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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少将军捡到我的遗书后 20-30

20-30

    第21章


    什么叫做, 她像水?


    “啊?”


    话题跳跃得有点快,越雨跟不上。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越雨的脸上。额前一丝碎发轻轻翘起,凝在发梢的水珠无声滑动, 那滴晶莹顺着发丝坠落, 恰巧打在越雨握着暖玉的手上, 虎口染上一丝湿润的水汽。


    屋内万分静谧,有一瞬,越雨仿佛听到水珠落定时,向外绽开的轻响。


    裴郁逍的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口吻如往常不变,“水无味,和你佩的香一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


    越雨把一团纸条塞在如意佩里面, 香便装不下了,是以金饰传不出味道。裴郁逍既不知里面蹊跷, 越雨也不会实话实说。


    越雨抿了抿唇, “我佩这个只是当做装饰,纵使戴香,用于一时养心凝神, 药材常换,不宜过多, 气味散得快也正常。况且,少将军说错了。热水温水冷水皆有差异, 怎会无味呢?”


    别说喝,光是闻着都能感受到气息不同。


    “是有所不同。”裴郁逍似乎被她说服了。


    入秋过后, 天黑得愈发早,屋内燃了烛火,光影明昧, 在他喉结投下幽深的阴影,往下就是掩映在半湿的衣衫下微凸的锁骨肌理。


    虎口上的水渍延伸的广度似乎更大了。


    越雨不自觉地甩了下手腕,宽大的袖子笼住那层湿意。


    木柜前就置有一座烛台,被裴郁逍遮住了些许光线。他微微倾身,双眸攫取越雨的目光,“那你猜,你是什么味道?”


    眸底像有月色倒映,碎了满地的银光,尾音藏着一丝缱绻的韵味。


    越雨眨眼的动作微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什么?”


    在越雨呆滞的时候,裴郁逍已经收回撑在柜门上的手,拿过她手上的玉坠,薄唇吐出两个不带温度的字音:“冷水。”


    玉坠上留有越雨的温度,透着一丝暖意,他撩了下眼睑,指尖拨弄着金穗,“夏天凉胃,冬天冻嘴。”


    一阵冷风拂过面颊,越雨无语透顶。


    难怪他要回家。


    大少爷的胃和嘴还真是娇贵。


    这还是军营里生活的兵哥吗?回趟家怎么就把少爷脾气也养回来了。


    越雨心里怒斥ooc,嘴上却没多余的话,快速将衣服放到他怀里。说是放,更像是砸的。


    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裴郁逍后撤了一步,她的力度不大,那套衣袍却结结实实地撞到他胸膛,衣角翻飞,险些散在怀里。


    他条件反射地接住了衣裳,目光却停在越雨身上。


    越雨的发髻简单,绒花服帖地别在发髻间,簪子上短小的流苏随风轻摇,转身时,腰间环佩撞击的轻响中融入了她带着嗔意的话音:“小心眼。”


    就连嗔怒的语调也是不够上扬的,平静中带着一抹如寻常的克制,和她淡然到不会波动的眼睛一样极具欺骗性,可裴郁逍没有错过她脸上转瞬而逝的一抹愠怒。


    冷水也是会沸腾的。


    还以为没有什么能够挑起她的情绪。


    不过她的反应算在裴郁逍的预料之中。


    他内心对此毫无波澜,唇角却莫名地停在方才翘起的弧度。


    里间被门隔开,空间便小了些,屋内摆了一张矮案,在门口一眼能看见的地方,越雨便坐在这里。


    她抬眸便能看见裴郁逍转身出门的背影。


    他那身寝衣垂感极佳,勾勒了少年人结实健壮的身材。风从屋外吹来,乌发和衣摆向后飘扬的幅度都别无二致,头发丝儿都随了主人得意洋洋的模样。


    少年人就是藏不住事儿。


    逗弄她就这么值得高兴吗?


    她先前不过评了他一句冷冰冰,他就准备了这么多腹稿来她这找回场子,拐着弯子说她没有辨识度,也没有温度。


    这不是小心眼是什么?


    越雨闷闷地坐着,索性收回眼不去看他。


    次日裴郁逍并未外出,几乎待在书房,两人偶尔打了个照面,也不过是一个行礼、一个招呼了事,别无他话。


    又熬过平平无奇的一日,到了回门的时间。


    裴郁逍既然说要维持在外的体面,便会按着礼节走,尽职做好她面子上的“夫君”。二人早早出发,抵达越府之时阴天一改,日头撑开云层,光泄万里。


    绿迢支开了伞,在越雨下马车后便替她遮阳。


    蒲叔提前在府门候着,让他们一到就有人相迎。


    成亲那日盖头遮住了越雨的面容,只能看出一高一小的身影。今日二人并肩而来,一人身着天青色锦袍,眉宇凛然,容貌张扬,另一人身形如柳,水色的披风下是更深色的墨蓝罗衫。一个浅淡,一个浓郁,极致鲜明的对比,却又有种莫名的协调。


    再寻常不过的装束,看在他人眼里却甚为养眼,堪称一对璧人。


    蒲叔目睹这番光景,愈发认同大人将小姐许配给裴公子的决策,发自内心地夸赞道:“少将军与大小姐当真般配。”


    裴郁逍步子大,一步能抵越雨两步,此时却能维持与她并肩,在越雨看来,就是尤其刻意加精心计算过的步调。


    听到蒲管家的话,少年刻意设计的步履停在原地,饶有兴味地开腔:“说说看,哪儿般配?”


    蒲叔也停了下来,眼角笑出了褶子,他本就健谈,答得很快:“相貌般配,这身衣着初看不觉,细看之下让人觉得也相配至极。”


    越雨的视线从裴郁逍的衣摆掠过,从他的腰际缓缓移向脸。


    知道今日归宁,越雨“特地”给他备了一身独特品味的衣裳。


    皦玉白的底衫,银朱色中衣,外罩天青色的宽袖衫,配上官绿和赤色相缠的腰带,腰悬宝葫芦碧玉与金丝香囊,流穗色为朱颜酡。行动间,青衫下朱色的衣摆会随之飘荡。


    他侧对着越雨,些许墨发沿着颈滑至肩前,垂下一缕与腰带同色的丝绦。


    压在青衫中的一抹焰红,招摇却不显突兀,反而该说是这身青绿带来的温润感抵消了几分张狂。分明是秋季,瞧见这样饱含生机的色泽,却让人无端感到春意盎然。


    不是说红配绿赛狗屁吗?元素这么多还能穿成这样?而且他们俩一个纯色,一个堆砌颜色,看起来也没多搭配吧?


    越雨垂眸掩去眸里的复杂,视线不着痕迹地离开,重新目视前方。


    裴郁逍不置可否,答非所问道:“是娘子的眼光好。”


    越雨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人家说的是般配,他说自己那身搭配,回得牛头不对马嘴的。而且,今日出门前,他盯着自己的打扮看了又看,难道不是有些不满意吗?


    蒲叔又附和了几句,裴郁逍有一搭没一搭地简单应着。二人换了个话题,越雨蓦然反应过来。


    等等。


    他刚刚叫的是她?


    应该是顺嘴的吧。


    越明桉一行人在正堂各自落座,见他们过来,贺含馨和孟枝晴便起身迎接。


    越雨温顺地和越明桉问好,越明桉起了个话题,裴郁逍便接着与他畅谈。交谈的无非都是些寻常事,但越雨没料到他还挺能说会道的,本以为性子和她一样冷清,是别人把话头送到嘴边也接不好的类型。


    “我女儿性子随我,喜静,从小话便不多,原先还以为贤婿性子沉稳,没曾想这般开朗,那我便放心多了。”越明桉和裴郁逍之间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越雨总觉得他俩处得像忘年交。


    越雨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爹,什么叫随他?他哪里话少?


    蒲叔笑道:“大人多虑了,您是不知道,姑爷今日这身还是小姐亲自搭的,二人琴瑟和鸣,恩爱得很。”


    “当真?”这番话惹得越明桉开怀大笑,他又瞧了瞧裴郁逍这身,想起了有些久远的事,笑意渐停,朝越雨道:“之前我与私塾的好友相聚,你娘给我搭了一身桔红配紫,害我被嘲了大半日。”


    越雨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向裴郁逍,不知青、橘配紫会如何。


    裴郁逍余光注意到她的视线,回看过去,却见她的目光却似无实质,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盯得人莫名生凉。


    孟枝晴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对话,含笑道:“表姐和姨母品味高,眼光独特,不愧为母女。”


    越雨心下一松,有人热场就好。


    “上回表姐说喜欢我织的荷包,我回来后便觉得那个有些朴素,不够喜庆,正巧在街上看见一支杏花簪,于是又绣了一个杏花的荷包打算一并送给表姐,表姐看看是否心仪?”孟枝晴身后的丫鬟是随她到越家的,一听自家主子的话,便机灵地将东西捧了上来。


    越雨心中警钟莫名鸣响。


    荷包有就行了,为何还送?


    孟枝晴从铃雀手上接过那个方正的小盒子,很快走到越雨面前,“那支杏花簪衬表姐的气质,想来表姐应是喜欢的。”


    贺含绮生前对这个妹妹多有照拂,如今越明桉看着表姐妹如此友好,亦是感到舒心。


    孟枝晴说着说着,已经打开了盒子。


    棕色的木盒里头并没有荷包和簪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叠放整齐的素帕和一块银制的腰佩。


    越雨眉心一跳,下意识侧了下脸,用余光看向身旁的人。


    裴郁逍临近越雨就坐,此时也将盒子里的东西一览眼底,神情淡定,似没什么波动。


    她的眼神动作极为细微,却被孟枝晴捕获到踪迹。


    孟枝晴恰似不经意低眸,手一顿,险些拿不稳盒子,诧异地“啊”了一声。


    随后,目光焦灼地对上越雨的视线,“对不起表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后者的目光微凉,却没有她想象的窘迫。


    铃雀吓得脸色一惊,马上伏地,惶恐开口:“奴婢愚钝,拿错盒子了,请大人、小姐责罚!”


    越明桉和贺含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贺含馨摸不着头脑地问:“怎么了这是?”


    越明桉皱了下眉:“什么这样那样的,拿错东西了?”


    孟枝晴支支吾吾地左右看了眼越雨和裴郁逍,豁出去般道:“都是少卿的东西,先前我看表姐搁置一边,怕弄丢了万一日后她还不回给人家,便自己做主先收着了。”


    帕子和腰佩,这不妥妥地言明越雨出嫁前私相授受吗?


    性质和程新序、李泊渚完全不同。


    二人送东西断不会送自己用过的或者贴身物,也不会送过于暧昧逾越的礼物,更别提这是越雨私藏的。


    “哪个少卿?”越明桉问,原本和蔼的面容严肃了不少。


    孟枝晴又犹豫地看了看越雨,心一横闭眼道:“大理寺的江少卿。”


    越雨顿感头疼,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压在她头上。


    偏头望去,恰好与少年的目光隔空相撞,他眸光微动,唇角轻勾,笑得和煦又动人。


    越雨知道,他这叫嘲弄。


    第22章


    越雨没有第一时间辩驳。


    越明桉也没有苛责她, 只是问孟枝晴:“你怎知是江少卿的?”


    孟枝晴犹疑不做声,越明桉又沉声道:“你说。”


    孟枝晴这才敢回答:“那日我给表姐送礼时不小心听到的,表姐留着也是为难, 才想拿去扔了。是我的错, 自作聪明将东西拿了回来。”


    越雨肘臂靠着木椅扶手, 拇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今日起得早,她压根没睡够。


    越明桉这才转向越雨问道:“阿雨  ,你认得这两样东西?”


    蒲叔向越雨使了几个眼色。


    越雨并未理会,抬眼对上越明桉的视线:“认得,是我带回来的。”


    越明桉的面色一暗,眉间皱成“川”字,越雨瞥了一眼, 很轻地“啧”了一声,原以为她爹对她娘深情专一, 对她也很好, 姑且算个还行的男人,但在脸面荣誉一事上,果然和其他男人没有区别。


    贺含馨上前一步, 忍不住开口:“我看这个桃花佩像是姑娘家才会戴的,先问清楚, 说不准并不是私相授受呢?”


    孟枝晴低垂眼睫,脱口而出:“可我听闻那位少卿就是喜欢这类花哨式样。”


    越雨情不自禁地瞅了裴郁逍一眼, 后者的笑意凝滞,唇角弧度收敛不少。


    想到那身粉衣, 越雨赞同道:“他眼光的确独到。”


    “不过给人家扣下私相授受这么一顶大锅,倒是冤枉他了。你说是吧,少将军?”越雨依旧不急不缓地说着, 目光完完全全落到了裴郁逍身上,话语也是对着他说的。


    裴郁逍这么能说会道,也该他说几句了。


    越雨说完,活像个甩手掌柜。


    一堂人都齐刷刷去瞄裴郁逍的脸色,就连越明桉也不禁看向了他。闹了这么一件丑事,方才大家都不敢正大光明去看,越雨大方挑出,便不由去看他的态度。


    裴郁逍对这些目光都视若无睹,唯独瞥向越雨,“若是私相授受,那你合该也回我一份礼吧?”


    “娘子这般只进不出,未免薄情了点。”语气平静,毫无动怒,反倒有一丝逗弄的意味。


    话语一出,在场的人都愣怔了。


    这是什么展开?


    “薄情寡义的娘子”越雨本人摊了下手,“我身上可没什么是符合你品味的。”


    “谁说的?”裴郁逍静静看着她,目光自上而下,落到了她的腰间,束带下的腰盈盈一握。


    他收回视线后,长手搭在了越雨的椅背后,越雨看不出他的意图,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下,原本松懒的身姿变成了正襟危坐。


    二人隔着一方小桌,距离随着他的靠近骤减,越雨忍不住瑟缩了下。


    他另一只持着杯盏的手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腰际,长指一勾一挑,灵活不已。


    直到听见一声细响,腰带上一轻,越雨才恍惚回过神来。裴郁逍食指正勾着一个山鬼钱玉坠,指尖把玩了会,俨然是从她腰带上挑下来的。


    “我看这个就不错。”裴郁逍自顾自的说着,随即将坠玉悬挂在他的腰侧,一时间左右都满满当当的。


    越雨今日就配了这么一块腰饰,反观裴郁逍,腰上一块、两块,足有三块。


    越雨沉默。


    你就挂吧,我看你挂的下多少。


    孟枝晴眼眶泛起一丝热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懂的,即便不懂,二人旁若无人的互动也令她无地自容。


    少年似乎才意识到还有旁人在,扫视一圈,视线甚至没有停留在她身上,他只是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适才解释道:“此前我们二人相见不相识,闹了点误会,让大家见笑了。”


    绿迢适时补充:“上回小姐在马场冲撞到的人就是少将军,后来在悬烛馆也遇上了,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也有人可以作证。只是中途出了点岔子,成亲之日,小姐才知道打过照面的人始终是少将军。”


    越明桉知晓了来龙去脉,总结般发言:“所以说是阿雨误以为少将军是江少卿?”


    裴郁逍点了点头。


    越明桉松了口气,他方才差点就要讲一些什么女儿家年少时有那么一两个见了就欢喜的公子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男子可以三妻四妾那女子怎么就不能和别的男子正常收送礼品、他的女儿就算吃花酒点小倌也是她的自由……诸如此类容易令人觉得不适的话。


    没给女儿撑腰,他有点遗憾,又有点庆幸。这会看越雨的眼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


    越雨不动声色地错开目光。


    贺含馨看了一眼孟枝晴,她哪还不懂自己女儿这一遭举动有多刻意,登时一副皆大欢喜的模样,为自己女儿打圆场:“误会说开了就好。”


    越雨将那个盒子放到她与裴郁逍隔开的桌面上,“既然表妹帮我找回来了,那也该物归原主。”


    裴郁逍伸手取出那方素帕,自然地交给游焕。


    随后,他怪异地看着越雨道:“我也收了你的东西,这个你便留着吧。”


    越雨也用同样怪异的眼光回望他。


    他把素帕收起来能理解,因为那的确是江续昼的,但是……


    他该不会是把小姨那句“像是姑娘家才会戴的”听进去了吧?


    再看他的神情,越雨越想越觉像这么回事,她回以理解的眼神,将盒子合起来,交给绿迢。


    一顿早饭下来,吃得大家各有各的愉快,各有各的不快。


    虽然越明桉和越雨都不计较,但孟枝晴却是待不下去了,她早早借由吃饱离席。


    越雨还要回屋拿点东西,于是吃过饭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折腾了一阵,背着个包裹出来时,和绿迢在小花园碰上孟枝晴。


    孟枝晴咬了咬牙,主动走过来,眼圈泛红地对越雨说:“表姐,我不是有意的。”


    越雨颔首,像是接受了她的歉意:“没事,我不在意。”


    除了听着一人一句吵的耳朵有点难受以外,她是当真不介意这场闹剧,好像身在其中的主角并不是她一样。


    孟枝晴背在身后的手这才伸出来,她掌心上是一个刺绣精美的粉色荷包,细看之下比上回那个要用心许多,“我是真的给表姐绣了荷包,表姐你信我!”


    越雨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收下。


    孟枝晴此人,心思直,却没有什么坏心肠,否则手段也不会如此不高明。越雨不在乎这些,却也不是不会识人,如今心下了然,往后便不会再过多与她交际。只是她觉得有些事情需要挑明,否则她怕别人猜她心思,会准备其他麻烦等着,她可不想逐一解决。


    越雨思忖着用词,缓缓开口:“我觉得有一事需要同你说清楚。”


    孟枝晴一愣,竖起了耳朵。


    越雨深吸一口气,语速保持平稳:“你们不是觉着我活不了多久吗,我的命是不怎么硬,我也不喜欢和别人走得过近,所以我不会与他建立深厚的感情,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大不了等我死后想个法子嫁进裴府,圆你将军夫人的梦。”


    至于现在就别来烦她,她一点也不想搞雌竞,她只想做个老实人,熬过一日算一日。


    越雨垂下眼睫,自觉说得很清楚,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还怪累的。


    她说话时,绿迢一直扯着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如今她说完倒是畅快了,余下的人中,孟枝晴、绿迢、铃雀无一不是愣上加愣。


    “表姐你……”孟枝晴完全哑然了,她没想过她表姐看得这么开,还如此直白,这压根不是寻常的展开方式。


    “所有人都捧着的明月可以悬在你心上,也可以是旁人心头,但绝非我想要,我对男人没有什么兴趣,他也一样。”越雨认真看着她,“听明白了吗?”


    说完,越雨松了一口气。


    呼,完全燃尽了。


    一人沉浸在自己说话的艺术中,另外三人各有所思,无人察觉到,通向偏院的圆形拱门处,一抹衣角倏然划过。


    游焕此时完全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裴郁逍原本是想来找越雨说一声要提前离开,若是她想在她家里多待一阵,就晚点再回裴府。哪知刚到这,就传来了少夫人铿锵有力的言辞。


    倒不是说她的话格外直白,挑明二人感情一般。而是她提到裴郁逍时那种语焉不详的感觉,让人莫名联想到那方帕子和桃花佩坠,如此轻飘飘地,不施一个眼神就能处置掉的物品。


    裴郁逍也一样,如同一个可以随意遗弃的物件。


    她不放在眼里,更不会放在心上。


    游焕不敢想,也不敢细品其中意味。但至少听在裴郁逍耳里,与这个意思别无二致。


    二人约定过维持彼此体面,没几日她便拆台,没有一丝约定应有的端正态度,算是


    她的不对。可这本来就是裴郁逍先提的,越雨这样没心没肺的他该放心才是,如今那些话听在他耳里却出不去,一字一句都刺耳得很。


    裴郁逍眸色沉沉,唇角却倏地扬了一下,像是觉着可笑。


    按原定路线,绕过拱门没几步就能去到越雨身边。此刻,裴郁逍却回过身,竟是要往廊下走。


    “走吧。”他声线冷淡,脚下没有停留。


    看着是要直接出府,游焕不敢多言,紧跟上他的步履。


    第23章


    “难不成表姐有磨镜之癖?”孟枝晴惊恐地看着她。


    越雨有时候觉得孟枝晴的脑回路也挺新奇, 她的重点完全放错了地方还不自知。


    越雨及时纠正她的想法:“倒也不是,你别误会。”


    她只是纯粹不喜欢与人相处,换句话来说, 在越雨看来, 人间很无趣, 她总是在寻找感兴趣的事物,却总是兴致缺缺,好像做什么都一样,没有新鲜感,也没有什么能波动到她的心,所以每日都不过是在消磨时间。曾经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孟枝晴还在观察越雨, 从前院到这里,越雨脸上丝毫没有可以称得上愤怒、嫉恨的情绪, 眼里干干净净的, 似乎言行一致,完全不在乎她的新婚夫君。那么孟枝晴这点行为对她而言也是无用之功。


    “表小姐。”绿迢恭顺地唤了一声,随后端正道:“我们小姐幼时缠绵病榻, 见过最多的男子是医馆的郎中。在学院时同龄人避之不及,朋友不多, 是以性情淡薄点也是极正常的,并非异于常人。若您真心念着她, 望您可以多体谅一下小姐的处境。”


    孟枝晴自幼就知道自己有个病秧子表姐,也知道她在京中贵女圈中排在边缘以外, 偶尔见上两三面,她也是一副蔫蔫的模样,孟枝晴甚至不愿与她一道出行。越雨患这心疾的日子久了, 就连自家人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更别提外人了。


    不知怎的,孟枝晴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虽然家境不及越雨,但她从小养尊处优长大,且身心健全,家里和周围的朋友都捧着她、念着她,除了父亲要她嫁与一个年长的男子以外,可谓是无忧无虑过来的。


    如今孟枝晴所作所为当真像是欺上她头,就连贴身丫鬟都忍不住替越雨出头了。


    孟枝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作何回应。


    越雨面上流露一丝惊讶,在绿迢的话中,她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病弱小可怜,虽然越雨无所谓,也觉得不至于这么惨,但念在绿迢是为她说话,她心中还是感激的。


    绿迢反应很快,温声对越雨道:“今日小公子也不在家中,小姐我们早日回府吧,不是还要收拾这些书籍吗?”


    她这里说的回府自然是指裴府。


    越雨冲她点了下头。


    越雨拿了几本书,都是之前的她喜欢看的,毕竟在越家也没什么事,早点回去也好。


    两人也不顾孟枝晴在原地是何反应,越过了圆拱门,绿迢小声道:“小姐你说你对男人没有兴趣,那那些个男模又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越雨同她讲过,所以她晓得“男模”的意思。


    “我只是好奇,上次见识过了,其实确实没什么意思,长得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可能男子身体构造和我们女子有点差异,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喜欢的。”越雨想到方才绿迢为她讲话的冲劲,决定奖励一下她,“不过如果你好奇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带你去。”


    绿迢感到有些莫名:“小姐,你若是想去可以直说。”


    越雨:?


    她发誓这回真的不是她想去。


    回到前院的时候,越明桉还在,一听越雨说要走,他便不乐意了,像是思考了上百个理由,最后却只是无奈地道:“爹今日难得休息,你多在家待一会,用过晚饭再回如何?”


    越雨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她对她原先的父亲没有多少印象了,但记忆中不会有人像这般带着点渴求地对她说话。


    蒲叔帮衬着说:“成亲那日回来后,大人就一直盼着小姐归宁。”


    越雨眼眸微动。


    “姑爷方才有要紧事先离开了,说小姐晚点再回去也无碍。”蒲叔又道。


    裴郁逍竟然走了?


    女子出嫁后,从前回家变成了回娘家,再提回家回的便成了夫家。


    越雨默了默,抬眸间对上越明桉期盼的眼神,唇动了动:“好。”


    说要留下来,但越雨没有什么事做,就这么陪着越明桉尬聊。当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兴致勃勃地和越雨说她小时候的事。


    “你四岁那年,阿燃出生了,当时儿女双全,你娘也在身边,我觉得我是最幸福的人。后来我总念着公务繁忙,想着再过一阵就会好点,但陪伴你们的时间终究太少,繁忙也成了借口。”他神情落寞,言辞中悔意绵绵。


    越雨没有参与过这些事,便不受他的话所触动,只是从旁观的角度来看,他能够坦诚说出这些,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越雨诚恳道:“那你往后多陪陪越燃吧。”


    听说越燃经常不着家,除了去学堂还要去武馆,恨不得睡在大街上,总之就是不喜欢回家。越雨觉得是小孩叛逆期来了,即便古人早熟的占据多数,但他毕竟也才是个十三岁的孩童,可不能少了正确的教导和充实的陪伴。


    越明桉闻言,却愣了愣。


    “你心念着阿燃,他会明白你的用意的。”越明桉欣慰道,“若是他再长大些,如你一般懂事就好了。”


    越雨倒不觉得,她主观看来,越燃应当比外在看去要心智成熟,只是行为会给人带来一种顽劣的感觉,或者说他只是生活在一个缺爱的环境下长大,造成了现在的一切。


    越明桉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上次你在我面前提到阿燃还是两年前,那年的夏日当真炎热,家里又格外热些,阿燃每次回来都要喊上一嘴。第二天你找了些冰块说要做什么绵绵冰,特地叫阿燃试验,结果吃得他闹肚子。”


    越雨脸上冒出黑线。


    两年前,绵绵冰。


    看起来像是她会实践的想法。


    “当时我回来还以为你们感情坏到要害你弟闹肚子,结果是因为他贪嘴吃多了两碗。”越明桉朗声笑道,“虽说后面你们好几日没有说话,但现在看到你俩感情没有那么差,我就放心了。”


    “是吗。”越雨不以为意。


    越燃对她的态度实在很怪。


    “今日小公子在外躲着小姐,估计也是怕见着了难受。之前他给小姐做木偶人时,还边刻边擦眼泪。”蒲叔先前去越燃院里恰好看见他在刻木偶,刻着刻着就用袖子擦了下眼圈,等回过头看蒲叔时,一双眼角还泛着红。虽然姐弟俩以前也有不愉快,但终归是小打小闹,感情基础仍是深厚的。


    蒲叔不知道,他这话于越雨而言如同雷击。


    他说的是那个傲娇小孩擦眼泪?


    越雨看他是眼睛进了飞虫或者木屑才对吧。


    不过这让越雨确认了一点,她和越燃的感情应该是时好时差的,而越明桉对儿女的性情所了解到的比较片面,不算深入,但他的感情却很实诚。


    聊了一堆往事,越明桉才回到当下,“你与裴郁逍相处如何?”


    由父亲这一角色问出来,略显尴尬,越明桉似乎也有点不大适应。


    反观越雨,面不红心不跳地回了句:“还不错。”


    越雨的底线很低,只


    要没人打扰她,就都不错。


    看她说的不像假话,越明桉才放心不少,“我原本还担心他待你不够体贴,不过像这个年纪的男人,就是该多相处,慢慢发展,才能变得成熟。虽说要多相处,但是你也要有自己的考虑,不要把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平日可以多帮衬裴夫人打理府上内务,这里头门道多,对你日后掌家也有帮助。”


    其实先前的嬷嬷有教过这些事,但是越明桉也忍不住再叮嘱一二,他只能凭自己的经验和见闻教越雨,可毕竟没做过这些,说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到位,越说越不自然。


    “夫妻之间同舟共济,相敬如宾重在一个礼字,若是从中生出真情便再好不过,你若对他有意,也切记不可付出太多,比起陪伴,我更希望你能够照顾好自己。世间男人啊,大多都学不会珍惜二字。”


    越明桉一番话尤为通透,令越雨有些瞠目结舌。他竟然是从女子的角度思考,为她打算。


    现在的越雨若是说她对裴郁逍无心貌似也解释不清,她爹讲的也不过是教她培养感情而已,即使越雨听不进耳。


    越雨想了想,挑出他话中重点,冷静道:“放心爹,我不粘人。”


    越明桉面上显得有点出乎意料,他以为姑娘家应该不会喜欢父亲教导这些,原本还在头疼该如何说才好,结果越雨并不反感,也不对此羞赧,想来是愿意听他说话。


    越明桉一下子觉得父亲的形象站稳了,脊背都挺直了不少。


    他不禁应和道:“是是是,你不粘人,该粘人的也该是裴郁逍才对。”


    她不粘人才好。这是他捧在掌心的女儿,怎么能主动去粘那些男人呢。


    第24章


    自从归宁之后, 越雨便很少见到裴郁逍,据说他经常往城郊训练场跑,事情多忙得很。越雨无心关注他忙什么, 反而觉得他不着家, 她便自在多了。


    裴郁逍一连好几日都待在铁翎营里, 但也不可能日日都有忙不完的活,这日,江续昼恰好在附近准备回府,两人便一道回去。


    两人并肩骑着马,江续昼看着远方浓缩的街道,摇了摇头,“不对劲。”


    裴郁逍随意回道:“哪里不对?”


    “你不是闲职吗?每日有这么忙?”江续昼慢悠悠侧头看他, “新婚没几日,你不是该陪陪越小姐才对?老往外跑, 倒像是避着啥似的。”


    裴郁逍神色一顿。


    江续昼抬了下眉:“怎么, 与弟妹闹不愉快了?还是之前萍水相逢发生什么不好的回忆?”


    “什么弟妹,别乱叫。”裴郁逍淡声道。


    他只提了这个,没有否认另外的话, 江续昼的猜测中了几分。


    “我长你两岁,这声弟妹也是叫得的。”江续昼笑道, “跟为兄说说看,惹弟妹伤心了?”


    裴郁逍冷哼了一声:“我无缘无故的惹她伤心作甚?”


    江续昼了然于胸:“那就是你俩起了什么误会。”


    凭什么他犯错就是惹她伤心, 她做的不当就是简单的一句起误会。


    裴郁逍蹙了下眉。


    江续昼忽道:“你可知为何我父亲三房妾室,但形同摆设, 我父亲与我母亲依旧恩爱如初?”


    “我父母也是一纸婚约促成的,起初二人相敬如宾,久而久之才有了些许感情。这夫妻之间的感情不是那么轻易培养的, 也没有那么容易维持长久,需要双方学会珍惜,互相尊重、包容。”


    江续昼多少也是幼时就与裴郁逍相识相知,看得出他对这场婚事表面虽然没有表态,却不意味着他就会乖乖接受。大抵他就是想着应付裴夫人和各门贵女罢了,所以对越雨估计并不上心。


    裴郁逍属实是躲着越雨,他总不能说,那位新婚妻子宁愿诅咒自己,也要一门心思要将他推给旁人,更不可能说她将他视作空气。


    江续昼问道:“姑娘家不主动是正常的,可你们已然结成夫妻,该尽到作为夫君的义务是你的事。你扪心自问,当真待她不错吗?”


    裴郁逍有点心虚。


    这句指摘的话像一块掠过湖面的石头,在他心底激起一圈涟漪。


    脑海中莫名就浮现了那张泛黄的纸,上面写下的第一个愿望,简短的几个字却是她此前一直所念所愿。


    若她视婚姻如洪水猛兽,那嫁进裴府也可谓是不如意。新婚分房住,等同于不重视妻子,平日里不说话,饭也没正经一起吃过,加上夜不归宿,更是冷落。


    他与越雨除了名义,没有一个地方像夫妻。


    更像是在同一屋檐下合住的陌生人。


    越雨对他不在乎,他对越雨也无情愫,明明是相对平衡的状态,两人互不相欠,他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两人骑马的速度缓了些,两道的树不断随着距离倒退。


    风过树梢,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一棵桂花树伸长了枝探到路边,裴郁逍倏然扬手折下一枝桂花,细短的桂花枝上瓣瓣飘坠。


    本只是为了转移思绪而徒手摘花,裴郁逍很快收回手,口吻淡淡道:“我想她的心思与我是一致的,如今的状态正好。”


    江续昼勒住缰绳,马很快停下来,“你想要有名无实我理解,但面子上也得过得去,别人新婚都缠人的紧,你这婚成了反而两不相看,倒显得关系破碎了。”


    裴郁逍停在几步之前,调转马头,看向他,对他突然停下略感不解。


    江续昼扬了扬下巴,眼神指向头顶,二人坐在马上,路边高大的桂花树触手可及。


    抬眸间,桂花如盖。


    江续昼又看了眼裴郁逍手中的半枝花,笑了笑:“摘束花回去吧。”


    裴郁逍是踏着落日余晖回到家的。


    他一路走得不如平时快,路过的下人行礼时不经意瞧见他背后金灿灿的花,纷纷会心一笑,裴郁逍便将花往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又藏了藏。


    游焕跟在后边忍不住抵唇偷笑。


    城道外的金桂开得好,满簇都是金黄,只有几片绿叶修饰,花枝量不多不少,采成花束观感极佳,少夫人见了一定欢喜。


    游焕如此想着,丝毫不知自家主子的不自在。


    裴郁逍仍旧认为自己听信了江续昼的话是个不妥的选择。


    这些讨姑娘欢心的伎俩用在越雨身上,怎么想都很奇怪。


    可转眼间已经到了旌霞院。


    主屋正对院门口,此时屋门敞开,侧窗也开了半道缝,那是里间的窗棂。雕花窗沿处,丹桂花枝招展,片片叶影中,几朵橘红的花显露枝头间。


    原来家中的桂花也开了。


    今年的丹桂开得格外迟,许是在他外出期间开的花。


    裴郁逍往窗边走去,窗台边摆了一本翻到一半的地方志。他探头望去,越雨平日爱坐的黄花梨摇椅上空无一人,连接外间的门口敞着,似乎哪儿都没有人影。


    直到背后传来青遥的声音,裴郁逍才收回视线。


    “公子?”青遥正端着一盆水,打算进屋洒扫一番,这是每日都要做的活,见裴郁逍回来,便行了个礼。


    裴郁逍看了看她过来的方向,平时青遥和绿迢都跟着越雨,绿迢也不见踪影,裴郁逍问道:“少夫人呢?”


    青遥详细道:“下午虞大小姐、程二公子、李三公子都来了,半个时辰前,少夫人与他们一同出府,说是要外出两日,少夫人出去时穿得少,绿迢便出门寻她了。”


    “哦。”裴郁逍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声,将花放在窗台边,花瓣正好压在那本书籍边缘,将摊开的页面定住。


    青遥问:“公子可要用晚饭?”


    裴郁逍从容地走进内屋,“不必了,我只是回来拿个东西,稍后就要回军营了。”


    什么东西还需要公子亲自拿?


    青遥摇了下头。


    裴郁逍收拾了两套衣裳,一套白色,一套玄色。


    他只让青遥给萧瓷意带句话,便迫不及待地离了府。


    原本萧瓷意便吩咐了下人,裴郁逍一回来就通传,她正想逮着他,哪知他像是提前预料了一般,恰恰避开了她。萧瓷意前脚才听到裴郁逍回府的消息,后脚他便出去了,再往前一点,


    是越雨向她告别。


    萧瓷意的心情有点复杂。


    这二人莫不是生了什么嫌隙?


    可越雨临走前神情平静,还有几分出府游玩的轻松开朗,态度有变的是裴郁逍才对。


    而且明日可是个特别的日子,裴郁逍估计又忘了。


    萧瓷意吩咐了一下苏管家,让他派人去铁翎营给裴郁逍传话。


    ——


    此时,夜幕降临,山野静谧,一行人在山道上,提着烛火,艰难前行。


    若是越雨知道爬山这么累,她绝不会轻易答应出门。


    虞酌东张西望,声音被风吹得打颤:“这山上不会有老虎毒蛇吧?”


    李泊渚柔声道:“我们提前看过了,应该不会的,只要上到山上就好了。”


    好在这会风比较温和,几人穿的也不算单薄,否则万万顶不住夜爬。


    这座山不算高,也不算难爬,大部分是平坦的泥路,几人为了照顾越雨的速度,走的不算快,爬了两三个时辰,山顶已不遥远。


    万籁俱寂,偶尔响起一声鸟鸣,惊得虞酌手上的火折子险些掉了。


    走着走着,在前头的李泊渚问道:“先前觉得你视婚姻如洪水猛兽,如今看来好似有点不同了?”


    问的当然是越雨。


    “洪水猛兽不靠近,自然不同。听说裴郁逍经常在军营,哪有空理阿雨。”程新序说道,“说起来,好像铁翎营就在这附近了吧?”


    越雨喘着气,似有些意外:“这么远吗?”


    难怪他懒得回家,早早起来赶去上班,下班还要赶一段路,上个班如同下乡一样,若是她也懒得奔波。


    程新序说:“这也不算远吧,春日许多人会在京郊游湖,城东还有座寺庙香火很灵,路远不是借口,他一连几日不着家,谁知是真的去上值还是去哪厮混?”


    李泊渚失笑道:“你对裴郁逍也太苛刻了。”


    程新序道:“我这是为冬天感到不值!”


    虞酌像是被感染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吼了一嗓子:“好样的程新序!你是真男人!”


    她就站在程新序身后,这尖细的嗓音几乎对着程新序的脑后嚷出来,吵得程新序都淡定了许多,他看向慢了他半步的越雨,语气少了方才的针锋相对:“你若是累了,咱们就先歇会再继续。”


    越雨摇了摇头:“不用,我刚才吃了颗药丸,不打紧的,就快到了,还能坚持一会。”


    也不知是不是那些太极五禽戏有点帮助,越雨平时动得多了,体力也逐渐能跟上,只不过为了两个姑娘适应,他们中途还是频繁停下。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时,天还是漆黑一片,唯有一层薄弱的月光笼罩而下。山顶有帐篷,他们扔了登山棍,就地挑了山崖边的几个石墩坐着,喘匀气之后,程新序和李泊渚动手煮茶。


    水和茶盏都是他们背上来的,帐篷和椅子却是提前派马车从另一条宽道运送上山的,否则凭他们四个弱鸡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拾好。


    喝上一口热茶,整个身子都暖和了,方才的劳累也减了不少,四人并排坐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身心放松下来,虞酌捶着小腿问:“要几时才能看到日出?”


    几人看了很久的月亮星辰,越雨猜测目前应该凌晨接近三点,而日出要等到五六点才有。


    “这样吧,避免全部人都睡着,我们几个轮着来守,谁先困了先进去睡。”程新序说,“我困了,我先睡。”


    虞酌拧了他一把:“哪有你这样的,那我也困了。”


    程新序喊疼,“那行吧,你俩先进去睡吧,我和李泊渚守着。”


    虞酌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帐篷里面铺了薄绒长毯,分成左右两边,每边都能刚好睡下两个人。两人把鞋子脱了进到里边,虞酌和越雨在同一边位置躺下。


    虞酌不忘提醒:“你俩可别睡着。”


    程新序急匆匆走进来,看见安然躺下的两人,“等等,给张被子我俩。”


    他从另一边空位拿起薄被,往外走,不忘将门帘盖下来。


    若是往日,越雨早就睡着了,可是今晚走了这么久路,肌肉还没放松下来,况且第一次为了看日出经历夜爬,她其实不大睡得着,如今看着低矮的帐篷顶,有些意想不到。


    帐内没有放置烛火,周围黑茫茫的,也不知虞酌是怎么发现的,侧过了身,如同呢喃道:“阿雨你不睡吗?”


    越雨也侧过来对着她,小声回:“还睡不着。”


    他们今日下午找越雨,背上行囊就出发,在越雨眼中就像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惊喜度和期待值拉得很高。


    “仔细想想,如今也挺好的。从前越大人不会允许你夜不归宿,裴夫人却是个好说的婆母,竟只是让你万事小心。”虞酌突发感想。


    要知道新妇总是受诸多规矩束缚着,萧瓷意应口倒是让他们有点吃惊。


    实则不然。


    裴郁逍成日夜不归宿,萧瓷意到底是有几分心虚,所以越雨提到要外出的时候,萧瓷意并未拒绝。儿子亏了儿媳,那她总不能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


    萧瓷意是个好相与的婆母,健谈又亲和,常拉着越雨唠家常,婆媳关系比她脑补的和谐不少。这倒算是嫁进来后唯一的慰藉。


    越雨对虞酌的话点头表示肯定。


    说到裴家的事,虞酌到底忍不住问:“你会怪裴郁逍吗?”


    大婚之日,虞酌还产生过二人若是好好相处说不定也能产生情谊的想法,谁料到新婚后连双方的面都见不到几回。


    越雨微微笑着,笑意很浅,“我这不是也夜不归宿了吗?”


    虞酌点了点下巴,“说的也对。”


    “早就听闻浮叠山小尖顶的日出最胜,近几年多有人行,山林也有猎户居住,一般不会有野兽出没。山路不陡,也不算高,好在我们坚持爬上来了,放在平日,我可不会这么早起看日出。说起来上次还是和他们俩一起去麓晶湖看的日出,那回你不在真是可惜。”


    日出啊。


    越雨也很期待。


    就连每次中途呼吸困难、心脏难受到打退堂鼓的感受都被她抛到了天边。


    虞酌还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眼皮却逐渐耷拉下来,越雨明白虞酌是看她睡不着,想陪她说说话。


    越雨弯了弯眉,将她的被子往上拉,“再不睡你怕是起不来看日出了。”


    虞酌果真不强撑了,眼皮闭下来。


    越雨摆正了身子,睡意却并未袭来。


    不知不觉间,离她的第二个心愿更进一步了。


    第25章


    越雨浅睡片刻便醒了, 走出帐外,两人一人一张交杌,背靠背地坐着, 程新序已经昏昏欲睡, 李泊渚听到动静回头看来。


    越雨到旁边一张空的交杌上坐着, 说道:“你们进去休息吧,我醒了,现在不困。”


    夜色已经没有那么浓郁,肉眼能看见远方的山层峦叠嶂。


    程新序口齿清晰道:“不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吹冷风。”


    程新序的魂像是已经进到梦里,却还能发出清醒的声音,吐字异常清晰。


    越雨感到很新奇。


    “行了, 你若不困可以在这等等,我俩就不进去睡了。”李泊渚好笑道, “要是想聊天我陪你。”


    越雨摇了摇头, 几人面前烧着火把,原本吊在横木的水壶被人拿到了一边,越雨悠悠道:“这样就好。”


    李泊渚最后还是打了会盹, 越雨像块安安静静守着日出的望日出石。


    终于,等到天空泛起一丝灰白时, 越雨进去叫醒了虞酌。二人出来时,李泊渚、程新序正伸着懒腰。


    他们正好坐在一颗巨大的岩石之后, 芦苇丛中,山巅旷野的寒风是从岩石的方向吹来, 山石嶙峋,芦苇密匝匝的,恰恰为他们分担了些凉意。


    虞酌喝了口茶,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能看到日出吗?”


    “日出应该是成的,要是想看云海奔涌、旭日破晓稍微有点难。”程新序擦了下惺忪的双眼,“需要看运气。”


    李泊渚用平静的口吻说:“我们的运气向来不错。”


    虞酌坐在他身边,此时不可置信地看


    着他:“当真?”


    李泊渚干咳一声:“偶尔。”


    “昨日有雨,兴许会有机会。”


    越雨话一出,程新序便接上道:“对,雨后次日清晨,能见着日出云海的几率极大。”


    其实那是局部降雨,昨日越雨在院子里闲着无聊看了下,远远看去,乌云并没飘向城郊,也不知当时的浮叠山有没有下雨。但是一晚上的湿度不算低,所以几率还是有的。越雨不想扫兴,话中没有衔接下文。


    小尖顶不是浮叠山最高处,但胜在空旷,满山铺满草甸,芦花摇曳,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天际浮现的朝霞极淡,却是眼前最亮的一抹色彩,薄雾缓慢合拢,笼罩层峦,山影渐隐。与此同时,云层悄然凝聚,层层攀升。


    越雨眨眼的一瞬间,身侧传来了一阵惊呼。


    “真的有云海!我们运气不错。”程新序音调都拔高了。


    程新序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眼底也露出了一丝欣喜。


    薄雾笼过山色,人眼所见之处,橘红霞光如同一道燃烧的弧光,越燃越灼目,日光映照出云和雾的形状。


    俯瞰之下,云海如瀑,流动时胜过波浪,托举着旭日冉冉而出,炽热的光晕晃过眼前,云瀑倾泻,宛如金箔洒向人间,令人震撼到难以言表。


    越雨眼眸都忘了眨,静静盯着那轮红日跃升。


    “如果是之前,这个时候你们会在干嘛?”虞酌忽然道,“我呢是准备去看看名下的店铺经营如何,顺道看看琅轩阁有没有新上的首饰。”


    “准备起床去上衙。”程新序道。


    “看书,学习。”李泊渚回。


    “起床后给婆母请安,打理下府中事务。”越雨如实说。


    几人的日常,属越雨和李泊渚的最为无聊。


    像是昨日,这个时辰她还在睡着觉,醒后便去裴夫人那请安,裴夫人若是忙就帮她打下手,然后继续看书、写笔记,蹉跎一天。以前混日子总觉得度日如年,如今这转瞬即过的一刹那,却让她觉得万分值得,比碌碌无为的每一日都有趣。


    这还是她头一回感到大自然比想象的有特色。


    虞酌烦恼道:“想我要是嫁了人也像你这般无聊可如何是好?”


    李泊渚打趣道:“你放心,届时我们还是会叫你出来玩的,毕竟去滟鸣山还要仰望你呢,虞大小姐。”


    虞酌哼了一声,脸上笑意加深。


    程新序亦有感叹:“唉,还是珍惜好时光吧,像现在这样既不用上值,不用巡店,也不用用功,更不用困在内宅的日子不多了。”


    话罢,四人皆是轻叹,往后探手拔了根芦穗,叼在嘴里,继续欣赏美景。


    “小尖顶这儿看的日出已然惊为天人,若是在那边的高台上看,可能会更好。”程新序指着西处说道。


    铁翎营所在的校场有个驻峦台,正处在他所指的方位。


    李泊渚看了眼,浮叠山脉广,晚上看不太真切,如今天亮便能看清驻峦台,说明距离很短,“看着很近。”


    “巧合罢了。”程新序说,“我也就打听了这里的风光,没注意这么多,也是这才发现靠近营地,军营禁止入内,我们不靠近那边就没关系了。”


    “阿雨,当时你说的是外出两日?”虞酌问。


    “是啊。”越雨回道。


    “想想我们今晚要去哪呢?”虞酌灵光一现,“悬烛馆如何?反正没人管,你可以迟点回家,我们不如去长月厢找几个小郎君玩。”


    程新序捕捉到字眼:“玩?”


    虞酌咳嗽一下,改口:“是去欣赏!”


    越雨着实有点心动,她还想知道长月烛的事情,是不是如她所想。


    “听闻弦音班行踪不定,每隔三月便会来悬烛馆献艺三日,但具体期限不知,我约摸三月之期应是最近,今日去可能有机会能见上一见。”李泊渚道。


    “弦音班里头那么多名角,那肯定要去看了!”程新序一下子激动起来。


    虞酌也乐道:“就是,据说弦音班的鹤堂以武戏见长,人更是难得一见的美男,气质如鹤,面如冠玉。”


    “说不准比裴郁逍还要好看几分。”虞酌推了推越雨的胳膊,“我们今日能看到此番美景,运气不错,应该能延续到今晚,怎么样?心动不?”


    越雨抿了抿唇,在虞酌期待凝聚共识的目光下,郑重点了点头。


    风漫过山野,芦苇如金色麦浪摇曳飞舞,一阵异动夹在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风中只余芦花摆首时的飒飒声。


    四人纷纷偏过头去看。


    芦苇排排而立,堪堪开出一条小径,有人拨开及肩的芦苇杆,被他触及的苇穗温顺地让了条道。


    来人一身墨色劲衣,窄袖束紧,颈下仅露出一线雪白的里衣滚边,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衣袍带起的绒絮如星点斑驳,缠绕于他身侧,身上沾了些许飞絮,远远看去,如同融进苇丛中。


    山风掠过他鬓角散落的一绺散发,微光勾勒出他锐利的眉目轮廓,在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浅淡阴影。


    越雨的动作僵了一瞬。


    裴郁逍抬头望了眼远处,半轮金红的旭日已跃过翻涌的云层。接着,目光才缓缓落回他们身上,“看来我的运气也不错,正巧赶上日出。”


    四人各叼着一根苇杆,靠着交杌的姿势都维持一致,此刻齐刷刷地向他投来视线,眼神是同样的茫然和惊讶。


    下一刻,四人嘴里的芦苇花“啪嗒”几声,齐齐掉在地上。


    怎么会有表情动作如此相似之人。


    而且有四个。


    裴郁逍心想。


    四人依旧保持着默契度,招了招手,异口同声开口:“啊。”


    越雨嘴巴合了又张:“好巧,一个人来看日出?”


    除了程新序和越雨以外,另外二人人直直回望程新序,眼神仿佛在说:这也是巧合?


    越雨的话音落下,小径后面又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那人还没说话,面貌隐在芦苇后,看不甚清,只见裴郁逍稍微侧了下头,对那人说道:“此处没有。你,再去别处仔细搜搜。”


    唐或是随裴郁逍前来抓捕逃训士卒的,本来有巡营兵去追捕逃兵,但凑巧点验前就被裴郁逍发觉,他非要参与进来和唐或一道寻人。唐或只是一小小伍长,只是逃训士卒是他带的,必须承担责任,他人低言微的,而面前的少年年纪虽比他小,却是坐营官兼擢锋营督训使,如今裴郁逍的话放出来,无疑是把工作交给他,自己则置身事外。


    擢锋营是铁翎营下属营,负责招募士卒、筛选新锐,裴郁逍从不缺勤,但大伙平日也没怎么见他对营里的事上心,估计这会也是为了躲懒出来闲逛。像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营里也不是没有,吃不得苦头,对军营的生活也习惯不来,时常要寻些新鲜。


    即使裴郁逍回京前拿过军功,本事不小,但铁翎营里领军的都是从各地调来的才将,裴郁逍在尽是精锐的铁翎营里实在略显平庸。


    唐或思索一番,对坐营官大人的刻板印象更深了。


    二人是因看见小尖顶燃了烟,以为会有踪迹,才走了竹索桥从营地通往小尖顶,眼下撞见人家在围炉赏日,裴郁逍也要悠哉悠哉看日出,唐或心中有怨,却做不到直言不讳,恭顺道了声“是”便往他处去了。


    四人当中,越雨坐在最右侧,待那人离开后,裴郁逍一只手闲闲搭在刀柄上,步履从容地走向越雨。


    越雨旁边正好有块宽短的木头,裴郁逍毫不嫌弃地拍了拍灰尘,随即坐下。木墩矮了交杌半截,恰恰让他能与越雨平视。


    少年侧影沉静,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与炽日,仿佛当真为日出专程而来,口中却接上了越雨方才的话:“是挺巧,不过如今就不算一个人看了。”


    第26章


    刚才那句话越雨也不知道怎么就顺口而出, 现在想来有所歧义,她与三个人一同游玩赏日,好像裴郁逍就无人作陪一样。


    人言想撤回却只有无力。


    如今他是一时兴起要留下来看日出, 还是因为别的, 越雨不清楚。


    身旁传来的嗓音如晨露滴清潭, 干净轻和,“日出都要结束了,不看吗?”


    越雨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扭头望向前方。


    那抹赤色刺穿云帷,浑圆的轮廓发着炽热的光辉,以分秒必争的姿态逐步攀升。


    刺眼的光晕直射越雨的双眼,身侧虞酌用力地抓紧了越雨的衣袖, 传递同等高涨的情绪。


    她并未注意到,在太阳完整无缺地呈现天地之间时,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在这里遇见越雨, 裴郁逍是有点意外的。他没想到越雨会来登山,听说她极少出远门,也做不来体力活, 虽孱弱了点,却是实实在在的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小山尖不算高, 若想靠双腿爬上来也需要几个时辰。


    且不说身体,她的心疾能扛得住?


    裴郁逍一时没有在意那轮存在感极强的红日, 他在边塞时,常常能看见日出, 一年四季的都赏过,已没有什么新奇。倒是眼前几人的反应让他觉得有几分意趣。


    “裴郁逍,你应该在驻峦台看过日出吧?哪边的更胜?”程新序本想说你做什么非要留在这边赏日, 可话一经嘴过,就变了个内容,看在越雨的面子上,他不能把话说的太开,显得他小气排外。


    越雨也好奇这点,而且他方才应是有事才对,就在这消磨难道不打紧吗。


    裴郁逍若有所思道:“这里的日出更胜一筹。”


    “哦?”李泊渚面上怀疑,“可我见你一直盯着阿雨,貌似没怎么看日出吧?”


    越雨下意识朝他看去,脸上的喜悦一收,神情困惑,似对他此举感到莫名其妙。


    “我是在想娘子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原来还有能让她动心的事物。”裴郁逍轻轻勾了下唇,“是我管中窥豹了。”


    越雨怔了怔,他只有在外人眼里才会喊她“娘子”,越雨每次听都觉得怪,尤其是当着朋友的面,更奇怪了。


    越雨皱眉咳了声,他们刚好多带了一只干净的杯盏,越雨拿出没用过的那个,给他倒了盏茶,生硬地放到他面前,“走了这么远路,吃口茶吧。”


    潜台词:闭嘴吧你。


    裴郁逍倒是没有拒绝,伸手去接。


    为了轻便出行,这套茶盏比大家往日惯用的要小,裴郁逍的手触及杯沿时,指节微微压过越雨的指骨。


    不过一瞬,越雨便收回了手,快得裴郁逍连茶都还没完全拿稳。


    盯久了眼睛有点累,虞酌移目眺望远山,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完日出都有点困了。”


    程新序和李泊渚沉默了会,李泊渚先回道:“折腾了一宿,下山还得靠走的,不然你先歇会?”


    程新序也道:“我也有点乏了,不着急,大家先躺会。”


    越雨没有意见,还在想着刚才的事,这会才像下定决心一样,侧了下头,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裴郁逍说:“其实你不用这样,他们不是外人。”


    言下之意就是在他们三个人面前,裴郁逍不用装成与她亲近,毕竟他们之间什么感情基础都没有,三人一直都是心知肚明的。


    裴郁逍没有回她这句话。


    越雨的半边脸被光芒晕染,眸色变得更加浅淡,像淬了星星点点的霞光,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看上去几乎整夜未眠。


    裴郁逍又瞥了眼那顶帐篷,帘子被风掀得沙沙作响,看大小应该刚好能睡下四个人。


    裴郁逍收回视线,“昨夜你们就在这个帐子里休息?”


    越雨点头,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和别人挤在一顶小帐子里,难怪睡不舒坦,而且下山也有很远的路要走,以她的体质不知道是不是要走到日落,日落后又正好可以去什么悬烛馆看戏子。


    裴郁逍弯腰将茶盏搁在地上,一晃之间便起了身。


    越雨抬头看去,他的面色微沉,目光从远处飘回,定在越雨身上。


    “日出也看完了,跟我走吧。”裴郁逍蓦地说道。


    越雨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太阳,朝日高悬,碧空如练,云行万里,日出的时间确实过了。


    “去哪?”他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越雨摸不着头脑。


    裴郁逍脸上有一瞬纠结,“我有事与你相商。”


    他回看的眼神像是嫌她迟钝,都沾了点催促的意味。


    越雨寻思他不会无缘无故找上自己,便打算看看他想干嘛,刚站起来,她就觉得后脑勺被三束目光盯得快要破了。


    越雨对着他们道:“我去去就回。”


    虞酌招了招手,一副痴情等候的模样,程新序握拳在唇边,装作垂泪不忍告别,只有李泊渚的画风正常,含笑目送她。


    裴郁逍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慢吞吞地补上一句,语调慵懒,“哦,她应该不能去去就回,今夜要顺道与我回家。”


    最后一字落下时,越雨愣了愣。


    就这个愣神的功夫,那三人仿佛被雷劈了,眼神失焦,看裴郁逍就像看夺了心爱之人的恶魔。


    偏生他丝毫不觉,亦无所虑,一脸正气凛然,加上悠闲的姿态,看起来气焰尤为嚣张。


    虞酌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幕像什么了。


    裴郁逍对他们,就像正房对三个小妾的气势。


    她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头皮发麻,整个人像被风吹得抖索了下。


    程新序马上回归正经,“靠走的话,铁翎营也挺远的,你别难为阿雨了。”


    裴郁逍低头问了声越雨:“身上还有药吗?”


    越雨点头,手抚过腰间的布袋。


    裴郁逍回程新序:“那就不难为了。”


    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离开三人的视线,越雨才问:“你说有事相商,是什么事?”


    裴郁逍步履未止,与她始终隔着一步距离,静默之际,只有树梢轻摆的动静,越雨心里无聊念数,又走了三步,才听见前面传来熟悉的嗓音。


    “庭院的桂花开了,没人欣赏还怪可惜的。”


    清朗的声音被风裹挟着散开,从前面传到越雨耳中,有一丝山风击泉的悠扬清远。


    原来窗前的桂花树开了啊。


    越雨竟然没有发现。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爱赏的人,比如对于桂花,她就兴趣寥寥,“就这事啊?”


    裴郁逍脚步缓了缓,二人之间的距离缩为半步,声音较平时低了三分:“今日是我生辰,母亲交代今晚一块吃饭。”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越雨想起来了,几日前青遥还同她讲过,裴郁逍生辰快到了,萧瓷意的意思是想操办一顿,可惜裴郁逍态度平淡,不喜人多,尤其是前阵子府上才办了喜宴,他短期内都不想再办什么宴席。最后萧瓷意松口,变成了吃一顿家常饭即可。


    这件事越雨转眼就忘了,人总是这样,与自己无关的事就不容易挂在心上。


    越雨言简意赅地回:“好的。”


    过了一会,林木逐渐茂盛,越雨又问:“那现在我们去哪?”


    刚才他就没回这个问题。


    裴郁逍语气含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无奈,“带你去廨舍歇息。”


    是他在营地办公的临时居所。


    越雨愣了愣,“这也是你母亲交代的?”


    裴郁逍幽幽看了她一眼,“山上风大,我可不想看见越小姐又倒在我面前。”


    越雨“哦”了一声,安安静静跟着他走。


    越雨还浑然不觉,但很快她便明白为何临走前裴郁逍会问她一句带有药吗。


    这时,他们与唐或相遇。


    唐或吭哧吭哧地喘着气,裴郁逍的耐心时好时坏,越雨看不透,比如现在她看着都急了,而裴郁逍还莫名挺有耐心地等唐或回话。


    “我四处都找遍了,估计周


    曌没来过小尖顶。“唐或说。


    “先回去吧,看看其他人那有没有消息。”裴郁逍回。


    唐或这才注意到他身边一身月白披风的越雨,“大人,这位是?”


    裴郁逍默了默,似乎在思考措辞,顷刻间回复:“我夫人。”


    这三个字像顺其自然脱口出来,他好像逐渐习惯了两人的夫妻身份。越雨想,换做是她定然说不出口。


    唐或微惊,连忙道:“见过少夫人。”


    越雨僵硬地弯了下唇:“你好。”


    连通小尖顶和铁翎营驻地之间的桥梁的确是一座桥。


    还是竹索桥。


    桥宽只容许同时通行两人,但悬桥容易摇晃,竹搭建的桥间留存缝隙,人站上去就会感到整座桥都有不稳定的因素。


    越雨不怕高,占着中间走,神色自若。裴郁逍瞥了一眼,见她没有勉强便松下心来。


    反倒是唐或恐惧之色都体现在了整个身体上,桥稍稍动摇,他的双腿便有点细微打颤,两侧的绳索极少,余光便能看到万尺深空,他震惊地看着越雨,“少夫人好勇猛。”


    若不是他功夫路子野、力气大,裴郁逍都不知道像他这样干活不利索又怕高的人究竟是怎么招进来的。


    越雨淡淡回眸朝他笑了笑,自以为给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两人越走越比唐或快,偶尔相视而言,唐或听不清,他虽畏惧却也不想被丢下,忙不迭追赶上去。


    行至桥中,裴郁逍蓦地落后半步,几乎要与越雨并肩,“你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小尖顶?”


    越雨察觉之后便挪了下步子,躲开他拉近的距离,手扶向右侧的藤绳,“不该问的事我不会多问。”


    这附近是他工作的地方,越雨无意打听,也不想了解多余的事,纯粹当做偶遇。


    他默了默,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该问。”——


    作者有话说:妹宝不理睬就要开始闹了


    第27章


    这可真是为难越雨了, 她不想干涉他的事,所以不会多嘴,方才向他说明她与虞酌等人的关系时, 越雨思考了好一会才道出一句话, 来纠正他的言行。


    让她过问她不感兴趣的事, 不知意义何在。


    见她沉默,裴郁逍颇有眼力见地接上一句:“若是别人问起我的事,你一问三不知,那我何来的颜面?”


    两人恰好过了桥,落到实地,越雨的心跳缓和了不少,虽然竹索桥搭建牢固, 但她也不是全然如面上一般冷静。


    越雨轻轻叹息,妥协道:“那你是来做什么?”


    裴郁逍满意地动了动唇, 言简意赅:“抓捕逃兵。”


    如此严肃的事被他说的轻飘飘的, 不像干正经事,反而像上班摸鱼。逃兵影儿都没见一个,他也不着急, 再观另一人,唐或身上才有牛马的气质。


    越雨沉默了。


    后面的唐或才走下桥, 他不知为什么少夫人忽然回头看向他,而且神情里有几丝……关怀和可怜?


    竹索桥不是平行连接, 而是微微倾斜,铁翎营所在的麒嵘山地势要比小尖顶低, 教场建在山脚平地上,廨舍也在山脚下。


    幸而他们不是靠两条腿走来的,桥边不远处, 裴郁逍和唐或的马被拴在树边。


    裴郁逍拿起搭在马背上的斗篷,拍了拍马背,“上马。”


    越雨走过去,正要踩上马镫,裴郁逍又道:“等等。”


    越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一抹重量披在了身上。青黑色的斗篷略长,衣尾拖曳在地,兜帽落在她的肩后,不是他常穿的料子,相比之下有点粗糙,偏向于粗麻布的质感。


    越雨抓着边沿,稍微愣了愣。


    “营里统一的,将就点吧。”裴郁逍绕到她身前,宽大的斗篷不够服帖,即将滑落肩下。


    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停在斗篷的系带上,“系带就不用我帮忙了吧?”


    越雨拢了拢斗篷,迅速打了个活结,干净利落地上了马,她并未问他为什么,绿迢给越雨拿了件披风,可坐在马上感知的温度不一样,想来裴郁逍考虑到这点,问他也是收到诸如风大的理由罢了。


    裴郁逍牵着缰绳走,人比马略快一点,速度慢得像是在教初学者骑马一样。


    越雨不由想到,在马场那回,他兴许也是这般牵着她的马走回去。


    见他不骑马,唐或也不敢骑,一路跟着走,只是不知道早饭前能不能回到营地。


    比起那日马场骑的,越雨觉得这匹要温良许多,走得让人看不出来是快步,只因动作姿态实在跟裴郁逍太过相似,都是慢悠悠的。黑棕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微动,偶尔划过越雨的手,不是粗硬的发质,而是柔顺的。


    之前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精神状态,现在看完日出,加上骑着马温吞前行,身上的疲惫感沉重袭来。越雨甚至觉得她可以表演一个原地入睡。


    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时,不知从何方传来一阵浑重的脚步声,如同滚雷震向大地时发出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却比雷响更具规律,惹得人心下一颤。


    越雨张望了一下,手握紧了缰绳,“不会是打仗了吧?”


    她低头看向裴郁逍时,眼底带着怀疑。


    唐或开口问:“少将军,此时应是擢锋营在训练,我们要不要过去?”


    裴郁逍面色倏然一僵。


    他忘了今日的训练项目是泅渡。


    校场的水潭一次性容纳不了数百人,于是有个天才便想了个好法子,麒嵘山中有一湖泊,足以响应水上作战需求,直接让他们到湖里游就解决问题了。秋日露霜重,这批新卒体质不够好,所以添上一项耐寒训练,从秋抓起,逐步落实。这就需要全体士卒卸下轻甲,赤着上身。


    裴郁逍想起来了,这个天才是新来的参谋,他给裴郁逍看过新卒训练路线,新卒绕山跑至湖边,很快就会从前面岩石后的岔道穿过。


    士卒每日都有进行基础练习,每个人几乎都比入伍时的体魄强上两三分,若是这些光着膀子的男人忽然成群出现……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宇微凝,“我们抓紧时间回去。”


    唐或不懂怎么突然要赶路,但下一刻他之前疑惑的问题就得到了解释。


    裴郁逍单手撑住马鞍,跨上了马背,大手绕过了越雨的身侧,错开她的手握在缰绳上。


    唐或刚才还在想,为什么少将军不和少夫人同骑一马,难道是走路好玩,拖延回去办公的时间?像这种私人问题,唐或很有原则,只敢在心里想。现在一看,裴郁逍果真是拖延时间,怕被大部队看见出来抓捕一无所获,他便着急忙慌要回去了。


    唐或想是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裴郁逍话音刚落,他就坐到了马上。


    两人动作一气呵成,裴郁逍上马时几乎没有妨碍到越雨。直到他坐定,越雨的肩胛骨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时,她才流露出一丝僵硬。


    虽然只有一瞬,但越雨却感觉到了他高大身躯靠近时,无端带来的压迫感。


    身后之人自觉拉开了点距离,话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像在耳边低语,“坐稳了。”


    十分清晰的三个字,越雨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与疾驰的冲击感一同袭来的是一片黑暗,兜帽被人挑起兜头罩下,过宽的帽檐遮盖一切视野,也挡住了周身传来的狂风,有一缕漏网的风自下吹来,拂过下巴颈项,吹起漆黑的帽檐。


    就目前而言,越雨有点凌乱。


    越雨干脆低眸看着缰绳,她两只手紧紧贴在一起,与缰绳交叠的掌心被勒得透出一丝红,而旁边紧挨着的是少年骨节分明的手。他单手自她腰侧环到身前,持着缰绳一端,骨节嶙峋,手背上浮起青白的筋脉。


    虽然越雨紧攥缰绳,但无论是缰绳、马,还是前行的方向,甚至连在他宽大身影笼罩下的她,都恍若尽在裴郁逍的掌控之下。


    越雨缓慢出声:“我想知道眼下是怎么一回事,该问吗?”


    那阵成百上千人踏出的重响已经离得很远,裴郁逍仍是回头望了一眼,平坦的绕山路上只有方才马蹄踏过卷起的飞尘。


    “方才的


    动静是擢锋营在训练,虽然这片地不在铁翎营训场范围,但倘若让你看见士卒训练的内容,我可是要受罚的。“裴郁逍平静道,“轻则降职罚俸,重则割耳黔刺。”


    说到最后时,他轻飘如玩笑的语气一变,拖长的尾音像染了点示弱的意味。


    越雨理解了,她属于家眷的范畴,无关人员不可观训的基本道理她还是懂的。


    而且——


    若是他这张脸毁了,确实有点可惜。


    越雨用保证并强调的口吻回道:“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立马两眼一闭,就着兜帽下的狭小空间养神。她被控在方寸之间,忍着小腿的酸麻,不敢乱动。否则要么是会破坏掉二人刻意分开的距离,要么就是有可能会从他空出一只手的那侧滑落马下。


    安静许久,裴郁逍像是用右手累了,换成左手抓缰绳,只是换手的时候似是不经意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力道像挠痒痒一样,越雨便不予理睬。


    接着,她又听到他倏地喊了她的名字。隔着布料依旧清晰地传进越雨耳中,惹来一丝细麻。


    “越雨?”


    嗓音略低,带着一丝试探,以及一丝因习惯改变而产生的不自然。


    他往常都是称呼她为姑娘、越小姐、娘子、夫人,头一回听见喊她的名字。简短的两个字,经他的口吻和嗓音而出,猝不及防地又令人心下一颤。


    越雨抿了抿略微干燥的唇,声音沾了点哑意:“嗯?”


    身前的少女完全被斗篷包裹成黑溜溜的一团,裴郁逍看不见她的神态。


    “没事。”裴郁逍顿了下,“看看你是不是又晕了。”


    越雨一下不困了,下意识咬了下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唐或只落后一点,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以他对越雨的初印象,能过那么高的索桥,那拥有的就不是寻常胆量。他对传闻关注甚少,更不知道越雨病弱,只吐露自己的直观想法:“这个速度有什么可晕的,少夫人方才还那么勇猛,大人您多虑了。”


    “是勇猛不错,但她先前因我惊过马,我总要负责到底,免得又让她受惊。”裴郁逍淡声回着。


    他坐在越雨身后,轻易便能察觉到斗篷下单薄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认可和负责的话像真心实意,越雨脑中又浮现了马场的一幕,这人分明送到半路就溜了,后续也没见关注过,真是张嘴就来,哪来的负责到底。


    加上这欠嗖嗖的语气实在叫人恼怒。


    越雨开始神叨叨地默念——


    年纪小的会气人。


    年纪小的会气人。


    年纪小的会气人。


    这是正常现象。


    少夫人整个面容都藏在兜帽下,唐或看不到她的脸色,少将军在人前说得这般坦荡,尽显珍惜爱护,少夫人想来是羞涩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又联想到成亲没几日少将军老是跑军营里来,原先还以为他们感情不和,结果今日一见到少夫人,少将军就巴巴贴上去加入人家的茶会。唐或匆匆看了一眼,但看他们几人的模样,貌似不太欢迎裴郁逍才对。


    可裴郁逍这一通,着实打消了关系不和的猜测。唐或感慨:“少将军与夫人新婚燕尔,感情甚笃。”


    笃你个头。


    心尖窜上一股无名火,饶是越雨也忍不住牙根发痒。


    “呵,是挺堵的。”越雨笑得阴森,声音很凉。


    唯有裴郁逍意识过来她说的是哪个“笃”。


    越雨觉得腿都不麻了,偏生身后之人似觉好笑,胸腔发出的低声闷笑传到耳畔,隔着粗布的音质像玉樽摩擦锦料时发出的轻响。


    都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觉得这声音美妙。


    越雨更气了。


    这回是气她自己。


    好在之后没再胡诌乱扯,一路无言到廨舍。裴郁逍的住处隔开其他区域,越雨跟随他进了院子,这里不及旌霞院四分之一大,但却干净整洁。中间是办公区和主屋,侧边有间小房,有几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


    难怪他乐不思蜀。


    裴郁逍领她走进了屋内,门口正对的是一张紫檀翘头案,日头斜照窗入,案头上堆着些许文牍。办公的区域不算大,往右侧一看,除了摆放茶水的桌椅,还有一张大小适中的木榻安置在里边。


    越雨心有预感,却仍问道:“我在哪睡?”


    裴郁逍挑了下眉,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自然是在我屋里睡。”


    越雨道:“我看西侧还有间小房。”


    裴郁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是柴房,小厨房很久没开过火了,你若是喜欢,也可以自便。”


    第28章


    “我不会影响到你吗?”话是这么说, 可越雨却自觉地将斗篷解开挂在木架最上层,中间那层搭着一套白色锦衣。


    裴郁逍坐到案后,手移至砚台, 闻言朝她看去, 屋内毫无遮挡, 甫一侧首,越雨的身形就映入眼帘。


    她正在解披风的系带。


    手抬高时,宽敞的披风袖子及腰身处都显出几分空荡,衬得身形纤瘦。系带松落,越雨将披风往两肩拉,披风下不止单衣一层,但衣裳服帖得紧, 挨着单薄的脊背,肩胛骨突兀地凸起, 往下是被腰带勾勒的蜿蜒腰线。


    褪衣的动作还在继续。


    裴郁逍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 仓促转移,手中研墨的动作一滞,一滴墨飞溅至袖口, 话语顿了顿,“不, 不会。”


    越雨将披风挂到架子上,视线又触及那件白袍, 除了栖桥雨岸初遇以及今日,越雨极少见他穿得这么单调。


    越雨心里想着, 嘴上就问了出来:“少将军不是钟爱花哨的衣饰吗?”


    说完,连她都微微一怔。


    裴郁逍没有立即回话,察觉到她的视线, 他回过头看她。


    越雨穿的一身衣裳是极淡的无心绿,非竹非柳,近似三月春雨洗过的苔衣,或是日影晕染下渐浅的青萍。衣领处露出一截颈子,白肤与素衣相映,恰似玉色凝碧,又如冰下沉苔。


    她昔日衣着酷爱深色,不是浓郁到滴翠的绿,就是幽邃到涌潮的蓝。今日一见却大不相同。


    裴郁逍慢吞吞启唇:“越小姐不是钟爱深色的衣裳吗?”


    越雨不置可否。


    感情二人一个装华艳,一个装深沉。


    裴郁逍又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看来我也不算了解你。”


    越雨却摇了摇头:“少将军说的不错,我是钟爱深色系,今日这身是例外。”


    这身衣裳是和虞酌一块选的料子,虞酌说她总穿得太深沉,让她挑个新鲜的,越雨从中选的便是浅绿色,和虞酌选的一样,还能当个闺蜜装。


    所以裴郁逍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对的,比了解程度比不过他,那她反向比较不就比得过了吗?


    他看起来对她更了解,而越雨一知半解,恰恰彰显了越雨的态度,反映了二人成亲之夜互相统一的初衷。


    裴郁逍沉默下来,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游焕被他派去做事,唐或回到了军中,廨舍里没有外人,他的目光不必放在她身上,也不必与她交流过深。即便在家中,二人也是相对无言,他今日的行为却超乎了寻常,也脱离了最初引以遵循的口径。


    他比想象中,要对她更为上心。


    想到这点,裴郁逍淡淡“嗤”了一声,而那边越雨已经躺在榻上,被子几乎盖过下巴,双眼一闭,一副屏蔽干扰、与世无争的模样。


    话题戛然而止。


    床榻上散着淡淡的檀木香,粗绵织的被褥摸着糙些,盖在身上略带重量,但没有什么难闻的异味,反而有一缕清浅的寒香,以及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怎么会有桂花香?


    裴郁逍今早才睡过这张木榻,应当都是从他身上来的,前者是他一贯携着的干净清冽的气味,后者即便是桂花制得,也不像他会佩的香。想来极大可能是路过桂花树染


    上的。


    两种香味无缝不入,钻进衣襟,越雨不由将棉被扯下来一些,呼吸新鲜空气。


    榻板铺了一层薄毯,不算很硬实,只是陌生的气味和床榻,加上是他睡过的床,每一点都让越雨略微分神。


    书案那头偶尔传来翻页的细微动静,整体环境偏向安静,越雨又实在疲累,知觉逐渐变弱,约摸过了一两柱香便睡着了。


    裴郁逍不经意抬眼时,瞟见她安稳入睡的脸庞,碎发不安分地从鬓角钻出,打在眉睫上,惹得熟睡中的人不自觉动了动睫羽,秀眉蹙起。


    裴郁逍的手动了动,又重新握起文册,默默收回眼,终是没有起身。


    廨舍外,何簟阔步而来,刚过外门,便朗声喝道:“少将军!”


    随后大大咧咧地踏进了屋内。


    裴郁逍皱了下眉,起身走到屋门,步伐刻意压得很轻,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床榻,见越雨没有动,他便拉着何簟出了屋,顺带将门带上。


    何簟通过裴郁逍的视线注意到了越雨的存在,当下挠了挠头,露出歉意的憨笑:“我不知道少夫人在这。”


    裴郁逍提醒:“小点声。”


    何簟抬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走到院前,裴郁逍才问;“什么事?”


    何簟向他报备:“周曌找到了,他没逃,就是躲到了粮仓里。因为只是躲训练两个时辰,所以罚杖三十,没有牵连其他人。”


    他看了看裴郁逍的脸色,继续道:“据我所知,他是反对擢锋营日常训练的,譬如今日就是觉着这个练法没必要。”


    裴郁逍淡然回言:“那他应向左参谋谏言。”


    目前大部分基础作训计划都是左淮荇拟制,裴郁逍只是补充建议。参谋是特批的一职,左淮荇是左相之子,看起来和裴郁逍差不多,都像不规不矩进来的官员。但是他军事方面的理论知识丰厚,草拟的训练内容综合全面,能短时间内提升整个营队的素质,可惜他们忽略了肃清军队作风。


    何簟直言不讳:“可我觉着,军中对您的怨声更多。”


    圣上建立铁翎营的初心是精简军队,整改拖沓作风,固本培元,铸就一支精锐军营。大营下分属两营,擢锋和淬锐。


    淬锐营是从各地军营抽调的精壮,旨在淬炼锐卒,调动的将士皆为战功寥寥且品阶在七品以下。而擢锋营募民为兵,遴选新锐,供边患时临时调兵遣将。一干统领之职都是从边关调遣回京的良将担任。


    淬锐是要训练进阶士兵,所有统领都是各辖的参将及副将级别以上,而擢锋营不同于淬锐营分布完善。


    新卒入伍,先是统一训练,通过考练合格后才会择优分配,所以擢锋营中最初只有一位坐营官,也是士卒日常能见着的最高直属统领。


    分派到擢锋营的两名把总与裴郁逍是同部的,其中一人是何簟,另一名叫罗临岳。且不说何簟与罗临岳军功累累,资历比裴郁逍深,却只能辅佐,光是裴郁逍此人就极其令众卒就不服。


    这位坐营大人年仅十八却破例擢升坐营官,本事与品阶过高的官衔不符,在他们看来等同于越权行事。直白而言,裴家祖上与裴郁逍的父亲都是开朝以来战绩、地位最为显赫的大将军大元帅,而参谋军师又是左相之子。


    众人对此不满也是应当的。


    再说,擢锋初训一个月以来,裴郁逍几乎没干过什么实事,一会因婚事玩消失,一会新卒开训他躲懒,就算在旁督训也是百无聊赖地玩小刀玩箭羽。


    比起他,那位左参谋都要认真些,日日拿着册子记录训练情况。


    对此,裴郁逍尤为淡定。


    何簟习以为常,却忍不住提醒:“莫玩得太过,这些人日后都是要上战场的。”


    “我心中有数。”裴郁逍给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走吧,过去瞧瞧。”


    何簟正经不过一刻,笑着推了下裴郁逍胳膊,“你就放心留少夫人一个人?”


    他们是好几年的战友,私下一贯如常相处,裴郁逍一脸莫名:“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还担心他在的话才会让越雨不自在呢。


    谁知道她转眼就睡着了。


    说晕就晕,说睡就睡,倒是和她的做法一样,说一不二。


    何簟叹了口气,用可怜的眼神看他,还摸了摸他脑袋,“小裴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裴郁逍嘴角一抽,何簟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印象里只有刚进军营时被他们这么称呼,他联系了何簟的两句话,想不出所以然。


    越雨和他年轻两者之间有什么瓜葛?


    裴郁逍睨了他一眼:“你今早的洗脸水是不是倒脑子里了?”


    何簟但笑不语,丝毫没有被他骂的恼怒。


    二人一同去了校场观下一个训练。


    越雨一觉睡到了午后,睁眼时感觉浑身像被打了一样,她坐起身,舒展一下筋骨。余光瞥见翘头案那没有人影,越雨也没思考裴郁逍去哪,静静发了会呆。


    被窝被她烘得暖洋洋的,想了又想,越雨把腰酸背痛归咎于这张床板。


    躺得久了身下的毯子也不顶用,太硬了,越雨不禁瞎想:睡久了就能长成坚硬的身板和肌肉吗?


    神游途中,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声音不大,可这屋子却不隔音,将越雨的思绪拉了回来。


    “裴营官人长得虽好,可惜风评太差了。”


    “你也听说了?他的军功好像都是抢来的吧?当时带队的指挥使死了,那次战功有的还记到裴营官头上。”


    “我听说的好像是一支精锐队的战绩,但也没有传的那么神,并非他一人功劳。而且他从军前连箭都射不准,年年排倒数,属实是纨绔一个。”


    圣上对新锐极为看重,空降的领队官却是位少年,诸如年纪轻轻怎堪大任、荫官就是特殊待遇等说辞在营里尤为兴起,一传十十传百,目前不止士卒营,连后勤和廨舍的人都知道了。


    这也并非空穴来风,在传出裴郁逍回京时,许多人说他凭战功擢升,但进了擢锋营后,他们才知坊间传闻不可信。淬锐营有不少在军营待过的人,总会有所耳闻,擢锋营的士卒便从中得知裴郁逍他们一个胜仗小队的决策都出自军师,而且都是在副将的带领下出的战绩,几个人的功劳怎么能算在一个人身上。


    如今本朝霜阙军独大,可铁翎营建立以来,霜阙军就只派了裴郁逍等人,不免让人觉着他们都是人中龙凤,甫一回京便传得异常传奇。


    “我就说这般年轻怎会受此重任,原来是吃白饭的,他也是个没福报的,父亲战败自刎,现今又娶了个短命鬼。”


    “快到门口了,别说了。”


    越雨只当做听了个无聊的墙角,无动于衷,下床穿鞋。


    来的是两名灶婢,她们问了一声“少夫人”,然后将干净的水和饭菜端到桌面。


    越雨洗漱时能感到她们的视线徘徊在自己身上。她们要将用过的水拿下去换掉,于是便退了下去。


    裴郁逍的廨舍没有婢女,应是临时被他吩咐过来伺候越雨的。


    想到这一点,越雨看着桌面的饭菜,顿时没了胃口。


    她有点饿,思路却被别的东西打断。


    越雨不是不知道裴大将军,裴夫人屋里仍挂着裴将军的画,有时与裴夫人交流时,她脸上偶然会流露出一丝落寞和怀念。裴将军一定是个顶好的人才能让夫人念念不忘,府上无人不敬,而裴郁逍年幼参军,想来也与他父亲有一丝联结。


    裴郁逍从小就当牛马,虽然看起来不务正业,但起码人不缺勤,就算活干的烂,但当那么多年牛马没功劳也有苦劳,就这还讨不到一句好,越雨感到不值。


    想到这时,越雨已经快步走出屋外,她看着灶婢的背影道:“你们没听说过一句话


    吗?道听途说,德之弃也。”


    灶婢没明白,只听越雨提声道:“你们说我是短命鬼不错,但其他没有一句合理。我只知道口下留情,有无福报也不是你们说了算。舍生取义者都讨不到一句好,也不知你们是想他们做到什么份上。”


    灶婢没想到那些话都叫越雨听了去,连忙跪下讨饶,越雨也没别的意思,赶紧叫她们起来。


    按理说在军营里干活,她们应该知道将士的苦楚才对,想来也是道听途说。越雨没再多说,她总觉得由她提及生命这种大道理,有些许荒唐。她也不想教育别人,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实在太容易产生偏见,所以她才这般不爱交流。


    灶婢刚想退下,却见门口拐角走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灶婢连忙行礼:“坐营大人。”


    另一个灶婢头一回见着裴郁逍,呆了又呆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裴郁逍长得好是真不唬人,在近日军中传的裴郁逍一干恶劣行径当中,只有外貌算唯一的优点。


    越雨自然也看到了骤然出现的裴郁逍,当看见他优雅抬手鼓掌时,越雨的表情彻底僵下来。


    “你这是什么神情?撞邪了?”裴郁逍问,随后又望门后探了探,两个灶婢正着急忙慌离去。


    越雨发誓,她绝对没有在替裴郁逍说话,只是就事论事。而且她细想,她纯粹是因为刚睡醒头脑发热两眼一蒙就冲出来了,她的本意不是这样。


    裴郁逍收回视线,幽深地盯着越雨看,“我还以为你当真冷血无情,没曾想还会替我说话。”


    果不其然,和她想的一样,开始拿她的言行激她了。


    越雨脑门突突的疼,“你想多了,我是为了我的面子。”


    说罢,她转身就进了屋。


    留下裴郁逍心不在焉地思考着什么。


    “何簟。”裴郁逍叫了一声。


    何簟这才从门后绕出来。


    原是方才二人行至门外发现动静时,裴郁逍怕何簟太过正义而莽撞训斥,又怕他看见越雨会像大婚之日那样口出狂言,索性就让他先别出来。


    何簟冷不防被点名,忍着想笑的冲动,他直观地看见二人相处的情景,还有点想不通是什么年轻人间的趣味。他见过裴郁逍许多面,少数时候像他的外观那般张扬锋锐,大多时候是和他性子如出一辙,冷淡清醒,但总觉得面对少夫人时,裴郁逍说话都比平日见的幼稚,也就是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何簟问他干啥。


    裴郁逍缓慢道:“摧锋日加上我的名字吧。”


    摧锋日是今晨左淮荇提及的试炼方式,每隔两月特设一日加考,在基础操练考核评估结束后,擢升的旗长都有一次挑战教习官的机会,把总、都教使等也参与其中。


    左淮荇问及裴郁逍时,他回的是没兴趣。


    以他的官职也用不着亲自上阵。


    何簟不禁纳闷:“你怎么突然想参加?”


    原以为他是因为不想在春季演武合操时丢了营面,结果裴郁逍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秋风吹得院门咯吱响,少年定定看向屋门,口吻依旧有点轻飘,却少了几分不正经。


    何簟听见他略微含笑的嗓音响起:“为了她的颜面。”


    第29章


    越雨夹了口饭, 还没入嘴就看见裴郁逍进来了。


    越雨又想到她在外面说的话,细思之下好像回得不对。


    她首先考虑的是如果他风评不好那岂不是会连累到她?


    但若只为了她的面子,她为什么要肯定自己是短命鬼?


    那不是一句最佳回复, 回过头看越雨能想到的还有更好的回答, 可惜不能重来。


    好在裴郁逍似乎想翻过这章, 他进屋后就略过越雨要往书案走,然而不到两三步距离,他又折返到了桌前,恰恰是越雨对面。


    越雨吃了一口饭,没再动。


    裴郁逍坐下来,与她平视。一双眸子深深,夹着些她看不穿的意味, 他的嗓音依旧平静,透着三分端正:“下次不要再说自己短命了。”


    越雨怔了怔, 随即会意。


    外面都说她是病秧子, 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她还强调坐实这件事,何尝不是碍着他的面子。


    越雨垂睫不语, 加了一筷子炒肉,喂进口中。


    对面少年染着轻笑的声音穿过耳廓, “越小姐难得这般热心肠,会有福报的。”


    越雨咀嚼的动作一顿, 口腔弥漫的辣意直冲天灵盖,呛了一下, 轻咳出声。


    她胡乱夹的一筷子里沾了尖椒,刚一入口辣意翻滚,听见他的话突然哽了一下, 便呛着了。


    裴郁逍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还没将杯子搁下,越雨放下筷子的手便迅速移了过来。纤细的尾指划过他的指背,如苇穗般不留痕迹地轻柔抚过。


    杯子被她抽走,裴郁逍指间微拢,收回手。拇指摩挲过刚才被她触及的指背,试图驱赶那处的温热。


    这个菜色和他中午吃过的一样,他记得这道炒肉只放了一两块青椒添味,吃起来不辣啊,她竟这般吃不得辣?


    越雨幽怨地看了裴郁逍一眼,她刷新了对他的看法,以前觉得他声音悦耳,现在听他说话真的是一点也不好听,听进耳里总有几分尖锐。


    越雨心里琢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干脆把他当做空气,静静吃饭。


    裴郁逍支着下巴看着对面小口小口扒饭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呛着之后她就不出声了,心下疑惑。看她杯里的水空了,他好心好意又给她添了一杯,结果她一句谢谢都懒得道了。


    像是生气了。


    裴郁逍思索许久。


    越雨头越来越低。


    桌面的饭是一人份的,显然裴郁逍已经吃完了,他估计也没有要和越雨用餐的打算,但就这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怎么想怎么诡异。


    越雨顶着他的目光,逐渐变成了一粒一粒饭米喂进口。


    越雨受不了了,直直抬起头。与此同时,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声音一齐响起——


    “你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吗?”


    “你是为她们的话生气吗?”


    裴郁逍怔了下,“有。”


    越雨也愣住了,“没有。”


    灶婢说的是他,被下面子的人也是他,她只是顺带被提一嘴,她压根不在意,可为何他问她有没有生气?刚才沉默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想这个?


    越雨莫名想起了越燃。


    越燃这时应该在学堂,而裴郁逍这个年纪时在做什么呢?


    是像今日的新兵一样环山跑,练习泅渡,还是做别的训练,又或是在战场上厮杀,在军需后方辅助。


    他参军前裴大将军战败,那几年边患尤其频繁,普通将士都不好熬,更别提一个小孩。


    他能坦荡问出越雨是不是生气,越雨却如何也问不出口,话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越雨忽然想起来,今日还是他十九岁生辰。


    裴郁逍在端详她的神色,习惯了她寡言少语、疏淡冷落,偶尔又犀利驳斥的模样,想起她说话时自嘲短命的语气,他总觉得心底隐隐有一丝不适。


    饭菜有点凉了,越雨不再动筷,目光晃到窗外,含糊不清地道:“我好久没有好好看过日出了,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她口吻温和了不少,忽然转移到今早的日出,裴郁逍顺着问:“怎么说?”


    “听说看完日出,一整天都能保持愉快。”


    “谁说的?”


    “我说的。”


    似乎是猜到了她提日出的用意,裴郁逍失笑:“听说看见日出云海,会一直保持幸运。”


    越雨回看他一眼,没有像他一样问是谁说的,因为她知道他会回什么。


    以他们互激时都要一比一还原回怼的话术,他肯定是想来同样的套路。


    呵。


    她才不配合。


    越雨淡淡扭头。


    裴郁逍处理完公务便下值了,时辰还早,游焕这时也回到了营里,取了马车到廨舍前接二人。


    越雨心想还好不是骑马回,再颠簸一路恐怕她全身更酸了。


    回屋拿衣裳洗漱时,越雨看见了窗台上的桂花。


    青遥正帮她收拾披风和发饰,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束花是昨日公子回府时带


    的,想来是摘来送给少夫人的。我想着让少夫人回来发现惊喜,便没收拾这么快。”


    越雨走到窗台前,桂花只有一捧大小,被人用带子在枝杆处束了个结。金桂静静躺在摊开的书页上,数瓣落满书和窗台,嫩黄的花像绽放在笔墨中,晕染于书上,影投于窗纸,别有一番韵味。


    越雨推开了窗,窗外的丹桂悄悄绽放,枝叶低垂,点点橘红藏匿其中,如晚霞碎映,甜馥清香浓烈而又醉人。


    满树的丹红落在眼中,竟一时不及书上那束。


    恍惚中,越雨似乎悟到几分赏花的意境。


    “帮我找个瓷瓶来。”越雨说道。


    “少夫人可还满意?”青遥端了个素青的花瓶来,但越雨听得出来她不是指花瓶。


    “还行。”越雨看着花瓶点了点头,釉色并不均匀,恍若天色渐变,浓淡相宜,上边还绘有云纹。


    插花时,越雨一直在想,裴郁逍的人设立得真是稳,不管是夫妻情深还是营里的纨绔形象,摘花附庸风雅,送花凸显情深,两者皆占,恰到好处。


    青遥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少夫人备了什么礼送给公子?”


    若是少夫人准备了惊喜,她也好帮衬一下。


    越雨将金桂摆放在了窗台的桌面上,闻言一愣,她还真没备礼。


    ——


    萧瓷意说吃顿便饭就真的只是便饭,见二人来到,欢欢喜喜地招呼他们坐下。打从他们回府,苏管家就传到萧瓷意耳边了,知晓两人一同回家,萧瓷意喜上眉梢,本不打算做饭,趁他们洗漱期间,她亲自去下厨添菜。


    越雨换了身干净衣裳,穿上深蓝色,裴郁逍也换了,是一身浅绿的衣衫,他自己挑的。乍一看,和她今日穿的那套有点像,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越雨没有多想,他身上穿的看起来和她的非常两极化,像是南北两端。


    越雨对此满意极了。


    吃饭途中,萧瓷意听说二人在小尖顶偶遇的事,感慨冥冥之中自有缘分、爱自有天意等等。越雨在她面前不敢多说话,否则就要被逮着发问,好在围绕小尖顶说完后,大多数时候都是吃菜。


    吃着吃着,萧瓷意想起来什么,蓦地扬声道:“哎,忘了把长寿面盛出来。”


    苏管家连忙派人下去盛面。


    越雨看着端到自己面前的面,略感不可思议:“我也有?”


    “自然。刚好够两碗,你十八岁生辰已经过了,这是我为你补上的。”萧瓷意温婉笑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是一碗清淡的面,上面有一个蛋和两三根青菜,虽然清淡但色相味俱全。越雨仿佛有几分受宠若惊,呆滞了好几瞬。


    萧瓷意眼含期待地看着二人,“我亲自下的厨,试试看。”


    裴郁逍偏头看了眼越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的面到萧瓷意的碗中,“母亲也吃。”


    越雨学着他的样子也夹了一筷子给萧瓷意,“那婆母也要有。”


    萧瓷意笑意更浓了,“好好好,一家子整整齐齐的。”


    她高兴地吩咐苏管家:“面粉还有多的,你让厨房多煮点,大家都吃。”


    苏管家得令立马去办。


    饭后越雨便借口提前回去了,一是留他们母子独自说会话,二是她也有点事要忙。


    萧瓷意屏退了众人,只留了一个跟了数十年的贴身嬷嬷,裴郁逍一看就知道是有要紧事同他说。


    萧瓷意开门见山,长话短说,无一丝过渡:“虽然今日你生辰我不想多说,但你也长了一岁,应懂些道理。李家程家虞家那几个天天递帖子,反观你,天天往外跑,婚后你二人说过十句话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同她过日子的人是我,也不知道我儿子这脾气究竟像谁。你爹虽说是个糙汉子,但可比你会讨小娘子欢心了。”


    不知回忆起什么,她脸上一阵欣然,却又逐渐落寞。


    她刚开头,裴郁逍就猜到了要说什么,原本正襟危坐听话的模样一改,斜斜倚着椅靠,“十句还是有的。”


    裴郁逍心中默数着,早就超过十句话了,虽然大多不是什么有效对话。


    萧瓷意重约,也在尽力照拂越雨,只是担心裴郁逍不懂事,惹了她伤心,便想教他顺着越雨。裴郁逍看得透,只是他心思不在此,做不到让母亲事事满意。他便温顺听着,也不反驳,时不时喝口小酒,等她训斥。


    说了许久,萧瓷意与嬷嬷交换了个眼色,萧瓷意刻意咳了声,招了下手。


    方嬷嬷会意,从一旁拿出一本册子,走向裴郁逍。


    萧瓷意扶着额,低眸看着茶盏,神情颇为尴尬:“这个也是送你的生辰礼,你自行钻研罢,不过你切记凡事多顺着阿雨来。”


    “……”神神秘秘的,裴郁逍听不出意思,但有种不妙的预感。


    直到方嬷嬷把册子交到他手上,她将册子背面朝向他,褐色的书面一字也无。


    兴许是什么特殊用意,裴郁逍不太在意地接过,随手翻开,下一刻又重重合上,从翻开到合起不过转瞬,书册响亮的声音仿佛还绕梁。


    方嬷嬷偷笑,而萧瓷意和裴郁逍脸上浮现同样的不自然。


    萧瓷意也不想这样。


    她记得江续昼姑娘缘很好,裴郁逍不是传统意义上矜持自重的公子,两个纨绔凑一起,想来对这种事就算没有融会贯通,也是知晓一二。


    结果她听旌霞院的人说裴郁逍自己打了扇门,日日睡在外间,此事让萧瓷意足足气了三日,年轻人一身牛劲做什么不好,非要整个隔阂出来,对不住人姑娘。偏偏他又刚好跑去军营,萧瓷意也不可能发难于越雨。萧瓷意窝气那么久,才逮着了他这回。


    裴郁逍眼眸尤为发烫,那不是什么寻常书册,而是春宫图。不堪入目的画面仿佛还映在脑海,上面有两个小人,一个高大抵着一个纤小,男子的手将女子纤腿抬高至腰际,画面旖旎。除了直观的画面还有贴心露骨的配文,尽是香艳的诗。


    眼睛的烫意仿佛传到了脖颈和耳畔,裴郁逍将册子按在桌面,这会连封面都不敢看了,紧紧盯着盏底。


    他既对这个“礼物”难以置信,又耐不住想了一大堆。


    末了,只能心底幽怨一下。


    这个家还真是透明,一切都无处遁形。


    片刻,她们才见他将手移开,“嬷嬷拿走吧,我不需要。”


    “不,公子,你需要。”嬷嬷义正言辞地拒绝,“别家多数都有通房,公子错过了,夫人又对你太过放心,到了今日才出此下策。”


    裴郁逍难以启齿,一字一顿:“没关系,我用不着。”


    方嬷嬷挤了个眼神,萧瓷意知他脸皮薄,却不知纯情至此,她当下点明:“我让嬷嬷从好几本中挑出来的精品,绝不会让人失望。”


    裴郁逍还在挣扎:“越雨那方面……也不行。”


    谁不行?


    萧瓷意愣了下,才记起来。


    险些忘了,越雨心脏不好。


    见他们神色微缓,裴郁逍松了口气。


    他不是不懂床笫之事的毛头小子,只是他心里觉着无非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他对越雨并无情愫,越雨对他更是冷淡。就连将图上两个小人代入他与越雨的脸他都做不到,他光是想到那一页内容就觉得一阵诡异。想起越雨那副清心寡欲且对任何事都索然无味的脸色,他的心情更复杂了,面上愈发别扭。


    一纸婚书不过是二人妥协下的结果,任何一方都无意,连寻常的牵手都未有过,再怎么想他们都不会效鱼水之欢。


    作为过来人,萧瓷意摆摆手,瞧着裴郁逍的反应,她现下也没有那股不适应了,反而多了几分趣味,“可我听说不打紧,所以我才让你凡事顺着她来,切不可急,这玩意也仅供参考。有些我瞧着会有点为难,你……”


    裴郁逍又想起很久远的事,父亲在边关时,母亲在家带他,秉着被父亲教过的射艺,她非要亲自教他练不成熟的箭术,害他在学院出丑,彼时裴郁逍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其实真


    相是萧瓷意教学不佳。


    长大了亦是相似,他坚决相信母亲这是在整自己了。


    方嬷嬷拿起册子,结果反手放入生辰礼的箱子中,“公子相信老奴,迟早用得上的。”


    裴郁逍干脆闭眼,离开时面色还僵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萧瓷意才道:“本以为他成家后就能收收心,可他整日去军营,到底是好是坏呢。”


    好像从很久以前,萧瓷意就一直看着别人的背影,早些年是看裴大将军,后面是看裴郁逍。她犹记得裴郁逍离家那年,身量才与她接近。


    方嬷嬷安抚她:“夫人别多虑,公子心里还是念着你的。”


    “可他更念着军营,也不知这回能留多久……”萧瓷意叹了声。


    第30章


    旌霞院内。


    裴郁逍回到见小厨房烛火通亮, 走近一看,越雨、绿迢、青遥三人正在装碟。


    越雨撒上金亮的桂花瓣,语气带着大功告成的欣喜:“好了。”


    唇畔浅淡的笑意为那张霜玉般的脸添了暖色。


    越雨倏地转头, 瞧见裴郁逍正倚着门边, 脸上挂着的笑稍敛, 似是没料到他那么快回来。


    裴郁逍一怔,猝然移开眼,看向她手中托着的桂花糕,开口问道:“晚饭没吃饱?”


    语速有点快,加上冰凉的语气,让人听着有点不舒服。


    但他的神态却莫名一舒,像是隐下了什么情绪。


    越雨索性大大方方递到他面前, 隔着蒸腾的热气,裴郁逍颊侧泛起的淡粉依旧清晰可见, 估计是多喝了几杯。


    越雨干脆道:“给你准备的生辰礼。”


    裴郁逍狐疑地看了眼那碟桂花糕。


    刚出炉的香气扑鼻, 乳白的糕点整齐圈成圆,糕点表面撒着不太均匀的干桂花,卖相看起来……


    实在一般。


    越雨仿佛从他表情里读出一丝嫌意, 颇感尴尬:“没时间熬花蜜,就撒了点你带回来的桂花, 我捡的是凋在窗台的残花。”


    她特意强调,生怕他误会她用他的花做糕点。


    裴郁逍手指了指桂花糕, “你这桂花撒的一点也不真诚。”


    越雨低头一瞧,还真是, 尴尬又放大了几分,她故作镇定:“均匀的多没意思,你不懂门道, 就是要这样才特别。”


    越雨为桂花糕分辩时双眸微动,像极天色将暗时的湖光,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白粉,有点滑稽但不算突兀。裴郁逍看见,唇角似翘非翘的,不予提醒。


    她后半句说了什么,他一时间却没太听清。


    越雨寻思他喜欢赏花,便道:“外头凉快,出去吃吧。”


    口吻略微生硬,像是赶着他往外走。


    出去前,绿迢将她身上的围裙解开,又顺带抹掉了她鼻上的粉末,裴郁逍眼中掠过一丝可惜。


    往庭中走没过多久就到桂花树下,石桌上摆了一套茶盏。越雨走在他身边,速度要比他快点。是以当裴郁逍一个跨步快要追上时,越雨伸出空手拦住了他。


    “别踩!”越雨声量抬得有点高。


    裴郁逍下意识缩回迈出的步伐。


    越雨松了口气。


    裴郁逍垂眸,目光落在右手,一只纤细的手正圈着他的手腕,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让他晃了下神。


    那只手很快松开,她的语气略带斥责:“我顶着风堆好的,你别破坏了。”


    裴郁逍这才望向地面,丹红的落花堆叠而成,拼凑出几个字——


    十九岁


    生辰快乐!


    裴郁逍唇间溢出一声轻笑,“丑。”


    越雨斜了他一眼:“有就不错了。”


    字其实是整齐方正的,只不过被风吹乱了点形状,显得有点歪斜。


    裴郁逍不说话了。


    “生辰快乐。”越雨忽地歪了歪头,夺走他的视线,“愿你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枝头慢摇,丹桂飘动,一瓣花飘飘荡荡地落到越雨发上,她单调的发髻上只有两支玉簪,碎瓣点缀,为她添上一分清丽。


    裴郁逍微怔,扯了扯唇:“祝福也有门道?”


    他一副像是头回听到这种祝福的模样。


    “当然有。”越雨向他投以少见多怪的眼神,没想到他见识比她还浅。


    其实是因为裴郁逍什么都不缺,各方面都很出众,越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祝福,恰好桂花香浓,面前人又风华正茂,她就想起了这句诗。


    思来想去,不如从他身上最起眼的特点出发。否则从内心想法出发的话,她估计就是祝他多行善事少说两句。


    越雨还捧着桂花糕,裴郁逍正欲抬手,越雨却拿远了点。她实在不知送什么,有他的桂花在前,便琢磨要物尽其用,以他的东西还给他相似的,也不算欠他。


    只可惜做糕点是临时起意,越雨知道潦草,到头反而不好意思送出去,“不用勉强吃,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


    裴郁逍似是看懂她的窘迫,颇为理解地说了句:“没事,我不嫌弃。”


    越雨望向他,“我还没试过……”


    裴郁逍嗓音压低,目光锁着她,“不是送我的?我试也一样。”


    说话间,他已经俯下身,长手绕过越雨。碍于这道视线,她动作一滞。指下才将瓷碟推远的距离于他而言不成阻碍,锦衣衣料堪堪擦过她的袖口,长指拈起一块桂花糕。


    随着他的动作,半瓣桂花从糕面落下,扑到越雨的腕骨。


    裴郁逍将桂花糕送进口中,软糯的口感和甜香在味蕾绽开。


    他心里冒出来第一个念头是——


    稍微甜了点。


    桂花糕不大,一口就能吃完,越雨盯着他的神情看,他眉头皱了下,越雨也跟着皱。


    裴郁逍淡淡道:“没味道。”


    “啊?”越雨怀疑地尝了一块,味道中规中矩,有点甜,但也不过度。


    越雨重新看向他,桂花糕还没吞下去,便见他轻笑着,尾音拖长:“说错了,味道在后头,糖放多了。”


    很欠的语气。


    越雨险些被噎到,连忙将糕碟放到石桌上,裴郁逍才倒了杯茶便被她夺去,越雨喝了口茶才平复下来。


    他果然又是成心逗她。


    裴郁逍慢条斯理地斟了第二杯茶,把茶盏放回桌面时,蓦地出声:“下雨了。”


    连雨滴打到身上的感觉都没有,越雨略带不耐地开口:“这个天气哪来的……”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像是被他读出心声一样,利落掐断:“没骗你。”


    越雨看向了他。


    空中花香浮动,枝头桂花簌簌飘落,秋意绵延。少年虚虚靠在石桌对面,一手撑着台沿,仰首承迎丹桂。霞色镀下,那副天生的骨相愈发清绝。他摊开手,几朵丹桂争先恐后地降落在他掌心。


    越雨的眸光一滞。


    裴郁逍似有所感地回眸望来,目光从她的发顶落到脸上,好看的眉眼浸着明晃晃的笑意,“是小雨。”


    越雨一时哑然。


    少年含笑的话像一阵风,绕着耳畔兜了一圈,灌进耳朵,赶不走。


    越雨无端生出一丝烦躁。


    风摇树梢,花枝颤颤,疏落成雨,桂花橘若朱砂,有的铺到桌面、石阶,有的洒在桂花糕上,和黄蕊交相叠映。


    越雨望着眼前纷落的花瓣,忍不住伸出手,但花落无依据,鲜少顺着她的手掌而坠,“桂花雨也算雨?”


    越雨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可她莫名不想附和他。


    裴郁逍忽然直起身,绕过圆桌,将手中的花全部倒在她掌心,“怎么不算?比降雨轻柔,还更容易接住。”


    随即慢悠悠地对上她的视线,仿着她的口吻道:“雨也是有门道的。”


    连理直气壮、故作轻松的语气都手拿把掐,学出精髓。


    越雨收拢双手,不让桂花跑掉,面上有点意外,“少将军还真是风雅。”


    不应该是大直男吗  ?


    裴郁逍自上而下地看着她,仰视的角度会让人觉得对方有种上位者的倨傲,可他身上却没有,如藏尽锋芒的刀鞘,没有锐利的棱角,暴露的只是钝感与柔敛。


    像极眼前下着的这场雨。


    他眸色深深,语调懒散,“说起来,你的名里也有雨字。”


    越雨别开眼:“我可不算雨。”


    裴郁逍眉峰微挑,不置可否。


    ……


    临睡前,越雨竟有点丧失睡意,大半日都与裴郁逍待在一块,偶尔诡异的氛围让她极其不适,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眼前仿佛还定格在桂花树下的一幕,那场花雨像是下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许久没有出现的睡眠障碍又来寻找她了。


    越雨习惯在床头点着一根烛睡觉,木门却比较漆黑,能瞧清外间的烛火还燃着。


    寻常这个点裴郁逍已经睡觉了,他不会放着烛火不熄,也不像是会半夜用功的样子。


    她觉得古怪,好奇心驱使,悄悄推开了一边门,探个头往外看。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人的脸上都浮现了一丝仓促。


    裴郁逍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手还虚虚扶着腹部。


    越雨率先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裴郁逍盯着她的目光极为幽怨,“你是想毒死我吗?”


    “我吗?”越雨眨了眨眼,从门后走出来。


    裴郁逍的视线移到桌面上的桂花糕上,瓷碟上只剩半块糕点。


    越雨问:“你全吃完了?”


    他不作声。


    越雨有点一言难尽,味道一般还能吃完?说起来他晚饭好像吃的不算多,夜里饿了也是常事,真是个大馋小子。


    越雨又想起了之前越燃的惨剧,答案的指向性很明显。


    “不应该啊,晚上我也吃了,倒是没事。”越雨替他分析,“是不是隔得久凉了?”


    说罢,她走过去,拿起那半块糕点。


    裴郁逍似乎看懂了她的意图,耳尖一红,“别……”


    “吃”字还没说出口,越雨已经咬了一小口桂花糕上没吃过的边缘。


    甜糕有点凉了,入口没有了刚出炉的热腾松软,但吃起来没有变质。


    越雨把剩余的桂花糕放回碟中,心下了然。


    如果是她做的食物让他成为继越燃后第二个受害者,她会过意不去的,但事实不是。


    越雨看着他,总结式发言:“你的肠胃太脆弱了。”


    裴郁逍面色还有点发虚,他感觉已经把晚饭都吐干净了,腹疼还是一阵一阵袭来,隐隐作痛,像蚂蚁噬肉一般。


    闻言,他气得有点想发笑,以前行军饿得发昏吃生肉内脏、野果,以及没有调味难以下咽的干烤肉时,也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但是……


    看到正盯着他小腹看的少女,她在厨房里看着桂花糕出炉而浅笑的模样莫名地又呈现在面前,下厨貌似算得上是能提起她一丝兴致的事。


    裴郁逍蹙了下眉,讥讽的话到口边却道不出来,“可能是吃得杂了点。”


    肯定是因为他吃了一堆咸的又吃甜的,总不能挫了越雨下厨的锐气吧。


    可越雨不这么想。


    她只觉得大少爷的肠胃还真是娇贵。


    都这般疼了还强撑着。


    想到男人向来要强,越雨秒懂,刻板印象又加深了,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淡淡道:“没关系,我的心也很脆弱,我们半斤八两,大哥别笑二哥。”


    话里没有一丝安慰,唯有说出事实的冷静睿智。


    “……”裴郁逍神情淡淡,只剩下麻木——


    作者有话说:你小汁,下雨的时候到底应该想起什么才对呢[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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