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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赐婚


    陆纪名与韦焱又和好如初, 彼此解开了心结,于是那日的争吵只当翻过了篇,谁也不再提及。


    大齐每三日一次小朝会,十五日一次大朝会, 陆纪名在崇元宫里养胎, 韦焱就免了一次早朝,守在宫里瞧着他, 怎么也不放心。


    “陛下因为我不上早朝, 我会被谏官弹劾的。”陆纪名歪在榻上, 懒懒地朝韦焱说道。


    这些日子他精神头好了许多, 大约也是邻近四个月, 胎坐稳了,胃口也恢复如常。闭门养了几日, 没再有什么不适。


    “放心,我有分寸。”韦焱说。虽然没上早朝, 心腹重臣日日都见着议事, 并没有耽搁了正事。


    韦焱说话, 眼睛直往陆纪名腰身上瞥。


    前世陆纪名有孕的时候,极力瞒着韦焱, 韦焱始终没见过陆纪名腰腹隆起的模样, 如今他再次有孕,韦焱像怕漏了什么似的,目光总往肚子上贴。


    光是看着也不够,看几眼韦焱便要上手摸。


    陆纪名把他手拍开:“孩子还小,急什么?”


    韦焱也说不好自己是在急什么,一大一小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不至于跑了。他笑了两声, 倒在陆纪名身侧,圈住他的腰身,低声道:“这孩子必然长得像你。”


    陆纪名没否认,阿栾确实长得同自己极像,几乎从他面容上看不出来韦焱的影子。故而阿栾养在京中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对他的身世起过疑心。


    “性子应当像你些,爱玩爱闹,表面一副能唬人的样子,背地里谁也管不住。”陆纪名的手与韦焱的交叠在一起,都在他小腹处。


    快四个月了,阿栾还是小小一个,跟前世差不多,前几个月份不太显,后面又会很快大起来。


    陆纪名这几天也琢磨过了,这次怀阿栾,怀相和第一次的时候,其实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上次也是吃不下东西,偶尔想吐,总是困倦,觉得疲累,动不动就眼前一黑。


    只是上次自己竭力隐瞒,没有让任何人把过脉,所以并不知道这孩子如此不省心,到了这个月份才显现出脉象。


    “我怎么分不出来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呢?”韦焱问。


    陆纪名拍拍韦焱手背:“夸你呢,我的陛下。小孩子活泼些好,死气沉沉成了什么样。”


    “规矩一些我也喜欢的。”韦焱低头,亲吻陆纪名的脖颈,“像你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和阿栾顶着父子的名号,可真正生活在一起已经很迟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切切实实亲近起来。在韦焱的眼里,阿栾性格还是像陆纪名更多一些。


    两人表面上在畅想还未出生的孩子,实际上在怀念一个活生生的人。


    韦焱知道陆纪名在描述阿栾,觉得很新奇,阿栾展现在他面前的,总是客套疏离的,冷冷淡淡,有时候韦焱会觉得他完全是另外一个陆纪名。


    因此,陆纪名口中的阿栾,给韦焱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两个做父亲的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多,韦焱又想起来正事,朝陆纪名问道:“之后还继续上朝吗?”


    “为什么不上?难道你朝中有什么不能让我见到的?”陆纪名玩笑着说。


    他并非一个知足常乐的人,更确切来说,陆纪名总是野心勃勃,愿意抓住一切权柄和机会。


    在宫里闲了这么多年,好容易得到了继续出仕的机会,陆纪名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我还是那句话,你的身子最重要。”韦焱正色道,“只要你心里有分寸,不要累着自己,你想做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韦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还好陆纪名是个文官,左右是在这朝中一亩三分地折腾,想要什么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不像武将,几句话一说便要上边关杀敌。即便陆纪名想去,自己也绝对不会放人。


    韦焱私心里还是想把相位留给陆纪名,只是如今接替陈相的李相做得还行,陆纪名资历也尚且还不能服众,因此韦焱只让他先管着翰林院,等资历上来了,再接过权柄。


    话说久了,陆纪名也困倦起来,就这么在韦焱怀里睡着了。韦焱把脸同他的贴在一起,同样闭起眼,却没有睡着,只是嘴角挂起心满意足的笑。


    宁知非和燕淮念完一日的功课,过来请安,被新提拔上来的崔副使给拦在了门外。


    “殿下睡了,陛下说不让人进去。”崔迟说。


    “那便劳烦副使,替我朝父皇和爹爹问声安。”宁知非规规矩矩,又回了自己偏殿。


    燕淮跟在他身边,等没人了才说道:“韦逸三天两头往咱们身边凑,到底是想做什么?”


    宁知非笑笑:“许是京中实在没人合得来?当年少爷与他同为太子伴读,他找少爷玩,不是应该的?”


    “都说了,唤我名字,再叫我少爷,我就叫你殿下了。”燕淮不高兴道。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很怕宁知非讨厌自己,也不喜欢看见韦逸黏在宁知非身边。患得患失,弄得神经兮兮的——


    陆纪名不出几日就已经完全恢复,可以照常上朝。


    他明显感觉到腰身粗了许多,但韦焱非说瞧不出来,主动要帮他系腰带,系完了不得不承认,腰带比往日里短了不少。


    两人一同离开崇元宫,到长春殿外才分开。


    长春殿是本朝上朝时的宫殿,朝臣们常称其为金銮殿。陆纪名进了文官队伍,与朝臣一同进殿。


    今日是小朝会,全都是要紧官员,若是大朝会时,金銮殿也装不下文武百官,会直接在殿外庭院上早朝。


    陆纪名刚开始上朝的时候,周围同僚还都觉得并不习惯,处处谨慎,不知道该怎么跟皇后相处。


    但几次过来,都逐渐适应了,百官都只把他当成普通同僚,称呼“陆大人”,到了后宫才称为“殿下”。


    最近朝中并无大事,于是又有人把心思打进了韦焱后宫。


    许是上回奏折呈上去就没了音讯,这回干脆直接在朝中明言中宫无出,请求选妃。


    这人也是个硬骨头,话音刚落,陆纪名就明显感觉到自己周围的朝臣都倒吸了口凉气,还有不少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他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打算再掺和这档子事,权当没听见,一动不动站在队伍里。


    韦焱那边见陆纪名沉得住气,自己反而沉不住气了,开口道:“谁说中宫无出?”


    这话一落,陆纪名又明显感觉到投向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了。而且这回跟刚刚还不一样,刚刚是瞧着自己,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死盯上了自己的肚子。


    紧接着群臣下跪,朝韦焱道贺。


    陆纪名站在人群里,觉得跪下好像也不太合适,哪有自己庆贺自己的道理?可要是不跪,所有人都跪了,独自己一个人站在殿上,也太诡异了。


    纠结一阵,陆纪名还是没跪。众人磕头的时候,他抬眼看向龙椅。韦焱坐龙椅也没个正行,歪在椅子上,单手撑着脸,正对着陆纪名笑。


    陆纪名无奈,对韦焱回了个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生出一种两人在文武百官面前暗通款曲的感觉。这种事,他前世想都不敢想,但现在竟坦然面对,甚至觉得有些意思。


    等群臣恭贺完毕,韦焱迫不及待开口说:“皇后有孕,我打算大赦天下。”


    有臣子说:“陛下不若等皇子出生,再一道庆贺。”


    “我等不及了,先赦了再说。”韦焱用着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不着调的话,“等太子出生,再想点儿别的庆贺就是了。”


    太子……刚刚说的明明是皇子,哪来的太子!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陆纪名感觉自己身上再次被无数道目光打量着,简直如芒在背。光前排那几个老头,都不知道扭头偷看自己几次了。


    韦焱自己开心了,也不管地下有多惊涛骇浪,对着刚刚说让他选妃的那个人说:“对了,选妃的事……”


    那人见韦焱心情如此之好,以为要准,笑都挂脸上了,谢恩的姿势刚要摆出来,就听见韦焱说:“我是用不上了,阿煊那边正好到了年龄,我前几天让宗人府备着了,你既这么喜欢当月老,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给宗室操办婚事,费力不说,还不一定能讨到好,那人冷汗下来,但韦焱话说出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其他人眼观鼻口关心,都在心里嘲笑这人活该,都多少年了,还拎不清皇帝对皇后什么态度。只要皇帝不脑门一热,整个禅让把皇位捧给了皇后,他们什么事都可以姑且纵容。


    韦焱瞧着群臣今天这么老实,都没怎么驳自己的话,干脆乘胜追击,也为了永绝后患,很突兀地开口道:“尹羽歇是我的伴读,也老大不小了,阿煊都要选妃,我也要多替他考虑考虑。”


    躲在人群里的永宁伯一个激灵,心想这倒霉事也轮到自己家了,赶紧出来谢恩。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半点儿窍不开,还是整日吃喝玩乐,如果知道皇帝给他指婚,说不定得把天给翻了。不过闹也闹不着自己,且让他跟皇帝缠去。


    韦焱才不知道永宁伯想着尹羽歇大闹皇宫的事,一本正经说道:“尹家跟桓家本就交好,桓太傅的小儿子跟尹羽歇也算两小无猜,我就当个媒人好了。”


    桓太傅嘴角抽搐,心说,得,这里头怎么又有桓子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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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秋狝


    当天尹羽歇就冲进了皇宫。


    韦焱正和陆纪名在崇元宫的书房里一同看宗人府挑上来的承王妃候选名册。


    韦焱挑三拣四, 总觉得这家的个矮了些,那家的诗书逊色了些,好容易瞧见了身高才华都看得过去的,容色又差了。总也找不到个合心意的。


    “要我说, 识夏你眼光还是太高了些, 世上哪就有十全十美的人,不过各花入各眼, 把人都叫过来, 让阿煊自己相看, 才能更妥当。”陆纪名说。


    韦焱倦眼乜斜, 没骨头似的倚在陆纪名肩侧:“怎么没有, 人被我得着了,轮不着阿煊而已。”


    陆纪名轻笑, 按了按久坐泛酸的后腰。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这人, 固执古板, 又死端着面子, 半点儿意趣没有,不说十全十美, 就连差强人意都做不到, 也就韦焱瞧得起自己而已。


    韦焱顺势要亲陆纪名,连人还没碰到,尹羽歇就好死不死这时候到了。


    侍卫进来通传的时候,陆纪名红着脸一把推开了韦焱,韦焱恨得牙根痒痒,咬着牙让尹羽歇赶快进来。


    “陛下疯了?莫名其妙给我指婚做什么?”尹羽歇匆匆忙忙进来,显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怎么, 你不满意?”韦焱撇嘴,心说你还兴师问罪?我为你殚精竭虑想了这么多,就差把桓子潇给你直接送进永宁伯府了,你还来找我麻烦?


    “倒也不是。”尹羽歇一脸为难,“我跟子潇是手足兄弟,陛下突然让我们两个成亲?”


    这话听得陆纪名都忍不住笑了。尹羽歇和桓子潇两个人年岁渐长,依然焦不离孟,京中众人早就默认了两人是一对,却不料这俩人没了生离死别,关系竟还跟从前一样。


    韦焱愁得按起了眉心,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尹羽歇还是没长那根筋。想来桓子潇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


    “那你是不想成婚?”韦焱问。


    尹羽歇明显迟疑了一下,深思熟虑地点了头。


    韦焱说:“那好,我给桓子潇换个人赐婚。阿煊的王妃正愁没有好人选,他跟阿煊自小认识,也不算忙婚哑嫁……”


    “等等!”尹羽歇急了,什么也顾不上,打断了韦焱的话,“怎么突然拐到承王身上了?”


    “你不想成婚,难不成还拦着桓子潇的好姻缘?”韦焱懒懒地说道。


    叫你跑来坏我和绪平的好事,且急着吧。


    “陛下怎么非盯着桓子潇?”尹羽歇话说得急了,语气不由自主变冲,显得有些生气。


    韦焱勾起嘴角:“好几回了,老有人想把桓子潇往我后宫里塞,我烦了,给他赐个婚一了百了不成吗?”


    原来是这样吗?陆纪名有些惊奇,没想到韦焱竟是因为惦记着这事才赐婚的。


    “那倒是我得道歉了。”陆纪名笑道,“怪我小心眼,陛下也是怕我多心。”


    尹羽歇跟韦焱可以没大没小,但毕竟在陆纪名眼皮子底下念过书,总是更畏惧他几分,讪笑着说道:“哪能怪殿下呢?子潇确实到了年纪,也该成婚了。”


    “你看,你也都这么说了,可见我这婚没有指错,那桓子潇就跟阿煊……”


    “不许!”尹羽歇第二次打断了韦焱的话,瞪着双眼睛,看起来气鼓鼓的,却连他自己也没想通在气些什么。


    韦焱也没忍住,掩唇笑起来:“你不愿意跟他成亲,也不许他跟阿煊成亲,那你说,到底要怎样?我把他送到庙里当和尚去?”


    尹羽歇瞧瞧韦焱,又瞧瞧陆纪名,几次动了动嘴,又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半晌,他眼睛垂下来,盯着地面支吾道:“谁说……谁说我不愿意了……”


    韦焱差点笑倒在陆纪名怀里,故意问他:“刚说的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尹羽歇抿嘴,豁出去了一般:“我说我愿意跟桓子潇成亲!”


    “那你这会儿进宫做什么来了?”韦焱问。


    “来谢恩的!”尹羽歇涨红了张脸,局促地站在书房里,显得非常不知所措。


    陆纪名轻推了韦焱一把:“好了,你别逗他了。”


    韦焱这才正色道:“我先把婚事给你们定了,若是还没准备好,过几年完婚也不迟。”


    尹羽歇点了点头。他心里头乱得很。


    桓子潇总在他身边,太习以为常,尹羽歇从没考虑过,桓子潇除了是兄弟,还能做别的。


    可如今韦焱一句赐婚,把他搞的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桓子潇了。


    送走了尹羽歇,韦焱终于得偿所愿,继续方才没做完的事。


    陆纪名有孕,虽说四个月胎已经稳了,但韦焱还是不敢碰他,最多抱着亲一亲而已。


    陆纪名在这种事上需求并不算多,总而言之也没太过火。不过最后两人还是并肩躺在了床上。


    韦焱说道:“前些日子明州那边来信了,你身子没好全,我就没拿给你看。”


    “怎么,辞风终于把海寇的事给解决掉了?”陆纪名随口问。


    “你倒是清楚。”韦焱说,“折腾了差不多两年,终于彻底清剿掉了。海寇不除,终究是个隐患,许辞风做得很好。”


    “那你打算怎么奖赏他?”陆纪名开口替许辞风讨赏,他跟许辞风始终有所联系,也正因为他看遍了人心,才更明白与许辞风情谊的可贵。


    韦焱翻身,侧躺面对着陆纪名,替他把额前碎发给拢到一侧:“他是你的人,怎么奖赏他,不应该你来定?”


    “辞风不爱拘束,不喜欢官场,又不缺银钱……不如陛下给恒昌会御笔题个字,也算是给他做个靠山,日后总也不至于被旁的商会欺负了。”


    韦焱笑起来。许辞风做事老练狠辣,心眼也多,这次剿灭海寇与仪鸾司配合紧密,立了大功。


    许辞风只是在陆纪名前面表现得天真懵懂,也只有陆纪名真信他一个商会少主能人畜无害,还怕让人欺负了他去。


    “就按你说的办。”韦焱说,“等孩子出生,抽空咱们南巡一趟,还有什么想给的,你当面给许辞风就是了。”


    算起来陆纪名跟许辞风上次分开后就没再见过,许辞风生完孩子不久,还有旁的事牵绊着,一直没能进京。


    如今韦焱答应一同去找他,陆纪名还是很高兴的。


    “还有秋狝一事,因着爹爹当初身子不好,去年又赶丧期未能成行,一连拖了几年,今年也该去了。”韦焱说道。


    秋狝每年是最近几代才逐渐成型的规矩,但并非单纯打猎,而是更像武举,会由各军营、侍卫处,先选拔一次,而后在猎场进行三日比武,最终得分由高到低,依次授予职权或奖赏。


    故而,每两年一次的秋狝关系了大齐军事任免,至关重要。


    “那便一同去吧。”陆纪名说。


    韦焱手掌贴着他的肚子,说道:“我这不是担心你身子受不住吗?”


    “我又不用骑马打猎,怎么会熬不住?”陆纪名说。秋狝并不是非去不可,陆纪名心里头还有一件放心不下的事。


    前世,左金吾卫大将军魏则谙,勾结藏匿南平公主多年,后来在陆纪名找寻南平公主的过程中露出马脚,叛逃出京。


    魏则谙曾是瑞王亲卫,武艺高强,称得上大齐第一高手。他没有家世背景,看起来正直可靠,韦焱将其一手提拔,视为心腹。


    今生陆纪名自然不放心有这样一个人在韦焱身边做事。但他毕竟是文臣,对武将体系并不熟识,也并不知道魏则谙此刻身在何处。


    秋狝时,全大齐最顶尖的高手会悉数到场,凭魏则谙武功能力,必然也在其中。陆纪名打算找个由头,将这人处置了,以防后顾之忧。


    故而这次秋狝,他必须要去。


    韦焱猜不着陆纪名想这么多,以为他是在宫里久了,觉得闷,思索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你侧躺着的时候,好像肚子更明显一些。”韦焱手掌贴了陆纪名肚子半天,也不敢用力触碰,只是放在上面。


    阿栾就算不显,也有四个月了,有了一定重量,不会像头三个月那样没有多少存在感。


    陆纪名侧身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腰腹处有东西坠着,像是兜了捧水。


    “好绪平,让我仔细看看。”韦焱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接陆纪名里衣的带子。


    陆纪名无奈地任由他碰,等彻底解开衣服,也跟着低了头,细细观察自己的肚子。


    最明显的变化是腰身软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皮肉贴得很紧,原本陆纪名还是有一些腹肌,但现在全都融成了一团。


    韦焱看着藏在陆纪名身体里的阿栾,心想,这么一丁点儿,怪不得前世能藏这么久,如果长得更大一些,藏不住了,不就能少受些罪?傻阿栾,还是太懂事了些。


    陆纪名被韦焱钩子似的眼神盯得不好意思,重新系上了里衣,翻身背对韦焱:“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没有?”韦焱也重新躺下,靠近陆纪名,把人抓进了怀里,“你就是好看的。”


    陆纪名感觉到韦焱有了反应,翻过身蹬了他一脚:“折腾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老实。”


    “我哪不老实,你跟我细说说。”韦焱掀起被子,蒙住了两个人。于是帝后二人细说了一夜——


    陆纪名完全没想到,到猎场第一天,就瞧见了魏则谙。


    魏则谙本就长得人高马大,有种很锐利邪性的俊朗,哪怕是在大齐最顶尖的将士里,仍旧鹤立鸡群,陆纪名想不注意到都难。


    韦焱顺着陆纪名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正在热身的魏则谙,他佯装不知陆纪名在想什么,故意问道:“怎么,在绪平心里,还是更偏好孔武有力型的?”


    陆纪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你方才说什么?”


    “那人比我好看是吧,你眼都看直了。早知道不带你来猎场。”


    陆纪名被韦焱逗笑,但也不能跟他解释真正的原因,只随口敷衍道:“我不过是瞧着那人个子高些。”


    “再高能有陆关关个子高?”韦焱一脸醋意,朝身边跟着的薛钧问道,“那人是谁?”


    薛钧瞧了眼,倒是认得,于是直接回道:“是汴京神武营校尉魏则谙,原本是瑞王爷麾下的人,前些年刚回京。”


    韦焱没再继续多说话。魏则谙他怎么可能不认得,甚至一想起来这人,他就有点咬牙切齿。


    前世,魏则谙和陆纪名,一文一武两个心腹,左右夹击,一个勾结南平公主叛逃,一个通敌叛国,把自己弄成了全大齐最好笑的笑话。


    哪怕是陆纪名……都付出了代价,而魏则谙,仗着一身武艺,视仪鸾司诏狱为无物,与南平公主一道隐匿江湖,再无音讯。


    但今生怎么处置魏则谙,韦焱还在犹豫。


    陆纪名也同样犹豫。因为魏则谙武功实在高强,就算派出仪鸾司一整队出来,也无法轻易将其捉拿。


    并且魏则谙并未犯事,如若大张旗鼓处置了他,也没办法朝旁人交代……哪怕韦焱也会起疑心。


    可若放着不管,魏则谙并非久为人下者,迟早会步步高升,等到他掌权以后再想对付,就更难了。


    “回帐子吧。”韦焱虚扶着陆纪名的后腰,“虽说天气还热,但到底入秋了,猎场上风野得很,着了凉就不好了。”


    阿栾比之前更大了一些,陆纪名在马车上颠簸了一路没有休息,如今站了一阵子也觉得身上吃力,不敢托大,应声一道回了帐子。


    秋狝毕竟是大事,京中公子王孙没病没灾的都到了个齐全,陆纪名同韦焱在帐子里坐了不久,两个小王爷同尹羽歇和桓子潇就一道过来了。


    韦煊对自己的婚事没什么看法,只说全听皇兄安排,韦焕则是彻底的小孩心性,可以来打猎,热热闹闹的,就暂时忘了想父亲和爹爹的事,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看旁人怀孩子,肚子都涨得好大,名哥哥倒是看不出来。”韦焕好奇地对陆纪名说。


    “还不到时候,以后也是会变大的。”陆纪名说,“他前几天才刚会动弹,轻手轻脚,跟鱼苗似的。”


    “什么时候的事?”韦焱眉头一皱,“你也没有跟我说。”


    陆纪名随口:“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他也不经常动,我在翰林院的时候动过一两回而已,忘了告诉你。”


    韦焱闷闷不乐地撇了撇嘴,心说坏阿栾,也不挑我在的时候睡醒,不喜欢我吗?


    之后话题又转到了尹羽歇和桓子潇身上。


    桓太傅是文官清流,没有爵位,桓家人都会参加科考,不像尹羽歇这种勋贵人家可以不考科举直接靠在韦焱面前的情谊,捡个清闲的官职做做。


    桓子潇前几年已经考完了乡试,今年特别开了一次恩科,直接乡试会试流水似的考下来,桓子潇正巧可以参与这次会试。估摸着秋狝结束就会开考了。


    “那你可要好好讨好绪平,他可是今年的主考官。”韦焱笑着说道。


    韦焱前些日子在前朝提出来此事,满朝文武立刻明白,皇帝这是缺人手了,让皇后给他把关,名正言顺,因此没人敢提出异议。


    桓子潇腼腆地笑笑:“殿下不会因为私人交情徇私舞弊的。”


    尹羽歇说:“没关系,考不中你替我去做官,我去当厨子。”


    “哪有先说你媳妇儿考不中的。”韦焱说。


    韦煊开口:“哥,你怎么知道是他媳妇儿不是他夫君?”说完挑着眉毛冲桓子潇坏笑。


    桓子潇朝韦煊摆手:“殿下别打趣我们了。”


    陆纪名瞧这两人的模样,猜出一二,弯着眉眼说道:“怕他们两个人自己也不知道。”


    尹羽歇红了脸,根本没办法反驳。刚从兄弟变情人,许多事还没尝试过,上哪知道去。


    韦焱无奈摇头,想起了什么,朝桓子潇问道:“子潇,我给你指这婚事,你满意吗?”


    前世在陆纪名走后,韦焱与桓子潇交过一次心,桓子潇提到早逝的尹羽歇,泪如雨下。


    那是桓子潇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放弃了演虚假的恩爱戏码,袒露内心。因为与桓子潇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韦焱记了很久。


    如今的桓子潇脸上挂着疏离又得体的笑,朝韦焱说道:“当然,谢陛下成全。”


    韦焱抓住陆纪名的手,冲他爽朗一笑:“我也很满意。”


    韦焱跟桓子潇没什么私交,充其量见过几面,两个人这样一问一答,满帐的人都觉得纳闷,连桓子潇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好在尹羽歇关注点跟旁人不一样,打断了众人的疑问。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瞧着桓子潇:“怎么回事,你不是被逼着跟我成亲的?”


    桓子潇得体的神情终于产生了一丝破碎,朝着尹羽歇低声吐出来几个字:“蠢兮兮的……”


    “啊?你骂我!!”尹羽歇大呼小叫,作势朝着桓子潇张牙舞爪。


    韦焱添乱道:“要玩花样自己出去玩,阿焕还小呢。”


    这会儿宁知非、燕淮和韦逸也过来了帐子。宁知非骑射极佳,打了不少东西回来,进帐子的时候怀里还抱了一只雕灰色的兔子。


    “父皇,爹爹。”宁知非拿着幼兔,本来想给陆纪名的,瞧见韦焕也在,便笑着改了口,“正巧祯王叔叔在,这兔子孝敬王叔玩。”


    韦焕欢天喜地凑过来,抱起了兔子:“它颜色真特别,毛色发蓝,跟那些灰扑扑的不一样。”


    “我这也有。”燕淮说,“这个给陛下吧。”


    陆纪名这才发现,不光宁知非,燕淮和韦逸怀里也各抱了一只,显然是掏到了一窝兔子,都给带来了。


    “你留着吧,养在宫里头解闷儿。”韦焱说。


    又聊了有一阵子,韦焱赐了午膳,用完后下午的围猎也要开始,陆纪名要午睡,韦焱就带着这一帮人出去了。


    陆纪名眯了一会儿,醒来也就过了半个时辰。韦焱还没回来,陆纪名就一个人把方才燕淮留下的兔子给抱了起来。


    兔子是可爱,尤其是这种小崽儿,耳朵短短的,脸也没长开,跟个球似的。


    最特别的还是花色,陆纪名也是第一次见这种灰色发蓝的兔子,黑漆漆的眼珠子像葡萄似的。


    侍卫给它弄了草来,它就蹲在草上三瓣儿嘴一直嚼,根本不知道要跑。


    这会儿陆纪名一碰它,草也不吃了,缩成了一团,耳朵贴着身子,一动也不动,看起来特别乖。


    从前陆府是没有养过这些小玩意儿的,因为阿栾呼吸也有问题,动物的毛发会让他喘不过气,所以即便阿栾再喜欢,也不能养。


    陆纪名摸着小腹,在想,好阿栾,这次健健康康的,往后喜欢什么,爹爹都给你弄来。


    可以弄个园林,各种各样的动物都养着。


    再长大些,也能跟知非哥哥一起打猎。


    韦焱打完猎就回了帐子,身上还穿着盔甲。瞧见陆纪名在摸兔子,凑近一看,笑着说:“绪平你都要把兔子吓死了。”


    “怎么会,它一动不动,这么乖,难道不是喜欢我吗?”陆纪名抱着兔子,将它提起来半个身子,“你看,它都不反抗。”


    话音刚落,兔子蹬了蹬腿,眼睛一闭,四脚朝天,浑身僵直起来。


    “啊?死了吗?”陆纪名一下子慌了,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装的。”韦焱说着把兔子给拿起来,放回草堆里。没一会儿小东西就扑腾起来,悠闲地开始嚼草。


    陆纪名:……


    “好像我从小就不怎么讨这些小动物喜欢,特别是鸟、兔子之类的,都很怕我。”陆纪名说,“我还以为它不一样。”


    “这些东西胆子是小,跟你讨不讨它们喜欢没关系。”韦焱安慰陆纪名说。然后让侍卫把兔子给带去宁知非帐子里。毕竟是动物,时间久了帐子里要有气味,对陆纪名身子也不好。


    “识夏不把盔甲脱了?”聊着这么一会,陆纪名才发现韦焱还穿着甲胄没换。


    韦焱一扬眉:“难道你不喜欢这种?分明今天瞧那个姓魏的校尉,瞧得眼都直了。”


    陆纪名哭笑不得,心想韦焱到底哪来这么大醋劲。


    韦焱又笑起来:“我开玩笑的。这会儿都去林子里打猎了,校场空了下来,不像上午那样到处是人,日头也好,我换了衣裳,带你去外头逛逛。”


    陆纪名靠在床榻边,瞧着韦焱换回了常服。


    韦焱身材不像魏则谙那样健硕,但肌肉匀称结实,穿上袍子像个寻常风流公子,脱下以后又能知道这人习过武,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架子。


    韦焱脱得只剩里衣,看了陆纪名一眼,勾着嘴角解开里衣带子,朝陆纪名问道:“怎么样,比那个姓魏的如何?”


    “我不过是走神多瞧了他一眼……”陆纪名赶快摆手,“快穿上吧,当心着凉。”


    韦焱凑过去,抓着陆纪名往自己身上摸:“你不是一向喜欢?”


    陆纪名警惕地看着帐子入口处,唯恐有宫人此刻进来。


    “快说你喜欢!”韦焱禁锢着陆纪名的手,不让陆纪名挣脱。


    “识夏你可真是,小孩脾性。”陆纪名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顺着韦焱,否则看起来像在敷衍,更不能说不喜欢,否则今日怕是走出帐子都难,于是想了想转移话题道,“我真想不出来,你做了父亲会是什么模样。”


    前世韦焱确实有过皇子和公主,但陆纪名总是刻意避开,几乎没有见过韦焱与子女们相处。


    他很难想象,自己看着长大的小皇帝,成为父亲后,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自己父亲那样严肃古板,还是像先帝那样温柔慈爱?亦或者,依旧像现在这般没什么架子,与孩子们吵吵闹闹,比起父亲更像兄长?


    “何必要想,你总会见到。”


    韦焱松了手,陆纪名趁机挣脱开,把他的里衣带子系上。


    韦焱也不再耽搁,换了常服,便同陆纪名出去了。


    下午众人在林子里进行射猎,营地这边都空了,除了戍守的守卫和往来宫人,几乎瞧不见什么人。


    韦焱先带陆纪名去了存放猎物的地方。今天是射猎开始的第一天,已经打了不少猎物,多数是鹿,许多只是伤了腿,都还是活的。


    这些家伙倒不怕陆纪名,但陆纪名一靠近,也都停了进食动作,直勾勾瞧着他。陆纪名无奈地跟几头梅花鹿大眼瞪小眼。


    互相盯了一会儿,鹿才看腻了似的埋头吃起草料来。


    “哈哈哈哈哈哈绪平,我要笑死了。”韦焱是实没料到,陆纪名身上是真有点说法,“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


    那几只被射下来的斑鸠和鹧鸪,更是看见陆纪名就开始扑腾。


    陆纪名扶额:“算了陛下,换个地方吧。”


    这些动物虽然被关着,但到底还是有野性的,韦焱也怕伤着了陆纪名,便应声带他走了。


    两人到了校场,韦焱让人找了把入门级别的弓,拿给陆纪名让他试试。


    “不用说,你肯定不会骑马吧?”韦焱问。就这么不讨动物喜欢的样子,估计上不了马背,就要被撂下去。


    “我当然会。不是所有动物都讨厌我,一般只有鸟和一些小体型的吃草动物不太搭理我,狗还是很喜欢我的。”陆纪名说,“只不过骑马算不上精通。”


    君子六艺虽说包含骑射,但科考又不考这些,陆纪名又是在明州长大,不比京里教授课业的先生齐全,骑马跟着家里叔父们一起学过些皮毛,大约知道怎么上下马。


    至于射箭,陆家没人熟悉,陆纪名就完全没接触过。


    这会儿阿栾还在腹中,陆纪名不敢随意碰马,韦焱更是连马靠近都不让靠近,直接把校场的马给清出去了,陆纪名只能硬着头皮跟韦焱学弓。


    校场侍卫刚把弓给陆纪名呈上来,陆纪名就傻眼了,费了半天劲才堪堪拿起来。


    “这弓未免太沉了……”等侍卫退下,陆纪名才小声跟韦焱嘀咕道。


    “这已经是最轻的,那就算了……伤了筋骨可不是闹着玩的。”韦焱说。


    现在他才后悔自己怎么想起来把陆纪名往校场上带,陆纪名向来好面子,怕不是不会那么容易认输。


    果然,陆纪名摇头道:“我有分寸,快来教我。”


    韦焱尽量小心,握着陆纪名的手,教他如何拿弓,如何拉弦。陆纪名在武艺上天赋平平,试了几次才勉强射上靶。


    “来,这样……”韦焱身子与陆纪名紧紧贴着,把人环住,手放在陆纪名微隆的肚腹上,在他耳边指点道,“全神贯注,想着靶心,然后松手——”


    陆纪名照做,极其难得的中了靶心,虽然不是正中,但好歹是在圈里。陆纪名终于心满意足,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韦焱忽然感觉自己掌心下有一阵很轻微的蠕动,立刻叫住了陆纪名问道:“这难道是……他在动?”


    阿栾还很幼小,动作非常细微,韦焱不说陆纪名甚至一时间都没发现。


    “好像是动了,他也喜欢射箭。”陆纪名笑着说。


    阿栾一直很向往可以纵马驰骋,和朋友们一起去京郊打猎。


    说完陆纪名又非常迟钝地涌现出一丝恐惧,害怕阿栾与前世一样并不健康。他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安慰自己不会的,可还是隐隐约约心慌。


    “但我估计,他水平很一般。”韦焱慢慢悠悠说道。


    陆纪名下意识瞪了韦焱一眼,你懂什么阿栾。阿栾从小就天资聪颖,区区骑射,当然是随便学学,就能精通。


    韦焱解释说:“你看,你不怎么会骑射,我其实也是半瓶子水,咱们两个都这样,他能有多厉害?”


    “原来你也不怎么会?那你还教我?”陆纪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韦焱。


    怪不得这么半天,才中了一次靶心,而且靶子还是几乎挪到了眼皮子底下才做到的。他还以为是自己天赋差,原来是韦焱这个做老师的从根上就歪。


    韦焱被陆纪名的反应逗得直笑:“你要是真想学,等孩子出生了,我找个擅骑射的侍卫教你。”


    当然得是个老头,或者长得一般的,而且得喜欢女人的,学射箭可免不了肢体接触。


    三日比武转瞬即逝,陆纪名看见最终榜单时,脸都绿了。


    榜首赫然写着魏则谙的大名。


    知道他不会久居人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冒头。


    韦焱倒是没怎么惊讶,毕竟魏则谙是他一手提拔。


    韦焱原本记不真切魏则谙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入的自己视野,但现在一经提醒,似乎就是因为魏则谙秋狝夺魁,才受到重用。


    前三名按例需要面圣,三个人依次行了礼,韦焱随口给后两名指了去处,而后看向魏则谙。


    “你资质不错,样貌也还成,便留在御前做侍卫吧。”韦焱看似随口说道。


    在御前待着,只做寻常守卫,不给他机密要务,也不升官职,让仪鸾司监视他一辈子也就算了。


    只要魏则谙在自己眼前,依附他的南平公主就跑不了多远。


    如果不知道南平太子所在,韦焱绝对不能容忍南平公主流窜在外。但他好歹多活过一次,多少清楚了南平太子的身份。


    只要南平太子在自己手里,没有储君之位的公主,再厉害的手段也掀不起多少风浪,把她身份摆到明面上,反而还横生枝节。


    陆纪名的想法则与韦焱截然不同。他眼里不容沙子,实在做不到对魏则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能有什么办法,让魏则谙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外头才好。


    至于继续把他留在御前,风险太多,万万不行。


    “魏校尉如此才能,留在京中,倒是辜负了。”陆纪名笑道,“不如陛下把人派去边疆,方不辜负一身抱负。”之后派人暗杀,一了百了。


    “边疆确有边疆的好处,但魏校尉还是留在御前为好。”韦焱摇头,故意说道,“难不成,绪平是吃醋了?”


    陆纪名被噎了一下,又瞧着周围这么多臣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不再表态。


    等人都离开了,陆纪名私下才超韦焱说道:“我觉得,魏则谙这人,留在你身边不妥。”


    韦焱没问陆纪名原因,因为知道问了陆纪名也不会说实话,况且,他本来就知道原因。


    只是,韦焱坚持把魏则谙留在京中,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并非他同情心泛滥,或者对魏则谙仍抱有什么幻想,而是如果把人杀了,或是贬斥出京,那便会再次失去南平公主的踪迹。


    对韦焱而言,南平的公主与太子都是棘手麻烦。


    南平国灭后,国土与遗民悉数归了大齐,但南平遗民并不甘心被异族统治,始终蠢蠢欲动。直至今日,瑞王依旧在南平昔日的国都墨城镇抚百姓。


    因此,两个尚且活着的皇族,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很可能引起轩然大波,将西边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再度打乱。


    对韦焱而言,这两人最好都能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但这也不意味着韦焱希望将南平公主和太子的身份摆到明面上,毕竟南平遗民众多,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该如何处置,又是另一桩难题。


    “绪平既觉得他有问题,我便让仪鸾司时时监视他,也不会给他要紧职位,不会出乱子。”韦焱说。


    陆纪名见韦焱坚持如此,只得暂时作罢。总之魏则谙人是找到了,一时半会也不会叛逃,等阿栾出生,有的是工夫对付他——


    作者有话说:口令是:三火不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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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遣返


    比武结束, 秋狝也差不多到了尾声,收拾妥当后便回了宫。


    除去魏则谙外,陆纪名还惦记着一事。自从宁知非进了宫,韦逸就像是长在了宫里, 隔三差五会在崇元宫里冒出头来。


    陆纪名只要看见韦逸, 就会想起前世宁嘉之事,有种被人戳到了痛脚的心虚感, 实在忍无可忍, 让韦焱想办法把韦逸给弄走。


    “他三天两头围着知非, 旁人看不出来, 我难道看不出来他打的什么主意?”陆纪名皱着眉, 捂着肚子朝韦焱抱怨道。


    论理韦逸是韦焱的堂弟,他不该朝韦焱讲这些, 可韦逸在宫里晃悠着,他就是心绪不宁。


    若是往日倒不打紧, 如今怀着阿栾, 陆纪名是生怕自己情绪不好, 连带着影响阿栾也出了问题。


    韦焱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派人去告诉韦逸, 让他下个月回墨城。


    墨城是昔年南平的国都, 也是韦逸父亲瑞王的封地。


    韦逸听过后立刻跑进了宫,朝韦焱耍脾气道:“皇兄,我才不要回去!”瑞王是典型的严父,儿子稍微有些错处就要惩罚斥责,而韦逸偏是个不成器的,三天两头惹祸,最怕自己这父亲。


    瑞王是镇边藩王, 军务繁忙。当初瑞王妃去世后,先帝就把韦逸接到了身边抚养,韦逸离了瑞王,在京里纵情肆意,只要定期往先帝身前卖乖,就能自由自在,自然乐不思蜀。


    先帝驾崩后,韦焱不想放任瑞王一脉继续权势滔天,恐怕来日小叔去世后有祸起萧墙的一天,有意把韦逸养废,从不对他有任何约束,因此韦逸越发无法无天。


    如今让他回墨城到瑞王眼前立规矩,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小叔年前就有意把你接回去,但我想着墨城路远,天气又冷,才没答应,如今入秋天气宜人,你回去正好。”韦焱本着脸,一派冷酷无情。


    也省的往宁知非身边凑,万一把他跟燕淮的事搅和黄了,自己还拿宁知非控制个锤子的燕淮。


    韦逸见韦焱说不通,便转向陆纪名:“名哥哥,我不想回去,你替我跟皇兄求个情好不好?”企图让陆纪名给他说些好话。


    陆纪名眯着眼假惺惺说道:“阿逸,你也不小了,作为瑞王叔一脉唯一的继承人,总该承担起责任来。”


    “可是我还想等着见一见小侄儿。”韦逸卖起乖来天衣无缝,看起来天真无邪,半点儿没有在外混世魔头的样子,“等小侄子出世以后,我再回去好不好?”


    “你若是想见,等孩子出生了,让陛下再派人把你接回来就好了。”陆纪名面色温和,言语挑不出一点错,心里想的却是,等你回了墨城,就别想再踏入京城一步,有的是办法把你困那里。


    韦逸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看着韦焱坚定的样子,知道墨城是非回去不可了,但他依然不甘心,朝韦焱问道:“那我要是回去的话,皇兄你能答应过件事吗?”


    “什么事?”韦焱直觉韦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韦逸也不是傻子,故意道:“皇兄你先答应我,我再说。”


    韦焱才不上他的当:“你先说,只要合情合理,我会考虑。”


    “你把宁知非许给我,我就去墨城。”


    “想都不要想!”陆纪名维持的温和假面彻底破碎,皱眉回答道。


    话出了口,陆纪名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反应过度,有些失态了,面带歉意的看向韦焱。


    韦逸到底是韦焱的堂弟,都是一家人,他当着人,总得给韦焱留面子。


    韦焱没怪罪他的意思,在韦逸反应过来前,接着陆纪名的话说:“你才多大,就想着知非的事了?知非现在是你侄儿,没这个道理。”


    “他又没上玉碟,也不是你生的,算哪门子的我侄儿?”韦逸瞪眼道,“我就看中他了,你不把他许给我,我就哪都不去。”


    韦焱深知,对付无赖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比他还无赖,于是直接把崔迟给叫了进来。


    “把他给我绑了,派几个仪鸾司的人,直接丢去墨城。”


    崔迟领命,也不顾韦逸大喊大叫,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人绑成了一团粽子,几个人半抬半抱着就出去了。


    韦逸不敢对韦焱和陆纪名不敬,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崔迟。


    主殿动静闹得太大,宁知非和燕淮都听见了,两人便过来询问,与被两个仪鸾司侍卫抬着出去的韦逸撞了个面对面。


    “宁知非,你快救救我!”韦逸大喊道。


    宁知非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韦逸一个半大小孩也犯不出什么危及性命的大罪,再者说,一般也没杀宗室的规矩。


    “他们要把我送回墨城。”韦逸哀嚎道。


    他想着,自己跟宁知非这些日子相处得不错,对方多少也得对自己有点意思,只要他开口了,陆纪名这么疼他,肯定会松口,只要陆纪名松口,韦焱也没办法一意孤行。


    但宁知非声音都还没发出来,燕淮挡在了两个人中间,还把宁知非往一旁推了推,边推边木着张脸说:“他活该,你别管。”


    “燕淮,你个狗!”韦逸火气上头,破口大骂。


    燕淮朝他翻了个白眼,半拉半扯地将宁知非带走了。


    宁知非不怎么违拗燕淮的意思,有点担心地回头瞧了韦逸一眼:“世子你放心,就算是犯了错事,父皇应该也不会对你动真格的。”


    韦逸一个白眼翻过去,这都哪跟哪!宁知非我恨你是块木头!——


    秋狝过后下一件要事便是这次恩科的会试。


    因去年太后一事牵连了朝中诸多臣子,位置空了不少出来,加上韦焱刚登基亟需尽快拉拢招募一批只效忠于自己的心腹纯臣,故而今年会试时间与往年不同,定在了秋季。


    这会赶考的举子已陆续进京,京中热闹起来。


    陆纪名有孕也将近五个月,肚子隆起了一团,坠在腰前,显得沉甸甸的。阿栾比在猎场的时候更有力气,能更明显感觉到他在动弹。


    可偏套上宽松些的袍子就看不出来,只能察觉出腰隐隐粗了些。


    还有陆纪名的走路姿势也发生了细微变化,腿稍微分开了些许,不过有袍子挡着,几乎和从前没多少区别。


    韦焱对此咬牙切齿,就是因为陆纪名这个破体质,自己前世才不知道有阿栾,让陆纪名跑了这么多年。


    陆纪名哪里知道韦焱在莫名其妙对着没出生的阿栾生闷气,一边批阅此次会试的文书,一边摸着肚子等胎动过去。


    等阿栾不闹了,陆纪名才开口:“我打算出宫几天。”


    韦焱原本盯着本折子,听了这话移开了目光,眉心一皱:“你想去哪儿?抛夫弃子?”


    陆纪名微笑:“最多也只能抛夫,孩子一时半会弃不了。”


    说完陆纪名想了想,觉得不吉利,往韦焱手背上拍了一下:“别乱说,还有半个月开考,我打算在京中客栈住下,仔细瞧瞧这些举子里是否有可用之才。”


    举子提前到了京城,并非闭门备考,而会聚在一处,各种交游比试。


    往年京中最著名的是“杏花宴”,举子们会借着赏杏花的名头集会比试文采,借此打响名号,以得朝中大儒青睐。


    今年虽是秋日无杏花可赏,但想来也会借着别的由头有这样一场集会。


    前世这时候,陆纪名为了藏住阿栾,心力交瘁,根本无暇顾及恩科的情况,更不知道有哪些才德兼备之人,因此趁着如今肚子还不太显,混进举子当中,倒是事半功倍。


    毕竟是为了正事,而且陆纪名如今也没了再离开自己的理由,韦焱没什么好拒绝的,只是担心道:“宫外不比宫里,人手杂乱,你若是想出去,必须带着薛钧。”


    陆纪名失笑:“薛正使也太显眼了些,而且他整日事务繁忙,哪能天天陪我胡闹。”


    陆纪名虽也会上朝,并且去翰林院当差,但有交集的人并不算太多,除了朝中重臣,只有翰林院下属。


    可薛钧身为仪鸾司正使,平日里接触的人就太多了。甚至不止朝臣,还会有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自己出了宫,身边明晃晃跟着个薛钧,岂不是欲盖弥彰,就差把自己的身份写在身上了。


    “旁人我也不放心。”韦焱发愁道。


    “知非挺合适的。”陆纪名说,“装成书童在我身边,年龄也正好,不会露出马脚。”


    韦焱一想也是,宁知非是从小作为侍卫培养的,在能力和专业度方面,仪鸾司很多人恐怕都比不上他。而且他长得没有什么压迫感,也不会让陆纪名被过分关注。


    “那就让知非陪你。”韦焱说完还是不放心,“你在宫外,一定小心,不要过分辛苦。”


    “你放心,这里是京中,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陆纪名宽慰他说,“退一万步,万一遇到棘手的事情,我还不能亮皇后腰牌吗?”


    “我若得空,定然去找你。”韦焱靠着陆纪名的肩膀,“你没事也回来看看我,别真把我一个人丢宫里半个月。”


    陆纪名嘀咕了句黏人,但眼底满是笑意。


    第54章 离宫


    陆纪名要出宫在客栈暂住, 韦焱嘴上答应得爽快,但无论如何不能放心,干脆直接让成安侯盘下了一个客栈,从管事的掌柜的到厨子小二, 全都换成了自己人。


    光这些也还不够, 客栈的每个住户祖上三代都被韦焱翻了个底朝天,确定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才让住下。


    因陆纪名要考察举子选定心腹, 最好是寒门出身, 不会有过多利益纠葛, 为此客栈还专门给科考举子降低了费用。


    陆纪名察觉到了韦焱的小动作, 却不说破,毕竟自己还怀着阿栾, 确实不能有任何闪失。


    而这次恩科后下次会试还要等三年,他也不能为了养胎放弃掉这次机会。


    毕竟韦焱让自己做主考官, 不仅是为了帮他考察筛选心腹, 更是为了让自己笼络门生, 以在朝中彻底站稳脚跟。


    陆纪名带着宁知非到厢房的时候,已经提前有人去过陆府, 将他进宫前穿的旧衣和笔墨纸砚都包好送了过来。


    如此一来, 更看不出破绽。旁人只会以为陆纪名是个家境尚可的寻常读书人家的公子,根本无法把他和这次会试的主考官联系到一起。


    厢房也是正常规制,没有做什么调整。


    床已提前铺好,陆纪名看了看宁知非,说道:“晚上咱们两个挤一挤吧。”


    “爹爹,我打地铺就好。”宁知非瞧见箱子里有多余的铺盖,知道这是给自己备的。如今京中客栈价格水涨船高, 他们装成主仆,自然不能要两间房。


    “这怎么能行,这床铺大,挤得下两个人。”陆纪名说。


    他一心把宁知非当成小辈,没有自己睡床让孩子睡地上的道理。没想过宁知非今年也十四五岁了,不能算是个孩子,确实到了该避嫌的年纪。


    宁知非哪敢跟皇后睡一张床,被韦焱知道还不得把自己活剥了,连连摇头,看着陆纪名的肚子借口道:“我睡觉不老实,万一踢着它就不好了。”


    陆纪名听着也有道理,牵扯到阿栾的事他都万分小心,于是就没再坚持。


    如今天气不冷,客栈给宁知非预备的地铺柔软厚实,陆纪名看了看觉得还能接受。


    “光叫你跟着我出宫了,忘问你,燕淮呢?”收拾妥当后,陆纪名靠在床榻边朝宁知非询问。


    孩子大了确实对腰的要求很高,陆纪名是个读书人,往日总是坐着,腰椎本身就不太好,肚子里如今多了一团血肉,时间稍久点就觉得累。


    唯有靠坐在某个地方,腰间有了支撑,才能舒缓一些。他靠在床榻边的时候肚子会明显许多,只有这时候才能让人意识到他是怀了孩子。


    可惜阿栾性子这么闹腾的人,不会这么一直不声不响,也只是这头几个月看不太出来,等过了六个月以后,肚子就会大得飞快,甚至比同月龄的还要大上一些。


    前世陆纪名为了藏肚子,吃过不少苦头。绢布勒在腰上又疼又紧,不仅总是喘不过气,阿栾一动就更是想吐。


    “燕淮他就在宫里继续课业。”宁知非说。


    燕淮是给皇帝选出来的心腹,往后成安侯退下来,侯府的脏活累活都得燕淮接着,因此不仅仅是要学四书五经这些笔杆子上的课业,习武,侦查、暗杀技术一个也少不了。


    从前有宁知非在的时候,燕淮在习武一事上还能稍微松懈一些,如今宁知非做不成他的侍卫,往后一切都得靠自己,燕淮更是得花费更长的时间在武艺上。


    平日里宁知非和着他一同上课,一方面是能陪着他,一方面是能把自己会的也教授给他一部分。


    陆纪名点头,心说就知道韦焱没那么好心让燕淮平白无故长住在宫里,一切都是有盘算的。


    陆纪名还想再多问些,就听见房门响了。陆纪名立刻起身,整理好衣袍,宁知非则过去开门。


    “你好,我是住在隔壁屋的闻同蒲,是蜀地人,来京城赶考,听闻这屋住的也是举子,想送些家乡的特产。”说话的人带着蜀地口音,显着有些怯生生的。


    闻同蒲听掌柜的说这一层住的全是来赶考的举子,抱着能多认识几个人总没错的想法,专门过来问候的。


    但看见开门的宁知非面孔如此稚嫩,闻同蒲倒是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也是举子了。


    陆纪名闻声走到门口,朝闻同蒲笑道:“见过闻兄,我是明州人士,叫我胡关关便好。”胡是他母舅家的姓氏,如今在京城,用陆姓实在显眼,干脆换了。


    至于关关,当然是直接拿了陆关关的名字。说起来陆关关前些日子跟着去南方熟悉水道,离了京,也不知道吃不吃得了那个苦。


    闻同蒲瞧着陆纪名弯起的双眼,稍微有些发憷。明明这个人看起来很友善,也在朝着自己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觉得害怕。


    “胡兄好……”闻同蒲拿出一叠纸,哆哆嗦嗦递到宁知非手里,眼睛看着陆纪名,“这是蜀地出名的夹江竹纸,我千里迢迢过来,只这个带着方便,还望胡兄不嫌弃。”


    然后他又从不知道哪儿掏了包饼递了过来:“还有这个是我从外头饼铺买的状元饼,分给胡兄。”


    闻同蒲看起来年岁不大,最多二十出头,长得只能说中等,眉眼处有几分清秀,浑身透着质朴憨厚的感觉,看起来倒不像个坏人,但也不显得有多聪明,瞧着一眼就能看透。


    陆纪名倒不讨厌与这样的人交往,总比那些满脑子蠢念头还自以为是满心弯弯绕绕的人好。


    “那就谢谢闻兄了。”陆纪名收过饼,想了想说,“我也是初来乍到,若闻兄不嫌弃,这几天就结个伴一同外出吧。”跟着闻同蒲一起行动,就不会显得过于特殊。


    闻同蒲过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他在书院向来是被欺负的那个,并不合群,被同窗们单独抛下,好容易到了汴京,既不敢接近同窗怕被欺负,又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惴惴不安,所以才与同客栈的举子多多结交,想着能找个伴。


    午后闻同蒲又来了,询问陆纪名要不要一同外出转转。


    陆纪名答应下来,刚出门闻同蒲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脚步:“胡兄你等我一下,我想起来忘带个东西,这就去拿。”


    闻同蒲在屋里翻翻找找,最后拿出来一本小册子。


    “离乡前,老师说让我们进京以后,记得把自己的文章随身带好,万一巧遇了达官显贵,可以随时呈上去。”闻同蒲说。


    之后他又不好意思似的低了头,红着脸扭捏地跟陆纪名说:“蜀地偏远,念书不易,许多时兴的好文章,传到蜀地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多年,成了明日黄花。


    “我们不比中原消息灵通,总要自己想办法扬名。若是得了大官赏识,即便未能考中,留在京中做个门客,也是条门路。”


    陆纪名点头:“蜀地自古人杰地灵,只是蜀道难行,阻塞了不知多少消息往来,你这样做倒是个法子。”


    闻同蒲羞涩笑笑:“这都是我一路上誊抄的旧作,也有一些半路所感作的诗词,在京中达官显贵面前兴许班门弄斧了。”


    “不知闻兄的好文章,可否给我看看?”陆纪名问。


    他记忆里官场上没有闻同蒲这个人,也从未听过此人名号,想来和自己感觉一样,不过是个略有才华的普通学子,因而只是随口意思意思。


    闻同蒲本来不太好意思,可又想着,抄了这册子就是为了给人看的,总不能每次都扭扭捏捏……于是鼓起勇气,把册子给了陆纪名。


    而后忐忑不安地等着陆纪名的评价。


    在书院的时候老师总说自己有才华,但那也只是在锦城,大齐国土辽阔,有才学者辈出,自己的文章比起得到夸赞,更可能会贻笑大方。


    自己丢人也不算太大的事,只是双亲辛苦多年供自己读书,若自己当真没什么才华,落了榜,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想到这里,闻同蒲就更胆怯了,不敢抬头看陆纪名,只低着头瞧自己脚上的鞋。


    陆纪名则看着这本册子,逐渐皱起了眉。


    并非因为闻同蒲的文章不好,正相反,写得相当有水平,见解独到,用词朴实精准,毫无为了卖弄文采一味堆砌的弊病。


    但问题是,这样的才华,不应当默默无闻,前世自己为何从未听说过此人?


    闻同蒲见陆纪名脸上变了,更加紧张,一双眼睛像中了陷阱的幼鹿似的满是慌张:“怎么了胡兄……难道如此糟糕?”


    “没有。”陆纪名回神笑起,“是难得的好文章,不知闻兄是否还有其他旧文,可以让我多多品读?”


    “当真吗?”被人夸了,闻同蒲自然高兴,但仍担心是陆纪名怕驳了自己面子,为做人情才这样说。


    宁知非开口道:“当真,我家少爷从来不扯谎。”


    闻同蒲这才放心,喜笑颜开道:“我屋里有得是,如果胡兄不嫌弃,尽管进来就是。”


    陆纪名便进了屋,与闻同蒲谈论了一下午的文章,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夜色都黑了。两人原本一同逛汴京的计划,也彻底泡汤了,只能约好明日再一起出去。


    回到屋里,陆纪名还念着闻同蒲的好文章,心想过几日要抄录几篇,拿给韦焱和朝中同僚看,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不该被埋没。


    宁知非端了晚膳过来,见陆纪名在想事,就没打扰,把饭放在了桌上。


    腹中的阿栾又动弹了几下,陆纪名才想起该用晚膳,刚要坐下,就听见窗子被人敲响。


    第55章 采花


    大半夜的, 突然有人敲窗,陆纪名不由警觉起来,下意识与宁知非对视了一眼。


    宁知非冲他点头,示意陆纪名不要担心, 自己警惕地走到窗边, 拿起了藏在了靴中的短刀,随时准备出击。


    窗子又响了两声, 紧接着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冒了出来。


    宁知非皱起眉, 刚想动手, 就听见耳边传来喊声:“是我是我!把窗子打开。”


    是韦焱的声音。


    “哎, 你们梯子扶好, 千万别松手,我这翻进去了。”


    陆纪名扶额, 示意宁知非开窗。


    宁知非打开窗子,只见韦焱身子立刻闪了上来, 跨上窗沿, 朝陆纪名露出了个灿烂笑容, 然后宁知非说道:“别愣着了乖儿子,先出去, 我跟你爹有话说。”


    宁知非对这貌似不太靠谱也大不了自己几岁的父皇没话说, 临走前往窗外扫了一眼,只见燕淮和崔迟,一人扶着一边梯子,满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地下。


    “你过来也不走正门,怎么还翻窗子?”宁知非离开后,陆纪名低声问道。


    韦焱见屋里没了旁人,才痞里痞气勾起唇角:“我听说这里住了个俊秀公子, 所以翻窗子来瞧瞧。”


    “原来是个采花贼。”陆纪名瞧出来韦焱似乎想玩什么花样,就配合起来,“还不快出去,否则我报官了。”


    韦焱从窗沿上跳下来,边走边说:“整间客栈都被我下了迷魂香,小公子,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陆纪名瞧着韦焱如此有信念感,便也跟着后退了几步,贴到床围前:“那你到底想怎样?”


    韦焱贴着陆纪名,把人抱在怀里:“当然是想要你……小公子,是谁把你肚子都弄大了?”


    陆纪名彻底破功,噗嗤笑出声,推了推韦焱:“别闹了。”


    韦焱按着陆纪名坐到床边,身子倒在床上,手就虚虚扶着陆纪名的肚子,说道:“小东西是不是又长大了?”


    “你早上起来时不才看过,半天没见,长什么长。”


    “你还知道半天都没见了。”韦焱缠着陆纪名,依依不舍地瞧着他,“整整半天,你也不想我。”


    陆纪名早都习惯了韦焱粘人的模样,韦焱总能找到撒娇的借口,对外已经足够成熟老道,在自己面前却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你今日倒也得闲过来。”


    “你第一次在外头住,我不放心,专门过来看看的。明日有早朝,我今晚还得回宫。”韦焱正经说道。


    陆纪名促狭一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儿可不曾藏什么别的男人。”


    “那胡公子,人千里迢迢背过来的夹江竹纸好用吗?”韦焱问,“为何姓胡?”


    陆纪名一听就知道韦焱在自己身边又派了暗卫跟着,但见他没瞒着自己,就没恼他,对韦焱说道:“母舅家姓胡。不过与他家没什么往来,母亲去世后,更是断了亲。”


    陆纪名又想了想,同韦焱说起闻同蒲:“这小子看起来呆呆笨笨的,但文章写得是真不错。不过到底如何,我还需要再考察几日。”


    闻同蒲看起来没有身家背景,前世并未进入官场,感觉是个合适的人选。


    “都听你的。”韦焱闭起眼,懒洋洋说道,“你看中了谁,只管挑就是。但不许挑长得太好的,我醋劲儿大。”


    陆纪名也躺下,靠在韦焱身边,看着他闭起的眉眼,试探着问道:“你就不怕我背着你,偷偷结党营私?”


    韦焱睁开眼,一副瞧傻子的神情瞧着陆纪名:“咱们两个一家人,也没旁人跟你争,你结党营私图什么?你又不是我那个拎不清的父后。”


    陆纪名失笑。


    韦焱又说:“你那个不叫结党营私,跟你一伙的,叫纯臣。”


    陆纪名不再说话,伸手把韦焱抱住,贴着他闭上眼。


    韦焱叹了口气,拇指在陆纪名肚脐下方轻搓了几下:“我又想他长快点,又怕他太大让你劳累。


    “急不得,他总有长大的时候。”


    “对了,这次会试,陆家人也有人参加,要不要……”韦焱声音冷了下去。虽然陆二叔一脉被不许再参加科考,但陆家十房还有数不清的小辈。


    那些子侄前途如何,也不过陆纪名一句话的事。


    “算了,不想管了。”陆纪名说,“都已经没什么瓜葛了,随他们去吧。”他们不再主动招惹自己,自己何必再赶尽杀绝。


    毕竟断得再彻底,仍旧还是血脉至亲,彼此都留几分颜面。


    韦焱没再说什么,早都猜到陆纪名如此。陆纪名今生能放弃陆家已经是意外之喜,总不能真把他九族给抄了。


    不过陆家这两三代人,就算中了进士,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这会话说完,饭菜早都冷了,韦焱让崔迟把饭菜端去后厨重新热了一遍,和陆纪名一起吃完。


    之后韦焱在客栈陪了陆纪名半宿,看他彻底入睡,才起身出了房门,叫人离开。


    走廊上就崔迟在门外守着,宁知非和燕淮跑去了楼梯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韦焱咳了一声,燕淮才回神跑了过来。


    “我们这就先回去了,知非,你照看好你爹爹。”已经夜深人静,廊上其他房间早熄了灯,韦焱压低了声音说道——


    次日陆纪名醒来,下意识去摸身边人,摸了个空后猛然惊醒,茫然看着周围,片刻后才清醒过来,自己是在客栈里。


    他早习惯了韦焱在枕边,如今没了人,才觉得哪哪都不舒坦。


    宁知非向来早起,已经洗漱完毕,在廊下晨练了一阵子。


    吃过早膳,陆纪名去隔壁找闻同蒲,却发现人不在,应当是有事出去了。


    陆纪名干脆带着宁知非先去逛逛。


    如今街上全是五湖四海来的举子,摊贩也都卖起了文房四宝,还有押三甲名单的赌局。


    陆纪名各处都瞧了一会,混进勾栏瓦舍、各家书局之类举子们聚在一起的地方,听这些人高谈阔论。听到还不错的,就上前搭话,结识一番。


    陆纪名样貌上乘,举止谈吐更是不凡,虽然衣着朴素,但也能看出来是好料子,绝非普通身家。


    举子也是人,少有不谙世事的,见陆纪名搭话,都愿意结交,与他通了姓名,互换了几篇诗文


    在外转了一日,陆纪名觉得差不多,身上也乏了,就往客栈的方向走。


    路走了一半,陆纪名就在拐角的巷口发现了闻同蒲。他跟在一群人后面,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陆纪名刚打算上前打个招呼,就见走在闻同蒲前头的几个人突然停了脚步,转头对闻同蒲说道:“怎么走得这么慢!好心带你一起,你还真是上不得台面,跟个贼一样,一点台面上不得。”


    闻同蒲低声辩解了几句,因为声音太小,陆纪名这个距离只能含糊听见他的声音,却分辨不出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话不知怎么就惹恼了其中一个人,抽出闻同蒲怀里抱着的册子,直接丢在了地上。


    那册子是闻同蒲是线缝上的,因为用的不是什么好纸,纸张又脆又薄,落到地上哗啦一声,直接散了。


    那几个人像是还不尽兴似的,拿脚狠狠踩了上去。


    陆纪名皱起眉,这个册子是闻同蒲一路上自己整理誊抄的,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人毁了。


    哪怕陆纪名不是当事人,也感到了一丝愤慨。


    但他什么都没做,默不作声地盯着这场闹剧。他要知道闻同蒲会怎么处理。


    宁知非站在一边,也没任何要插手的意思,仿佛知道陆纪名心中所想。


    闻同蒲默不作声地蹲下,把散落的册子一张张捡起来。


    见闻同蒲不吭声,欺负他的人更得意了一般,用脚踩住了闻同蒲的手:“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贱东西!”


    闻同蒲死死盯着这人,这回声音大了些,一字一句喊道:“想让我跟你们同流合污?做梦!”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一脚踢到闻同蒲背上。


    闻同蒲跪倒在地上,始终挺着脊梁,一句求饶也没有。


    “够了,京都重地,天子脚下,岂是你们随意斗殴的场所?”陆纪名冷冷开口。


    踩住闻同蒲手的人开口:“你算什么……”


    宁知非一个闪身过去,众人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悉数被放倒。


    陆纪名双手插袖,走到闻同蒲面前眯起双眼问道:“闻兄,可还起得来?”


    闻同蒲点头,用尽全力支撑起身体,站了起来。他看了看陆纪名,又瞧瞧自己,狼狈地把手上的右手藏了起来。


    地上有个人也爬了起来,宁知非眼疾手快,直接将人按在了地上。


    陆纪名仿佛没看见这个小插曲似的,朝闻同蒲问道;“伤得厉害吗?你过几天还要参加科考要不要紧?”


    难道前世闻同蒲是因为伤了手没能考试,才未进入的官场?


    但也不应该,科考又不是一次性买卖,今年不成还有三年。难道是手废了?


    但闻同蒲摇了摇头:“我是左撇子,两只手都能写字,不碍事的。”


    第56章 知己


    闻同蒲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人, 目光移向陆纪名,满脸忧虑,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陆纪名冲他很轻缓地摇了下头,只说一道去医馆看看, 别出了什么岔子。


    闻同蒲很容易就被陆纪名牵着鼻子走了, 但走了几步远,又犹豫着回头看了眼地上那些人, 其中一个起了身, 见闻同蒲看自己, 朝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闻同蒲吓得立刻转了回来, 缩着脖子对陆纪名说:“胡兄, 你为了我得罪了那些人……”而后他又意识到,自己还没跟陆纪名将他们到底是谁, 于是解释道:“他们跟我是同乡,都是同一个书院里的。”


    “他们为何欺负你?”书院中捧高踩低欺凌同窗都是常有的事, 陆纪名深知杜绝不了。


    闻同蒲摇头, 陆纪名没弄清他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刚刚踩我手的那个叫迟梦生, 他出身很高,听说在京中也有靠山。”闻同蒲紧张兮兮地说道, “还有踢我的, 邱宏宇,他姨夫在吏部做官。还有……”


    闻同蒲掰着手指,把刚刚那群人的家世挨个数了一遍。小到县令的侄子,大到京官的亲戚,没一个入得了陆纪名的眼,但也足够在小地方横行霸道。


    不过,闻同蒲能有这么多出身尚可的同窗, 说明他并非陆纪名一开始以为的那般出身贫寒,而是有一定家底的。


    这几个人里,陆纪名只听过迟梦生的名字。前世这人中榜入了官场,但政绩平平,始终在外做官,庆景十六年因贪墨了赈灾粮,闹出了乱子,而被抄家流放。


    当时赈灾是陆纪名一手经办的,这事弄得他也被谏官盯了许久,这人的姓氏不常见,陆纪名本来就记仇,因此到现在也没忘了这事。


    原来就是这么个人。


    还好管了场闲事,否则这人就怎么不声不响地进了官场,来日又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来。


    陆纪名笑着问:“光说他们,那你呢?”


    闻同蒲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再普通不过了,我父亲是个久考不中的秀才,在私塾里做先生,祖上还有一些薄产,靠我爹爹打理着。


    “为了供我进京,家中积蓄都差不多拿出来了。如果我考不上,恐怕家里再拿不出更多钱让我再考一次了。”


    “这样呀……”陆纪名友善地笑着,心里分析起闻同蒲这个人。


    这人才华不错,文章见解独到,甚至比翰林院的一些官员都好点。似乎也挺有骨气,被这么多人欺负,也没有奴颜媚骨妥协求饶。


    缺点是太过单纯,几句话就被套出了家世背景。为人处世也稚嫩,看起有些怯懦。不过这些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在官场历练几年就好了。


    “别说我了!”闻同蒲反应过来了似的,“胡兄,你为了我得罪了他们,万一被打击报复,该如何是好?”


    闻同蒲慌得跺了跺脚,从怀里摸出荷包:“我身上还剩些盘缠,不如你快些换个客栈,这几日也别出门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胡兄,你怎么还笑?我真没开玩笑。”


    再添一个,人还挺热心。


    “没关系,我应付得来,你好好备考,别担心这些。”陆纪名说。走得久了,腰肢泛酸,陆纪名催闻同蒲快进去医馆,别在外头傻愣着了。


    闻同蒲就算人再傻,这时候也看出了陆纪名家世不同寻常。


    他虽然为人处世算不上机灵,但也不是个愣头青,陆纪名不主动说,他也不多问陆纪名到底是何方神圣,只长舒了一口气道:“胡兄既然说了,我就信你。你为我解围,又看得上我的才华,便是我闻同蒲的知己。”


    “知己”两个字说得陆纪名眼皮一跳,心说可不能让宫里那个大醋坛子听见。


    果不其然,韦焱下次出现在客栈的时候,上来第一句话便是:“听说胡公子这几日,多了个知己?”


    陆纪名赶紧坐到韦焱身上,顺毛安抚:“哪来的,从来没听说过!”


    “一天天的往外头跑,什么闻书生、赵书生、李书生、宋书生……蓝颜知己找了一大堆,一点儿做别人夫君的自觉都没有。”韦焱浑身上下都冒着酸,简直就是醋坛成精。


    他平日里也忙,出宫一趟不易,偏陆纪名忙着在举子里面左右逢源,看起来根本不想自己,都不知道回宫来瞧瞧自己。


    “韦识夏,我这是为了谁?”陆纪名眉头一皱,朝韦焱抱怨,“我大着肚子为你忙前忙后的,两个人都在为你劳心劳力,你还埋怨我。”他知道韦焱是在跟自己撒娇,也没真跟他生气。


    韦焱不说话了,头埋在陆纪名腰间,过了一会儿感觉到阿栾动了动,于是嘀咕道:“好孩子,是父亲不争气,还得让你跟着你爹爹忙前忙后的。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以后你就在东宫住着。”


    “行了,别乱说了。”陆纪名推了推韦焱,“他才多大,什么东宫西宫的,就乱说。”


    “我认真的。”韦焱直起了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陆纪名,“我朝素来是立长,除了他还能有谁?”


    “万一是女儿呢?”陆纪名随口问。


    “大齐也该有女帝了。”韦焱沉思道,“不过朝中那些老古板实在难缠,估计要费一番功夫,我们两个得替她把朝局布好……但话又说回来,有我爹爹的先例在,应当也不会太难。”


    如今上层男女皆可孕子,差别也就没有从前那般大,许多规矩时移世易也消弭掉了,只是朝中仍旧有些顽固不化的老骨头在,只知道循规蹈矩,很多事推行起来还是艰难。


    韦焱也想过,或许下一次改朝换代,一切重新打乱的时候,会更不一样。


    话说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眼神飘忽地扫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韦焱知道陆纪名在笑什么,左右不过是陆纪名知道阿栾的性别故意装不知道,自己还顺着他一本正经地谋划。


    而陆纪名不知道韦焱在笑什么,只以为他是顺着自己笑的。


    “这么远的事,就先不想了。”回来的时间越久,陆纪名就觉得前世的记忆越模糊,而且许多事都已经变得天翻地覆,连自己也预测不到未来的走向。


    陆纪名越发觉得,似乎不告诉韦焱自己脑海里那些关于前世的过往,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必要了。那些事不再是未来,也不会再发生。


    他甚至有时候有些恍惚,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自己午间小憩时的一场黄粱梦?


    陆纪名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自己这几日整理的几名举子的文章交给韦焱:“先看看这些文章如何?”


    韦焱凑过去,把誊写了文字的纸张放在蜡烛前,细细看了。


    陆纪名这么多年文官之首自然不是白做的,他很会观察考量每个人的能力和特点,把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也很清楚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要敬而远之。


    这些文章都是好文章,有些人的名号韦焱前世也听说过,甚至有在陆纪名离开后坐到高位的栋梁之材,有些却是连韦焱都没什么印象的人。


    说明陆纪名并非是靠着前世的记忆将这次恩科里展露头角的人全都搜罗到一起,而是挨个用心挑选过了。


    韦焱眼眶不觉有些湿润,趁着陆纪名不注意迅速擦干了,而后笑笑说:“绪平挑的人,自然都好。我看着,那个姓闻的,单论文章,确实是其中翘楚。”


    “人还稍微嫩了些,不过外放几年,练练也就老道了,这没什么。”陆纪名说,“赵义泽单论文采差了些,但文章里的想法都可圈可点,言之有物,而且人缘好,为人老练,让仪鸾司去查查背景,别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就好。”


    韦焱叫跟着自己出宫的薛钧进来,让他把陆纪名挑选的人名抄了一份,好好查查。这些人可能会关系着未来几十年的朝堂形式,必须仔仔细细把背景调查清楚,绝对不能有丝毫差池。


    薛钧收好名单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方才陆纪名拿砚台,手上弄脏污了一小块,韦焱坐在他对面,就拿着帕子,湿了水一点点擦拭。


    油墨的香味在两人之间弥散。


    “今年的杏花宴你收到请柬了吗?”韦焱问。


    “这个季节哪来的杏花?”陆纪名含笑着盯着韦焱摆弄自己的手指。


    墨迹已经只剩了浅浅的痕迹,无论如何也不能彻底清除,韦焱也似乎根本不是在清除,而是借机一下下摸着自己的手。


    “说习惯了……今年的说是叫压榜宴?”这压榜宴是要赏银杏,不知道是谁嫌叫银杏宴太直白,换个名为好。


    银杏又叫鸭脚,有人说干脆叫鸭脚宴,又嫌鸭脚太俗,最后取了鸭的谐音,改叫压榜宴,听着同科考相关。


    “自然是收到了请柬的,否则我这段时日在客栈住着不白忙活了?”陆纪名随手从柜子抽屉里拿出请柬。因银杏叶方便保存,每封请柬上都绑了一小束金黄的叶片,瞧着是有几分雅趣。


    “知道皇后最厉害,长得这样俊,又有才华,站在举子里头,谁不侧目。”韦焱揽住陆纪名的腰说,“好哥哥,疼疼我,今晚不走了。”


    第57章 成双


    韦焱从来没叫陆纪名“哥哥”。陆纪名原本并没有觉得这个称呼怎么样, 毕竟先帝当年也是这么唤谢贵妃的。


    可韦焱突然这么一叫,陆纪名猛地发现,“哥哥”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称呼,居然有种别样的感觉。


    对陆纪名而言, 不推拒就已经算应和, 韦焱见他没动作,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一声把陆纪名骨头都叫酥了。


    韦焱将陆纪名抱起来, 扯下帘子, 替他护着肚子, 一同倒在枕上。


    头三个月早就过完了, 胎已经稳了,两人也有亲近过, 只是怕伤着孩子,一直没弄到最后罢了。


    小别胜新婚, 陆纪名很恍惚地发现, 自己竟然有些着急。这对成婚以来一直被韦焱喂得酒足饭饱的陆纪名而言, 甚至算得上破天荒。


    ……果然有孕后身子会变得与从前不太一样吗?


    好在韦焱年轻,再磨蹭也磨蹭不到哪去。很快就把陆纪名伺候得舒舒服服。


    陆纪名怕惊到阿栾, 并不敢太放肆, 一直小心地捂着肚子。韦焱动作也很轻缓,连个印子都不敢往陆纪名身上留。


    只来了一次,韦焱就传了热水,自己给陆纪名擦拭干净。


    他醋劲大,根本不舍得让宫人瞧见这时候的陆纪名,别说现在在客栈里,就算在寝殿里, 他也必须要亲力亲为。


    阿栾长得确实很快,陆纪名离宫才十天,就已经和离宫前两模两样,肚子明显突出来更多,长大了一圈。


    “这小东西,现在分量真不轻。”韦焱帮陆纪名擦拭好,怕他着凉,直接把人抱回了床上。


    陆纪名躲进被子里,朝韦焱问:“你是在说他沉,还是在嫌我胖?”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韦焱问。


    “我学学你没事找事的样子。”陆纪名说完打了个哈欠。天色也确实晚了。


    韦焱搂着他说:“快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你明日一早又得回宫。”陆纪名说。不离宫这一趟,陆纪名都没发现自己能这样离不开韦焱。


    似乎有韦焱陪在身边,他连睡觉都能格外安稳些。


    韦焱心头一紧,叹气道:“你说你,自己要出宫,现在还舍不得我……人也选得差不多了,不如跟我回去吧。”


    “不行,怎么也得过了压榜宴,我还想再挑挑。”


    韦焱怎么可能不知道陆纪名,这人无论哪辈子,只要忙起公务就废寝忘食,什么都顾不上。哪怕都坐上了丞相的位置,京郊有灾情,依旧要自己出去亲眼瞧上一趟。


    前世的韦焱总觉得陆纪名这样很矛盾,明明徇私舞弊拉帮结派,实在算不上好官,但又尽心尽力宵衣旰食,让百姓连一句抱怨都说不出。


    他将自己困于牢笼,永远无法自洽,永远痛苦折磨。想到这里,韦焱又隐隐心疼。


    韦焱说:“就知道你放不下心。明日不上朝,我会晚些回去。”


    得了韦焱这话,陆纪名知道明日不会自己一睁眼身边就空荡荡的,于是安心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陆纪名难得睡了个好觉,再睁眼时韦焱果然还在自己身边。


    韦焱就这样一直靠在床头瞧着自己,陆纪名也不知道他到底醒了多久。


    瞧着韦焱已经洗漱过,陆纪名怕耽搁他今日的政务,迅速踩着鞋子下了床去穿衣袍。


    “胡公子,让我来伺候吧。”韦焱笑着把陆纪名的衣物拿过来,帮陆纪名套上。


    系腰带的时候,韦焱手贱往陆纪名肚子上摸了一把,陆纪名没躲,倒是把阿栾弄醒了,动了一阵子才停下。


    陆纪名皱眉:“大早上的也不让他消停。”


    韦焱挑起眉梢:“他精神头好着呢,若是真没睡醒,我再碰也懒得动一下,你看昨晚咱们折腾那么久,他不是也没……”


    这时门开了,宁知非端着水盆进来,陆纪名赶紧捂住韦焱的嘴,不让他乱说。


    “爹爹,这是薛大哥去楼下打的温水,他不好意思进来,让我送过来的。”


    谁知道帝后二人一大早会在房里做什么,可该洗漱了水毕竟还得送进来,薛钧只能让宁知非代劳。


    陆纪名朝宁知非道谢,问他昨晚是在哪睡的。


    “我还能让他在门口站一夜不成?”韦焱说。这客栈是成安侯盘下来的,宁知非自然有地方睡,他怕宁知非说漏了嘴,先发制人朝陆纪名反问道。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陆纪名对韦焱的小动作心知肚明,不再追问,捧起水洗了把脸。


    韦焱拿了帕子刚要递给他,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胡兄是起了吗?”闻同蒲的声音传来。


    薛钧虽一直在值守,但为了不让同客栈其他人起疑,并非大喇喇杵在门口,而是隐蔽了身形时刻盯着房门。


    闻同蒲从隔壁屋出来,薛钧也不能提前预知他是来找陆纪名的,根本来不及拦他。


    而且就算提前知道他来陆纪名屋,为了不让他对陆纪名产生怀疑,貌似也没办法拦他……薛钧决定装傻。


    陆纪名吓了一跳,刚才屋里有人说话,闻同蒲肯定是听见了,现在如果装作没人,就不太合适。


    陆纪名朝着韦焱看了一眼,示意他先躲到床帐后。


    韦焱对着陆纪名摊了摊手,满脸不情愿地挪了过去。陆纪名这才开了门,笑着问闻同蒲:“刚起来,怎么了闻兄?”


    “过会儿要不要一起去茶馆?”闻同蒲说,“听说下午有人在那边联诗。”


    抄好的册子被同乡给毁了,闻同蒲这些天为了打出名声,也是到处跑各种集会,结交友人。如今认识了不少人,同样得到了压榜宴的邀请。


    至于陆纪名,几乎日日在闻同蒲身边,有闻同蒲替他坐实举子身份,并没有任何人怀疑他并非进京赶考的学生。


    “好啊。”陆纪名答应道,“不过我刚起来,还未收拾妥当,不如闻兄先回屋等我片刻,过会儿我去叫你?”


    闻同蒲哪能知道陆纪名屋里除了书童宁知非还有别的人在,爽快地回了房。


    等闻同蒲离开后,韦焱才拿着准备给陆纪名擦脸的帕子走出来:“搞得我跟偷情似的。普天之下,也就你能把我当见不得人的藏了。”


    陆纪名只能安抚韦焱,韦焱这人惯会得寸进尺,抱着陆纪名亲来亲去,半天才放手。


    等韦焱离开后,陆纪名无奈地对着镜子擦干了脸上的水印子,才敢出门。


    闻同蒲对自己隔壁屋发生的一切并非一无所知,但也并不是知道得那么细致,懵懵懂懂地朝陆纪名问道:“胡兄昨夜睡得挺晚吧?”


    陆纪名脸上维持着笑,试探道:“闻兄怎么这么问?”


    “昨夜我都睡醒了,还瞧着你屋里有亮光。”闻同蒲傻笑道,“你半夜在偷偷用功对吧?不过我说,过几天都要上考场了,你临时念书,也没什么用处了,不如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才能在贡院熬过三天不是?”


    陆纪名松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有些认床,有时实在睡不着,才没熄灯。”


    他就知道闻同蒲没那么多心眼,猜不出昨晚自己屋里还有别人。


    到了茶馆,果然许多学子都聚了过来。往日说书先生的桌子被搬了下去,临时搭了个台子,上头挂了许多联好的诗词,都是举子们署上名挂过去的。


    台子旁边有张摆了笔墨的桌子,许多学子聚在桌前等着联诗。


    “说是请了国子监博士过来作评,若是夺得了魁首,必然要在此届举子中扬名了。”陆纪名和闻同蒲刚站到茶馆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介绍道。


    闻同蒲想搭话,一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是迟梦生,立刻闭了嘴,扯了下陆纪名的袖子,示意他快些走。迟梦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着,闻清泽,同窗一场,你还怕我不成?”迟梦生抱着手臂,歪头问道。


    闻同蒲倒是不怵迟梦生,反正已经在书院被欺负这么多年了,打不过也躲得过,只是担心迟梦生因为前几天的事迁怒陆纪名。


    虽说陆纪名说了不怕他,但平白被添堵人就不好。


    “胡兄,不用管他,咱们进去吧。”闻同蒲扯着陆纪名就往里走。


    茶馆入口人潮涌动,迟梦生也没能追着上来。


    “我不太擅长诗词,不如去楼上找个位置,点壶茶等你。”陆纪名说。这会台子附近人太多,陆纪名怕挤到阿栾。


    闻同蒲并不勉强他,嘱咐陆纪名躲着点迟梦生,然后就去了桌前排队,等着写诗。


    学子们都是为了诗会而来,几乎都围在一楼,二楼人明显少了许多,三楼人就更少了。


    陆纪名在三楼找了个能看见下头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因为御医说茶水伤胎,陆纪名自己没敢喝,倒给了宁知非。


    “过了压榜宴,咱们就回宫吧。”陆纪名说。


    宁知非有点好奇,压榜宴过后还有两三天才科考,这种时候回宫,莫名其妙少了个人,这段时日与陆纪名交好的举子岂不疑心?


    “虽说科考的事,有下面的人处理,但我到底还是挂着主考官的名号,总不能真当甩手掌柜……而且最重要的是,肚子要藏不住了。”


    宁知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也确实能感觉到陆纪名这段时日身形的变化。刚出宫的时候,几乎什么都瞧不出来,如今盯着陆纪名的腰腹细看,已经能看出弧度来了。


    特别是现在坐下的时候,就更加明显。


    “原来在这儿啊。”迟梦生不知从哪又冒出来,毫不客气地坐到陆纪名对面,“我刚听闻清泽叫你胡兄?不如咱们来聊聊吧?”


    第58章 集会


    陆纪名被突然冒出来的迟梦生吓了一跳, 不动声色地拿衣袖遮挡住了肚子,朝他淡淡说道:“咱们又不熟,有什么可聊的?”


    迟梦生才不管自己前几日刚被宁知非揍过,一屁股扎到宁知非旁边的椅子上, 宁知非嫌弃地往一边靠了靠。


    迟梦生托着下巴把陆纪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闻清泽傻了吧唧的, 长得也普通,你瞧上他什么了呢?”


    这话把陆纪名给问愣了:“这是哪门子的话, 我怎么听不明白?”


    迟梦生冷笑:“你既没瞧上他, 做什么整日与他黏在一起?还给他出头?”


    “怎么, 难道你心里有他, 我挡了你的道?”陆纪名问。


    “你别恶心我。”迟梦生满脸膈应神色, 而后又旋即一笑,“如果是你陪我睡, 我还勉为其难答应一下,闻同蒲?滚蛋吧!”


    “哦?我陪你睡?怎么个睡法?”陆纪名笑笑。


    迟梦生听陆纪名这么说, 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思, 脸上神色瞬间轻浮起来, 想摸陆纪名的手:“今晚跟我回客栈,我慢慢告诉你, 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话音未落, 宁知非直接反手将迟梦生按在了桌上。


    陆纪名眯起眼,手指点着茶壶把手,朝迟梦生说道:“迟公子,你可要慎言。”


    “姓胡的,你知道我小舅是谁吗!”迟梦生恼羞成怒,但又挣脱不开宁知非,只能愤愤喊叫道。


    “是谁呀?是谁都无所谓……”陆纪名掩唇轻笑了几声, 随后神情不变地拎起茶壶,把壶中茶水对着迟梦生的头顶浇了下去。


    迟梦生被水浇懵了,打死也没想到陆纪名竟敢在光天化日对自己做这种事,连叫喊都忘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咒骂陆纪名的时候,陆纪名已经起了身,朝迟梦生微微一顾,勾起唇角道:“可惜茶凉了,不是滚烫的。”


    迟梦生突然痴了,他从陆纪名脸上看到一种摄人的蛊惑感,像是话本传说里夜宿古庙的狐妖鬼魅。他后知后觉感到毛骨悚然,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着陆纪名下楼后,宁知非这才松了手,临走又踹了迟梦生一脚,而后追上了陆纪名。


    三楼已经有人发现了迟梦生,都围了过来,但到底还是联诗出名比较重要,多数人的目光还聚在底下,没几个人真正留意到迟梦生这边的情况。


    陆纪名在一楼找到闻同蒲,言简意赅朝他说道:“闻兄,不好意思没忍住,把迟梦生给打了,过会他反应过来,可能要找麻烦,我建议你同我一起回去。”


    闻同蒲虽然想着这次能入得了国子监博士的眼,打出名号,但迟梦生这事儿闹大了确实不好,只能与陆纪名先行离开。


    “胡兄此次有些过于冲动了,迟梦生家中有亲戚在京城做官,官职听说并不低,上次你已经为我得罪了他,如今又来一次,若他气急了想要报复,胡兄你……”


    闻同蒲是隐约猜到陆纪名可能家世不凡,但他认知有限,根本猜不出陆纪名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不管什么身份,跟京官硬碰硬多少都得脱层皮。


    但闻同蒲忐忑了几天,迟梦生都没再找上来,他也暂时松了口气,很快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毕竟现在另有重要的事要做。压榜宴要开始了。


    压榜宴虽然并非朝廷举办,但也是上达天听,朝中默许的。组织者往往是朝中青年才俊,更会有达官显贵微服前来。


    听说从前先帝身子健康时,也曾亲临过杏花宴。


    今年的集会时间不同以往,又是新朝头次,许多人议论,说陛下说不准也会效仿先帝亲自前来。


    闻同蒲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宴席,紧张兮兮,甚至临时拉着陆纪名去成衣铺子,让他帮忙选了件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衣着光鲜。


    陆纪名仍旧只穿了从前在东宫时常穿的素色袍子,打扮也与往日没什么区别。


    闻同蒲瞧见了倒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我这般会不会太招摇了?”


    “不会,人靠衣装,今日若想让脱颖而出,总得打扮一下不是?”陆纪名说话的时候始终双手插袖,因为肚子已经有些明显,今日人多,弄不好被人看出来。


    “唉,胡兄,我好羡慕你。你长得好看,就算打扮普通,走哪也都是人群中心。”闻同蒲说,“你说,若是到了殿试,陛下见了你,会不会点你个探花郎?我听说我朝探花郎向来都是选的同届中容色最好的举子,哪怕殿试没那么尽如人意,只要样貌好,都可能被选中。”


    闻同蒲跟陆纪名这些天也混熟了,没有之前那样拘谨,不过依旧是个没心眼的脾性,想起来什么说什么,半点儿不藏着掖着。


    随即闻同蒲又低声补充道:“还有传言,探花都是给王公贵族们预备好的。皇子和宗室们选妃,都会考量着从历任探花郎里挑。听说陛下最近在给胞弟承王殿下物色王妃,你若是中了探花,不会要嫁给承王吧……”


    “哪有这种事,乱说的吧。”陆纪名笑得有些尴尬,这都哪传出来的谣言,从来没听说过。


    “怎么没有?”闻同蒲信誓旦旦,“你不知道吗,当今皇后,就是探花出身。”


    从闻同蒲突然提到探花郎开始,陆纪名就很怕他会扯到自己,结果真说了。


    陆纪名原本就不自然的笑直接僵在脸上,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也不知道闻同蒲日后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后,会怎么想今天的事。


    “天家之事,岂是咱们能妄议?闻兄,快些上车吧。”陆纪名顾左右而言他。因压榜宴的场地在京郊,离得较远,陆纪名如今劳累不得,已经提前预备好了马车。


    今日京中马车、驴车、牛车都格外难雇,闻同蒲原本都打算好了走着过去,瞧见宁知非牵着马车过来的时候,眼都瞪大了。


    “胡兄,你到底什么背景,竟然能弄到马车!”


    闻同蒲说完发觉自己一时激动失了言,显得像自己图陆纪名什么似的,又赶紧描补:“我的意思是,实在太感谢你了。”


    “我搞砸了你的联诗会,专门赔你的马车。”陆纪名随口玩笑着说。


    他没半分跟闻同蒲交底的意思,哪怕闻同蒲目前拿出的文章再天花乱坠,见不到最终科考答卷,他都不能确定闻同蒲到底有没有资格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闻同蒲上了马车,便更激动,朝陆纪名说了许多,之后又问:“胡兄,你说陛下今日会不会来?”


    “不知道。”陆纪名实话实话,韦焱并没有告诉自己会不会来。但根据他对韦焱的了解,这今天绝对是要到场的。但具体以什么身份,他也说不好。


    “陛下长什么样子呢?”闻同蒲趴在马车窗子边,掀起了一条缝看外头的街景。


    “不知道。”陆纪名开始睁眼说瞎话,“我若知道陛下长什么样子,今日又何必在京中费力气赶考?”


    “必然是神武不凡。”闻同蒲说,“胡兄你知道吗,当今太后,是我们蜀地出身,昔年他刚与先帝刚成婚,回乡祭祖的时候,我父亲还远远瞧见过。说太后与先帝,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如今陛下必然也是如此。”


    “蜀地是出美人。”陆纪名随口道。


    他已经许久没听过太后的名号,自从韦焱刚登基那年关了慈德宫,太后就再没能踏出宫门半步,陆纪名几乎都快忘了宫里还有太后这号人。


    闻同蒲兴致勃勃讲起太后家族在蜀地曾经很兴旺,自己家里有个舅奶,未出阁时曾在太后母亲的宅院里做过丫鬟。


    “魏家当年,听说光宅院就占了大半个锦城。”闻同蒲说,“可惜很多年前就开始败落,我舅奶也被遣了出去,嫁给了舅爷。后来直到太后进宫后,魏家才重新起来,听我舅奶说,如今还是没有往昔煊赫,不过也是风光无两。”


    陆纪名敷衍地应着,对自己这个便宜父后的家世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宫里的这些纷争,民间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闻同蒲会以为魏家靠着太后和皇帝,重新兴盛起来。若当真如此,如今京中,为何连一个魏家人都没有?


    皇后家族即便不能科考,也还能授官,一官半职没有,就是韦焱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太后留。


    或许在百姓眼里,陆家也是这般如日中天。


    今日的宴会以赏银杏为题,自然设在一处银杏林里。


    银杏与旁的树不同,如扇的叶片都是同时绿同时黄,很少有杂色,如今整片林子全是金黄,落在地上,如正午水面跃起的金影。


    “好美。”方入会场,闻同蒲就忍不住惊讶道,“胡兄,这样的景色,只有我那年入巴山,偶然窥见的一片银杏林可比拟。”


    “京中所植终究是多了匠气,怎会是山林中自然所长的银杏可比拟?”桓子潇走过来,朝陆纪名和闻同蒲点了点头。


    他不认得闻同蒲,但是听父亲说过,陆纪名最近在京中考察众举子,桓子潇自觉不能暴露了他的身份,但见到了面,如若不打个招呼,又显得没礼数,所以主动搭起话来。


    闻同蒲拘谨地朝桓子潇摇头:“我倒觉得,野生有野生意趣,手植有手植的规整,它们又不能选择身在山野还是京郊,既都是同族,为何不能比拟?”


    桓子潇掩唇浅笑:“这我倒是没想过。”他刚想开口自我介绍,一道影子直接从人群中冲了过来。


    尹羽歇捧着一把烤好的白果过来,有些惊喜地朝陆纪名说道:“陆大人,你怎么也在这儿!”


    第59章 解围


    尹羽歇一句“陆大人”, 把在场三人都弄懵了。


    闻同蒲纳闷哪来的陆大人,桓子潇心想这傻子怎么一点脑子没有什么都往外说,陆纪名则庆幸,还好尹羽歇还记得在外称呼自己陆大人而不是殿下, 否则更难解释。


    桓子潇玲珑心思转了一百八十个圈, 突然一咧嘴,转身朝尹羽歇说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今天这个场合, 不要叫我陆大人。”


    尹羽歇满脸纳闷, 瞧瞧陆纪名, 又瞧瞧桓子潇, 心说这俩人在唱什么双簧?


    “什么啊……”尹羽歇困惑极了,想问清楚。


    桓子潇怕他再秃噜出来不该说的东西, 直接捂了他的嘴,转身朝陆纪名和闻同蒲道:“不好意思, 我先失陪了。”说完, 半拖着尹羽歇就走了。


    尹羽歇想挣扎但满手白果, 干脆往闻同蒲手里塞了一把,可惜还是没能逃脱被桓子潇带走的命运。


    闻同蒲弯身去捡刚没接住掉地上的几颗白果, 豁然开朗, 朝陆纪名问道:“胡兄,刚刚那人称呼他陆大人,难道他是……微服考察我们的朝中官员?”


    陆纪名佯装惊讶:“真的吗?可他看起来年纪很小。”


    “他们这种都是大族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当然显得年轻呀。”闻同蒲说,“你说,我刚刚的回答, 能不能让他满意?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倔不好相处?”


    “别多想了。”陆纪名安稳他,“兴许是那两个人串通好了,逗咱们玩的?”


    “不不不,我肯定是撞上什么大机缘了!”闻同蒲咬着白果壳,两眼放光,“当年有个道士给我算过,说我今年有个节点,可能是坎也可能是福,只要过去了,一辈子前途无量!”


    陆纪名点头,心想,估计是坎吧,毕竟上辈子没见你前途无量。


    比起之前小打小闹的联诗会,压榜宴更加丰富,不仅包含了联诗,还有作对、策论、清谈、飞花令诸多项目,每种都有主评、次评两位主事,一整片的银杏林挤得满满当当。


    “对对子有趣,胡兄,我们去作对吧!”闻同蒲说。


    陆纪名摇头,指了指另一处:“我若是你,便去策论那边。你自己想,今日到底是考试前最后一场集会,朝中大人物若是前来,必定首要想听观点议论。”


    闻同蒲恍然大悟,与陆纪名一同开始找策论的场地,果然策论那里挤满了人,比旁的场地人多上了几倍。


    “你去吧,人太多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陆纪名还是怕人多挤到了阿栾。那边有互通名刺的地方,陆纪名打算再去看看,有无还可入眼的人。


    闻同蒲点头,把手里拿着的白果给陆纪名:“那胡兄你嗑白果玩?”


    陆纪名笑着接过去,等闻同蒲走了把白果转手给了宁知非。白果本就好吃,又是尹羽歇自己烤的,估计味道不会差。只是这玩意有毒不能多吃,陆纪名现在的身子确实不能随便碰。


    宁知非好奇地盯着手里的白果。


    “没见过?”陆纪名随口问。


    宁知非点头:“爹爹,这是什么果子呀?”


    陆纪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银杏在大齐是君子树,备受推崇,向来随处可见。大齐百姓也喜食白果。


    宁嘉也曾提过,萧家夫妇隐居大齐境内时,家中院子里便种过一棵银杏,宁嘉是认得白果的。同时这能佐证,萧家夫妇同样熟悉银杏。


    身为其弟的宁知非,在大齐出生长大,不可能不知道白果是什么。


    可宁知非看起来却当真好奇……陆纪名第一次对宁知非的身份产生了质疑。


    “这是白果,银杏的果实,燕淮没同你一起吃过?”陆纪名即便心底有疑惑,面上也半分不露,像是随口询问宁知非一般。


    宁知非摇头:“成安侯府宅院里没有种银杏,平日里就算见到了银杏也是在路边,没有注意过它的果子长什么样。”他平日要习武,饮食都严格按照冯清越的要求,不会随意吃东西。


    当初刚到侯府,燕淮给了他一块点心,宁知非吃过后就被冯清越惩戒了一番,自那以后,宁知非更不敢因此忤逆冯清越。故而从未见过吃过白果。


    “好吃的,你尝尝。”陆纪名说,“不过尝两口算了,这东西有毒,不能吃生的,更不能多吃。”


    宁知非剥开一颗,放到嘴里,有种特殊的香气,带着淡淡苦涩,是他没尝过的味道。


    “哼,你又在?”迟梦生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抱着手臂站在了陆纪名和宁知非面前,似乎还没被打怕。


    陆纪名冲他假意一笑:“迟公子还当真是心胸宽阔,我还以为上次把公子给得罪了,以后不再理胡某了呢。”


    迟梦生一脸愠色:“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顾不得你,科考完你给我等着。”


    “科考完我有了官身,迟公子更不能随意得罪了。”


    迟梦生被陆纪名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要死,如果不是自己确实还有正事要做,不能横生枝节,早就带着人来把陆纪名给暴揍一顿出气了。


    陆纪名长得也还行,揍完以后再勉为其难睡一睡,到时候把他当捡来的野猫一样找个院子养在外头,再桀骜的性子也能成绕指柔。


    不过这会儿迟梦生还只是想想,没工夫跟陆纪名缠,朝他不耐烦道:“少废话,闻清泽去哪了?”


    “不知道,我今日没同他一起来。”陆纪名不打算给闻同蒲找不必要的麻烦,且自己急着有旁的事,于是朝迟梦生敷衍道。


    “怎么,闹掰了?”迟梦生笑起来,伸手想去拉陆纪名,“我可比姓闻的会疼人多了,不如你跟着我……”


    陆纪名躲都没躲,因为知道宁知非手比迟梦生的更快。


    果不其然,宁知非攥住了迟梦生的手腕,掰向一边。


    迟梦生一边吃痛求饶,一边心想,宁知非长得也不错,到时候多带几个人,把他也给制服了关起来,两个人一起养在别院,一个做大一个做小,自己也是齐人之福了。


    不过到时候得先把宁知非的武功给废了,不然动不动要挠人太疼。


    人群的另一边,韦焱带着燕淮两个人一同到了会场,身边还跟着今年负责私下组织压榜宴的官员孙大人。


    “公子,学子中的出彩着都在这儿了,今年不同以往,才貌双全者众多,往后可都是大齐栋梁之才。”韦焱是微服出来,孙大人也并不是以朝中之人的身份组织的集会,因此两人并肩走着,像寻常朋友。


    韦焱心不在焉地接着话,目光则在搜寻陆纪名。


    陆纪名穿着总是朴素,放在黑压压一群人里并不好找,但他容貌出众,也不会被人群完全遮住,韦焱扫了几圈,就在角落里发现了自家皇后……以及朝皇后伸手的登徒子。


    韦焱脸色立刻没了刚刚的和颜悦色,眉头压得很低,看到宁知非把人拦下,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宁知非抓着那人的手腕,这会轮到燕淮面色不善了。


    “那是什么东西?”燕淮木着张脸朝身边的孙大人问道。


    孙大人没弄清楚燕淮在问什么,刚要追问,就听韦焱朝另一侧跟着的仪鸾司侍卫说:“找个由头赶出去,不许这个人再出现在绪平周围。”


    仪鸾司侍卫领命,不由分说穿过人群把一个举子给拖走了。


    孙大人级别不高,并不知道皇后也在今日的集会上,完全没弄清楚皇帝到底因为什么发火,只能感慨一句君心难测。


    韦焱本来还想玩玩跟陆纪名装不认得的游戏,在压榜宴上金风玉露一相逢一下,现在兴致全无,径直朝着陆纪名走了过去。


    然后孙大人就瞧见,皇帝莫名其妙跑到了一个模样艳丽的举子身边,朝对方搭话。


    那人也朝着皇帝说了什么。


    而后皇帝满面春风牵起了对方的手,笑得要多灿烂有多灿烂。


    孙大人眼都直了,朝身边的燕淮问道:“燕公子,你是陛下身边的人,最能知晓圣意。陛下难道这是要……立妃了?”


    燕淮面无表情道:“什么立妃,那是皇后。”


    孙大人直接往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


    “刚那人是谁?”韦焱问,“不许再让他靠近你。”


    “这几天偶然认识的,无关紧要。”陆纪名并不在意。一个迟梦生,翻不出风浪,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


    韦焱点头,凑在陆纪名旁边说:“压榜宴结束后,跟我回家吧。”


    陆纪名本就有压榜宴结束后就回宫的打算,不过还得跟找个借口跟闻同蒲告别。毕竟马上科考了,自己平白无故不见了踪影,闻同蒲再去找自己,影响了他科考发挥,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今儿回去还有事,明日一早,你派人来接我好不好?”陆纪名看了眼周围,除了燕淮那几个人外,没人留心自己这边,于是迅速靠近,在韦焱脸颊上亲了他一口。


    这还是陆纪名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主动亲自己,韦焱又惊又喜,陆纪名说什么都直接应了。


    而正是这个决定,让韦焱后悔万分,他和陆纪名,差一点点就彻底失去了阿栾——


    作者有话说:*银杏为什么在大齐是君子树呢?因为君子如风藏剑西湖,十年老藏剑的私货。


    第60章 火场


    陆纪名与韦焱见面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之后陆纪名继续去与互换名刺的地方结交举子,韦焱则径直去了策论那边。


    今日来的举子众多,有许多陆纪名没见过的生面孔,陆纪名竭尽所能挨个结识攀谈了几句, 觉得尚可的, 就让宁知非将名刺单独放起来,等明日回宫交给仪鸾司调查身家背景。


    陆纪名在射覆的场地上看见了陆家人, 是其他房的一位堂弟, 对方当时正在低头写东西, 陆纪名认出他之后就绕开了。


    平心而论, 陆纪名过去跟对方关系不错, 因为年龄相仿,都是自家人, 小时候一起玩过,只是陆纪名后来留在京城做官, 这些年才疏远了。


    前世这位堂弟没考中进士, 一直在明州老宅住着。


    陆纪名心知, 对方跟自己并没有什么仇怨,自己在陆家遇到的那些糟心事更跟他没有关系, 可陆纪名依旧不打算与对方再见。


    因为已经彻彻底底打算与陆家割舍开来, 就要断个干净,否则今日是堂弟,明日是其他人,陆家上下几百口,永远也不会有个尽头。


    想到这里,陆纪名又想起自己的父亲。他藏在衣袖里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肚子……如今已经到了七月末,陆元邺还能活多久呢?


    但陆纪名也不过是动了下念头, 随后就继续走去了其他地方。


    傍晚陆纪名与闻同蒲一道回了客栈。闻同蒲在集会上认识了不少人,几个举子约好了今晚再去摊子小聚,闻同蒲也同样邀请了陆纪名。


    压榜宴上站了一天,陆纪名没有多余的体力,肚子隐约觉得有些不适,便回绝了闻同蒲。


    因为陆纪名还没琢磨好怎么跟闻同蒲说自己明日便会离开,思索了片刻只跟闻同蒲说今晚若是回来得早了,先来自己房间,有事同他讲。


    等人走了,陆纪名才虚脱似的倒在床铺上,连外袍也来不及脱。肚子隐约有些痛,像是被扯了一下似的那种抽痛,陆纪名蜷缩在床榻上,捂着肚子,不敢再多动弹一下。


    “没事吧爹爹?”宁知非把门窗关好,点了蜡烛,走到床前问道。


    “没什么事,累着了而已,不要跟你父皇说。”


    要是让韦焱知道自己今日累到腹痛,还不知道有多少风波,以后万一再有类似的事情,他必然不敢随意交给自己了。


    “当真不碍事?”宁知非追问道。他是家中次子,下面没有弟妹,对怀胎一点经验没有,陪着陆纪名总担心,怕他会有什么闪失。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陆纪名有过经验,知道这样的腹痛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上一次怀阿栾时,比这疼的时候多了去了。


    宁知非看陆纪名的神色不似作伪,于是就没再坚持去找大夫。宫外随便找的大夫不知道是否靠谱,宁知非也担心遇上庸医。


    陆纪名在床上躺了一会觉得好些,才重新起身,怕宁知非担心,朝他笑笑。


    宁知非见陆纪名没什么问题,方才放心离开,下楼去端晚膳。


    陆纪名低头看着已经弧度明显的肚子,心中也觉得懊恼,心想今日确实不该逞强。


    早在和韦焱分开以后不久,他就已经觉得累了,但陆纪名当时想的是,压榜宴是最后的机会,今日必须给韦焱拿出一个完整的名单。


    等肚子确实开始隐约有些疼的时候,陆纪名才回神,意识到自己忙起来又忘了阿栾。


    确实不应该的。明明已经决定好了这辈子要好好对待身边人,离宫前也答应了韦焱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但一忙起来废寝忘食,什么都顾不上了。


    所以陆纪名才心虚,不让宁知非告诉韦焱。


    用过晚膳,陆纪名痛定思痛,决定还是先不等闻同蒲回来,修养好身子为上,明日一早再跟他告辞。


    因为累了整日,陆纪名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再睁眼却是被宁知非给推醒的。


    “爹爹,客栈着火了,我抱你下去。”宁知非夜里警惕性很高,遇到紧急事件冷静非常,没有一丝一毫慌张。陆纪名看着他,几乎记不起来宁知非如今才十五岁而已。


    “不用。”陆纪名被浓烟呛了一下,迅速套上袍子,拿衣袖掩住口鼻朝宁知非问,“是哪儿起的火?”


    “闻同蒲那屋。”宁知非说,“我刚去看过,已经烧起来了,这会儿轻易灭不了火,爹爹你得尽快离开。”


    陆纪名点头,无论如何他得护好阿栾。


    两人出了房间,陆纪名发现火势并未开始蔓延,但闻同蒲的房间已经明显看得到火舌。


    陆纪名头也不回,拉着宁知非到楼梯口,想了想还是回头喊了一嗓子:“都别睡了,起火了快逃。”


    从前的陆纪名并不会这样做,因为客栈里其他人一旦被惊醒跑出来,楼梯可能会拥堵,陆纪名不能完全保证自己能顺利离开火场。


    但方才看着被夜色浸染的阶梯时,陆纪名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现在置百姓安慰于不顾的自己,与前世那个众叛亲离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喊了出来。


    即便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喊一声也不可能叫醒所有客栈里的人,但陆纪名还是想尽力救一救,至少自己问心无愧。


    这时楼梯口传来声音,但并不是三楼下楼的客人,而是一群人往楼上过来。


    “属下救驾来迟。”等人走到面前,开口说了话,陆纪名才发现,客栈的掌柜、小二、杂役,此刻都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合着整间客栈没一个真正的伙计,全是韦焱安排的暗卫?


    陆纪名看着自己面前跪了半个阶梯的人,实在无话可说,对看起来为首的一个伙计说道:“灭火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但抓紧把人救了。起火的是我住处的隔壁,确认一下是否人还在屋里,若是还在,务必把人救出来。”


    刚刚陆纪名那一嗓子喊过去,这会儿已经有住客醒来,开始变得嘈杂,众暗卫立刻给陆纪名让出了一条道,陆纪名没有虚情假意地推拒,直接和宁知非一起下了楼。


    “爹爹若是不放心闻同蒲,我回去把他救出来吧。”刚到大厅,宁知非说道。他是被隔壁动静吵醒的,似乎有人在屋里发生了争执,随后不久火就烧起来了。


    因此他猜测,闻同蒲多半还在屋里。


    宁知非觉得闻同蒲这些天对自己还不错,而且这人准备了这样久的考试,分明是个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性子,却为了能多几条后路,每天都竭尽所能结识各种人,如果死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要去。”陆纪名说,“水火无情,性命重要,你不是谁的死士,不必以身犯险。”


    宁知非歪头,有一瞬失神,心里在想,原来到了今日,自己的性命依然重要吗?


    陆纪名一路握着宁知非,逃出了客栈。


    “今晚去陆府吗?”宁知非问。


    “先等等。”陆纪名站在客栈前的道路上,一手护着肚子,仰头看向闻同蒲房间冒出的火焰。


    火势已经开始蔓延,此时又有三三两两的人冲出客栈。


    科考邻近,客栈里的举子们早早开始收拾行李,有些挑灯夜读并未睡着,因此听见起火的喊声后,许多人很快就带着全副身家逃离了房间。


    随着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官府被惊动,潜火队也赶了过来。


    起火点是在客栈二楼,火势大起来,潜火队带的梯子没办法用,只能拿着激筒往楼上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家客栈并不在闹市,而且有个独立院子,周围没有其他店家住户,应该不会造成连片的大火。


    陆纪名站在路边,看着眼前一团乱麻的景象,脑海中隐约闪过零星记忆……前世这个时候,似乎京中科考时,也发生过一场火灾。


    当时陆纪名刚从宫中离开,到翰林院任职,腹中不断长大的胎儿让他焦头烂额,根本没有任何心力去关注这场科考。


    但因为那场火灾发生在京中,因此翰林院内不少人在讨论。


    说是有举子夜读,或许是困倦了,不小心撞倒了油灯。当时桌案上全是纸张,火势起得很快。


    好在客栈里的客人反应迅速,并未造成多少伤亡损失,只有那个碰倒油灯的粗心举子丧了命。


    难道当时丧命的人就是……闻同蒲?


    陆纪名脸色凝重下来。闻同蒲为人是稚嫩天真了些,却并不粗心莽撞,而且前几日他分明说过,邻近科考,挑灯夜读不仅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会伤身,因此每日几乎都是早早歇下,从不会半夜念书。


    如果前世那个人真是闻同蒲,这当中必然有蹊跷在。


    陆纪名捂着肚子,始终紧盯着火场。今日本就劳累过度,腹中疼痛,好容易休息缓了过来,方才一跑动,又觉得肚子开始抽痛。


    但现在已经半夜,根本没有大夫,有火场里受伤的住客都只是用布条先行缠绕。


    陆纪名咬着牙关,拼命让自己的注意力移开,去思考今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火场里还有人吗?”陆纪名听见身后几个住客在低声私语。


    “都逃出来了吧。”有人说,“都这样了,没逃出来,也就只死路一条了。”


    似乎是在印证对方说的话似的,火场里轰隆一声,似乎是房梁被烧塌,砸在了地上。


    闻同蒲已经没救了吗?还是他根本不在火场里?陆纪名心中涌出各种念头,几乎盖过了抽痛的肚腹。


    随着再一声巨响,客栈的小二扛着昏迷的闻同蒲跑出了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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