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夫
闻同蒲脸上被浓烟薰得焦黑, 整个人不省人事。
陆纪名叫来了两个暗卫,让他们一起把闻同蒲抬回陆府,其他暗卫则继续留在客栈安置造灾的住客以及别的善后工作。
陆纪名则因为肚子实在疼得厉害,一步也再无法多走。
宁知非及时发现了他的异常, 询问道:“爹爹肚子疼吗?”
陆纪名不再托大, 虚弱地点头道:“方才下楼时急了些,好像动了胎气。”但现在已是半夜, 看着月亮偏斜的角度, 还有一两个时辰大约就天亮了, 这种时候很难找到大夫。
可……陆纪名捂着肚子的力道不由加重, 这会儿肚子疼得厉害, 已经令他心慌。如果等到天亮……陆纪名实在不敢等到天亮。
宁知非看着近乎漆黑的街道,和火光里陆纪名额角隐隐渗出的汗珠, 下定决心道:“爹爹,我知道哪里能找到大夫。”
他师父冯清越跟在成安侯身边, 躲过不知多少明枪暗箭。成安侯本就是暗中为陛下做事, 两人经常深夜出去, 冯清越挡在成安侯前头,免不了带伤回来。
因此冯清越在京中有熟识的大夫, 宁知非陪着他去过多次, 也算熟门熟路。
因是冯清越的朋友,宁知非并不想与其再有任何牵扯,但现在陆纪名的状态,恐怕撑不到天明时候。
陆纪名大着肚子,宁知非没办法背他,只能将其打横抱起。宁知非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彻底长开, 横抱陆纪名的时候,看起来相当怪异。
冯清越纵有百般不是,一身武艺却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宁知非,宁知非抱着陆纪名轻功去找大夫的路上,丝毫没有费力。
“爹爹,你抓紧我,我们马上就到了。”宁知非感觉陆纪名意识有些涣散,便开口朝他说道。
陆纪名疼得厉害,比起疼,更怕失去阿栾。如果阿栾当真出了什么事,陆纪名觉得,自己再没有脸活下去。
他无比后悔,不应该离宫,不应该不顾身子,但他又无比清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重来一遍,也总会为了别的暂时忘记阿栾。
前世的虚名,今生的政务,都不重要,可陆纪名就是放不下,他就是这样的人……野心勃勃,自私自利,愚不可及。几遍几遍,都是如此。
“知非,我是不是个差劲的爹爹,让嘉儿替我担心,让你劳心劳力,也没能保护好肚子里的这个。”陆纪名虚弱地问。
陆纪名问完后便想,做什么明知故问呢?宁知非也只能给出苍白的否认,让自己不要多想而已。
可宁知非却并未像陆纪名猜想的那样迅速否认。
他没有立刻开口,直到抱着陆纪名轻功越过街角,才说道:“那又如何呢?你是我们的爹爹,不管我、阿姊,还是未出生的弟妹,都不会怪你,你只是在做你应该做的事。你先是你自己。”
陆纪名抓紧了腰腹间的布料,低声笑起来。
“谢谢你知非,你确实与别人不一样。”陆纪名想,自己算是彻底明白,为何前世燕淮会栽在身边最不起眼的侍卫身上。
出色的容貌,卓绝的武艺,永远坚实可靠,机敏聪慧,有自己独到的想法见解……这样的宁知非,确实值得燕淮过了两辈子,仍然毫不放松地注视着。
宁知非最终在一间小院外停下,他小心翼翼将陆纪名放下,朝他问道:“爹爹,现在感觉如何,站得住吗?”
陆纪名冲他点头,扶着墙站着,但双脚刚碰到地面,小腹又抽搐般疼了起来。
宁知非见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规矩,重新抱起陆纪名,一脚踹开了院门。
“郑先生,快来救命!”宁知非抱着陆纪名直奔屋里。
被宁知非叫做郑先生的人从床上弹起,大叫了一声“吓我一跳”,而后发现来人是宁知非,满脸不悦朝他说道:“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半夜闯我宅院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师徒两个没有一个是好货色。”
郑先生嘴上絮絮叨叨个不停,手里却不知从哪搞来个火折子,点了盏油灯。
“我这辈子纯属倒霉,认识了姓冯的,伺候他不算,还要给他伺候徒弟。”
灯染了起来,宁知非才看见,冯清越面色不善地坐在里屋,郑先生这些话,都是当着他的脸上说道。
冯清越冷声道:“我说了,他不是我徒弟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是你养起来的,什么时候都是你徒弟。”郑先生对着冯清越半点脸面不给,“你当年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现在也有小阿过这么大了。”
“你闭嘴。”冯清越面色不善,宁知非感觉他下一刻就要拔刀砍了郑先生。
但冯清越到底没动作,郑先生对他也没丝毫畏惧的意思。
宁知非不管两个人到底会不会吵起来,找到能插话的空档赶紧朝郑先生说道:“郑先生,这是皇后,他动了胎气,你快想办法救救。”
冯清越是成安侯的人,自然也是皇帝的人,听见宁知非怀里的是皇后,也立刻站了起来,指着屋里的小榻说道:“把殿下放到榻上,你去外头帮老郑把炉子点上。”
郑先生过去给陆纪名把脉,眉头皱了皱对冯清越说:“姓冯的你也别闲着,我给你说个方子,你去把药材给我找齐。”
冯清越今日是受了伤过来让郑先生包扎的,弄完夜色深了不方便回成安侯府,就跟往常类似情况时一样夜宿在此。
郑先生才不管冯清越身上到底有没有伤,支使起他来轻车熟路。冯清越一句话没说,听郑先生报完药材,转身往外跑。
满屋里几个人各忙各的,郑先生又低头看向榻上的陆纪名,语气终于没那么冲:“殿下,你把手松开,别压着肚子。”
陆纪名顺着他的话照做,郑先生又号了次脉,隔着袍子按压了几下陆纪名的肚子,继续说道:“这孩子有我在不会有大碍,殿下累着又受了惊吓而已,在我这歇一歇,喝点药,就没事了。但是……”
“但是什么?”陆纪名顾不上疼,紧张地问道。
郑先生说:“是不是脉象显得很迟?”
“没错,一个多月前才有脉象。”
“这孩子胎里不足,不加调养的话,日后心肺都会有问题,有短寿之兆。”
“什么?”陆纪名心里一慌,直接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郑先生把人按下去说道:“还没说完话,怎么这么着急?”
陆纪名脑子乱极……自己今生已经尽可能修养,为何阿栾还会如此?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行……阿栾不能就这样。
“郑先生,这孩子可还有救?”陆纪名一刹那近乎绝望。他前世试过无数种办法,找过不知道多少所谓神医,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的阿栾健健康康长大。
“都说了你别急。”郑先生撇撇嘴,“现在发现得早,孩子还没成型,不是什么大事,你按我的方子,养几个月,就没事了。”
郑先生轻描淡写的话讲出口,陆纪名终于暂时找回了些许理智,开始思考,为何御医都看不出来阿栾有任何问题,眼前这个不知出身背景的人却能诊出来?
可若说他是招摇撞骗,阿栾确确实实心肺都有问题,他说的都对。
“敢问先生,师承何处?”陆纪名问。
“殿下,他是巫医谷的。”冯清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对陆纪名说道,“当年先帝也让他瞧过,可惜发现得太迟,已经药石无医。”
郑先生白了冯清越一眼,似乎对他这么随意暴露自己身份的行为不满。
冯清越冷哼一声:“你乱说我的私事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也不会替你瞒着。”而后冯清越转头看向陆纪名:“殿下,药已经拿去让宁过熬着了。”
郑先生对陆纪名说:“我武艺不精,不欲卷入任何纷争,也不想暴露出身,只想守着块安稳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只要先生能让我的孩子平安出世,身体康健,不会有任何人能打扰先生的生活。”陆纪名许诺道。
他这会儿缓了过来,肚子没那么疼,但发现似乎在火场被浓烟熏到了,嗓子有些不舒服,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郑先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粒极小的药丸,喂到陆纪名嘴边:“含着让它自己化。”
陆纪名点头,只觉得嘴里苦涩得难受,但很快嗓子就不再疼了。
宁知非熬好药,端着进来。陆纪名服了药,朝郑先生问道:“先生为何隐居在汴京?我听闻,巫医谷中人,救死扶伤……”
“没那个兴趣。”郑先生打断道,“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心怀天下的。”
陆纪名点头。他虽不是这种能真正做到随遇而安的人,却也能大概理解郑先生的想法。
他原本想问郑先生是否愿意进宫做御医,但见对方如此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于是不再多说。
“殿下,方子我写好了,你收着。隔一个月再过来一趟,我再看看。”郑先生说,“夜深了,殿下就现在我这里歇息吧。”
陆纪名朝他道谢,但郑先生小院太窄小,这里却有四个人。
“我出去一趟。”冯清越说。
郑先生也道:“我这里还有些药方需要斟酌,我也先失陪。”
陆纪名服的药有安神效果,他睁不太开眼睛,后头发生的事都也不太真切,再醒来的时候,眼前就是韦焱的脸了——
作者有话说:*郑先生和冯清越没有一腿,冯清越目前已知的感情生活是年轻时爱上过一个江湖侠客,萌生过与对方浪迹天涯的念头,但意识到以后立刻与对方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第62章 焦心
韦焱连夜收到了仪鸾司的线报, 急得一夜未眠,到宫门一开,直奔陆纪名所在。
入夜后宫门照理说不能随意开闭,可韦焱现在是一国之君, 半夜开个宫门并不是大事。
问题出在, 韦焱随意进出宫门,隔几日谏官就能揪着此事弹劾。挨骂事小, 若因此牵扯出陆纪名不顾惜皇嗣, 害皇帝悬心, 导致陆纪名无法继续呆在前朝, 事情就难办了。
因此韦焱在宫门口蹲了半宿, 直到天亮才飞奔到了陆纪名的榻前。
前一夜的事仪鸾司那边知道的,韦焱都已经知道了, 仪鸾司不知道,宁知非也讲给他了。
他原本只是把宁知非当成需要握在手里的筹码, 毕竟这人身世如此, 又是燕淮的命根子。哪怕多了个义子身份, 宁知非本质上与魏则谙并无不同,韦焱都是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可昨夜发生的一切, 让韦焱改变了对宁知非最初的看法。
如果没有宁知非, 陆纪名可能没办法如此顺利离开火场,哪怕脱身了,阿栾有可能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还安安稳稳。
还有,如果宁知非不带陆纪名来见郑先生,他们不会知道阿栾仍旧有与前世一样的病症……
还好,宁知非在这里,救了陆纪名, 也救了阿栾。
“好孩子,往后嘉儿有什么,你也会有什么。”韦焱说。经此一事,他终于真正接纳了宁知非。
今天过后,他不是挟制南平遗民的筹码,不是确保燕淮忠心的鱼钩,他是他们的家人。
宁知非摇头:“父皇,我什么都不要。”
他接近韦焱和陆纪名也并非一无所图,大齐帝后身边无疑是最好的藏身处,宁知非相信,只要自己真心相待,来日哪怕有自己身世东窗事发的一天,帝后都还可能念着从前情分,留自己一命。
宁嘉把宁知非托付给陆纪名,也有同样的意思。
所以宁知非清楚,自己安安稳稳留在帝后身边就已经极好,至于更多,他已无所求。
“你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给。”韦焱站在小榻边,弯身握住陆纪名的手,随口对宁知非说。
陆纪名的手是温热的,只要它还有温度,韦焱都不至于慌到失了分寸。
宁知非没继续拒绝,也没谢恩,只对韦焱说道:“父皇,我去帮郑先生熬药。”
“不用你熬药。”韦焱说,“把昨晚送去陆府的那个姓闻的书生给带来,绪平醒来一定有话问他,我也有话想问,让别人去我不放心。”
宁知非刚要走出门,韦焱又想到件事,把他叫住说:“让院子里的跟着的人藏好,别把姓闻的给吓着。”明日就该进考场了,今日这一通阵仗再把人给吓着了发挥失常,岂不是造孽了。
宁知非离开后,韦焱坐到小榻边沿,仍旧握着陆纪名的手,低头沉默地看着他。
不一会儿郑先生端着药进来,韦焱仍不放心,朝他问道:“用你的方子,能保证孩子无恙吗?”
他仔细查看了郑先生的方子,感觉没什么问题,但韦焱也知道,自己的医术到底是半路出家,水平有限,总是不放心的。
“发现得早,不妨事。”郑先生到底有点惧怕韦焱,今日一早那满满当当一院的官兵,弄得他浑身不自在,连话都少了很多。
“那就好。”韦焱说,“只要孩子无事,你下半生,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想要什么都能有。如若孩子因为你的方子出了什么问题……不光你,你所有亲朋的命,都别想要了。”
郑先生立刻放了药碗跪地,一边战战兢兢朝韦焱赌咒发誓,一边心里辱骂冯清越。
当年他在外游历,被冯清越救了一命,为了报恩跟着这人一起到了京城。往后这些年来,冯清越每每受伤,都是他忙前忙后。
甚至冯清越在外面不知道怎么大了肚子,都是他帮忙流掉的。
一直以来,冯清越出手大方,而且因为武功极好替他挡了不少烦心事,但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眼前的就是这么多年来,他遇到的最大麻烦。
韦焱下马威给足了,也得装装样子,起身把郑先生扶起来:“我也只是那么一说,先生医术高超,皇子自然不会有事。”
“请,请陛下放心。”
“先生说,当年先帝在时,也为先帝诊治过?”韦焱追问。
“是。”郑先生垂首道,“可惜太迟,回天乏术了。不过我开了些药,能让先帝身子舒坦些,想来先帝走时并未受多少罪。”
韦焱点头,心里的念头反复翻腾,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先帝中的当真是枕函欹毒?”
“草民只知道先帝的确身中奇毒,至于什么毒却不甚了解。”
韦焱冷笑了声,是在嘲笑自己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抱有一丝爹爹或许不是中毒的期待,还对那个心狠手辣的父亲存在幻想。
“识夏……”夜发生了太多事,陆纪名睡得很沉,如今醒来,只觉得头像是被人砸过一半,一阵阵闷痛。
“吵醒你了?”韦焱回头,扶着陆纪名起身。
陆纪名否认:“是我自己醒的,睡过了头,现在头好晕。”
韦焱将人抱在怀里,让陆纪名的下巴贴着自己颈窝,很轻缓地给他拍了拍背:“哪里难受,郑先生在这里,跟他说说。”
“不难受了,还好昨晚有知非。”陆纪名说,“是我不好,累着了自己,害得孩子也不好。”
“还好你累着了自己,否则昨晚也不会到郑先生这里来,咱们也不能提前知道孩子不太好。”韦焱安慰陆纪名道,“先生说,如今它还小,这些病症没成气候,容易治,若是出生以后,他也没办法了。”
陆纪名见韦焱没责怪自己,自责的情绪少了几分。
这会儿郑先生刚端进来的药也晾得差不多,韦焱拿了药碗让陆纪名喝掉。
“不许剩,咱们的孩子会健健康康的。”
陆纪名到底还是个要操劳的性子,喝过药又惦记起昨夜的那场火,问韦焱:“闻同蒲还好吗?有些事我要问问他。”
“让知非去带了。”韦焱说,“昨夜那场火凶险,整间客栈都烧没了,还好你及时让暗卫去救人,住在客栈的举子都逃出来了。”
韦焱不确定陆纪名是否还记得前世这场科举前同样着过一次火,但他记的很深,毕竟是登基以来第一场恩科。
那场火烧死了个举子,查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线索,最后只能以举子夜读碰倒了油灯结了案。
明日举子就要进贡院,京中也没有其他大火,韦焱笃定这场火便是前世那场。
因此韦焱与陆纪名同样想找闻同蒲问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同蒲到小院里的时候,额头上还血糊糊的。郑先生见着了他,摇着头很嫌弃地跟宁知非抱怨:“你就知道往我这儿带伤员,你师父都走了,你还赖着。”
宁知非咧嘴笑起来:“能者多劳,我怎么不找旁人?你该谢我才是。”
宁知非其实是个开朗性子,并不像在帝后二人面前表现得那样谨慎沉稳,只是初到二人身边,不敢随意露出本性罢了。
今日韦焱朝他说了那些交心的话,宁知非知道自己得到了对方认可,不由放松下来。
郑先生翻了个白眼,让闻同蒲先别进去,找了个绷带给他缠上,之后才把人放进去。
宁知非只跟闻同蒲说陆纪名要见他,闻同蒲顺理应当觉得屋里就陆纪名一个人,结果进去以后才发现,有个陌生男人在。
韦焱虽是个好相与的脾气,但自小就以储君身份教养,周身气度与威仪是旁人不能比的,闻同蒲瞧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冒冷汗。
“胡,胡兄,这位是?”有陌生人在,闻同蒲又恢复了战战兢兢的模样。这些天他一直勉强自己主动跟人搭话结交,已经到了极限,问话的时候跟要哭了似的。
“我是他夫君。”韦焱皱着眉,直接回答道。闻同蒲的房间着火,害得陆纪名遇险,韦焱不会怪陆纪名怎么样,但这会儿对着闻同蒲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啊……夫君。”闻同蒲根本猜不出来韦焱身份,只是觉得犯怵,一咬牙招呼道,“嫂子好。”
韦焱一瞬间破了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他瞥向陆纪名,见陆纪名掩唇在笑,于是也跟着笑了。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昨晚到底是怎么着火的?”陆纪名问道。
“这……”闻同蒲满脸犹豫,往韦焱那边看了眼。
他瞥见韦焱腰间挂着的红色玉佩,看起来像是凌霄花。他太紧张了,于是只垂眸盯着玉佩。
陆纪名按着眉心,无奈道:“难道真是你夜里瞌睡,不小心碰翻了灯?这可是大事,如果是你做的,是要下狱并且赔偿客栈全部损失的,你想好了再说。”
“是迟梦生。”闻同蒲不禁吓,陆纪名这样一说,就全招了,“他让我今日想办法给你下蒙汗药,我没答应,他就把我打了一顿,中途不小心碰翻了油灯。”
闻同蒲怕陆纪名不信,撸起袖子露出手臂:“这是昨日反抗他的时候留下的伤,我头上也是他打的。对不起我当时看到油灯翻了就应该喊的,可是我实在没有力气,也站不起来,不小心晕过去了。”
闻同蒲自顾自说着,完全没发现一边的韦焱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你给我细讲讲,他为什么要给绪平下蒙汗药?”韦焱咬着后槽牙问道——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红心][红心]
第63章 算计
“迟梦生说, 胡兄敬酒不吃吃罚酒,一而再再而三得罪他,他要报仇。”闻同蒲看着面色不善的韦焱,哆哆嗦嗦说道, “他说胡兄姿色尚可, 让,让我把人弄晕了, 他将胡兄带走……”
再多闻同蒲就不敢说了, 因为他发现, 自己每多说一句, 韦焱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看起来要吃人。
“接着说。”韦焱磨着后槽牙,他现在有一点点想灭人九族的冲动。
闻同蒲摇头:“没了。”
“不对。”陆纪名突然开口, “还有别的原因。”这件事前世也发生过,不同的是, 前世闻同蒲死在了火场里, 因此自己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前世自己并不认识迟梦生和闻同蒲, 迟梦生殴打闻同蒲导致碰翻油灯这件事就不是因自己而起。这当中必然还有别的理由。
闻同蒲低着头,韦焱见他不语, 敲打道:“此事非同小可, 我之后就会去报官,迟梦生如果被捉拿归案,介时他反咬你一口,你那时再辩白,可就没人信了。”
“我说!”闻同蒲被彻底唬住,慌忙说,“这件事干系太大, 我不敢随便告诉别人,也怕让你们知道了,害得你们也被盯上。”
陆纪名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你放心,该有事的是迟梦生。”
“他,他们要我,替他们作弊。”闻同蒲话音落后,目光自觉地在陆纪名和韦焱身上来回扫,见两个人同时沉默,面色不善,闻同蒲自己又害怕起来。
“我没答应,我真没答应……”闻同蒲慌乱地解释,生怕韦焱一言不合拉他去报官。
科考舞弊可是重罪,哪怕没真参与,有一点点苗头,就足够让前途全完了。因此闻同蒲才不敢说。
牵连自己,又牵连旁人。
“他们?除了迟梦生,还有谁?”韦焱问。很好,觊觎皇后,殴打举子,在京都纵火,还科考舞弊,这人的九族确实不用要了。
闻同蒲低着头,又报了几个同乡的名字:“但迟梦生家境最好,这群人一直为他马首是瞻。”
韦焱听着眼皮一跳,这里头有一两个名字有些耳熟,前世应当是入了官场的。
“你是蜀地人?”韦焱问,“锦城的?那些人也都是?”
闻同蒲点头,韦焱问他什么就说什么,一个字都不敢多答。
他能感觉到韦焱和陆纪名的身份都不一般,但现在也没工夫细想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是始终很忐忑,更怕因此耽误了自己考试。
“科考岂是那么容易舞弊的?”陆纪名问,“又不是普通考试,说能作弊就能作得了?”
“他们说,不用我管,介时自会有人拿走我写好的卷子。”
也就是说,这些人在贡院有内应?
“你知道自己要帮谁考吗?”陆纪名用安抚的语气朝闻同蒲问道,“你放心,你没参与进去,就不会牵扯到你。”
“胡兄,我真不知道。”闻同蒲都快哭了,“从前在书院,他们就总是欺负我,就算我答应了他们作弊,这种事他们也不会悉数告诉我,又何况我根本没有答应。”
韦焱担心陆纪名身子再劳累,就没再继续追问闻同蒲的事,把宁知非叫进来,让他给闻同蒲找个住处安顿好,明日亲自送他进贡院,一定保证人平安。
之后没了外人,韦焱才对陆纪名说:“蜀地,锦城……希望不是我多心。”那可是太后的老家,若太后当真参与其中……以韦焱对太后的了解,也并非不可能。
太后从来不是个善罢甘休能随意认命的人。前世他勾结陈相把持朝政,陈相倒台后他几乎算得上全身而退。
当时的韦焱没有看透太后的假面,并不彻底了解太后冷心冷情的真面目,以至于后来很多年里,太后小动作不断。
再后来韦焱招了陆纪名回朝,又暗中处置了不少人,才将太后一党彻底清算。
但太后手底下的人,许多都是依附陈家和魏家,没几个官职高的,到底有哪些人,韦焱实在记不起来。
“这些都是之后的事,先把舞弊的人解决了再说。”陆纪名听出了韦焱的意思,劝慰道,“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太后毕竟是韦焱的生父,陆纪名不会随意置喙,就好像在明州时,韦焱始终让陆纪名做决定一样。
对双亲的情感总是特殊,靠旁人不成,唯有自己方能与自己和解。
“该如何做?介时我将仪鸾司和金吾卫全派出去,每人守一间屋子,我就不信了。”韦焱心里是生气的,毕竟恩科这样大的事,竟有人试图舞弊。
今年是陆纪名做主考,此事若是处理不好,也会连累到陆纪名。
陆纪名摇头:“抓贼嘛,总得抓现行。若真有人试图舞弊,闻同蒲不合作,自然有乐意的人。再者说,闻同蒲一面之词,也不一定可信。”
韦焱明白了陆纪名的意思:“那就派出仪鸾司几队人,不打草惊蛇,就藏在暗处紧盯贡院,人赃并获了才好。”
“正是如此。”
“但那个叫迟梦生的,不能就这样算了。”
陆纪名弯起眼睛:“识夏,你可知道,如何让一个人陷入绝望?”
韦焱未出声,示意陆纪名继续讲。
陆纪名算计人的时候,最喜欢笑,一笑就眯着双眼,残月似的。可月亮并没有一双,还是陆纪名笑眼更胜一筹。
韦焱前世厌恶如此的陆纪名,可如今,只剩了看不够的喜欢。
算计人时的陆纪名,有一种与平日里规矩温和的陆纪名截然不同的危险气质,不断吸引着韦焱,令他不由自主着迷。
陆纪名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甚至可以称得上灿烂的笑容:“那就是,在对方志得意满,眼瞧着就要实现愿景的时候,亲手将其推下悬崖。”
从未见到过曙光的人,并不知晓黑夜的漫长,唯有功败垂成,才是刻骨铭心的痛苦。
“识夏,你会觉得我狠毒吗?”陆纪名问。他始终清楚,自己绝非良善之辈,不择手段的事也并非没有做过。
陆纪名从前觉得问心无愧,做就做了,绝不回头。可对着韦焱时,却忍不住担心,担心让韦焱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最真实的模样,令韦焱厌恶。
韦焱低头,把陆纪名的手放进掌心,很认真地说:“对敌人宽仁才是真正的傻子。绪平,不要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他恨的,从来也不是陆纪名狠心,而是陆纪名一次又一次放弃了他。
哪怕陆纪名拖着他一起入地狱,韦焱也甘之如饴,只可惜陆纪名总是早早放开了手,碧落黄泉,陆纪名哪都不愿意与他一起去。
明日考生便要入贡院,陆纪名确实不必再留在宫外,确定身体已经无碍后就与韦焱一道回了宫。
韦焱原本想让郑先生与他们一起进宫,等陆纪名身子调养好,再让人离开。可郑先生并不愿意,他只要守着这间小院。
宁知非拿冯清越替郑先生作保,朝韦焱保证郑先生绝对不会突然消失,韦焱才放弃了把郑先生一道带回宫里的打算。
韦焱舍不得陆纪名多走一步,马车直接将人送回崇元宫。
陆纪名靠在车窗边,调笑道:“巫医谷中人就在京都藏着,仪鸾司竟然都不知道。”
仪鸾司奉遗诏而建,意在监察百官、规整江湖。
最早的仪鸾司侍卫许多出身江湖,三教九流各有绝技,实力当真不容小觑。
但随着仪鸾司地位的攀升,各种纷争不断,仪鸾司渐渐成为了军功起家的大族子弟升迁的跳板。
如今的仪鸾司,不说与百年前,哪怕是与三十年前相比,也是相形见绌。
韦焱说不出话来。仪鸾司在衰落毕竟是事实。甚至不止仪鸾司,大齐到他手中的时候,也已经是表面四海升平,内里却如蚁穴般千疮百孔。
韦焱前世已经尽力,也没能让它重新恢复到真正的盛世,陆纪名这句看似随口的玩笑,何尝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
“别担心。”陆纪名看向窗外,“会有办法的,我们一心,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明明是虚无缥缈的话语,却像许诺一般,韦焱竟当真觉得安心了许多。他环住陆纪名的腰腹,朝他说:“哪怕我们不行,还有小家伙在。”
陆纪名低头看向自己已经有些分量的小腹,以及放在上面的韦焱的那只手,嘴角扬起:“他可以的。”他养了阿栾二十年,知道他的天赋和能力。
陆纪名相信,阿栾一定能做到一切他和韦焱都做不到的事。
“至于仪鸾司,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陆纪名说。
“什么?”
“让知非试试,等他再大一些,让他去民间找到资质适合的孤儿,带回仪鸾司从小训练,同时限制大族子弟往仪鸾司塞人的规矩,不论出身,所有进入仪鸾司的人,必须自幼在皇城训练。或许如此,仪鸾司还有可能恢复鼎盛。”
韦焱不置可否。宁知非南平亡国太子的身份做这件事其实并不合适,可抛开一切,宁知非又确实是个好人选。
他武艺高强,做事认真,又与前朝大族没有瓜葛,而身为自己与陆纪名的义子,又没有任何人能威胁或利诱到他。
“我再想想。”韦焱说,“眼下还是把这次恩科的事处理完才是。”
第64章 孩子
陆纪名作为挂名的主考官, 并不参与阅卷,更多是一种代表皇权的象征。
共计三天的考试,陆纪名仅头一日出现在了考场,替韦焱宣读了对举子们的期待与祝福, 便回了宫。
自从服了郑先生的药后, 陆纪名便总是犯困,回宫看着文书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但阿栾力气明显变得更大, 有时突然一动, 陆纪名就会被惊醒。
韦焱看着陆纪名的模样, 总是忧心忡忡:“总觉得他这几日, 一天要大上一圈。”
“这才哪跟哪。”陆纪名不以为意,“有他更大的时候。到后头, 光是站着就疼得厉害。”
陆纪名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自己又没生过, 不该知道得那么清楚。好在韦焱也没追问。
“绪平, 你辛苦了。”韦焱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最后只说出来这几个字而已。
今日站在自己面前的陆纪名还能抱怨两句,前世的陆纪名该吃了多少苦, 才把阿栾生下来。
陆纪名笑笑, 随口道:“不算这个还差两个呢。”历代皇帝想不设后宫,中宫就必须诞育三个以上的皇嗣。
“不如过继吧,阿煊和阿焕正好一家要来一个,都是皇族,没区别的。”
“那还不是要辛苦他们的王妃?既然我能生,何苦让旁人骨肉分离?”陆纪名叹气道。
从前与阿栾交好的几个玩伴家中都有兄弟姐妹,阿栾心底里是羡慕的, 他顾念着自己,知道自己有所执念,从来不提。
而且比起自己与旁人成家,阿栾更渴望的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只可惜身为父亲的自己给不了他,而他真正的父亲,坐在龙椅上儿女绕膝的那位,也同样给不了。
如今阿栾上面有宁嘉和宁知非两个兄姊,并不需要承担原本长子应尽的照拂弟妹的职责,又因为是真正的长子,没有任何人能抢走属于他的权势地位。
陆纪名已经为还未出生的阿栾准备好了一切,只是许多话没办法讲给韦焱听而已。
韦焱想了想:“不如我生?”
“别开玩笑。”陆纪名轻推韦焱,“毕竟是鬼门关里走一遭,我若出了事,你还能照拂孩子们一二,你若出了事,天下怕是动荡起来,我和孩子们日后该怎么办?”
“不许胡说!”韦焱突然抱紧了陆纪名,身上开始不受控地发抖,“你若是出事,我活不下去的。”
前世忍受过太多孤单,他还尚且撑得下去,今生得到了一切,韦焱不敢想如果再度让他失去陆纪名,他会如何。
他这辈子,十分自私地想,只求命足够好,死在陆纪名前面,不要再让他忍受第二次漫长孤单的人生。
“行了,不要再乱说了。”陆纪名扬起头,轻轻亲吻起韦焱的脸颊,“孩子都吓得开始闹我了,替我摸摸他好不好?”
陆纪名感觉有咸涩的液体渗进自己的唇齿间,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韦焱的眼泪。
韦焱想开口,发出的却是一声呜咽,缓了良久才说道:“我现在是不是一点也不帅气了,像个哭鼻子的小鬼。”
“我也哭过好多次呢,你嫌我了吗?”陆纪名反问他。
“没有。”韦焱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过了一会又隐隐有抽泣声传来。
陆纪名将韦焱脑袋从自己身上掰开,在他泛红的鼻尖上亲了一口:“阿焱,你哭起来其实挺招人的。”韦焱如今还没到二十,梨花带雨的半大少年,自有一番风味。
太后从前那张脸,能让先帝为了他不管不顾,闹得再僵都能把人供在中宫一辈子,而结合了太后与先帝容貌全部优点的韦焱,容色更是出众。
从前陆纪名就想过,韦焱哪怕不是皇帝,出生在寻常人家,也会凭借好相貌扬名京华。
陆纪名此刻有些色令智昏,甚至觉得,如果前世韦焱也像这样三天两头对着自己流眼泪,说不定自己可能真一时心软,就不管不顾了。
至于韦焱,二十出头的时候脾气倔强惯会虚张声势,到了三十多知道学到了该如何服软却拉不下脸来,只有活过一遭的魂魄藏进这个未及弱冠的躯壳里,才能真正得心应手。
“绪平,我只是总是很害怕,怕哪天你厌倦了,不要我了,只留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陆纪名怀着孕,本就总是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如今看着韦焱脸上泪痕未干,对着自己说这些话,加上前世韦焱与桓子潇举案齐眉的画面莫名闪过,一时鼻酸,也掉下泪来。
“怎么就不会是你不要我呢?我本就年长些,性情也沉闷,说不准你哪天想通了,就后悔了。”
好吧,陆纪名想,自己应该承认,自己其实没那么宽容大度,没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在意桓子潇。
前世他一边希望与韦焱彻底划清界限,一边又觉得站在韦焱身边那个明媚娇气的桓子潇刺眼。
即便他知道,桓子潇或许并不是真心待韦焱,他仍旧有种不愿承认、不敢宣之于口的艳羡,或者说,隐隐的忌恨。
陆纪名隐藏得一直很好,但对着韦焱,有时也会忍不住流露出些许。
“别哭,不要胡说了。”韦焱伸出双手,用拇指擦拭掉陆纪名的眼泪,“怪我,明知道你现在身子不好,不能伤心,还偏引你哭。”
两人莫名其妙眼泪汪汪的时候,薛钧进来通传,说抓到了舞弊的考生。
韦焱询问了人名,都是预想中的名字,只有一个没听说过,应当是闻同蒲执意不参与以后,又新找的人。可古怪的是,当中没有迟梦生的名字。
但听闻同蒲的意思,迟梦生该是主谋才对。
“人都审了,咬死说是他们自己鬼迷了心窍,买通了号舍看守和巡绰官想互相传递文章。”
“关好了继续拷问。”韦焱变脸变得极快,刚刚还在这泪眼汪汪地扒着陆纪名抽泣,这会儿又抿着嘴唇,满脸严肃道,“让人细查他们的背景。”
这话交代完,韦焱又深思熟虑一般补充道:“一定仔细查,查他们和魏家的关系。”他并不希望太后当真参与其中,可他了解自己的父亲,这人不会这么简单就善罢甘休。
“迟梦生的小舅是谁?”陆纪名问。为什么会没有迟梦生?难道是他提前知道了韦焱派仪鸾司暗中抓捕舞弊举子的事,提前躲开了?
但仪鸾司虽然衰落,理论上也不该到能随意泄露机密要务的地步。那如果不是泄密,还会有什么可能?陆纪名飞快思考着。
压榜宴那日后薛钧就提前调查了迟梦生的背景,因而很迅速就告诉了陆纪名:“是光禄寺少卿,孙补议。”
“那劳烦薛正使去查查,孙补议与魏家是否有什么关系。”
“绪平想到了什么?”韦焱问。
陆纪名斟酌道:“我也只是在想,为什么没有捉到迟梦生。会不会并不是他没有参与,而是那些文章,本来就是要送给他的?”
因为陆纪名想,如若自己想找人舞弊,随便挑几个举子让他们替自己来写考卷必然不稳妥,不如知根知底,最好父母亲族都能握在手里的,即便事发,为了全家活命,也不管随意出卖自己。
而迟梦生跟这几个同书院的举子,正好符合了这些条件。
闻同蒲跟陆纪名讲过这些举子的背景,其中迟梦生是家世最好的一个,其他人说白了,都是迟梦生手下小弟。
如果说他们替迟梦生作弊,自然是再合理不过。
但随即牵扯出来的问题是,迟梦生家中最大的官员就是他小舅,也不过是个光禄寺少卿,哪有那么大的能力,能买通巡绰官,打点考官,掩人耳目?
“绪平你说的对。”韦焱说,“他们刚动手就抓了,答卷没被送到迟梦生那里,也说不准。”
薛钧也意识到是自己的人心急了,动手动得太快,应当等卷子送到目的地再下手。
薛钧心想,仪鸾司这些年虽然看着盛宠依旧,但也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颓势,否则也不会有金吾卫、成安侯和阳燧卫来分权了。
弟兄们都憋着一口气想要邀功,这次确实操之过急了。
薛钧立刻告罪,好在韦焱也没有要怪罪的意思,让他们仔细审着。
“都是些读书人,也别一味用刑,攻心为上。”陆纪名说,“放心,他们都不是亡命徒,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轻重。”
“迟梦生那边呢?”薛钧问。
陆纪名撑着腰起身,走到薛钧面前,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薛钧,一笑:“他既没舞弊,就让他考吧。”
薛钧看起来神情有些许困惑,想不明白陆纪名的用意。
韦焱跟他解释:“中了榜,还有殿试呢。”
“陛下,属下驽钝,还是不明白。”
陆纪名掩唇,鼻腔发出一声哂笑:“他三番五次得罪我,如果就这么轻易把他捉了,岂不是很无聊?你说如果他中了榜,踌躇满志到了御前,对答如流,陛下对他大加赞赏,这时候,如果出现些变故……”
“我的脾气,毕竟没有识夏好。”陆纪名说。如果迟梦生只是招惹自己,也许还好说,他差点间接害了阿栾,动了陆纪名的底线,陆纪名自然要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他。
第65章 殿试
考试、阅卷、放榜, 时间几乎转瞬而逝。
闻同蒲如愿中了榜,本该高兴的,但一想起莫名消失的陆纪名,他的激动就减淡了几分。
自从那日与对方分开, 闻同蒲就再也没见过他。
闻同蒲猜得到陆纪名来头不小, 但并不怀疑陆纪名的那些话,还是以为他同自己一样都是举子。
放榜这天闻同蒲反复找了好几遍, 也没有找到“胡关关”的名字。他无端沮丧, 猜度是不是因为那把火, 让“胡兄”没能参加科考。
他为此自责, 却不知道该去哪再找到那个笑起来会弯起眉目的人。
倒是迟梦生, 完全没有被舞弊牵连到,也得到了殿试资格。
“看什么看?又想挨揍?”迟梦生发现闻同蒲注视着自己, 扬起手做了个打人的动作。
闻同蒲抿着嘴,冷眼看着迟梦生:“为什么他们都被抓了, 单你没事?”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参与, 凭什么抓我?”迟梦生冷笑。
“你到底许了他们什么, 让他们不供出你?”闻同蒲说。
他感觉到一种无端的愤怒,既为那几个同窗为了利欲舍弃了前途愤怒, 也为迟梦生竟然用权势地位破坏科考公平而愤怒。
迟梦生斜了闻同蒲一眼, 警告他说:“为了你的小命,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也别问。”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喽啰,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这些同窗写好的文章,最终不会只送到自己一个人手里,还有好几个举子等着……小舅给了自己一个名单,那些人才是真正躲在暗处的得利者。
不过只有自己运气好, 中了榜,至于名单上的其他人,没了旁人帮忙,也不过是草包,没有一个榜上有名。
至少往后三年里,小舅也好,小舅背后的人也罢,就只能靠自己了。想到这里,迟梦生为自己无量的前途笑出了声。
“那个天天跟你一块的姓胡的呢?”迟梦生问,“烧死了?”
迟梦生事不关己的态度更让闻同蒲愤怒,朝他怒吼道:“你给我滚!”
殿试如期举行,闻同蒲跟着同榜贡士们一起列队进了宫,在会文殿面圣。
人一多,闻同蒲怯懦的性格就显露无遗。他躲在人群里亦步亦趋,大气也不敢喘,连宫中的一草一木也不敢细瞧。
进宫的规矩礼仪昨日已经有官员教习过,皇帝进殿后,所有人都下跪叩首,口呼万岁,且不许抬头直视天颜。
皇帝出了道题,限一日内作答,之后便离开了。据说本朝初时,贡士没有如今这么多,殿试只需殿前奏对,一日内便可排出三甲。
如今贡士动辄三四百人,只能再考一回。
闻同蒲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落了笔,突然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要写出好文章来。他想,既然胡兄出身不凡,如果自己走得足够远,是不是还能有再见他一面的机会?
殿试结束会再放次榜定下三甲,而前二十名进士会单独再进行一次殿试,从中选出一甲和二甲。
令闻同蒲比较惊讶的是,迟梦生竟然也在此列。这回的前二十名,居然有二十一个人。闻同蒲毫无缘由地认为,迟梦生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人。
“历来只有二十人,今年为何是二十一人?”有人问道。
闻同蒲觉得这人眼熟,突然想起来,那天压榜宴上,有人叫他陆大人。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这人长了女相,容貌十分惹眼,闻同蒲记得很清楚。
他还以为对方是微服考察来的,怎么这人也是考生?难道还真如胡兄所说,那俩人一唱一和逗他们玩的?
“陛下一时难以抉择,干脆多选了几个。”领着众人的太监解释道,“陛下惜才,是各位的幸事。”
众人听罢立刻谢恩。只有桓子潇扬了扬眉,心说皇帝可不是犹豫不决的人,这里面有诈。
上回殿试人数众多,众人是在会文殿外写文章,此次得以入内,闻同蒲也终于近距离见到了皇帝。闻同蒲不敢多看,只飞快瞥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
皇帝跟闻同蒲预想中的差不太多,容貌极其俊美,甚至比闻同蒲以为的还要更加好看一些……但就是不知为何,同样有些眼熟。
“众爱卿都是日后朝中栋梁,不必拘束。”韦焱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台阶,挨个询问起这些人的名字。
听见“迟梦生”三个字的时候,韦焱也只是微微扬起眉梢,夸赞了几句,没有丝毫异样。
“微臣闻同蒲,参见陛下。”
“我见过你。”韦焱笑着拍了拍闻同蒲的肩,“我们家绪平,劳烦你照顾了。”
闻同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无意识地抬眼看向韦焱。
怪不得觉得面熟,这不是胡兄的夫君吗……上次见到都已经是一个月前,而且匆匆一面,后面又是会试又是殿试,这人也没那个被称为“陆大人”的举子容貌那般有特征,不记得是正常的。
闻同蒲反应过来后,极度震惊地瞪大双眼。
胡兄的夫君是皇帝,那胡兄是……皇后?本次恩科的主考官?
闻同蒲心里的许多疑问,在这个瞬间突然就得到了解答。原来如此。
怪不得胡兄气度与旁人不同,怪不得他总是格外注意京中举子,怪不得他文采学识如此之好……自己还曾随口乱说过他说不定会中探花,当今皇后原本就是探花出身。
不过,哪来的胡兄,皇后是明州陆氏出身。想到这里,闻同蒲又忍不住往桓子潇的方向看,明白了这人那天是替谁背了“陆大人”的名号。
闻同蒲隐隐有些失望,原来自己知道的名字也是假的。
“我与皇后商议过了,状元郎应当是唐成休,文章极好,才华横溢,人也精神,很合我和皇后的心思。”
韦焱说完,状元就激动地跪下谢了恩。
“榜眼也没什么好说的,闻同蒲,你可担得起?”
闻同蒲还没从陆纪名是皇后的事中缓过神来,又被韦焱一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无意识地长开了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这次进京赶考,只求能中个三甲,补个官做就已经谢天谢地,没想到竟能中了一甲。
“若是不谢恩,我就收回了。”韦焱玩笑着说道。
闻同蒲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叩首谢恩。他知道,如果没有皇后,榜眼恐怕落不到胆小又怯懦的自己头上。
既然给了他,他必然竭尽所能不让皇后失望。
“还有探花郎……”韦焱目光扫过这些人,他能感觉到,气氛变得越发紧张。
前二甲本就二十个人,今日多了个迟梦生,自然不能让他平白多了。
“我觉得,迟梦……”
迟梦生呼吸一滞,心脏突然开始狂跳,不可抑制地发抖。探花,天呐,以后连小舅都得高看自己一眼!
“皇后驾到!”内监通传的声音响起。
韦焱立刻中断了刚刚要说的话,转身朝皇后的方向迎了过去。
板上钉钉的探花郎没能顺利拿到手,迟梦生一口气梗在胸口,憋得够呛。可对方是皇帝,迟梦生到底也不能说什么。
是自己的终归是自己的,皇帝话都说了一半,总不能临时改了主意!想到此处,迟梦生又舒了口气,让自己更加冷静一些。
“不是说了绪平你好好歇着吗?”韦焱过去扶住陆纪名。
“我毕竟是主考官,一直不出面怎么能行?”陆纪名笑着走到众人面前,“今年恩科跟往年时间不同,耽误了各位中秋团聚,当真抱歉。”
一众贡生立刻下跪,参见皇后。
“日后官场里,诸位都是同僚,何必对我拘礼呢?”陆纪名说。
众人这才起来,闻同蒲小心翼翼,抬头瞧了陆纪名一眼。
一月未见,陆纪名没什么变化,分明还是之前熟悉的胡兄。闻同蒲视线落到陆纪名腰间,看到那布料紧贴的腰腹,突然思绪空白了一下,不记得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胡兄是有孕吗……闻同蒲再次想到自己没能阻拦迟梦生,导致客栈大火的事,越发自责起来。
他竟然让胡兄怀着孕在火场里奔走。
陆纪名注意到闻同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和善地朝他点了下头。
殿内的贡生除了闻同蒲外,还有一些同样见过陆纪名,都表现得不敢置信,有些暗暗后悔,当时没有与陆纪名交好。有些则在回忆自己是否得罪过陆纪名。
至于迟梦生,他在看见陆纪名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只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会是胡关关!迟梦生想起自己对陆纪名的那些挑衅和轻薄言论,觉得天都塌了。
皇后跟闻同蒲走得近,是不是自己让闻同蒲给他下药的那件事,他也知道了?
想到此处,迟梦生两腿发软,一个趔趄,差点跪到地上。
“怎么了?”韦焱注意到了迟梦生的动静,面色和善的看向他。
迟梦生低下头,自欺欺人般不敢让陆纪名看见自己的脸:“陛下恕罪,微臣站久了有些腿麻。”
“对了绪平,选他做探花好不好?”韦焱问。
“陛下看中的人,当然是好。”
迟梦生瞬间感觉自己的心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了下来。探花……一甲,这辈子只要不出大差错,便是要飞黄腾达了。
陆纪名话头一转,又突然说道:“不过,探花嘛,容貌自然不能逊色,把头抬起来,给我看看。”
迟梦生浑身战栗,忐忑不安地看向陆纪名。他自我安慰道,说不定皇后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与皇后也不过是私人过节,没事的。
“总觉得似曾相识……”陆纪名脸上笑容灿烂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迟梦生莫名觉得陆纪名如同鬼魅一般,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发着抖说道:“小,小人,迟梦生。”
“迟梦生,我知道,你上次问过我你小舅是谁。我回去查了查,是光禄寺的孙补议,没错吧?”
“没,没错……”当着皇帝的面,迟梦生不敢欺君,即便心里万分恐惧不愿,也只能如实回答陆纪名。
“哦,那我也知道了。”韦焱说,“那迟爱卿,探花郎就先不做了吧。崔迟呢?”
迟梦生直觉要发生不好的事,已经吓得面色如土,瞧着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侍卫应声走到殿前。
“臣在。”崔迟道。
韦焱捧起陆纪名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瞧着陆纪名随口说道:“把迟梦生拖出去,砍了吧。”
第66章 处置
“把迟梦生砍了, 连带着他小舅的尸首一起送去慈德宫吧。”韦焱轻描淡写地说道,“咱们继续殿试。”
迟梦生抖如糠筛,哭喊着求饶,但还是被崔迟给拖了下去。
众贡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 所有人一齐跪下, 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是个好相与的和善性子,却没想到会突然做出如此冷酷的事来, 一时间许多人竟都心惊肉跳, 唯恐稍有不慎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众爱卿别怕, 迟梦生科考舞弊, 欺凌同窗, 蓄意谋害皇后与未出生的太子,如今这般已是轻饶了他。”韦焱出言宽慰道。
饶是如此说, 众贡生也依旧怕得厉害,但皇帝这样说了, 他们也不敢不起身, 都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殿内气氛一时间凝重了许多。
韦焱此番确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在,试图震慑诸人, 让众贡生入官场后明辨是非立场。如今目的已经达成, 韦焱也无意让整场殿试维持在如此低沉的氛围里。
陆纪名知道韦焱的意思,主动开口缓和气氛道:“陛下,咱们的探花还没选完呢。”
“绪平你是主考官,你来挑吧。”韦焱说。
本朝探花郎,容貌要在学识之上,不管自己挑了谁,都是认可对方容貌的意思。又何况这里面还有桓子潇, 韦焱心想,自己还是有多远跑多远为好。
陆纪名心里也盘算着,论容色学识,桓子潇担得起,况且总要卖桓太傅些面子,于是道:“我有意选子潇,就是不知道探花郎打马长街的时候,给全京城人瞧了去,尹三乐不乐意了。”
韦焱也跟着笑道:“就怕到时候探花宴上,探花郎不要为了讨某人欢心,给诸位新科进士们采回来一兜子米花才好。”
桓子潇轻笑起来,拱手道:“陛下和殿下就别打趣我了。”
殿上众考生并不能完全听懂帝后二人在说什么,但见桓子潇如此回应,全都跟着笑了,会文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陈公公宣了旨,唐成休、闻同蒲、桓子潇三人为一甲进士及第,余下十七人为二甲赐进士出身,探花宴后会公布众人去处。
殿试过后,韦焱还有迟梦生的事要处理,先行离开,陆纪名留下了桓子潇和闻同蒲,把人带去了崇元宫里。
桓子潇原本还纳闷为何要留自己,就看着陆纪名扬头用下巴指了下偏殿方向:“你去那边,尹三等着呢。”
桓子潇无奈地往偏殿看了眼,尹羽歇在门口探头探脑,燕淮则站在一边微笑着朝桓子潇打了个招呼。
“殿下,那我先过去了。”
尹羽歇今天进宫,并没有提前知会桓子潇,不过他早早过来,让桓子潇觉得很受用。
陆纪名点头,桓子潇就往尹羽歇的方向走过去了。闻同蒲见只剩了自己一个人,更加紧张起来。
陆纪名一边往书房走,一边朝闻同蒲问道:“之前不是还很熟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拘谨了?”
“我不知道胡兄是皇后。”闻同蒲说。
陆纪名这段时日肚子长得飞快,就比之前更容易乏累,进去书房就立刻坐到了桌边,宫人过来给闻同蒲也搬了个椅子。
“怎么,是怨我瞒你了?”陆纪名示意他坐下。
闻同蒲紧张地坐在椅子上,怕陆纪名误解,幅度很大地摇起头:“没有,我只是害怕,不知道该怎么跟殿下相处。”
“我还是我,从前如何相处,现在也就如何相处。”陆纪名说话的时候,无意识轻抚着肚子。调养了这些时日,郑先生说阿栾已经无碍,陆纪名也终于能放下心来。
但副作用显而易见,阿栾比之前更加活泼好动,陆纪名有时被他闹得连文书也看不进去。
这会阿栾亦是如此,今日不过在会文殿久站了一会,就闹腾得厉害,他这个月份力气还不是很大,但动来动去着实烦人,陆纪名只能把手放在肚子上,试图让他能安稳一些。
听了陆纪名的话,闻同蒲其实心里还是没底。他并不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很多时候不知变通,该如何讨陆纪名欢心,其实他一点也不知道。
“我总怕自己说错话,不能让你高兴。”闻同蒲紧张道。
“你不是弄臣,不必靠言语讨主上欢心。”陆纪名说,“只要有才学,一心为国,你说错再多话,也不打紧。”
闻同蒲不敢应声附和,看着陆纪名点了点头。
“我叫你过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拜入我门下?”陆纪名问。
他如今虽凭借韦焱的偏爱重回前朝,但朝中势力并不稳固,许多位高权重的老臣也不怎么把他真正当成可共商国事的同僚,陆纪名需要人脉、门生。
虽说身为主考官,此次新科进士全都能算是他门下,可亲疏有别,不可能确保每个人都能发自心底认可他,况且,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也没心力笼络太多的人。
前段时日陆纪名挑选出的举子,其中中榜的后续都会由韦焱派人进行拉拢,只有闻同蒲,陆纪名觉得,可以亲自照拂指点。
这话把闻同蒲都给说愣了,他才刚刚接受了陆纪名是皇后的事实,如今又抛给他这么大一个机会。
拜入陆纪名门下,乍一看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有皇后扶持,必然日后要一飞冲天,前途不可限量。可同时也存在太多不确定性。
皇后毕竟是后妃,朝臣不一定会真心接纳,而且皇后的权力,说白了,来源于皇帝的喜爱。皇帝今日看重皇后,不代表往后一辈子都会对皇后始终如一。
若来日皇后地位不保,皇后一党将会受到灭顶之灾。
人心本不可测,更何况是君心呢?
闻同蒲深知自己不擅长弯弯绕绕,一开始想的也是如若能中榜,必然要做个纯臣,否则日后或许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陆纪名如今问他,他却犹豫起来。
闻同蒲钦佩陆纪名的才华,一直对“胡兄”很有好感,将他当成希望可以深交的朋友。如若陆纪名不是皇后,而是个普通官员,闻同蒲自然是毫不犹豫要答应下来的。
但陆纪名是皇后……
陆纪名见闻同蒲不回答,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想法:“没关系,不答应也无妨,这话当我没说,不会影响你日后仕途的。”
“殿下,我愿意。”闻同蒲脱口而出。他还是觉得,跟在陆纪名身边能学到东西,而且在客栈的时候,陆纪名跟他聊过许多,他觉得自己是认可陆纪名的许多观点的。
如果是过期不候的邀约,闻同蒲觉得,自己愿意赌一把。
陆纪名一笑:“还叫什么殿下?”
闻同蒲红了脸,结结巴巴唤了声“老师”。
陆纪名听见这个称呼,眼皮又一跳:“还是叫我先生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韦焱会不会因为一个称呼又吃醋。
拜师礼正常来说有不少礼节,但陆纪名不喜欢那些繁复东西,直接叫了宫人进来,给闻同蒲倒了茶。闻同蒲跪着朝他敬了茶,就算是正式拜师了。
另一边的韦焱则去了慈德宫。迟梦生和他小舅孙补议的尸首已经被送过来,丢在院子里,太后躲在殿内,完全没有出来。
韦焱挥退了宫人,也不进殿,站在与太后一门之隔的院中,朗声道:“孙补议我查过了,他原本姓陶,他外祖母是魏家旁支,算起来他娘是你的表外甥女。”
太后没有回应,但韦焱能看见窗边有个人影,太后就站在窗边死死盯着自己。
“他姑姑和姑丈没有孩子,于是就将其过继到了孙家。如今他亲生父母早就亡故,这些事更没几个人知道。”韦焱继续说,“他跟你的关系确实不好查,若不是奔着你去的,连我也看不出他有何破绽。”
“所以呢?”太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的人被我铲除了差不多,你终于憋不住了,想借此次恩科,在朝中继续安插新人。”韦焱道,“不过也多亏了你按捺不住,动了不少埋在暗处的钉子,如今我顺着拔除也方便。父后,你早该颐养天年才是。”
“你跟你爹一样狡诈凉薄。”
韦焱冷笑:“狡诈凉薄的怎么会是爹爹?非要说的话,儿子难道不是从你这里继承的?”
话落韦焱感觉胸中有团灼烧的烈火,不吐不快:“你到底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太后没有应声。
“你恨爹爹爱你,却还不够爱你。而你又何曾爱过爹爹?”
太后还是不回答。
韦焱无力地想,两辈子了,他有时觉得自己差不多能摸清自己这个该死的父亲在想什么,有时候又觉得仍旧捉摸不透这个人。
“你好自为之吧。”韦焱失望地说,“你就永远在这里,赎你的罪。”
韦焱即将转身离开的瞬间,听见太后嘶吼道:“我什么罪都没有!我只是在拿回韦昭答应给我的东西!韦焱,你以为陆纪名就会爱你吗!他也不过是贪图你的荣华富贵而已!你把他置于我的位置上,他并不会比我更好!”
韦焱驻足,淡漠地开口:“那又如何呢?他贪图荣华富贵,就贪图吧,恰好我有得是。”
第67章 小舅
韦焱神色如常地走回崇元宫。
陆纪名贪图什么, 韦焱从前以为自己很清楚,于是他拿陆纪名渴望的一切,将这人牢牢困在了眼前。
可后来他才知道,陆纪名或许什么都不贪图, 他嘲弄着抛却了一切, 他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他心甘情愿。
直到陆纪名彻底离开的那天, 韦焱才很恍惚地发现, 自己原本从未了解过他。
崇元宫里, 闻同蒲刚给陆纪名敬完茶, 身都还没来得及起。闻同蒲看见韦焱, 原地又磕了个头,朝韦焱请安。
韦焱摆手让他站起来, 轻笑道:“这是拜过师了?”
“自然。”陆纪名说,“往后可得照拂着同蒲一二。”
闻同蒲被说得不好意思, 低头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论理, 咱们算是同门, 我做师兄的,总要帮衬师弟。”韦焱嬉皮笑脸道。
陆纪名旋即瞪了韦焱一眼, 让他不要乱说。闻同蒲则是一脸纳闷, 并没有搞清楚韦焱的意思。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韦焱知道陆纪名在在意什么,可他越在意,韦焱就偏是要告诉他无所谓,“满朝有谁不知道你做过东宫侍讲。你进东宫,是爹爹钦点,嫁进东宫,亦是爹爹下旨, 有什么不合乎礼法的地方?”
陆纪名摇头,意识到是自己过于敏感了。早都过了明路,该惩治的人也都惩治过了,天底下没人敢质疑他们的关系。
“说得没错,同蒲,这是你师兄。”
闻同蒲被帝后二人一唱一和搞得不明所以,最后只能红着脸对陆纪名说道:“先生就不要打趣我了。”
韦焱最喜欢逗人,见闻同蒲这副摸样,挑眉道:“你唤我声师兄,我就给你安排个好地方,翰林还是外放,随你挑。”
闻同蒲听见跟自己的前途有关系,立刻顺杆子往上爬,磕磕巴巴唤了声“师兄”,然后说:“师兄,我想了想,还是让我外放历练历练吧。”
韦焱噗嗤笑了起来,这小子还真给挑上了。本来就君无戏言,韦焱也不是完全随口一说,只不过他没想到,闻同蒲完全没跟他客套的意思。
陆纪名无可无不可,闻同蒲留在翰林院的话,自己能时时教导他,但翰林院环境相对单纯,没有磨炼他性情的机会。
而外放虽然能锻炼人,自己许多地方却是鞭长莫及,一些弯绕需要闻同蒲自己来弄明白,陆纪名教不了他太多东西。
“就去外头吧。”韦焱倒是赞同闻同蒲的想法,“你先生最近几年可能没那么大精力教导你,你去外头先体察几年民情,你先生也就差不多能腾出手来了。”
闻同蒲又没能明白韦焱话里的意思,陆纪名倒是立刻知道了,抿嘴又瞪了韦焱一眼。
韦焱是想说,这几年还有孩子要生,自己身子精力顾不过来。但这话跟闻同蒲说就……
闻同蒲告退后,陆纪名才开口质问:“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我说什么了?”韦焱眨眨眼,明知故问。他的眼睛明亮而圆润,只要睁得大些就显得非常无辜可怜。
“说什么,我没精力教导他……”陆纪名低头捂着滚圆的肚子,不再往下说。
韦焱心底里坏笑,但脸上一派懵懂天真模样:“等孩子出生了,虽然用不着你亲自照管,但开蒙识字,总还是要你多费些心的,而且你不能一直在翰林院呆着,过些年要往上去,这几年自然更忙些,我说错了吗?
“还是说,绪平你自己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
陆纪名被韦焱骗了过去,真以为是自己多心,耳尖瞬间红了,含糊道:“没什么。”
“当真没什么?”韦焱凑过去,嘴唇含住了陆纪名冒着红的耳尖。
陆纪名忽然觉得酥酥麻麻的,闭上眼抖了一下,“嗯”了一声。
“跟我说说,你刚刚想的什么?”韦焱低声道。
韦焱已经不再是个半大小伙子,这几年声音越发低沉,陆纪名听着脸就更红,推开韦焱,抱着肚子转到了一边。
“好绪平,跟我说说。”
被韦焱缠得没有办法,陆纪名只能坦白:“我以为你是要趁着还年轻,多生几个孩子。”
“那得看我的本事了。”韦焱笑道,“我争取,早让你把这份罪受完。”
“怎么能是受罪呢?”陆纪名抓着韦焱的手,放在自己腹上,让他感受阿栾现在的胎动,“我希望,能多给他几个弟妹。”
他依旧记得,前世阿栾对着贵妃的孩子们叫弟妹时的样子。
前世他给不了阿栾,现在阿栾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之前因为说这个话题,两个人弄得泪眼汪汪,韦焱不打算重蹈覆辙,想了想转移话题道:“绪平,有一事因为连日事多,我未告诉你。你母舅家来人了,人被暂时安置在了驿馆,你要不要见见?”
韦焱原本在得知胡家人进京时,对此很是怀疑,因为前世他也并未听闻或见过任何胡家人,可亲眼见到了那个自称陆纪名小舅的男人后,韦焱也说不出话来——因为陆纪名跟对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同样昳丽的容貌,笑起来就会弯下的眉眼,虽说外甥像舅,韦焱却也没想到两人会相似到这个地步。
但陆纪名的小舅没有陆纪名身上那股饱读诗书过后的温润从容气质,看起来更加轻佻,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陆纪名更像是只狡黠的狐狸。
而且又偏偏姓胡。
这人的出现同时让韦焱意识到一件事,原来自己并非钟爱笑眼,只是因为那双眼长在陆纪名身上,所以才格外合韦焱心意。
韦焱始终觉得,陆纪名如今与陆家彻底断了关系,没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总归遗憾。若是母舅家有值得交往照拂的亲人,陆纪名与之亲近也未尝不可,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在宫里。
“好啊。”陆纪名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外祖父母似乎很早就去世了,母舅家那边,即便母亲在世时,陆纪名与他们的接触也很少,母亲亡故后,更是与那边彻底断了联络。
前世陆纪名身居高位,母舅家的人也从未曾出现过,可见胡家人并非贪慕权财之辈,现在突然找来,必定是有原因的。
韦焱安排了下去,明日请胡家人入宫,之后又与陆纪名商议起舞弊之事。
韦焱冷静下来后觉得,迟梦生和孙补议既已伏法,迟家的九族还是算了,毕竟诛九族轻飘飘一句话,不知道要牵连进多少无辜者,阿栾如今还没出生,不好造这样大的业果。
至于涉事的其他人,孙补议死前供出了一个名单,名单上的太后一党自然一个都不能留,那些参与舞弊的举子们则全都剥夺功名,永不许再考。
与太后勾搭成奸的陈倚卿一直被关押在牢中,韦焱如今仍暂不打算处置他,就让他先慢慢熬着。
而太后本人,韦焱还是只能暂时把他关在慈德宫里,没办法不顾孝道直接惩治了自己的生身之人。
只要太后安安稳稳,不再继续执迷不悟,韦焱也并不想当真对他动手。
如此此事便暂且告一段落,次日一早,陆纪名的小舅就入了宫。韦焱怕自己在场两人并不自在,就回了闲置已久的持心殿处理政务,把地方留给了陆纪名。
陆纪名打量着自己的这位小舅,只觉得很陌生,但那双笑眼,确实是母舅家的人没错。而且他长得与记忆中的母亲十分相似,陆纪名看着他,甚至隐隐感觉到眼眶有些湿润。
“我叫胡肆,酒肆的肆。”胡肆没有一点拘谨,细细打量起了陆纪名,“名儿你长大好多。”
“小舅……我好像没见过你?”陆纪名对此很迟疑,他刚刚仔仔细细回忆了一边,似乎从未听母亲提过自己还有位小舅,更不用说之前曾经见过了。
“我被一位仙师看中,说我有仙骨,于是带我离开了胡家云游……那时你还尚在襁褓。”胡肆振振有词道,“家人兴许是害怕无端提起伤怀,所以未曾告诉过你。”
陆纪名将信将疑,毕竟带着前世记忆重生过一遭,身边还有国师这样的高人,陆纪名已经相信世上存在怪力乱神,胡肆的话对如今的他而言并非完全的天方夜谭。
胡肆似乎看出陆纪名并没有完全信任自己,也不甚在意,朝他一笑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与你母亲是孪生姐弟。”
陆纪名当然不信,这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跟母亲的年纪完全对不上。
不过容貌不会作伪,无论如何,他是胡家人没错。
“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你腹中孩儿。”胡肆靠近陆纪名,伸手要摸他肚子。
陆纪名下意识要闪躲,他不太喜欢与人肢体接触,有孕以来,除了韦焱,只有大夫碰过自己肚子。
但他转念又想到,胡肆自称有神通,阿栾让他看看,兴许并不是坏事,因此陆纪名又止住了动作,不再躲避。
胡肆摸着自己肚子的感觉,似乎没有那么不自在,陆纪名甚至感觉到,腰腹间因为阿栾日益长大而不断折磨自己的疼痛忽然就消失了,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胡肆扬眉朝陆纪名问道:“这孩子原本应该是胎里不足,如今怎么差不多好全了?”——
作者有话说:胡肆具体身份和故事,之后会有个单独的福利番外,总之与陆纪名和韦焱的重生有关系。
第68章 母亲
胡肆这话引起了陆纪名的极大重视。因为这已经是第二个告诉自己阿栾身体会不健康的人。
如果说郑先生如此断言是凭借高超的医术, 胡肆是凭什么呢?
陆纪名不觉间就已经信了胡肆乍一听不着边际的话。
其实最重要的是,他说阿栾已经无碍,陆纪名实在没办法质疑,毕竟质疑了就好像是在否认阿栾痊愈了似的。
“有大夫帮忙调养了一番。”陆纪名朝胡肆解释道。
“那我也没什么好帮你的了。”胡肆说, “我刚分了些许灵力给你, 旁的帮不了你太多,但总不至于让你怀孩子怀得太辛苦。这会儿是不是觉得松快了许多?”
陆纪名点头。在胡肆碰过自己肚子后, 腰腹间的压力似乎一下子消失掉了, 甚至像是不曾怀孕似的。
如果不是此刻还能感觉到阿栾在腹中的一些窸窣小动静, 陆纪名几乎要忘了自己如今有孕都过了六个月——正是阿栾开始长得飞快的时候。
“谢谢小舅……”陆纪名看着胡肆郑重说道。这可真是帮了他大忙。
“一家人没什么好说谢不谢的。”胡肆垂眸, 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 “怪我,没能看着你长大。一眨眼, 你都这么大了。”
陆纪名对胡肆实在没有太多亲情可言,胡肆年轻的容貌也让陆纪名下意识难以将他视为长辈。
胡肆这话说着伤感, 但对陆纪名来说, 却仿佛隔着层东西, 总不真切,难以与他产生很实际的共鸣。
但胡肆看样子也并没有打算从陆纪名这里得到什么反馈, 用一种陆纪名难以理解的复杂眼神盯了他半晌, 继续自顾自说道:“听说你与陆家断绝了关系?”
关于陆家,陆纪名不想多谈,哪怕对方是自己血缘上的小舅,他只是“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言。
“断就断了吧,陆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我也不想与他们有什么瓜葛。”
陆纪名礼貌笑笑:“若是小舅不嫌弃,咱们之后可以多来往。”虽然胡肆看着古怪了些, 但感觉是真心对自己好,千里迢迢跑过来给阿栾治病。
胡肆摇头:“我还有未竟之事,不能在你身边久留,之后我们或许也不会再见了。不过……你若遇到性命攸关之事,心中唤我,我自会来助你。”
“又会有何性命攸关之事呢?”陆纪名反问他,想着或许能从胡肆口中套出些许话来。
胡肆继续摇头:“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耐,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以防万一。我曾经,错过了许多事。”
陆纪名下意识蹙眉,郑重地点了点头。
胡肆拍了拍陆纪名肩膀:“行了,肚子都那么大了,就别总站着。即便我给了你一些灵力,站得久了,孩子累着了也要闹你的。”
陆纪名应声,又道:“小舅,你多少在京中住几天。”
胡肆露出笑容:“好孩子,我今日就回去了,你好好的。”他一笑起来,便和陆纪名更像,两人面对面,如同照镜子一般。
胡肆伸手,指间微微用力,揉了把陆纪名额前碎发。
陆纪名心中一动,胡肆的语气神态,都让他有种见到了亡母的错觉。可是母亲早就去世了十多年,对如今的陆纪名而言,上次见到母亲甚至是三十多年前。
而今面对着胡肆,如同饮鸩止渴。他喝过鸩酒,那种悲伤痛苦的感觉确实很像。
待他再回神的时候,胡肆早就没了踪影,如同从未来过一般,恍惚里,陆纪名甚至怀疑自己站在殿内,醒着做了场黄粱梦。
“娘……”陆纪名双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手背流淌下来。
于此同时,韦焱在御书房的案牍中抬起头,不知何时出现在桌前的胡肆,把韦焱吓了一跳。
之前两个人见过一次,韦焱主要是为了确认胡肆的身份,防止是别有用心之人借着胡家攀龙附凤。两人并未独处,也没来得及多说什么。
现在胡肆突然出现,韦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他比较纳闷的是,为何胡肆进了御书房,书房外头那么多守卫宫人拦都不拦,怎么皇宫大内对这人来说跟自家后院似的轻车熟路?
但胡肆毕竟是陆纪名的长辈,又不像陆家那样彻底撕破了脸,韦焱不好开口责怪。
只见胡肆眼睛眯着,朝韦焱说道:“你求我的事,我都办妥了。你要好好对名儿……我在你身上加了咒术,如果你与其他人……那里就会爆掉。”
韦焱:???
韦焱万分困惑,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
“小舅你……?”韦焱试探开口。
胡肆道:“不该问的别问。”
韦焱低头看看自己的好兄弟,又抬头看看陆纪名的好舅舅,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还好没有后妃,不然炸起来得多壮观。
胡肆说完就转身走了,很奇怪的是,门外守卫似乎仍旧是跟看不见他似的。
韦焱追过去人就没了踪影,于是叫来陈公公兴师问罪。
“陛下,没人进过御书房呀……奴婢们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总不能看漏了。”
奇了怪了?
韦焱弄不明白,但直觉陆纪名的这个小舅有古怪,立刻拔腿往崇元宫跑,生怕陆纪名方才同他独处时出了什么变故。
“你小舅刚走了?”见到陆纪名,韦焱便开口问道。他发现陆纪名看着有些失神,生怕胡肆真对陆纪名做了什么。
陆纪名手搭在圆隆的肚子上,抬眼看着韦焱:“走了。”
“他同你说了什么?绪平,你不舒坦吗?”
陆纪名否认道:“没有,很舒坦。他说他不放心孩子,来帮帮我。”
“那你……”为何看着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
“他让我想到了我母亲。”陆纪名本不爱袒露本身的脆弱情绪,但阿栾在腹中,令他变得比往日多愁善感。胡肆离开后,他就陷入了对母亲的思念中,难以排遣。
韦焱沉默地挨着陆纪名坐下,手搭在陆纪名肩头,轻轻把人带入怀中。
他与陆纪名,同样是孕育爱护他们的亲人早逝,留下的父亲还不如没有,他太能理解陆纪名的感受……他甚至还有幸重新见过爹爹,而陆纪名上次见到母亲,或许已经是大半生之前的事了。
“母亲她如今葬在何处?”韦焱问。
“明州,陆家祖坟。”陆纪名说。自嫁入陆家,她便只是胡氏,没有名字,没有自我,生出儿子便可在族谱上留下姓氏,生不出来,或许后人连她这个人存在过都不知道。
“等孩子出生,你养好身子,咱们回明州把她接回来好不好?”
陆纪名摇头:“没有意义,死都死了。”他的母亲不会活过来,他也不确定,母亲如果还活着,是否愿意离开陆家。
韦焱低头,轻轻亲了亲陆纪名,试图安抚陆纪名的情绪。
人死不能复生,况且他们都是普通人,许多事,即便重活一回也没能完全明白,想得太多,除了令自己难过外,再没有更多意义。
陆纪名怔怔瞧着他,忽然拉住他的衣襟,将嘴贴了上去,撬开齿缝,同他接了一个并不温柔的吻。
韦焱手掌贴着陆纪名的腹底,能明显感觉到阿栾因为陆纪名情绪的变化而躁动不安。
陆纪名的肚子,从前几个月不怎么显怀,到如今长得飞快,现在已经比正常这个月份大了许多。
韦焱每次看着这个沉甸甸的肚子,心里都会忍不住想,这样规模的肚子,他前世到底是怎么藏起来没被任何人发现的?他该吃了多少苦头?
唇分后,韦焱弯身,在阿栾动弹的位置亲了亲。
韦焱不是没想过与陆纪名坦白,自己其实同样多活过一次,可他总怕陆纪名无法接受,甚至因为前世那杯鸩酒怨恨自己,因此还是决定闭口不言。
韦焱仰头看着陆纪名因为刚刚接吻而泛红的眼尾,心想,如果能就这样瞒上陆纪名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两人亲近了一番,之后韦焱陪着陆纪名睡了半晌午。
韦焱刚睡醒起身,陈公公就进来通传,说北边传来线报,新罗王猝逝,两个王子打了起来,眼瞧着乱了,几位大人已经到了御书房候着,等韦焱共同商议。
新罗毗邻大齐,是大齐的附属番邦,如今内乱,大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否则被辽国捡漏,扶持了新王上位就糟糕了。
前世这个时候,朝堂被陈倚卿和太后把持着,韦焱还在韬光养晦,因此全程旁观了整件事。
大齐最终发兵助了新罗的大皇子登基,结果对方登基后首鼠两端,在齐、辽两国间摇摆不定,两边都想讨好,把陈倚卿气了个不轻。
今生自然不能再选大皇子了,可与其抗争的三皇子,却是原本就有辽人血统,登基后会偏向哪方更不必多说,局势着实有够韦焱头痛的。
韦焱回头看了眼还在床上熟睡的陆纪名,对陈公公说:“我先过去,待皇后醒来,把这事也跟他讲了,他若是想过来,就前往御书房。”
韦焱不想因为陆纪名怀着孕,打着为了他身子的旗号,将政务瞒着他。他知道陆纪名不喜欢这样,也希望,除了有前世记忆这件事外,今生能与陆纪名尽可能坦诚。
第69章 上朝
许是胡肆给陆纪名的灵力起了效果, 腰腹间笨重的肚子不再成为打扰陆纪名休憩的罪魁祸首,陆纪名难得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都已经入了夜。
韦焱这会儿早都回了宫,见陆纪名醒了便上前给他递了外袍。夜晚不会再外出, 陆纪名就没系腰带, 让宫人把宁知非叫进来,一起用晚膳。
宁知非身边总是跟着燕淮, 燕淮瞧着冷冷清清一个人, 却是个脸皮极厚的, 完全没有觉得自己上桌有何不合适的。
一开始韦焱还会打趣燕淮, 时间久了也懒得多说, 随他去了。
陆纪名忙起来也有好几日未见宁知非,照例询问他近况, 如今师傅在教习什么课业,宁知非一一答了。
晚膳过后, 陆纪名没困意, 才朝韦焱问起:“午睡的时候, 恍惚听见有人叫你?”
韦焱并不瞒他,把新罗的事说了, 并且详细复述了今日下午一群人在御书房商讨的结果。
当然是没有结论, 有的认为不要发兵,坐山观虎斗为上,省的辽人趁着大齐往新罗调兵的空档对大齐用兵。
韦焱自然没有理会,毕竟大齐需要新罗的臣服,如若袖手旁观,日后新王登基,大齐隔岸观火之举无疑会成为两国之间的嫌隙。
但发兵助谁也是个问题, 几方人吵得七嘴八舌,韦焱想,或许如果这帮人不是顾忌着自己还在御书房里,八成就要大打出手了。
“绪平你觉得呢?”韦焱问。
“需要想想。”陆纪名回答道。他也知道新罗的大皇子不是个合格的盟友,可三皇子也并不像是个能够拉拢的对象。
新罗远在天边,陆纪名不能隔着汪洋大海判断对方局势。
不过若说与新罗的交际,陆纪名倒真有过。
前世为了找到南平秘宝救阿栾,陆纪名利用自己麾下人脉,与新罗王族取得过联络。当时,为了确定可合作之人,陆纪名好好查过新罗的那些王族。
想到这里,陆纪名心中差不多有了成算。
“算了,明日早朝再说吧。”韦焱说,“为这破事吵扰了一下午,犯不着晚上还跟你谈国事,咱们之间也不是光有国事能谈。”
陆纪名笑笑,心想也是,不急这一时,明日早朝再说。
陆纪名睡了太久,这会儿精神头很好,总要做些事消磨掉精力。但有些很适合的事情,晌午时候已经提前做过了,韦焱怕过弄过火,并不敢再动手动脚。
再者说,两人在一处,除了国事和情事,也总要有旁的事可做。
于是韦焱让宫人从御书房里把陆纪名在自己十七岁生辰时送的舆图给拿了过来,与陆纪名坐在一处阅读。
这套舆图,不仅仅有大齐境内各名山大川的图样,还配了文字解说以及作者亲临时的感想,并不枯燥。
陆纪名看着这套书,忍不住有些感慨,一眨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他临时起意把送给韦焱的玉佩换成舆图的那天,并没有想过,许多年后,自己会和韦焱肩并肩看这书。
甚至还有阿栾。
想到此处,陆纪名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阿栾,快些长大吧,爹爹等不及想看你健健康康的模样。
“绪平,你从前去过的地方多不多?”韦焱问。他自幼是储君,其实没去过什么太多地方,因此才格外喜欢看舆图和游记。
“父母在,不远游。况且我还要念书,最多只是和辞风出海,当夜也是要回家的。”陆纪名想了想说道,“不过一路进京赶考,我当时走的陆路,沿路去了不少地方。”
韦焱心念一动:“待日后孩子出生,让太子监国,我们可以游历各处了。”
陆纪名掩唇轻笑,明显感觉到肚子里的阿栾抬腿就是一脚——
陆纪名因微服考察举子,加之后来调养身体,已经有数月未曾上朝。今日突然出现在朝臣队列中,再次引来了极大瞩目。
毕竟如今陆纪名不止是一个人来上朝,还带着皇帝亲口承认的太子一同出现在了金銮殿。
今日是小型朝会,只有朝中重臣参与,因此众人都在殿内候着,不必去殿外庭院里站着。
按韦焱的意思,陆纪名如今只能参与小朝会,他是不舍得让人大着肚子还去庭院外头吹风的。
陆纪名倒是不以为意,朝中怀着身孕的朝臣不是没有,旁人都能不觉得有什么,为何自己不可?
这话倒是把韦焱说恼了:“旁人是旁人,为官做宰荫及子孙,岂是轻轻松松的?可我坐龙椅上,让你和孩子在风口里站着,我算什么人了?你若是不依,我便让人在龙椅边加把椅子,咱们一起听政。”
陆纪名自然不愿,他跑殿上听政,那还用得着做什么朝臣,直接跟韦焱二圣临朝得了。于是只能答应韦焱,阿栾出生前自己只参加小朝会。
虽说陆纪名感觉到了有不少视线往自己这边瞥,但这些朝臣都是千年的狐狸,不管心里想着的是什么,面上一点儿情绪也没有,站得跟陆纪名邻近的文臣都笑着跟他问好。
“听说昨日御书房里,闹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王大人跟李大人差点打起来。不知陛下到底意下如何,陆大人你最知圣心,提前跟我等通个气,也好过待会儿两眼一抹黑啊。”有惯会见风使舵的乖觉文臣朝陆纪名问道。
“刘大人说笑了,我前些日子身子不好,一直闭门养着,朝中到底怎么回事,陛下还未同我说起过。”陆纪名才不接对方话茬,反而朝他问道,“大人说昨日御书房吵起来了,到底是为了何事?”
那人摇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
很快韦焱上殿,见没有其他杂事,直接开门见山聊起新罗。
因这是韦焱登基后第一次涉及对外用兵的事务,文臣武将们很是争论不休,互相不让半步。
陆纪名听着各方观点,一句话没说。
“大王子年富力强,本就是不二人选。”有人说,“如果未曾趁此机会发兵相助,来日对方因此与我朝起了龃龉就不好了。”
“大王子狼子野心,不如三王子容易掌控,若是捧了此人上位,恐怕新罗要乱。”亦有人持不同观点。
“三王子本就混了辽人血脉,若他登基,新罗究竟是谁的属国还未可知。”
朝中争论不休,与昨日御书房中别无二致,没人能拿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没人敢实打实站出来承担出错的责任。
“陛下,臣有一言。”陆纪名拿着笏板走出队列。
陆纪名如今官服是妃色,虽没有前世做宰时身着的朱红那般庄重,但淡雅的红多了几分柔和,加之如今陆纪名有孕,腰腹间隆起的一团消弭掉了他原本冷硬锐利的锋芒,看起来身上仿佛散看柔软的光。
韦焱瞧着难得穿上官服的陆纪名后,一时间心猿意马起来。
首先感谢祖宗,挑了这么鲜亮的颜色做官袍,跟前朝那些青青灰灰都不一样。其次感谢自己,眼光太好了怎么能挑到这么好的皇后。
众臣见韦焱不说话,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朝堂瞬间陷入了寂静当中。
“陛下?”陆纪名扬起头,视线越过笏板,朝韦焱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抬起头来就更好看了。
韦焱勾了勾唇角,终于还是想起来正事,开口道:“来人,赐座。”
这话将陆纪名搞得更是云里雾里。但随着韦焱话音落下,两个宫人不知从哪抬了把椅子,放到了陆纪名面前。
陆纪名:……
“诸位爱卿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小半个时辰,我受得住,绪平如何受得住?”韦焱靠在龙椅上,手拍了拍扶手,“这椅子是赐给太子的,爱卿们没有异议吧?”
这…
众朝臣面面相觑,几个谏官抓着笏板不敢上前。开玩笑,太子都给搬出来了,如果今日陆紀名下朝后真出了什么问题,把全家老小的头都给砍了也赔不起。
而且又不能不让陆纪名来上朝,毕竟……皇帝是真敢把反对的人弄进后宫。
“陛下圣明,自当如此。”李相开口道。
群臣顺坡下驴,纷纷附和起来。
眼下看起来是没有人在意自己的想法了,陆纪名无奈地坐到了椅子上。
好在他大风大浪司空见惯,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坐下后便开口道:“既然大王子有野心,三王子难拉拢,为何非要在两者中选其一呢?”
他前世调查新罗王族的时候,得知新罗有一个王爷,是先王的第七子,为人软弱易拿捏,同时胆子也很小,算起来如今他也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了。
“新罗的七皇子,年轻、软弱、胆小、母家虽是贵族却早已落魄,最易受人摆布。”陆纪名直言不讳。
“陆大人的意思是,扶持第三人?”有臣子开口询问,“新罗路远,想与七皇子取得联络,恐怕鞭长莫及吧?”
身旁不住有人附和。
“何必如此费力。”陆纪名说,“我方才说了,七王子为人怯懦,若是大齐派人过去,必然不会同意合作。”
“那……”
“一面派兵过去新罗,一面让人把七王子给绑了,打着帮七王子清君侧的名号直接占了金邑,七王子不登基也得登基。至于之后的事,诸位大人想必也有想法了。”
新罗与辽人隔着圣山天堑,辽人想派兵掺和一脚也困难。
一旁的李相不由多看了陆纪名几眼。
这皇后看起来文质彬彬见谁都有三分笑,却没想到做起事来又狠又绝。
第70章 往日
新罗之事陆纪名开了口, 韦焱也觉得可行,于是就按此办法定了。
为了掌握属国动向,大齐一直有明里暗里在其国都安插人手,想要绑到一个不受重视的七王子, 并不是天方夜谭。
至于大齐的精兵, 新罗地小国弱,派出三万人马, 打着助大王子的旗号, 足以长驱直入, 再趁其不备取其都城。
这事说白了做得并不厚道, 但兵不厌诈, 前世大王子登基后做得不厚道的事多了去了,坑他一次算不上什么。
按陆纪名的想法, 待新罗平定,扶持七王子上位后, 应留一人在其身边辅佐监视……最好嫁个皇族过去, 以防这个怯懦无能的傀儡上台后摇摆不定, 提前把新罗给搞灭了国。
至于派出的人会是谁,目前一切未定, 暂时还用不着考量。
探花宴如期举办, 桓子潇没有当真不着调到探回来一兜米花,晚秋能选的花也着实不多,最终摘了朵芙蓉花。
前来蹭宴的尹羽歇瞧见桓子潇手上的芙蓉花,说他能把这花物尽其用,韦焱就赏给了他。没想到一炷香后尹羽歇端了碗芙蓉花汤来,看得桓子潇脸都绿了,直喷他焚琴煮鹤。
陆纪名在宴席上遇到了不少自己当初选中的学子, 有些人胆小,远远行了个礼,有些人胆子大些过来同他攀谈。
陆纪名与韦焱一般,没有多少架子,跟这些新科进士们谈笑风生,整场宴席轻松愉快。
陆纪名的那位远方堂兄,与前世一样并未中举,在压榜宴后再无踪迹,陆纪名想,他们或许缘分已尽,那次就是他们最后一次会面了。
探花宴过后,新科进士们都公布了去处,状元唐成休和探花桓子潇留在翰林院,在陆纪名手底下做事。唯有闻同蒲的去处还未定下。
闻同蒲每日进宫,到陆纪名面前点卯,陆纪名若是忙了就把人丢去国子监当着学生的面讲课业,若是得空就与他对坐清谈或将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叫进宫中与闻同蒲探讨。
如此一个月,闻同蒲长进了不少,对着陌生人说话声音大了许多,很多之前略不成熟的观念老道妥善许多,陆纪名才放心将人外派出去。
韦焱给他松亭府同知的官职,松亭地处明州以北,地方富庶气候宜人,当中油水许多,因此人情关系错综复杂,弯弯绕绕不少,最适合磨闻同蒲的老实性子,也最适合检测品性。
如若这人在松亭三年,仍能如今日这般赤子之心,韦焱方敢毫无芥蒂地用他。
天逐渐冷了下来,入冬以后,陆纪名的肚子变得越发膨隆,有时甚至连独自起身都变得困难。
韦焱几次差点开口询问陆纪名前世究竟是吃了多少苦头才将这个孩子的存在在自己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的,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实在不敢去赌陆纪名发现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步步为营后得到的结果的反应,更怕陆纪名因此动了胎气。
韦焱算过,正常来说,阿栾应当出生在正月元宵前后,除夕出生显然尚未足月,韦焱生怕陆纪名早产,因此一直密切关注着他。
陆纪名倒没韦焱那么紧张,因为腰腹的重量在胡肆的帮助下减轻了许多,阿栾即便长到七八个月的大小,也没有前世那般累人。
这让他多了许多精力处理政务,打点关系。
桓子潇他用着顺手,并不介意多给他机会,唐成休却没有科考时那般显眼,表现得中规中矩,陆纪名打算再多观察观察。
陆纪名放下手里唐成休送上来的文书,掩唇打了个哈欠。
“肚子疼吗?”韦焱问。
“不疼,没动静,这会儿很好。”陆纪名迅速回道,“识夏,你安心一些……他还没到出生的时候。”
最近半个月来,韦焱每日都要问一次,陆纪名有时觉得,怀孩子的人是自己,但韦焱比自己还要焦虑。
陆纪名的肚子已经很大,他坐在桌案边看文书的时候,身体会离开桌边很远,起身时也总小心翼翼地护着,以免不小心撞到肚子。
因为腰腹间的重量减轻,很多时候,陆纪名会意识不到阿栾已经长得比预想中要大,因此会多留心注意一些,防止有所碰撞。
这会儿到了御医请脉的时辰,陆纪名搁下了文书,与韦焱一起去了正殿。
御医给陆纪名把过脉,韦焱在一旁听着,等御医说完,他自己又上手按了一会儿。
陆纪名颇有些无奈,打趣般问道:“识夏什么时候又会医术了?”
韦焱当然不可能承认,因为自己算是陆纪名看着长大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研习医术的时间,这种东西需要多年积淀,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有所成。
只摇头道:“他刚刚词说的一套一套的,我看看对不对。”
陆纪名听着想笑,问他:“你怎么看对不对?”
“万一我是难得的医术奇才呢?爹爹不是说过了,我家祖上有祖宗是巫医谷出身呢。”
“那你诊出来门道了吗?”
韦焱笑笑:“御医说得都对。”
陆纪名没把他这话放心上,照着御医的话摸了摸腹底。御医说胎儿已经转向,腹底那个摸起来硬硬的地方,就是他的头了。
陆紀名前世对阿栾多有疏忽,只有撑不住了才去医馆找大夫,因此这种事第一次知晓,很是好奇,随口朝御医问道:“他身子倒过来,不会难受吗?”
御医第一次听人问这种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支吾道:“或许是不难受的,殿下也不记得自己在胎中如何吧?”
陆纪名点头,这倒也是。转而又觉得自己问出的问题好笑,微微勾了嘴角。
“殿下身子康健,过了年节小殿下就该出生了。”御医说,“这段时日务必要好好调养,不可劳累。”
“放心,有我看着呢。”韦焱道,“只要皇后无恙,太子平安出生后,必然重重有赏。”
韦焱想过了,等陆纪名临产,他就让冯清越把郑先生绑也要绑进宫来,无论如何不能让陆纪名吃太多苦头。
那边御医刚告退,陈公公就进来,说陵崖闹了雪灾,请韦焱过去。
陵崖雪灾这事前世也发生过,死了不少灾民,韦焱知道厉害,跟陆纪名说了一声,起身就去御书房。
“我跟着一道吧。”陆纪名说。
“眼看着要傍晚了,你还看了一整日文书,御医刚不是说过了你不能劳累。况且外面还下着雪,滑倒了该如何?”韦焱说,“放心绪平,今日这事必然不可能有个论断,过去也是听老头子们瞎嚷嚷,我一个人就好。”
韦焱将陆纪名按会小榻上,自己转身走了。
陆紀名看着韦焱匆匆远去的身影,想起前世也是这个时候,新罗战乱、陵崖雪灾,加上陈相佐政,朝中内忧外患迭起,各种势力错综复杂,韦焱几乎顾不上自己,因此才让自己能顺利脱身。
前世韦焱登基后将陆纪名关进后宫,陆纪名假意妥协,诓骗韦焱,说让自己离开半年,等家中堂弟们结束科考,自己履行完身为长子的职责,会与家中坦白,之后回到他身边。
韦焱其实并不是个很合适做君王的人,他不够狠心,甚至因为底色善良,总愿意给旁人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因此放走了陆纪名。依旧给了他翰林院的官职。
陆纪名那时已经怀了阿栾,为了防止被人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开始用绢布缠住腰腹。
一开始肚子不算大,尚且可以应付,随着月份增加,陆纪名不断加重了缠绕力度,但与日渐膨隆的孕肚相比,还是杯水车薪。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纪名要忍受的痛苦也在不断加剧,见红更是家常便饭。医馆的大夫总劝他不要如此,到了临产的月份肚子是瞒不住的,何必平白吃这些苦,既折磨大人也伤了孩子。
大夫的话陆纪名心里都清楚,但他就是不敢,他不想一生被困在后宫,更不想成为家族的耻辱。
好在天气转冷,衣袍还能挡住些腰身。
直到后来,肚子大到陆纪名实在无法遮掩,而且持续不断到近乎让人晕厥的腹痛终于令陆纪名开始重视,不得不让陆关关替他告了假。
韦焱那边,陈相虽把持朝政,但一开始对韦焱并没有过多限制,韦焱需要照常上朝、参政,只是在大事的决议上剥夺了韦焱的话语权,因此韦焱这时候仍旧异常忙碌,难以随意脱身。
得知陆纪名因病告假后,韦焱排除万难,终于出宫去了陆府一趟。
陆纪名因为连日腹痛,根本吃不下饭,消瘦了许多。韦焱到来后他始终侧躺着,不让韦焱发现他藏在被褥下的异样身形。
韦焱见到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后心疼地不行,却没有开口让陆纪名立刻跟他回宫。
陆纪名如今猜想,大概是因为韦焱那时已经知晓了太后与陈倚卿勾结之事,如今既有雪灾,又有海寇作乱,朝局不稳,陈倚卿一个外臣动不了后宫里的自己,可太后却不一定。
自己早已是韦焱的软肋。
韦焱在陆府陪到陆纪名很晚。明明自己有所隐瞒,在韦焱身边应该不可能睡去,可陆纪名还是不知为何难得安稳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明州来了人,说久病多年的陆父已经病逝,让陆纪名回乡奔丧。
陆纪名很多年后都会回想,就是那一天,他与韦焱彻底踏上了两条再无法交汇的路——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了一个月,马上可以重新抽奖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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