困倦,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难以起身。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合了你的症状。”
“但宫中层层查验,他怎么把毒下到的爹爹身上?”陆纪名问,“不如仔细查一查,万一宫中有内应,也好早做打算。”
皇帝却笑说:“好孩子,知道你挂心我,但不必查了,我差不多心里有底。”
韦焱眉头紧锁,看起来在想些什么,但很快回过神来,开口询问陈贵妃道:“父妃问到如何解毒了吗?”
提到此处,陈贵妃又攥紧了拳:“他说这方子是他与朋友游戏所做,并未制出解药。我会继续想办法让他开口,太医院那边让谢兄盯着,肯定能弄到解药。”
“方才御医也说了,这方子诡谲,包含许多南疆特有的植株,多数中原大夫连配方都认不全,更何谈配出解药?”皇帝淡淡地说,“我的身子,我早都看开了。”
这时陆纪名终于又说了话:“既然中原大夫不行,为何不找南疆大夫来?我听闻南疆有座巫医谷,只要能找到谷中人出面,兴许还有转机。”
陆纪名前世为了陆栾的病,寻遍天下名医,只是当时巫医谷已避世多年,甚至有传言称其早已不存,陆纪名派人找了很多年也不见得其踪迹,最终只能放弃。
但现在是二十多年前,兴许能找到线索。
此时提及,陆纪名亦有私心。万一今生阿栾仍有病痛,提前找到巫医谷门徒,也算多了重保障。
韦焱起身,把外头抱厦里守着的仪鸾司正使薛钧给叫了进来,让他去查阅巫医谷之事。
薛钧说道:“回殿下,陛下生病这些年,仪鸾司一直在探查巫医谷踪迹,但始终没有过多线索。不过殿下若问其门人,属下不敢欺瞒殿下,仪鸾司首任正使便是巫医谷出身。”
“他既是巫医谷出身,必然知晓如何联络谷内之人。”韦焱激动地说,“他有无后人尚在京中?将其寻来,说不定能有收获。”
薛钧不语,往皇帝的方向给韦焱递了个眼神。陆纪名也跟着看过去,发现皇帝似笑非笑地瞧着韦焱。
“阿焱,不必了。”皇帝说,“咱们就是他的后人,那是我曾祖,先毅哲皇后的父亲。”
而后皇帝稍稍直起了身子,朝屋内众人说道:“此事不用再多言了。我虽时日无多,但我走之前,一定会帮阿焱解决掉陈相之祸。”
而后皇帝又看向陈贵妃,朝他道歉:“阿遂,希望你不会怨我。”
陈贵妃低着头,靠在皇帝身边,咬牙说道:“我恨不得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离开皇帝寝宫,陆纪名始终在观察韦焱的情绪。于陆纪名自己而言,他与皇帝并无很深厚的感情,但对韦焱而言,那是他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我从来不知道,爹爹原来是被人下了毒。”韦焱说。如果早知道,前世他一定不会只把陈倚卿流放边关,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仔细想想自己也挺不合格的。既未能调查清爹爹真正的死因,又受制于仇人许多年才彻底脱身。
陆纪名说:“恶人诡谲,如果不是尹公子偶然撞见,兴许永远也不会发现端倪。又况且,即便如今有了头绪,却依然找不到证据能确定陛下一定被下了毒。你又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怎么可能提前知晓?”
说到此处,陆纪名心头涌起一丝疑惑。国师如此料事如神,为什么没有发觉皇帝被人暗害?
“绪平,其实我是个懦夫。”韦焱说,“我知道爹爹已经知晓究竟是谁给他下的毒,也猜到那人身份,可我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是谁?陆纪名猜不出来,但看着韦焱此刻脆弱无比的神色,陆纪名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纠结了一下,也顾不得是在人来人往的宫里,直接把韦焱搂进怀里,对他说道:“不管是谁,爹爹不是已经说了,不许再追究。爹爹如此说,必然有他的道理。你若开了口,岂不是辜负了爹爹的一番苦心?”——
原本韦焱前世在差不多的时候就会生一场病,许是这一连串的事让他一直提着一口气,强撑着身子,从皇帝宫里出来后不久,韦焱就病倒了。
好在只是伤寒,没有发热。
但即便如此,韦焱也被折腾得不轻。他没日没夜咳嗽,呼吸也不是很顺畅,陆纪名晚上不太敢睡着,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把自己咳死。
前世阿栾多病,陆纪名有非常多照顾病人的经验,他夜里守着韦焱,反复确认他的体温,确保没有在深夜睡着后突然高热。
韦焱生了病就更加黏人,陆纪名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吃药也要陆纪名亲自喂。
陆纪名觉得仿佛瞧见了三岁的阿栾一般,边拿勺子搅和着药汤降温边说:“殿下如今还是个小孩呢。”
韦焱蹬鼻子上脸,半个身子斜在陆纪名身上,搂着他的腰撒娇道:“是呀,我还没加冠,还是小孩呢。”
陆纪名视线往韦焱身上移了些,又迅速移开:“也不小了。”
“什么不小?”韦焱说。
“年龄呀,殿下以为呢?”陆纪名又笑起来,“差不多了,快把药喝了吧。”
韦焱说:“我发现,绪平你这人,明面上看着像个正人君子,私底下却坏得厉害。”
陆纪名挑眉:“殿下既然让我喂药,便该好好讨好我,如今当着面说我坏话,我是要撂挑子的。”
“好绪平,我有个主意。”韦焱拿起药碗就往陆纪名嘴边送,“一勺一勺喂我多慢,你先喝了,然后喂我。”
韦焱见陆纪名没动,于是耍赖道:“你不喂我就不喝了。”
陆纪名哭笑不得。
“我真不喝了。”
“知道了殿下,把嘴张开吧。”陆纪名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至于后面的内容,韦焱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看。
第35章 上元
韦焱一病, 加上休养,眨眼就到了年节。
皇帝身子比往年更差,新春祭祀的活就落在了韦焱头上。皇后依旧闭门不出,有需要皇后的场合, 也都由陆纪名代替。
匆匆忙忙到了上元节, 这天同样也是陆纪名的生辰。
因本就是阖家团圆的节日,自小陆家不会额外替陆纪名操办生辰, 不过凑着晚上家宴一道庆贺罢了。
后来阿栾年岁大些, 会和宁嘉一起专门给陆纪名庆祝, 一家人聚在一起关起门来热闹一阵。除去儿女孝敬, 每年晚上宫里都会赐菜, 陆纪名能得到一碗红果馅的元宵。
故而今日一早,陆纪名咬开碗里的元宵, 看见从洁白的糯米团中溢出的红色果酱时,有些发怔。
“红果馅, 不喜欢吗?”韦焱就坐在他身边, 看着陆纪名嘴唇上不经意沾上的一抹淡红问道。
陆纪名观察了下韦焱的神情, 没看出任何异样。他摇头说:“没有,只是觉得特别, 寻常元宵都是芝麻、花生、豆沙, 我还是头一次见红果馅的。”
陆家偏好传统,不喜新颖玩意儿,如果不是前世韦焱年年赐菜,陆纪名确实没有机会尝到里头是山楂的元宵。
“你不爱吃太甜的,红果酸甜可口,我想着你应当喜欢。”韦焱说。
原来是这样吗?陆纪名想起前世,思绪飘远, 又拉回,朝韦焱笑道:“谢谢殿下,我很喜欢。”
韦焱身子前倾,靠近他,轻声说:“好吃吗,给我尝尝?”
陆纪名看了眼韦焱手边那碗元宵:“殿下总不会连元宵都要我喂吧?”
“不要你喂,给我尝尝你的。”说完也不等陆纪名回应,直接吻了上去。
大清早突然这样,饶是陆纪名也红了脸。
之后不知不觉又回了床榻,一顿早膳吃得乱七八糟。
陆纪名好容易重新梳洗完毕,就听见通传,说宁嘉求见。
尹羽歇的事解决后,宁嘉自然不必呆在宫外,跟着陆纪名一同住进了东宫。宁嘉算是半个主子,陈公公直接吩咐宫人把陆纪名院里的偏殿给收拾了出来,供宁嘉居住,还给她安排了侍奉的人。
韦焱窝在陆纪名身边,像只吃饱的猫,朝陆纪名说:“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宁嘉是不是应该也唤我一声义父?”
陆纪名理好外袍,推了推韦焱,笑道:“你比嘉儿能大上多少,就要给人家当爹?”
“论理你也没到能给她当爹的年龄。”韦焱说,“你女儿难道不也是我女儿?”
陆纪名只笑笑,当初捡到瘦骨嶙峋的宁嘉,小小一个,只觉得她可怜,想把人留在身边总得有个由头,于是认了做义女。陆纪名并未考虑过年岁的问题。
陆纪名对着镜子仔细确认过自己身上没有奇怪痕迹,让宫人赶快让宁嘉进来。
宁嘉自小颠沛流离,不像娇养长大的孩子那样活泼爱撒娇,看起来总是沉稳得体,话也不多,只有彻底放松时才会显现出女孩的灵动娇俏。
她进屋后就朝陆纪名嗑了头,恭祝他的生辰。
“好孩子,别跪了,地上凉。”陆纪名把人扶起来,问她,“我这些天也忙着,没顾得上你。宫里住得如何?”
“有关关哥在,不懂的地方我问他就是了。”宁嘉说。
陆纪名点头。他清楚宁嘉的身世,她出生后不久家中遭难,被父亲送去了姑姑家中。
宁嘉的姑姑是南平皇后,宁嘉自小就长在南平皇宫里,对宫里生活很是熟悉。陆纪名因此并不担心她无法适应如今在宫中的生活。
“宁嘉,我现在跟你义父成了亲,你是不是也得唤我一声什么?”韦焱问。
宁嘉瞧了他一眼,开口道:“殿下。”
陆纪名噗嗤笑出声来。
“还看不清形式吗?你义父是我的人了。”韦焱故意佯装生气,抓起陆纪名往怀里一带,逗宁嘉道。
宁嘉没什么表情,只说:“义父就是义父,不是谁的人。”
韦焱也笑起来,朝陆纪名说:“你这女儿没白养,哪怕她不认我,我也想认她了。”
陆纪名思索片刻,宁嘉的身份,既是辽国落难贵族,又与南平旧国有所牵扯,如若有太子庇护,对她有利无害。于是对宁嘉说道:“嘉儿,你若愿意,日后待殿下同待我是一样的。”
宁嘉应下,但始终没对韦焱喊出口什么特别称呼。陆纪名对韦焱说道:“既认了闺女,殿下得送我们嘉儿一些见面礼。”
韦焱从怀里摸了块腰牌出来,递给陆纪名:“这是仪鸾司的牌子,能随意出入各处,不用核验身份。”
陆纪名递给宁嘉,宁嘉接过,朝韦焱道谢,脸上也终于露了些欣喜的意思。她生性不爱拘束,于她而言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因是上元节,陆纪名整理完毕就跟着韦焱一道先进宫给皇帝请安,两个小点的皇子也在,围在皇帝歇息的小榻前叽叽喳喳,像两只麻雀似的。
皇帝对孩子们溺爱非常,全程笑着听两个小家伙斗嘴。两个小的吵累了又很快和好,争着往皇帝怀里扑。
韦焱只在一边看着。
陆纪名瞧着那边热热闹闹,唯独韦焱冷清,觉得心疼,但脸上只露着笑,对他说道:“殿下怎么不过去?”
韦焱揽住陆纪名的腰:“我这不是有你吗?”
“那可不一样。”陆纪名含笑着推了推韦焱。
皇帝听见两人嘀咕,朝着韦焱招手:“阿焱快过来,把这俩崽子从爹爹身上拎下去。”
韦焱听罢走过去,按着两个弟弟,身子一斜,倒在皇帝腿上,说道:“爹爹,我拉不动这俩。”
重活一遭,韦焱还是第一次如此亲近皇帝。因为知道重逢不过暂时,又怕让他想起自己父亲那些事,故而不敢主动靠近。
可毕竟这是生下他,疼爱他的爹爹……对韦焱而言,世上也只有他和陆纪名最重要而已。
皇帝看着怀里趴着的三个孩子,心中一动,抚上了长子的发顶:“乖阿焱,再不起来,让媳妇儿看笑话了。”
韦焱这才松了手,把两个嬉闹的弟弟也给拉开。两个人闹够了,此刻也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阿煊过了年,就差不多可以出宫建府了。”皇帝说,“阿焕……才这么点儿大,让我该怎么放心。”
“爹爹……”韦焱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说这种话,许是大限将至,越是热闹,越让皇帝觉得牵挂。可韦焱也无法开口劝慰,因为他知道,还有一个来月……
韦煊和韦焕听见这话,眼泪直接就往下掉。陆纪名在一旁看着,也不由觉得伤心。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教诲,又想到如若母亲知晓她的儿子与丈夫走到了如今的地步,该有多伤心。
陆纪名低下头,忍不住去擦拭眼泪。
皇帝说道:“阿焱,你两个弟弟,你日后要好好照看着,他们从小就听你的话。”
“爹爹,别说了……”韦焱强忍着没落泪,蹲跪在皇帝的小榻前,“我都知道。”
陈贵妃这时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屋人的表情,就知道刚发生了什么,皱着眉朝皇帝说道:“大过节的又说什么丧气话,这种话不许你再提。”
皇帝笑笑,对韦焱说:“听说今晚宫外的灯会,准备了比往年都高的鳌山,我这身子出不去,你和名儿一道去看看,回头画给我看怎么样?”
韦焱应下,陈贵妃也不再说什么,这事儿才翻篇。
之后谢贵妃也到了,一家人在皇帝宫里用了午膳,又一起玩乐了一阵子,这才散了。
韦焱直接和陆纪名一道出了宫。宫外马车已经备好,宁嘉和陆关关都在,韦焱随身带着两个当值的仪鸾司侍卫。
“高个子的那个在明州见过,这个小家伙倒是眼生。”陆纪名上了马车,朝韦焱问起那两个当差的侍卫。
“那个是小十,没有名字,平时也只用易容见人。”韦焱随口道。
陆纪名点头,这人是仪鸾司日后丁队队长,也是个厉害人物。不过如今小小一个,倒有些可爱。
下了马车,陆纪名直到宁嘉不爱束缚,朝她说道:“嘉儿,跟着我们,你也玩不尽兴,自己喜欢哪里,便去哪里吧,若是晚了,回陆府过夜,明日一早再回东宫。”
宁嘉点头,并没有坚持要跟着陆纪名一起。
“小十,你跟着嘉儿一起吧。”韦焱说。他虽然知道宁嘉武艺高强,但上元灯会到底人杂乱些,多一个人护着也是好的。
宁嘉本不太愿意,但想着韦焱也是一片好心,不好违背,就没拒绝,带着小十一起没入了人海。
没了女儿在,陆纪名也觉得自己更自在了些,笑着对韦焱说:“走吧殿下,咱们也逛逛灯会。”
韦焱扣住陆纪名的手说:“叫什么殿下,人多眼杂,叫声夫君来听听。”
陆纪名才不叫,故意转移话题,指着花灯让韦焱去看。
灯市星火璀璨,整条街宛若白昼,不时有烟花燃起,更是衬得整个汴京城繁华无两。
两人携手走了一阵子,偶遇了带着侍卫的燕淮。燕淮拿着个兔子灯笼往身边跟着的小侍卫手里塞,韦焱远远瞧见两人,忍不住拉着陆纪名过去捉弄。
陆纪名想起前世这两个人暗通款曲了十多年的事,又看着眼前两个小不点,登时觉得有些好玩,便纵容了韦焱的举动。
韦焱偷看了一会儿两个小家伙拉拉扯扯,咳了一声道:“燕淮,在这儿干嘛呢?”
燕淮没怎么样,倒是宁过吓了一跳,跟燕淮扯开了距离,抱着兔子灯笼规规矩矩给韦焱和陆纪名请了安。
韦焱也没成心想打扰燕淮跟宁过的事,毕竟燕淮日后是自己用顺手的肱股之臣,脏活累活还得丢给他干,总得把他哄好了才行。于是逗了他们两句,韦焱就跟陆纪名一道走了。
走了几步,韦焱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朝陆纪名问道:“我才想起来,他那个侍卫叫宁过,跟咱闺女到底什么关系?”
第36章 礼物
宁嘉同着小十看了灯。她没真把小十当成侍卫, 觉得他到底是个小孩,于是有意跟他多说几句话,逗着他玩。
“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真叫小十?”宁嘉买了两根糖葫芦,塞给了小十一根。
小十摇头:“我们当差不能随便吃东西。”但他到底也还小, 看着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吞了下口水。
“殿下让你跟着我,你自然要听我的。”宁嘉说着又再次把糖葫芦塞给了对方。小十这次没拒绝, 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
“谢谢你……小姐。”小十说。
“不要叫我小姐, 我有名字。”宁嘉说, “我叫宁嘉。”
她有过许多身份, 也有不同的名字。最开始叫萧宁嘉, 是辽国萧家人,父亲卷入朝堂斗争后, 一家人逃亡他乡,之后父母将她送去了南平。她就在姑姑身边, 与表姐和表弟一起生活。
后来南平国灭了, 她带着表弟投奔父母, 父母离世后又混入了逃荒队伍,抹掉了姓氏, 才变成了如今的宁嘉。
小十糖葫芦咬了一半, 呆呆地看着宁嘉,像是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发呆。
“怎么了?”宁嘉问。
小十摇头:“没什么,宁嘉姐姐,糖葫芦太酸了。”——
韦焱的问题陆纪名含糊答了,只说宁过确实是宁嘉的弟弟,只是两人后来失散, 在京城重逢。韦焱也就没追问。
逛完了灯市,韦焱带陆纪名去了提前订好的酒楼。
这家酒楼老板与尹羽歇关系极好,上元佳节这样的日子,能不用太子身份压人直接订到上好的位置,还多亏了尹羽歇帮忙。
店家端上来一碗长寿面,韦焱把碗推到陆纪名面前:“绪平,生辰快乐。”
陆纪名夹起面条,往韦焱面前送:“殿下先吃吧。”
“你的福分我怎能分?”韦焱说。他提前让人过来专门做了这碗面,单是汤底就用了十多种材料,用肉泥扫过,才如此清澈见底。
陆纪名只笑笑说道:“如今殿下与我,还要分那么细吗?”
“不,我希望你的福气谁也分不走。”韦焱说道。前世自己再如何,也终究是儿孙绕膝。
可陆纪名呢,冷冰冰躺在棺材里,葬在了千里之外的明州,此生此世都与那样的家人纠缠不休。
同陆纪名去了明州一趟,韦焱方才明白前世陆纪名的难处。他因此释怀了,不怨了,只是余着心疼。
陆纪名看着这样对自己说话的韦焱,有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十多岁的阿栾。他再次笑起来,郑重其事地将长寿面吃了个干净。
吃完面条后,韦焱推开厢房的露台,叫了壶烧酒,与陆纪名一同坐在露台边,看着烟花对酌。
“我其实不太喜欢烟花,热热闹闹,也不过一瞬间。”韦焱说,“终归是要散的。”
“但至少它也曾热烈过,不管不顾,轰轰烈烈的,也不枉来过一遭。”陆纪名说。
他曾经畏首畏尾了一生,始终羡慕可以不顾一切的人,纵然临了为了阿栾抛下所有,到底入了歧途,未能随心活过。
又一束烟花落下。
韦焱放下酒盏,起身走到陆纪名面前。他双颊泛红,眼角眉梢悉数是醉意。
陆纪名仰头看他。
他对他太熟悉了。十年,二十年,转瞬弹指。甚至连他的骨肉血脉,都描摹了他的音容笑貌。
韦焱弯身,带着酒气的鼻息扑在陆纪名面上,陆纪名也同样盯着他。
两人一言未发亲吻在一起,陆纪名躺倒在地上,死死抱住韦焱的脖颈。
烟花依旧在露台上不断燃起消散。
韦焱将陆纪名抱回了房内。
满室旖旎。
“绪平,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做那样的梦,就梦见你……梦见把你,碾碎在书房里。”韦焱咬住陆纪名的耳廓,压抑着低语。
陆纪名感觉到韦焱犬齿的尖刃刺痛着自己,那样真实,让他确信,自己并非沉溺在一场不醒的长梦里。
他安心地紧抓着韦焱,之后又回吻起他。无论如何,他得到他了,不会再彷徨,也不会再放手。
走错的路还能折返,陆纪名想,自己何其有幸?
闹得太晚,宫门已落锁,两人就一道回了陆府。
陆纪名虽已入东宫,但陆府并未荒废,原本的下人仍留在府中,各处的宅院也都是干净的。
在酒楼胡闹耗费了太多体力,陆纪名几乎走不下马车,被韦焱横抱着进了主院卧房。
“好绪平,再来一次。”安置好一切,韦焱关了门,吹灭烛火,兴致盎然地朝陆纪名说道。
“还来?饶了我吧殿下。”陆纪名累得几乎整个人睁不开眼,冠发也早都散了,青丝散在身上,看起来憔悴又艳丽。
韦焱吻着陆纪名眼尾,见他实在累,决定还是自己忍忍,把人抱在怀里询问道:“生辰礼物我已让陈经武放你院里,明日回去记得看,若是不合心意拿了我的牌子去东宫库房挑去。”
陆纪名愣了下,才想起来陈经武就是陈公公。
“不必,殿下送的东西,我自然都喜欢。”
韦焱:“但你送我的生辰礼物,我不喜欢。”
生辰礼物?陆纪名哭笑不得,这都过了大半年了,怎么还计较着一份生辰礼物?
他回忆了一下,原是该送玉佩的,但实际给出手的却是一份舆图。
“殿下难道不是喜欢名山大川?当年抱着我那本游记不放,连批注的残诗都背了去。我的舆图怎么就没送到殿下心坎上?”陆纪名说。
韦焱一边用手指仔仔细细摩挲着陆纪名的眉眼,一边说道:“可那舆图一点情意都没有。”
“没有情意,却合规矩。”陆纪名说着从韦焱怀里离开,套了靴子披起外袍就往自己书房去。
韦焱不解地叫住他:“突然做什么去,寒冬腊月,仔细冻着。”
“等我一等,马上就回来。”陆纪名摸黑在书房里翻箱倒柜,在角落里的锦盒里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快速回了卧房。
韦焱也下了床,给陆纪名点好烛火,怕他回来时摔伤。
“快过来,我给你暖暖。”韦焱拉住陆纪名,把人捉回被褥里,“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这样冒冒失失。”
“我才二十出头,殿下就嫌我老了?”陆纪名问。他的皮囊年轻得过了分,没有一丝一毫的纹路,半张脸藏在被褥下,像是半剥壳的蛋白。
“我哪句话说你老了?”韦焱看着陆纪名,心底反倒被勾出一种患得患失,空落落的,忍不住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殿下!”陆纪名坐起身,把被褥拱起一块,将手握拳放在了韦焱手上。
韦焱用手掌将陆纪名拳头包起来,突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手心里,张开去瞧,才发现陆纪名将一枚红色的玉佩放在了自己手里。
“这是什么?”韦焱明知故问。
“补你的生辰礼物,若是再嫌,我也没办法了。”陆纪名说。
韦焱看着这朵雕得惟妙惟肖的凌霄花,嘴角噙笑:“我最爱凌霄。”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殿下喜欢就好。”陆纪名想,终于也物归原主了。
“我若死了,这枚玉佩要跟着入殓。”
“瞎说什么。”陆纪名恼火道,“大年下的没个忌讳。”
他自认是个再世俗不过的人,将生死看得极重。又况且陆栾是那样的身子,捱过一日算一日,陆纪名便更加厌恶一个“死”字。
韦焱笑笑。他没开玩笑,自己临终前是让人把这块玉佩给自己带上了。刚回到这个时代,韦焱看着自己腰间没玉佩,还以为是那群内官阳奉阴违。
“总是会死的。”韦焱说,“古往今来,王侯将相有几多,都说千岁万岁,谁又能真把百年熬过?”
“那也不许说。”陆纪名躺下,面朝里背对着韦焱。
韦焱收好玉佩,也躺下,对陆纪名说:“绪平,我知道,你也不是怕死,只是害怕失去。”拥有的并不多,失去一件都痛苦万分。
陆纪名没说话,因为韦焱说的都对。他是个胆小鬼,害怕彻底一无所有,所以自顾自死在所有人前面——
开年后朝中最大的事就是陈相下狱。
仪鸾司搜集了陈相在朝多年的罪状,墙倒众人推,雪花似的折子呈上来,更是把陈倚卿压得彻底翻不了身。
陈家毕竟是大族,盘根错节,又顾忌着陈贵妃的脸面,皇帝并未过多处置,只是将陈相压入天牢,褫职不许为官,之后或是流放,或是问斩,都等罪名核实后一一定夺。
而皇帝身上所中之毒,到底也未能找到解药,皇帝的身体也就这么一日日虚弱下去。
几个皇子不再念书,每日晨昏定省在龙榻前侍奉,陆纪名则协助两个贵妃一道侍疾。
韦焱代理朝政,每日也会抽出一两个时辰陪在皇帝身边。
如此日复一日,御花园清碧池的冰还没化个干净,皇帝就到了弥留之际。
皇后终于姗姗来迟,与两个贵妃一道跪在了寝殿外。
皇帝强撑着身子,把人一个个叫去叙话,临到最后才叫了韦焱与陆纪名一道进去。
起身的时候,韦焱步伐不稳,身子都有些晃,陆纪名知他心痛,握住了他的手。
“生老病死,寻常事。”韦焱说,“爹爹如今也算是……终于解脱了。”
第37章 登基
陆纪名跟随在韦焱身后, 一道进了里间龙榻。
在生与死的边缘,皇帝原本昳丽的容色全都消失不见,面孔干枯,如秋日残叶。
“阿焱, 好孩子。”皇帝开了口,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挤出来的, 沙哑得厉害, 不凑近了根本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
韦焱跪到床榻前, 握住皇帝伸出的手。陆纪名也跟着跪在他身边, 低着头听皇帝交代临终遗言。
对韦焱而言, 此情此景已经历过第二回。
第一次的时候,身边并没有陆纪名。皇帝攥着他的手, 担心地说:“阿焱,你生性讨厌孤单, 爹爹现在却要把那个位置给你, 我总不放心, 你孤零零一个人。”
韦焱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答,但也不过是说些好话来安皇帝的心。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却不敢告诉爹爹……爹爹这一生, 思来想去,到底是被优柔寡断所误。
“我未能在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让你父亲进宫,以至于后来他心里有了别人,又未能果断将其放下,到底还是让他进了宫,令他恨我至深……好孩子,别步我后尘。”
那是彼时的韦焱第一次从皇帝口中得知父辈间的恩怨, 他并不清楚全貌,只朦朦胧胧从皇帝的话语中推导出了粗略因果。
真正十七岁的韦焱还很稚嫩,眼中含泪,朝皇帝问道:“可是爹爹,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皇帝发出一声虚弱轻笑:“过了孝期你便让人进宫。你已是天子,想要什么,直接拿便是。”
彼时的韦焱似懂非懂地应下,只是他尚且不知,爹爹那样是错,自己这样又何尝不错?
前世与今生的场景交融,这次皇帝终于放了心一般,朝陆纪名的方向艰难伸出另一只手。陆纪名往前移了几步,也握住皇帝。
皇帝将两人的手合到一起,抖着手用了极大力气,落在陆纪名手上,却也只是觉得他轻拍了一下:“好好的,别走散了。”
韦焱抓住陆纪名的手,弯身朝皇帝叩头。此情此景,陆纪名也忍不住动容,垂首落下泪来。
抛开后来的一切恩怨纠葛不提,皇帝于陆纪名有知遇之恩。殿试时他亲口点了他一甲,又赏识陆纪名的才华不计较他资历尚浅,将太子托付给他。
如今生离死别如此明晃晃扎在陆纪名眼前,说不难过是假的。
皇帝收回了手,虚弱地平躺回床榻,急喘了几下,而后说:“阿焱,往后朝堂就交给你了,你弟弟和父妃们也都交给你了。阿煊和阿焕毕竟是你同胞兄弟,若是可用,你便大胆托付,若是不成,保他们一世富贵也就算不辜负我养你一场。
“前朝文武,你自有调度,我也不再多言。成安侯一脉是留给你的臂膀,燕淮自小在东宫侍奉,你熟知他的脾性,可以信赖,却不可宠信太过。可用仪鸾司与其制衡配合,不要令一方独大。”
韦焱一一应下。
皇帝仍是不放心,继续说道:“你两个父妃,让他们离宫吧,若是愿意与你弟弟们同住,就让他们同住……你陈父妃若是想去边疆,也莫要拦着。当初为了我,他放弃了疆场,这么多年,我也总是辜负他……不必担心他手握兵权会对你不利,他生性至纯,不会如此。
“至于你父亲……我与他的恩怨,与你无关。你日后需敬他爱他,无伤大雅的事,顺着他的意思也无妨。但无论如何……不许让他离开。”
陆纪名听得有些心惊。他从韦焱口中得知了帝后二人间纠葛多年的爱恨,他与韦焱都以为,四公主早夭后,帝后二人已彻底形同陌路,可临了才发现,皇帝始终没放下过皇后。
但长辈之间恩怨情仇他们并非亲历者,也并不是他们可以置喙,陆纪名和韦焱也只静静听着。
皇帝又交代了许多,总归是不放心韦焱。
到后来他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让,让皇后来见我……”
韦焱与陆纪名一道出去,韦焱到外间叫皇后进去。
谢贵妃跪在地上一言不发,陈贵妃却死死瞪着皇后,双眼似乎要渗出血来。
“你也配见他?”陈贵妃牙关紧咬,恶狠狠地说道。
皇后起身,头也未转,开口说:“他既叫我,我便配见他。”说完只身进了寝殿。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不过半柱香,皇后便走了出来,朝跪着的众人说道:“都进去吧。”
陆纪名跟在韦焱身后,除皇后外最后一个进去,他回头看了皇后一眼,发现皇后落了泪。
皇后察觉到了陆纪名,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转身往殿外走。
陆纪名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韦焱。
皇帝驾崩,丧钟响彻整个皇城。
大齐旧俗,皇帝崩逝,宫嫔皇子需守孝三月,而后一年素服,不可宴饮,是为心丧。
守孝期间,韦焱的登基大典也在准备。韦焱白日里处理政务与登基预备事宜,夜里还要为皇帝守夜。陆纪名则跟着谢贵妃与陈贵妃一道操持丧仪。
皇后不再闭门不出,该出现的仪式并不缺席,面子上大体过得去。谢贵妃对此不予置评,陈贵妃却是气恼无比,认为皇后装模作样,假惺惺地惹人恶心。
陆纪名不想掺和进这些恩怨,只能尽力不引起注意。只是他发现,皇后似乎对自己并不喜欢,无论问安还是交谈,都爱答不理。
“名儿,他性格本就如此,你不必在意。”谢贵妃宽慰陆纪名道。
陆纪名将信将疑,总觉得并非如此,皇后虽然也对旁人淡淡的,可对自己却格外冷漠些。但他仔细思索,自问并未有得罪过皇后之处,兴许也不过是自己多心?
皇后毕竟是韦焱生父,这些疑惑陆纪名也无法悉数告知对方。
三个月转瞬即逝,按前朝惯例,若新皇年纪尚小,需提前行冠礼,昭示已长大成人,方可登基。
行冠礼时,太子三师悉数到场,长辈里皇后并未出席,仅有谢贵妃在场。
韦焱跪在谢贵妃身前,谢贵妃持梳为韦焱束发,而后陆纪名捧冠,为韦焱戴上。
韦焱加冠完毕,为三师敬茶,意为已学成出师,叩谢师恩。而后由三师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宋太师亲自为韦焱选取表字。
但在此之前,陆纪名已为韦焱取好了表字,此时不过是从宋太师口中说出,显得规矩合理罢了。
他仍记得第一次为韦焱取字时的感受。那时陆纪名不过是东宫侍讲,并无参加韦焱冠礼的资格,只是韦焱让他起,他便应了。
皇帝的表字除了最亲近的人外不会被人唤起,陆纪名当时想,即便自己永远不会拥有唤它的资格,但只要有人唤起,韦焱就会想起自己。
那是陆纪名一生中为数不多顺从自己内心想法的时刻,也让他得到了被关入后宫的报应。
而如今,他竟可以亲眼看见韦焱被赋予“识夏”这个表字的瞬间。不知为何,陆纪名竟湿了眼眶。
“日后便不许再叫我殿下。”当晚寝殿里,韦焱环着陆纪名说道。
陆纪名笑起,故意逗他:“日后应当唤陛下了。”
韦焱撇嘴:“我看你便是成心。”
陆纪名笑容更浓,眉眼弯着,靠在韦焱怀中:“知道了,识夏。”这是他赋予他的表字,合该他来唤。
熄了烛火,韦焱开口说道:“谢父妃今日朝我说,他想去为爹爹守皇陵。”
“从未有过这种先例,又况且谢父妃膝下尚有二殿下未长成,便是守陵也应该是无子嗣的后妃。”陆纪名说道。
谢贵妃去哪倒是无所谓,只不过,大行皇帝崩逝不过三月,韦焱便打发他的后妃去守皇陵,会落上刻薄寡恩的名号。
前世陆纪名重回官场后,尚且还隐隐约约听说了有人借此议论韦焱。
韦焱知道陆纪名在担心什么,宽慰他道:“爹爹留了遗诏,让他们自行去留,无论他们去哪,都不会对我有太多影响。只是皇陵偏远,地方艰苦,谢父妃也是有年岁的人了,一直在宫中养尊处优,我怕他熬不住。”
前世谢贵妃便是早早薨逝。
“我想,不如将爹爹的灵位在护国寺设一处供奉,让谢父妃去护国寺修行,既全了他的心意,也不至于太过艰苦,二殿下也能时时照拂着。”陆纪名提议道。
“这我倒是没有想到过。”韦焱说,“好绪平,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我,让我许多事都尚能有人商议。”
最近几月,一连串事情压下来,许多地方韦焱也并不能完全想到。
“都是我应该做的。”陆纪名说。
“不是的,没什么应不应该做的。”韦焱打了个哈欠,“是你记挂爱护着我,才会事事替我着想,甚至想在我前头。”
陆纪名不语,抱紧了韦焱。
次日便是登基大典。
韦焱登基,尊皇后为太后,改元庆景,如今仍沿用兆和年号,待新年伊始再进行更换。
二皇子封承王,生父谢贵妃前往护国寺带发修行,三皇子封祯王,生父陈贵妃则恢复原神武将军官职重返边疆。
一切妥当,只剩了封后一事。因韦焱仅陆纪名一位后妃,且又本就是正妃,后位并无悬念,礼部也选定了日子,就在下月初二进行册封。
可此时宫外却传出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流言。
第38章 算了
京中流传出的纷纷流言陆纪名已经听说, 有些可笑又有些无奈。
无非说他早些年以东宫侍讲身份狐媚惑主,爬了龙床,之后不知用何种手段买通国师,成了太子正妃。
这些话陆纪名前世已预想过千百遍, 却没想到前世未能有过纰漏, 今生由先帝指婚,过了明路, 却偏又有了这样的话。
陆纪名对此并不在意, 因为单就今生而言, 实在是无稽之谈。可如此几日过后传言甚嚣尘上, 也令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民间突然开始有说法直指陆纪名实为不详之人, 先帝便是被其克死。如此之人,若是为后, 大齐气数将尽。
甚至不知为何,陆纪名与陆家断绝关系的事也漏了出来, 直言陆纪名是攀龙附凤舍弃家族的不忠不孝之人。
此事闹到了朝堂之上, 御史列了陆纪名五大罪状, 说得头头是道。
“陛下若执意立此人为后,老臣就只能以死明志, 方不辜负先帝对老臣的信任之心。”
韦焱强压着怒火问道:“那王大人你说应当如何?”
“废黜陆纪名, 另立皇后。”王大人说,“老臣听闻,先帝在时,曾属意桓太傅幼子为太子妃,如今陛下可让其进宫,立为新后。”
桓太傅原本站在人群里明哲保身,死也想不到自己头上突然掉了这么一口大锅, 迅速跪到殿中,朝着韦焱磕头道:“王大人一派胡言,老朽从未听说先帝曾属意小儿,小儿年幼,也难当皇后大任。”
“绪平是昔日爹爹与国师亲自为朕所选,性情和顺,为人赤诚,并有才貌,甚得朕心。”韦焱起身,低头扫视着各怀鬼胎的群臣,怒道,“爹爹在时,也常夸绪平侍奉长辈至纯至孝,从未听说过有丝毫行差踏错。如今你们听了几句流言,就让我废弃绪平,其心为何?”
满朝文武跪地叩首,口称不敢。
此时太监过来,朝韦焱禀报,太后求见。
太后素来闭门不出,突然上了朝堂,必有原因。韦焱不知其所为何事,很是纳罕,但与其让朝臣纠结对陆纪名不利的闲言碎语,不如给他们找点别的事分散一下注意力,于是韦焱思前想后还是宣了。
太后也曾是仕宦出身,朝中半数人都是昔日同僚,并未引起什么骚动。
太后走到韦焱面前,朝他说道:“我今日是来证明,陆纪名用巧言令色蒙骗了陛下与先帝,其人不忠不孝,早已被逐出家门,不堪为后。”
韦焱咬牙,死死盯着太后,双目几乎瞪出血来。他死也想不到,这个向来不理世事的父亲,今日求见,竟是为了给陆纪名扣上这种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帽子。
“想来爹爹驾崩不久,父亲哀痛过甚,因此胡言乱语起来。”韦焱冷声说道,“薛正使,带父亲下去休息。”
薛钧领命便要上前。
太后不为所动,高声道:“陆家人已到京中,只要陛下传召,立刻就能上朝作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陛下自能看清奸人面目,不必思忖我是否疯魔。陛下还在犹豫什么?”
“薛钧,还不快服侍父亲下去休息?”韦焱指甲死死抠住手心,强行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
他一时间实在想不通太后为何如此,陆纪名到底没得罪过他,今日此举无异于与自己撕破了最后的脸面,太后得不到任何好处,定然不是为了太后自己。
难道是为了……
韦焱面色阴沉下来,眼底杀意顿起。
殿中跪着的王大人开口道:“老臣觉得太后所言极是,不如传陆家人觐见,各种曲直,自有判断。”
王大人这话说得正气凌然,也有不少朝臣出列附和。
韦焱再忍不住脾气,深吸口气,厉声大喊道:“退朝!”——
今日朝中发生如此大事,韦焱下朝后直接留下了包括成安侯在内的心腹臣子,商讨调查流言源头以及散布之人的动机。
如今未正式封后,陆纪名暂时与韦焱同住在持心殿中,殿内宫人往来,几乎是早朝刚散,陆纪名就已经从神色匆匆的宫人口中得知了今日朝中种种。
言官弹劾本在预料之内,太后的针对虽不知缘由,陆纪名却也并不算太在意。
他早都过了会惧怕流言纷扰的年龄,只是今日朝中又无端提起了桓子潇进宫之事,令他生出不安。
这并非是因为桓子潇这个人,陆纪名也不是怀疑韦焱与自己之间的感情,只不过,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却依然被无形的手推着回归既定命运之路的错觉。
他忍不住质疑,是不是一切都是徒劳?
即便与韦焱成亲,也并不一定意味着能与之长相厮守。即便与陆家脱离了关系,也不意味着与陆家再无纠葛 。
被救下的尹羽歇随时还可能死去,而未能顺利走到韦焱身边的桓子潇,或许有朝一日仍会回到韦焱身边。
而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或许就是昭示着命运在自我修复。
一旦冒出这个念头,陆纪名便忍不住深想,而越想便越觉得惶恐。一时间他甚至产生了心灰意冷的感觉。
陆关关暂时仍在宫里,此刻和宁嘉同时守在陆纪名身后,见陆纪名听完宫人的话后沉默不语,于是出言安慰道:“这些本是无稽之谈,只要陛下心里清楚,就不会对少爷如何。只不过太后到底什么情况?”
宁嘉抿了抿嘴唇说道:“这流言传出来才几天,太后就把陆家人请到了京城,这恐怕不对劲吧。”太后久居深宫,陆家又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这么迅速勾结在一起?
除非,流言就是太后散布。对方早早联络上了陆家人,共同对付陆纪名。
宁嘉自己说完,也突然地陷入沉默,良久后才问:“若是太后,他到底为了什么?”
陆纪名摇头。正因为古怪又突然,陆纪名才忍不住怀疑是否是命中注定,自己本不应站在韦焱身边,因此才有了今日难以解释的种种。
陆关关攥拳道:“管他为了什么。这太后入宫多年,宫中没有一个待见他的,可见是个不好相与的。说不定就是突然疯了,见不得他儿子对少爷好。”
韦焱赶回持心殿时,正听见了陆关关这一句。
紧接着陈公公的一句“陛下驾到”,就把陆关关给吓得一个激灵,恨不得连滚带爬,跪在了地上,哆嗦着朝韦焱说道:“陛下恕罪,是小的失心疯了。”
出言不逊冒犯太后,此事若较起真来,乱棍打死都算轻的,陆关关不可能不害怕。
韦焱却冷笑一声,朝陆关关挥了下手,示意他别跪在地上丢人。
“他确实疯了。”韦焱说,“我已让薛钧把他关回慈德宫里,仪鸾司会好好盯着他。他在宫里多年,不吭不响,没想到耳聪目明手眼通天。”
这话的意思是认定了此次变故是太后所为。
陆纪名看向韦焱:“或许我确实不该做这个皇后。”
韦焱和太后虽然关系淡漠,但韦焱对自己的父亲始终抱有期待,可现在因为自己,两人眼看着连表面的父慈子孝都维持不下去。
韦焱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陈公公看着两人间气氛不对劲,立刻给陆关关和宁嘉使眼色,陆关关拽着宁嘉就告退了。
没了旁人,陆纪名才上前握住韦焱的手,轻声说:“请陛下另立新后,不要再为我烦忧。”
他耽搁了韦焱一辈子,不想再耽搁一辈子。今生今世,哪怕只以普通嫔妃身份留在韦焱身边,陆纪名就已经知足。
帝后之名,若是无份,也不必强求。
韦焱却误解了陆纪名的意思,反手抓住他的手臂问道:“你想走?”他忍不住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所以这些天,这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到头来陆纪名仍然想要离开自己!
“陛下我……”
“闭嘴!”韦焱死死盯着陆纪名,恨不得立刻造一个笼子,将人关进去,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陛下……”
“我说了,闭嘴!”韦焱知道陆纪名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本事,一个字也不想听,直接把人扛起,快步进了寝殿。
陆纪名也被激怒,拼命挣扎。但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论力气根本比不过自幼修习六艺的韦焱,直到被摔进龙榻,都没能挣脱。
床帐散落下来,韦焱欺丨身而上,双目赤红,如鬼魅邪魔。
正当陆纪名以为韦焱会杀了自己的时候,只见他忽然眼圈泛红,眼泪顺着眼尾滴落下来:“绪平,不是说好了不许走的吗?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没……”陆纪名再度开口试图解释。但情绪过去了,突然解释自己愿意做小,实在太过尴尬,陆纪名拉不下脸来。
“你明明就有……”韦焱弯身,贴到陆纪名怀中,“绪平,爹爹没了,父妃和弟弟们都走了,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你怎么能狠心丢下我?”
陆纪名彻底没了脾气,摸着韦焱的冠发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如今刚即位不久,与其为了我与太后闹僵,被朝臣弹劾,惹得一身腥,不如就这么算了。”
“算了?怎么算了?”韦焱撑起身子,恼道,“爹爹离开前亲手把我交到你手里的,你凭什么说算了!”
陆纪名想,自己大概是真解释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韦焱:绪平性情和顺,为人赤诚。
前世韦焱:?没听说过。
*三火的PTSD被触发了。
第39章 恨意
陆纪名废了好大力气才哄好韦焱, 花了半日,手臂都酸了。
重新沐浴洗漱完毕,韦焱同陆纪名一道进了御书房,让侍卫把书房守好, 跟陆纪名讲了个中缘由。
太后确实不是突然疯了, 但也不见得当真清醒。
“这些话原本顾及长辈颜面,我是不打算说的。”韦焱脸色很不好看, “但如今他蹬鼻子上脸, 与你之间, 我也实在没办法再替他遮掩。”
陆纪名静静听着。
他之前是被突然出现的桓子潇给唬住了, 过度沉溺在情绪里, 陷入了死胡同。
陆纪名这会儿渐渐明白过来,也可能是看着韦焱坚定的态度有了底气, 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他入宫前, 曾对人动过心, 却阴差阳错没能在一起吗?”提到此处, 韦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可知道那个人是谁?”
“谁?”
“陈倚卿。”韦焱咬牙切齿说道。
陈倚卿就是陈相, 因给先帝下毒一事事发, 被先帝下狱。
因先帝不让追究对方下毒的事,另寻了别的由头将人捉拿,韦焱登基大赦天下时他也被算在当中,捡了条命,如今人还在诏狱关着。
韦焱打算就这样一直把人给关着,什么时候熬不过去死了,什么时候算完。
陆纪名思索片刻, 心想如果太后是因为自己与韦焱一道发现了陈倚卿的所作所为,害他入狱,因此记恨报复自己,倒也当真说得过去。
恐怕太后此举,不止是在为难自己,也同样是在威胁韦焱,或许想借此给陈倚卿脱罪,或者轻判,也未可知。
“若太后与陈倚卿有私,爹爹怎会宽仁到让这人为官做宰?”陆纪名问。
陈倚卿前世可是托孤重臣,掌控天下多年,彼时年轻的韦焱一度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先帝将自己跟太后生的孩子,托付给太后的老情人?
“爹爹不知情。”韦焱说,“父后心中有人并因此记恨爹爹,是我出生后爹爹才知晓的。至于对方身份……爹爹未曾确定过。”
至少前世先帝确实不知情。至于今生……韦焱想,他应该也已经猜到了些许。
陆纪名眉梢微动,朝韦焱问道:“爹爹都不知晓的事,你又如何得知?”
韦焱一笑,含糊道:“我自有我的法子。”
前世陈倚卿掌权,太后辅政,自己如同傀儡稚童一般任人左右,若是对两人的过去再一无所知,岂不真成了废物一个?
今日下朝后韦焱已经安排人去调查太后安插于各处的眼线及朝中势力,他原本想着,若太后今生安一些,他仍愿意给父子之间留些情面,可闹到了朝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也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绪平,希望你能相信我,无论何时,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陆纪名冲韦焱笑起:“我知你。”
“知我便好。”韦焱拉起陆纪名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只要你知我信我,无论何事,咱们一起担着。”
与陆纪名聊完,韦焱便直奔了太后宫中。
太后今日被薛正使“请”出朝堂,在文武群臣面前失了好大面子,随后仪鸾司又将慈德宫给围住,更是令他气恼非常。
如今韦焱进来,太后只是冷笑:“陛下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被奸人所惑,忠奸不辨。”
韦焱看着太后,他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与太后单独面对面说过话。太后样貌俊美,即便到了如今年岁,仍旧风流不减。
也因此让先帝痴迷,与其纠葛多年。
韦焱长得与他极像,唯一双眼是韦家人的圆眼睛,与太后的细窄眼型不同。
“父亲,到底是我忠奸不辨,还是你假公济私?”韦焱问道。
太后语速明显加快:“你在胡说什么?定是姓陆的朝你说了什么挑唆的话,你竟信他而不信我?”
韦焱发现,他除了眼睛微微用力睁大了几分外,再无任何纰漏,斩钉截铁到仿佛所说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
太后又忽然伸出手,轻抚上了韦焱肩头:“好孩子,当初你爹尚在时,出于多方利弊权衡,为了你的前程计较,我只能有意疏远你。可我毕竟是你父亲,心里怎么能不疼你爱你?
“如今你被姓陆的蒙蔽,眼看着泥足深陷,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韦焱想,如若此刻他面前的当真是十七岁的自己,一定会被他精湛的表演蒙骗过去。但如今芯子里的自己,比他年岁都大,看他如此卖力,倒是觉得好笑。
韦焱扯下太后的手,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冷声道:“父亲,你苦心布局陷害绪平,搅得满城风雨,难道真是为了我?不是为了牢里的陈倚卿?”
太后脸上神色终于瞬间凝固,他嘴角抽动,似是想朝韦焱露出个和善微笑,却僵在脸上,看起来诡异极了。
不过这神色也只是一瞬,眨眼间太后又恢复了正常,本着脸朝韦焱问道:“你又在胡说什么?我久在深宫,与陈大人并不熟识,怎么可能是为了他?”
“是吗?”韦焱勾起嘴角,“我还只当是父亲为了陈倚卿,拿绪平要挟我。哪怕要挟不成,也能报了绪平撞破陈倚卿下毒害他丢官入狱的仇。”
“你这完全是莫须有!”太后见被韦焱戳破了想法,终于恼怒起来,“你空口白牙,污蔑我与陈倚卿有私,难道不是为了你那个姓陆的!”
“是吗?”韦焱说,“难道我爹身上的枕函欹毒不是你下的?爹爹为了你,宁愿瞒着此事,饶了陈倚卿一条性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你竟还打算帮他脱罪?你对陈倚卿倒当真是有情有义啊父亲!”
那日提过,在宫中下毒并不简单,皇帝饮食必有层层查验,后来韦焱让太医根据方子做过一些,发现枕函欹并非那种无色无味完全无法察觉的毒,能将其下给先帝的,必然是极其亲近的人。
再结合先帝当时的反应,不让继续往下调查,韦焱就差不多猜出,这毒是自己的父亲下的。
先帝察觉到了,但这种时候若是皇后出事,身为其子的韦焱也可能受其牵累,为了让韦焱能安稳接过权柄,先帝选择了隐忍不言。
而先帝也应当已经差不多知晓了太后与陈倚卿的私情。韦焱不愿细想这种可能,因为如果是真的,爹爹最后那段日子该会有多难受。
他甚至有些后悔让爹爹知晓此事。但韦焱心底又清楚,自己爹爹是那种宁愿清醒着痛苦的人,比起一无所知地死去,还不如彻底看透自己结发的夫君到底是何种面目更加痛快。
太后发觉韦焱手里确实掌握了东西,再作辩解恐怕徒劳,于是豁出去了一般,朝他吼道:“他哪里是为了我!分明是为了你!你们父子两人,沆瀣一气,毁我一生。他死在我手上,难道不是应该的!”
“原来这才是真心话,你恨我。”韦焱冷漠地说道。
他早知道太后不喜爱自己,却没想到,会是恨。
他原以为自己跟陆纪名也算同病相怜,没想到自己比陆纪名还不如,至少陆元邺对陆纪名还有那么一丝感情,而自己的生父,原来对自己与爹爹竟恨之入骨。
“我当然恨你。如果没有你,我何必困在这个地方,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跟姓谢的和姓陈的抢恩宠?”
韦焱想,自己前世便是听见了太后的这番话,于是决定放陆纪名离开。自此他们一生便阴差阳错,再未能同路过。
如今看来,自己同这位生父倒是生来犯冲。
韦焱抓住了太后话里的隐含意思,问道:“所以如果爹爹只有你一人,你便从了?”
太后没有回答。
韦焱觉得可笑,又心里觉得讽刺,这人看起来对陈倚卿深情,却还是眷恋圣宠。他实在不知道爹爹这一生到底在与这样的人纠缠什么。
“可惜了,谢贵妃入宫最早,又与爹爹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他不主动离开,爹爹不可能让他走。后来有了阿煊,他就更不可能出宫了。”韦焱冷笑着拿话刺太后,“至于陈贵妃,年轻英俊,满心满眼只有爹爹一个,你拿什么比他呢?”
“说不定,当年你和爹爹那晚的肌肤之亲,也是你的谋算……”
“你给我滚!”太后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指着门,朝韦焱呵斥道,“滚出去!”
韦焱想,又让自己猜中了。自己这生父,与爹爹纠缠多年,并非是想同陈倚卿双宿双飞,而是在利用这件事让爹爹对他心怀愧疚。
他以为拿前程和自由能换来最高的权势地位,却发现爹爹无法满足他的欲丨望,只能被迫蛰伏修养。
至于配合陈倚卿下毒,自然也是为了他自己。爹爹早早驾崩,自己登基又尚年幼,他做了太后,与重臣陈倚卿勾结,天下大权自然全在其手。
韦焱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离开了慈德宫,对守在外面的陈公公以及侍卫说道:“先帝驾崩,太后哀恸过甚,决定潜心礼佛,终身不踏出慈德宫半步。至于宫里伺候的宫人太监,都放出宫去,再安排两个新人侍奉也就够了。”
陆纪名也早在慈德宫外的长街上等着,见韦焱出来,迎了上去朝他问道:“识夏,如何?”
即便是对陆纪名,韦焱也说不出口这些腌臜事,只是将人抱在怀里,问道:“绪平,我想,这些流言与其一个个解释,不如找出来一个最容易辩解的,证明它是子虚乌有,其余也就迎刃而解。”
“你的意思是?”陆纪名将那些针对自己的传言仔细思索了一遍,似乎只有一件是最容易证伪的。
“绪平可还舍得下陆家人?”韦焱问。
陆纪名点头。或许之前仍抱有一丝幻想,想着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互不打扰也就算了。没想到……陆家人竟与太后勾结,进京来指认自己。
陆纪名也是彻彻底底寒了心。
第40章 叛离
“老臣听闻太后在慈德宫礼佛, 关了宫门,连宫人都遣散了?”早朝之上,王大人开口询问。
韦焱早查出来王大人是太后党羽……或者说陈倚卿一党,但并未处置他, 打算借今日早朝将二人在朝中羽翼摸索个脉络出来, 再让仪鸾司深入调查,彻底扫除。
前世这些事韦焱虽做过, 但时隔过于久远, 只能记得住为首的一两个职务高些的, 却很难判断其他的小喽啰哪些是哪些不是, 为了防止冤枉了无辜之人, 还是重新调查一遍为妙。
“太后本就身子不好,先帝在时就不怎么出宫门, 如今哀恸过甚,更是病了一场, 因此才暂闭宫门修养, 日后身子好了, 自然还是要出来的。”韦焱说,“难道爱卿以为, 我将太后禁足幽闭了?”
“老臣不敢。”王大人立刻弯身, “只是前些日子太后亦提及宫外流言,陛下难道要装作看不见,执意立陆纪名为后?”
韦焱笑了声:“那王大人觉得如何才好?”
“上次早朝,太后提及陆家人已进京。老臣私自寻到他们,将陆家之事彻头彻尾问询了一遍……老臣以为,流言所言非虚。如今陆家人已在宫门外候着,只要陛下传召, 立刻就能面圣。”
王大人说完后,立刻又有朝臣出列:“微臣以为,王大人所言甚是,与其任由流言纷扰,不如今日御前奏对,辩个明白,介时忠奸自有定论,何必咱们这些外人争论不休?”
也有朝臣反对:“这朝廷又不是州府衙门,金銮殿难道成了断案之地?”
韦焱朝薛钧递了个眼色问道:“薛正使觉得呢?”
“陆家人亦有官身,也并非乡野草民,便纵是乡野草民,按本朝规矩,如有冤屈,亦可金銮殿上辩,不如就让他们上来。”薛钧说,“只一点,今日此事闹到了御前,是非对错便今日定夺,今日过后再不可生出议论才是。”
又况且陆家虽如今中落,但好歹是开国功勋之后,祖上封过爵位,还有过丹书铁券,如若当真执意上殿鸣冤,韦焱也少不得卖几分面子。故而不如先点了头,至少不让自己落入被动。
“准奏。”韦焱说,“但自古断官司,总得两方对质,不好听信一家之言。陈公公,把皇后也请上来。”
陆纪名尚未正式封后,韦焱便直称“皇后”。
朝中不少见风使舵之辈原本还在犹豫韦焱到底是否会袒护陆纪名——毕竟这两人说到底仍是媒妁之言,成亲也不久,感情不见得会有多好,若流言越演越烈丢了皇家颜面,韦焱说不得会舍弃陆纪名。
但如今韦焱一个称呼丢了出来,朝中那些摇摆的墙头草多少也有了分寸。
今日之事韦焱与陆纪名早都私下商议过,陆纪名已经准备好,见陈公公出来便立刻跟着进了殿,神情看起来非常平静。
进了大殿后,陆纪名就站在了群臣队列前,紧靠韦焱,注视着满殿朝臣。
无数道目光或是好奇、或是戏谑、或是轻蔑地朝他投来。陆纪名始终保持着一抹让人无法捉摸透彻的笑意。
昔年为相,起初自己年轻压不住场子,再混乱的场面也是见过的,习以为常。
这些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久违,在意味不明的注视下,陆纪名只觉得怀念。
他也是第一次以后妃的身份面对这些昔日同僚。
但陆纪名心底最深处,其实还尚存一丝忐忑,唯恐过会儿上来指控自己的人,会是陆元邺。
到底父亲与旁人不同,一样的事,旁人做了陆纪名可以淡然处之,父亲做了却只让陆纪名觉得诛心——
有人找到明州的时候,陆家人原不想再与陆纪名扯上什么关系,毕竟是他们偷鸡不成反被撞破,搞得彼此间那点子情分荡然无存。
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只说陆纪名在京中举步艰难,思念亲族,才派自己前来。来人甚至掏出了宫里的腰牌,陆家人看了也不得不信。
虽说当初闹得难看,但毕竟血浓于水,陆父还是放心不下儿子,商议过后,让陆二叔跟着过去。
而寄居在陆家的贺泽念本就是京城人,在明州呆了些时日就一心想要还乡,他尚有一姑丈仍在京中,于是求了陆二叔,与其一同进京,一路上也能相互有所照应。
却没想到,到了京城,带他们进京的那人却变了口风。对方并非陆纪名所派,而是想对付陆纪名的人。
一通威逼利诱过后,对方又许诺了只要愿意指认陆纪名不忠不孝心怀不轨,下次春闱就可给陆家透题,又答应给贺泽念谋个官职,让他久留京中。
陆二叔和贺泽念装模作样讨价还价了一番,心满意足就答应了。贺泽念本就忌恨陆纪名事事高自己一头,于是又顺带将陆纪名已被陆家逐出家门一事添油加醋说了出去。
不出两日,满京谣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陆纪名看到出现在朝中的二人,原本一丝紧张彻底荡然无存,甚至脸上始终挂着的笑意中多了一分释怀。
陆二叔与贺泽念两人进殿先磕了头,都不敢直视天颜,只低着头。
“天子驾前,定要知无不言,不可扯谎欺瞒,否则就是欺君之罪。”薛钧先开的口,给两人了个下马威。
两人唯唯诺诺,无论薛钧说什么都一律应下。
陈公公问道:“如此,两位谁来说?”
“微臣陆元哲,是陆纪名二叔。”陆二叔开口道。他仍是官身,不过未中进士,只是个举人,本就没有太大的前程,做了些年父母官后一直没有太大作为,如今未有官缺,一直赋闲在家。
“陆大人,你想说什么,尽管大胆说。”王大人开口示意,“陛下圣明,自会为你们做主。”
“回陛下,各位大人,陆纪名是微臣内侄儿,自小看着长大,最是了解其品行为人。”陆二叔说,“他自小便是个恃才傲物叛道离经的性子,十六七岁时在家乡曾与人私定终身,进京中榜后又始乱终弃,瞒着那人定下了昔年豫安侯赵家的小姐。”
此话一出,群臣议论声渐起,有年轻谏官出列开口道:“如此行径,怎堪为国后?望陛下三四!”
韦焱没说话,薛钧笑道:“小魏大人不如再往后多听听,也给殿下一个辩白的机会是不是?”
谏官扫了一眼周围同僚,见没人附和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告了罪,回了队列。
陆二叔继续道:“之后豫安侯家倒台,他冷眼旁观,也未曾施以援手,可以说冷心冷情之至。后来家兄病重,辞官归乡,只留了他一人在京中。陆家长辈实在鞭长莫及,难以管教。
“没想到再次回乡,他竟成了太子妃。到明州后,他竟又与昔日情郎死灰复燃,做出不少狂悖之事。陆家长辈实在看不过眼,想动家法训诫,却被他颠倒黑白,诓骗了同去的仪鸾司侍卫和尹公子,让他们误以为是陆家对婚事不满,有意为难……”
陆纪名脸上始终挂笑,双眼几乎眯成了两道线。
“陆家实在看不过眼,他也不服管教,于是将其在家谱中除名。”陆二叔说,“尹公子与崔大人俱是见证……只是两人被其言语懵逼,恐怕至今还以为是陆家苦苦相逼!”
陆二叔早都盘算过,皇家最看重名声清誉,按死了陆纪名与人有染,皇上不会保他。
又况且,与豫安侯家的亲事都有证据,陆纪名与许辞风则确实关系亲近,能做证的人有不少。皇帝丢了这么大的人,只要确定两人亲密,便不会再细查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至于尹羽歇与仪鸾司那边,他们拿不出切实证据,只要皇帝态度明了,自会明哲保身不会触这个霉头。
但预想中的盛怒没有出现,龙椅上的人只是淡淡说道:“既然陆二叔说完了,贺表弟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这是陆二叔进宫后皇帝初次说话,他隐隐觉得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而贺泽念因与韦焱接触过多次,对其声音更是熟识,下意识就抬了头,看清韦焱的脸后,立刻吓得脸色惨白。
“泽念,把你想说的话也都说了吧。”陆二叔提醒他道。
两人来前曾细细商讨过,由陆二叔将陆纪名各种心怀不轨大略说出,贺泽念再以同辈人的身份将个中细节仔细说来,如此好令人更加信服。
可贺泽念看着韦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来表弟没什么想说的,那不如我来说说?”陆纪名说。
他想起前世,自己将陆二叔的长子陆纪恒接到京中仔细照料指点科考,之后又为其费力铺路,幺子陆纪达与人争锋伤了人命,也是自己脏了手替他摆平。
如今前世千恩万谢口口声声说将自己视如己出的二叔,就站在这里,用一张嘴颠倒黑白,陆纪名怎能不寒心?
此时此刻陆纪名才发现,原来心是可以反复死的。
韦焱笑起来:“诸位爱卿有惑,带人上殿颠倒黑白,绪平你自行辩白有谁会信?想必只能由我亲自给诸位爱卿解释解释,方能安诸位的心。”
朝臣听罢立刻悉数跪下,口称不敢。
韦焱未喊平身,从龙椅上走下来,到陆二叔面前,笑意不减:“明州之事,我一五一十瞧在眼里,也见了绪平所谓的‘情郎’,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被蒙骗,又是被谁蒙骗,还望陆二叔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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