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一月, 霜风渐浓,寒气侵户。
自裴郁逍生辰过后,二人便回到最初的状态, 仿佛那天已将别人每天续火花的话都说完, 越雨反倒舒坦下来, 若是裴郁逍日日与她说话,越雨还会怀疑他想和自己续火花。
最近他又忙着什么考核,一直待在军营,越雨内心还有点不希望他回来这么快。
四季帮又一次相聚结束后,越雨和李泊渚同路,便顺路捎他一趟。回府前,李泊渚要去书画铺交幅画。
两人来到重光廊, 这是一间两层楼的书画铺,一楼悬着各类风格的字画, 琳琅满目的, 越雨看得晕字又晕画,她没有墨水欣赏,权当作陪。
和李泊渚逛了一圈, 他才将自己的画轴呈给掌柜。
是小尖顶的日出云海画。
墨水浓淡相宜,层层渲染赤日轮廓, 山影朦胧,云浪翻涌。
齐掌柜欣赏的目光徘徊于画上, “李公子才华斐然,我定好好挑个位置挂着。”
来前李泊渚向越雨讲述了一通, 齐掌柜与他相识于微,对他颇为欣赏,李泊渚便时不时将自己的画出租给画铺, 但他不曾收费,齐掌柜就只将画挂着当招牌揽客,却从不贩卖。
看起来像镇店之宝。
一道清脆的男声自他们身后响起:“掌柜的,帮我把这幅画包起来。”
齐掌柜回得很快:“来嘞!”
此时人少,掌柜亲自招待李泊渚和越雨,独留伙计在楼下看店,所以他也得顾着其他顾客。
齐掌柜转头带着歉意对越雨和李泊渚说:“你们先随意看看,有喜欢的尽管挑。”
“齐掌柜,你先去忙吧。”李泊渚礼貌颔首,随后问越雨:“看看有没有心仪的?”
二楼窗侧,沈遂清从画中收回目光,看向快步走来的掌柜,忽地一滞。
掌柜后面的身影有几分眼熟。
少女此时侧着脸,专心注注地听身边的少年讲些什么,纤指点了点画卷上的山棱,清丽的侧容恬静疏淡,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窗棂,打在她的轮廓,眸上细长的睫绒投下一层阴影,那束光如同无声的指引,沈遂清默不作声地向前几步,与齐掌柜擦肩而过。
齐掌柜愣了愣。
看见停在身前的沈遂清,越雨和李泊渚亦是不解。
沈遂清礼貌作揖,随后看向越雨,温和询问:“冒昧打搅一下,敢问姑娘可曾去过晴溪坪?”
他谈吐文雅,语气平和,与身上的书卷气息如出一辙,打起交道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他的脸是越雨陌生的模样。
越雨不认得他。
李泊渚拿画的手顿了顿。
沈遂清静静凝视着她,少女一脸思考的模样,眼珠轻微转了下,随后偏了下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神似在发出疑惑。
她身边的少年俊逸温润,朝她摇了摇头,看起来有几分熟悉。
少女似乎是得到了答案,转向沈遂清,“没有。”
沈遂清神色一滞,很快恢复从容,“我此前在晴溪坪遇上一位与姑娘长得极像的人,没曾想竟是错认。”
越雨不知该说什么,便没有回他。
沈遂清的目光又落到二人身上,两人站在一起时,目光交互,氛围和谐,看起来尤为登对,“这位是姑娘的夫君吗?我瞧着也有几分眼熟。”
越雨这下回话了:“是朋友。”
沈遂清神情松动些许。
李泊渚笑笑,认真看了看沈遂清,忽而道:“是韶里沈家的沈二公子吗?”
沈遂清眼睛一亮,细看了几分,“正是。莫非你是李泊渚李公子?”
越雨诧异地看着这个发展方向。
李泊渚靠近她细声道:“前几年在韶里诗会见过。”
越雨恍然大悟。
二人就着诗画又聊了几句,李泊渚念及自己借驾回府,不宜交谈过久,便与沈遂清约好下次再叙。
越雨一路上总感觉有目光隐隐落在自己身上,回
头看去,伙计在整理字画,掌柜和沈遂清在谈话。
一切如常。
直到出了门口,门外台阶恰好有位女子进来,擦肩而过时,越雨余光瞟了眼,女子头戴帷幔,面容模糊。
越雨直视前方后,错开的女子却稍稍回了头看她,眼睛微眯,眸底划过一丝锐意。
她很快收回眼,提裙迈进重光廊,“掌柜的,我要的画备好了吗?”
沈遂清和齐掌柜一同抬眸,齐掌柜麻利回言:“已经给您备好了,这就让人去取,姑娘稍等片刻。”
而沈遂清则是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越雨回到府上时,苏管家正巧在指挥人搬运衣物。越雨蓦地想起来了,前些日裴郁逍在家时,萧瓷意叫人到府上给他们俩量身,说是天气渐冷,要裁制一批冬衣。
越雨看见屋内几箱子衣物,有点头大。
苏管家满眼期待地打开箱子给她展示,越雨一看,眼睛险些被亮瞎。
淡色、深色、橙色、青色……五颜六色,华丽的、简约的、中规中矩的应有尽有,堪比奇迹暖暖。
而且男女款还是相似的制法,像是配套的情侣装。
苏管家笑道:“少夫人觉着如何?夫人差人选了最时兴的绣样裁制,也有不少是分别按照公子和你的喜好来做。”
萧瓷意之心,路人皆知。
越雨勉强挤出一个笑,“婆母用心了。”
苏管家又和她说了一声明日裴郁逍会回来,近日恰逢西邶使臣将至,临朔热闹非凡,裴郁逍便想邀越雨一同去游园会。
越雨疑惑,裴郁逍怎么可能会约她?
瞥清苏管家略带躲闪的眼神,越雨心里大概领会了苏管家的意思,面上却没有拆穿。
此时,作为邀约方,裴郁逍还丝毫不知此事。
——
铁翎营校场内。
两座小型阁楼屹立其中,阁楼只有三层,但每层的窗偏大,且只有框架,在外面看去,视物无堵,楼内宽阔,鲜少摆设,墙上装置的各式兵器几乎无处藏匿。
十月末结束了基础考核,升任旗长的人都可以挑战教习官。今日正是为此准备的摧锋日,挑战胜者可提高月俸,不仅能承担教习官,还会有擢升的机会。
空阔的校场上,每位小旗长的目光都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辉。除此之外,普通士卒也在场地上列队观看,了解更多,对他们下次晋升有所帮助。
擢锋营里有两位把总、三位都教使,以及一位坐营官坐擂,如今每位都分配在一层阁楼中,对应的楼层外悬着注明各自标识的旗。除了提督、副将参将等应在之人,今日还有位贵客和监军内臣同样来了现场,如今正在高台上隔帘观望。
左淮荇此时站在阁楼前,向面前整齐的新卒解释规则:“每位将军都是昔日教你们本事的教习官,一直以来,你们都是下属,而今日,一切统统归零,在此可以自由选择意向的将军发起挑战,每轮可以上场一名挑战者,也可以多名。你们要将他们视为必须拿下的猛将,可以通力合作,也可以各靠本事。今日不止是机遇,更是淬炼,是训练成果的校验。下面我宣布——”
“摧锋日,正式开始!”
一阵热闹的喧哗声响彻全场。
高台主位下首,一道略尖的嗓音隐在其中:“小左大人越来越像样了。”
主位的男子吃了口茶,锦衣袖子摆动间,扳指泛过一道凉光,“本王看这摧锋日倒是挺新奇的,左淮荇的确留有一手。”
赵逢恩问道:“殿下,依您看,哪位将军的挑战者更多?”
“还用问吗?”肃王看了眼两座阁楼上的六个人影,目光落在右侧三楼上,“最近裴郁逍在军中的名声不大好,想来众人会冲着他去。”
赵逢恩说:“咱家觉着倒不会,少将军这个位置乃陛下恩典,新卒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若是冲着他来,岂不是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谁人不知裴郁逍是圣上看中的新贵,挑战他,岂不是质疑皇上的眼光?裴郁逍赢了还好说,输的话那就危险了。
肃王不赞同地看着他:“若是他没点真本事,那才叫打父皇的脸。”
阁楼前分布了六块旗帜,两百余位旗长依次站到了对应挑战旗帜前,即刻便有将士过来统计人数。
纵使不计数,也能看出大概,每个旗面对应的士卒都较为均匀,唯有一道鲜亮的赤旗前,多出了两排人。
左淮荇扬了下嘴角,他行事从不拖沓,当下安排人一个个往阁楼上走,一楼、二楼的木板上很快传来打斗的动静。不多时,何簟的场上,有人被直直从二楼摔下来。
一直不被点名的赤旗边,士卒纷纷露出不悦的面色,那边都打完两轮了,这边还在人满为患。左淮荇依旧不紧张,故作风雅地晃了晃扇子,瞅着右阁楼三层窗边的少年,缓慢出声:“少将军想要几个?”
在旗长选择挑战的人时,裴郁逍从果盘中挑出个橘子,他也不吃,就是拿在手里把玩,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倦意。
说是阁楼,其实就是临时造就的比武台,每层木板都不够结实,楼下传来的动静颇大。
要几个人一起能减少噪音呢?
他不耐烦地蹙了下眉。
众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倚着窗侧坐的少年思索片刻,手上的柑橘被他拋了一圈又转回手心,才轻启薄唇:“我今日想早些下值回家,没心情玩车轮战,多少人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说着,他还悠悠叹了一声,“久不回家,也不知家中桂花是否凋了。”
姿态慵懒随意,语气漫不经心的,似是来游玩而非比试。
左淮荇会心一笑,“都听到了吗?三楼能上多少人就上多少。”
窗边的少年垂眸掠了眼,似乎才看清他正对的地面上,人头涌动,眉梢轻挑,清澈的眸底不见惊讶,唯有一丝微弱的火苗燃动,“速战速决?也行。”
第32章
左淮荇的话刚落下, 底下多数旗长感到不屑,站在前首的几人登时便涌上楼梯,要给这个嚣张的小子下马威。
前面往二楼走的人看着架势, 忙往旁边退让。
楼道上响起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听声响, 约摸上来了十来人。
阳光细碎地从两侧窗台映入,军卒接踵而来。身影照在木板上,被拉得细长而重叠,如一柄柄磨得铮亮的缨枪。
少年指间收拢,抬首,脸上笑意稍敛,长睫微掀, 眸光发亮,眼尾拉长的弧度流露一丝锋锐。
三楼的人分列几路, 只听前头一人喝道:“上!”
众人只见他置若罔闻, 闲闲颠了颠橘子,眉眼间无波无澜。
大喝的人走得最快,手上持着一柄红缨枪, 直直刺向裴郁逍。裴郁逍唇角一勾,柑橘脱手而出, 掷向枪尖。与此同时,他矮身、侧颈, 躲过从右侧横来的陌刀。
那把陌刀重新拐了个弯逼近他,持刀人心料得逞, 却见少年轻轻一叹,不格不挡的模样惹得那人一惊,动作迟疑一瞬, 又见他的手扶向腰侧的兵刃,刀刃微动,却不急着出鞘。
那人生怕他忽然出刀,不敢再试探,手上的陌刀寒光闪过,直逼他的颈项,紧接着,寒光被少年陡然抬高的手遮住些许。
少年的手从刀柄移开,轻轻抵住那人腕间,那人只觉腕骨一软,本该落在他脖侧的刀一松,即将砸到地上之际,又被少年的脚勾住刀柄,重新弹回空中,那人顾不着那一瞬间掌控住手腕的诡异力道,赶紧抓住刀柄。
他面上一热,只觉被人挑衅了一般,偏生那少年依旧懒懒坐着,目光却如睥睨般,他轻眨了眨眼,嗓音清朗:“兵不厌诈。”
众人觉得,裴郁逍的逍应是嚣张的嚣。
他这般从容应对,反叫人提高了冲劲和斗志。
“周曌,闪开!”
话落,拿刀之人让开一条道。
空中掀起一道疾风,左中右三方人武器齐举而来,几路人拧成一张网,又似一道阵,密不透风地朝裴郁逍袭去。
原来拿刀这人就是周曌,裴郁逍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
十来人的攻势倒逼裴郁逍退到墙角,然而他却不紧不慢地抬刀挡下逼得最深的长矛和枪。
长刀依旧没有出鞘。
另有利刃穿透兵刃缝
隙而来,寒芒阵阵,映入他澄净的眸中,恍如静潭上被冷月泛起的银辉。
士卒狰狞的面目一张接一张,被围堵的少年不惧反笑,轻嗤一声。
地上和墙上身影叠加,他前后都是不透风的墙,可他身影一闪,反而不避不退,直直迎上他们的攻击。
挡住攻击的刀往上一挑,少年灵活的身形穿梭其中,仿佛只是顺手般截住两三只使着武器袭来的手,又将最前的长矛掉了个方向,硬生生将那人的手折回头,整根长矛便横过去,挡着了所有人围攻的步伐。尽管他做这些时动作迅如风,顺如流云,可留存的空隙中姿态神色又显得格外松懈。
像是没有用尽全力。
楼道还有人涌上来。
裴郁逍歪了歪头,趁着人头缝隙瞅见新加入战场的人,蹙了下眉。双腕一震,将长矛推出去,几人因此下盘不稳之时,裴郁逍扬手抬臂,手中截获的剑刃窸窸窣窣擦过他们衣料,逐个击破。
裴郁逍被围在一个边角之地,长枪的作用难以发挥,很快就被他巧妙引偏,直直刺向窗边。
与此同时,几个人接连飞出窗外。
又一批人进来。
周曌已经呼吸不匀,裴郁逍几乎都是赤手空拳迎击,亦或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很多人急于进攻,才使他勉强没挨中攻击。
室内乱作一团,铁器争鸣声、沉重脚步声和大喊大喝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刺耳。混乱中,一个藏身后面的人瞄准空隙,锋锐的剑身破空而过,直刺裴郁逍的腰肋。
裴郁逍翻身躲闪,踩过才刚被拔出来的长矛,脚踏窗台,眼见那长矛又冲他而来,还有一道刀光自天上来,裴郁逍收敛玩心,旋身而过,哪知擦过窗台时,一道裂帛声乍起,是衣料恰恰磨过方才已被劈开的窗木,撞上锋锐的一端。
家中实在没有什么不算显眼的衣装,他身上这套还是边关带回来的,料子不算好,但是他还挺喜欢的,坏了怪可惜的。
长矛又顺着方向,堪堪划过破裂的衣料,正要袭向裴郁逍的脸,原本神色低沉的人瞬间抬起眉眼,两指抵住锋锐的矛头,长矛瞬间被半路拦截。
那人看着自己的兵器转瞬被裴郁逍俯身抄起,还抽空朝他道了句“借用一下”,瞬间没了脾气。
此时,不止场内,场外的人也看清了,眼前这位坐营官是具备真材实料的。
何簟早就打完了,他力气大,个子高,两三个人上来连推动他的力气都没有,对付这群新兵崽子绰绰有余,这会正跑到楼下观看,眼见大伙目光的转变,不由面上添光。
罗临岳正悠哉走下来,抬头看见激烈的战况,并不觉得意外。何簟冲他道:“平日也没见他在这训练,怎的如今还更生猛了?”
何簟说的不错,裴郁逍在军营期间,除了例行督训以外,其余时间都待在廨舍里,要么研究兵书,要么看些他不懂的书籍,别说参与操练,连他单独训练的场景都没人看见过。
何簟感觉若不是他挑剔铁翎营的伙食,兴许还会长两斤肉。
罗临岳笑了笑,目光落在三楼,“这不就是他的加练吗?”
何簟醒悟:“说得有理!”
打着打着,有人因为妨碍到进攻而互相搏击,也有因为被裴郁逍利用到产生碰撞时殴打成群的,当然也有沆瀣一气,几人成阵对付裴郁逍的。
裴郁逍琢磨着应是最后一批了,但屋内还有几个没被扔出去的,赖在原地,仿佛伺机报复的恶兽。
裴郁逍手中长矛转了个方向,直直刺入窗台,随后他从半人高的窗台借矛杆之力而起,周曌反应最快,连忙追上,裴郁逍也不再拾起长矛,反而身形一晃,直跃楼顶。
楼顶唯有天幕,四周无壁垒,空旷的场地更适宜比武。其他楼层的比武基本已经结束,裴郁逍像是不甘落后,面对剩余的人,收起了一贯懒散的态度。
在他们袭来的一瞬,他手扶着的刀鞘泄出一道“锃”声,锐鸣细如冰针,仿佛能直突脊椎,侵入脑髓。
裴郁逍极有礼貌地示意道:“轮到我了。”
这并不是回合制的比武,可此前裴郁逍的出招都不正式,如今道明,就该轮到他出招了。而且裴郁逍平时督训更多,不怎么以身示范指导,他们不知他的底细。
一干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误了哪个空隙。
风扬起飞尘,转瞬之间,他们与裴郁逍隔开的间距被猛然撕裂,金戈相撞时发出声声震鸣。
裴郁逍的刀是寻常大小,可在他手中,却快得生风,如毒龙摆臂,精准突袭,连连击退。他还能在缩至一寸距离之际,巧劲调转刀锋,每被他刀背击中的人,都视为失败。
他身上的白衣染泥,袖扣磨出破损,碎发凌乱,不及最初干净清润的模样,行动间也显出几分吃力。果然连番应对,他也不如表面那般轻松。毕竟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从每十余人的作战中脱颖而出的精锐,加上他处处留有余地,多少有些许耗神耗力。
周曌先前鞭刑留下的伤还没好完,这会只觉皮肉如绽开般,顾不及疼痛,他一直紧握刀柄到痉挛的手在裴郁逍又一次劈来时,终于不堪重负,陡然离手。
他僵在原地,艰难咽了下口水。
时至当下,他才知道他用避训表达对上属官的不满是多么愚蠢的做法。
面前这位少年,身上凝练着的是浴血战场的肃杀气息,眼睛黑亮得像被火淬过,又像被尸灰擦过。
地面铺至沙垫用以缓冲,他便放心大胆地将人甩下去。
不多时,沙垫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兵刃和人。
众人目光齐聚,楼顶之上,秋日当空,清风徐来,少年懒洋洋地倚着一杆赤旗,腰侧沁出的鲜红血丝与白衣交映。
“知道什么叫摧锋吗?”他轻拂了拂袍摆的丝缕尘屑,随后目光往下,“摧残你们这群先锋。”
裴郁逍的话掷地有声,摧毁他们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与此前的骄傲。
他的身影亦如那杆旗帜般孤峭,落入数十人惊惶未定的眼中,经久不散。
左淮荇鼓掌,笑得温柔:“摧锋日到此圆满结束了,各位旗长对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不例外地收获了一群人的哀怨与仇恨。
回到战局,只有一位都教使被打败了,而且还是在这名都教使旧伤复发的情形下打败他。说明这三个月来的训练还不足以让这些人快速成长,安逸的训练环境总是容易让人产生认知误差与懈怠心理。
再看齐齐回到中心的教习官们,场上所有新卒仿佛都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一句话——
想挑战?还早一百年。
诚如裴郁逍所说,摧锋日不是用来摧毁敌方精锐,而是摧毁他们这群自诩先锋之人,烙印恐惧,推翻理想,敲碎了他们的傲骨重来。
肃王也从帘后走了出来,全军整肃行礼。
赵逢恩跟在身后,余光观察着,肃王说是看向六位教习官,但实际上目光却落在裴郁逍身上,“少将军不愧留着裴家的血,本王方才还以为看见了大将军。”
“殿下说笑了,臣父在这般年纪时,已是领军出征的指挥使,奇袭数所敌营,枪下首级数不胜数。”裴郁逍行完礼,姿势一如既往地带着一丝不正经,“臣愚钝,虽居于坐营官一职却终日惶恐,唯有夜宿军营,忙于军务才感到心安。”
肃王大笑,只道:“少将军莫不是在诓我,你今日表现英勇,本王自会替你美言几句。”
他本就是替皇上来检阅成效的,裴郁逍知晓,面露惶恐,“今日比试结果实在太招笑了,殿下替我美言岂非折煞我?都怪平日训得不够,若是因此革职让我回去清闲几日再好不过。”
霜阙军中多是猛将,何簟和罗临岳的比试也有亮点,裴郁逍能处于中等水准也是理所应当的,肃王久
居京中,也是近来才接触兵部事务,对大殷的将士见识不多。但他却熟知裴郁逍,此人秉性散漫狂妄,他在营里待了许久,原以为尽职尽责,结果训练没有尽如人意,他本性也暴露出来了。
肃王的心忽地摇摆起来,只是笑道:“少将军莫要自谦,本王会如实禀报的。”
赵逢恩若有所思地看了裴郁逍一眼。
肃王和赵逢恩转身一走,裴郁逍脸上的谄媚劲顿时一消。
隔壁淬锐营的副将参将也来看了,裴郁逍摆了摆手,说是身上出汗脏腻受不了,也要先行离开,留下两名把总招待。
裴郁逍是钦点的坐营官,一人掌擢锋营,相较之下,这些副将参将也算不上他的直属上司。
裴郁逍又受青睐,不把人放在眼里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前脚一走,就可怜何簟和罗临岳后脚安抚副将参将,人家本来是好心夸奖,这会对他又没好脸色了。
何簟来寻裴郁逍时,他才洗漱出来,何簟开门见山道:“他们不知,我们几个却是懂的。你把自己的战功归到卫指挥使的军功上,刚回京时我以为你做的这些都是藏拙,可今日你好像又变了。”
他话到中间时,裴郁逍的神情滞了一瞬,又恢复自然。
何簟觉得裴郁逍不像是他认识的模样,他的心思不再是单纯的浴血杀敌,所作所为多了深意。
他完全看不懂了。
裴郁逍懒懒道:“那你觉得我不变的话应该是什么样?”
何簟说:“继承大将军的一切,重振门楣。”
裴郁逍头发干了大半,随手将布巾扔到榻上,笑了笑,忽地没有再回避,“继承?那太无趣了,我要做就做他没能完成的,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超越他。”
何簟一震。
他眉眼清亮,像是回到刚入军营时没被驯化的幼兽模样,露出凶狠的獠牙,一双眼里都是狂妄和野心。
外人看不出裴郁逍的真正心思,但何簟从前就隐隐感到他的野心不小,以为只是光复裴家,却不知大到哪种程度。
裴大将军没能做到的事,纵使他们裴家先祖,或者前朝大将,都没人能做到。
而这边裴郁逍心思收拢,双手往后一撑,换了个松弛的姿势,目光划过新换的被褥,莫名陷入深思。
早年从军矫正了他许多骄矜习惯,比如他能在训练一天后睡在混乱的床榻,也能在何簟他们躺过的榻上睡着。
但自从越雨在廨舍睡过的那天后,他的旧习惯又出现了,他重新躺在这张榻上,全身上下都觉得诡异,营里被褥不常换,他连夜找了新的换上,才踏实睡下。
后来,他屋内的床铺每隔几日就要浆洗一番。
想起越雨,他不由意识到,十一月已经过了好几日,他确实该回家了。
第33章
苏管家是一个能看准时机出手的好手, 裴郁逍甫一回府,他便忙赶过去,绕过回廊, 抄数条小道的近路截停裴郁逍。
看着气喘吁吁的苏管家, 裴郁逍略感纳闷。
苏管家一直跟着萧瓷意, 想来应是母亲有事寻他。
苏管家摆摆手,打断他的猜测:“近日京中兴起游园会,少夫人也想去。”
他顿了顿:“恰好公子今日回来,夫人的意思是不用陪她用晚饭,让您同少夫人一起出去逛逛。”
“你是说越雨想去?”裴郁逍向他确认。
萧瓷意交代苏管家对裴郁逍的话术即是如此,若是直言萧瓷意提议,那裴郁逍定然反驳, 只有说少夫人想去,裴郁逍才会考虑。越雨那边亦是如此, 他对越雨那边的口径恰恰和裴郁逍相反。
苏管家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 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裴郁逍沉思片刻,扬唇道:“行。”
旌霞院中,绿迢正在为越雨梳妆。青遥在首饰匣中挑出一支银钗, 越雨恹恹地看了眼,“不要钗。”
绿迢才道:“少夫人不喜钗子, 换成簪吧。”
青遥好奇:“少夫人为何不喜钗?”
这么一问倒是问住越雨了。
是因为她喜欢一股的多点?
绿迢也不知为何,只挑自己知道的说:“也不是一直如此, 小姐在去晴溪坪之前,还是戴过钗子的, 回来后钗子就压箱了。”
说着,她也不太确定:“是晴溪坪吗?还是晴什么来着。”
青遥问:“难道是见溪坪?”
二人未曾发现,越雨神情蓦地一僵, 心口处倏然强烈跳动。
裴郁逍回到院子时,透过窗口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眉宇微凝,大步往前,靠近窗口之际,绿迢反应过来探头去看越雨的面色,身影遮住了越雨的面容。
青遥着急问着:“少夫人可还好?我去拿药。”
越雨刚才只是突然涌起一阵不适,现在缓和了许多,连呕吐感也荡然不存了,她摇了摇头,“不用。”
她自己也摸不着为什么突然升起一股生理性不适,她蹙了下眉,问绿迢:“你方才说晴溪坪?可李泊渚说我未曾去过晴溪坪。”
经过刚才那遭,绿迢更混乱了:“那也许是见溪坪,小姐头回去悬烛馆后第二天去的。”
越雨还在思索,可记忆里一片空白。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越雨看向那扇小门,裴郁逍立在门外,问道:“是直接出去还是用完饭先?”
对于他的出现,越雨没有惊讶,只是有点意外他这回竟然直切主题,没有拐弯抹角。
越雨往窗外看了眼。
落日斜照,天色尚且有点早,越雨回:“先用饭吧。”
算着时辰,他也该到家了,青遥早就安排厨房做饭。
越雨提不起食欲,吃得甚少,裴郁逍心里想着事,琢磨她的态度看起来也并不热衷,饭吃得也不多。整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吃得寡然无味。
来到游园会上时,夜幕落下没多久。
所谓的游园会,无非是在城中园林与街区交接处辟开一个最热闹的区域,除却园林观赏,还设了许多游玩项目,街道开放摊贩,以此彰显大殷鼎盛繁荣、国强民富。
华灯初上,人声喧沸,屋檐、树梢等地各处悬挂灯盏,行人手头也提着精致特色的灯笼,光影交叠,斑斓入目。街道通向四面八方,更有献艺摊子生动揽客,杂货铺开满街沿,琳琅满目。
越雨在一个较为空旷的摊前驻足时,裴郁逍也停下步伐。
这是一个普通的射艺摊,使用竹木弓、钝头箭,射中中央的铃铛者得奖品,射到外围可免费品尝他们自制的点心。应是为了彰显后边的点心铺才开设的活动。
射箭的人重在参与,几个把子下来也没有什么亮点。裴郁逍瞥了眼越雨的侧颜,她安静地注视着台上,看起来颇感兴趣,他原本想说的无趣就这么生生忍了下来。
没过多久,越雨定定看着某个方向,“那人的头发很有意思。”
裴郁逍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名正在射箭的男子,两侧剃光,只留中间一尾不长不短的发用布巾绑起。
敢情她一直在看这个?
裴郁逍都有点被无语住了。
他还看过头上只有一顶小揪的发型呢。
像是察觉到他没兴趣,越雨转眸看来,眸底还盛着一丝烛火的微亮,“走吧。”
两人刚转身,一个男子便出现在二人面前,“姑娘,还真是你,方才只见背影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越雨抬眸,认出了他。
李泊渚介绍过此人,他叫沈遂清。
越雨点了下头:“沈公子。”
沈遂清对她的疏离视而不见,他也不过于客套,仿佛只是偶遇一个认识的人,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越雨身边抱着臂略带不耐却安分等候的少年。想起上次重光廊看见李泊渚的场景,他笑得温润,温声问道:“这位是姑娘的朋友?”
闻言,越雨侧头看了眼裴郁逍,他身上银白锦袍,肩上披着一件云水蓝斗篷,气质清冷,此时脸上浮现一丝厌倦,颇有几分生人勿近感。她心下有点纳闷:游园会不是他提出的吗?
再一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方才走来的沈遂清与她相距都在一步之内。沈遂清并不认识二人,裴郁逍想来也不会和他打交道,越雨也只打算打个照面就走,念及此,她便顺着他的问题承认下来:“算是。”
越雨已经收回目光,是以没有注意到在她话音落下时,裴郁逍眉峰微抬,神情有稍许微妙,却也没有道明真相。
沈遂清笑得真实了些,诚挚邀请:“我见姑娘对射艺颇
有兴致,要不要去试试?”
越雨摇头:“不必了,我想再去其他地方逛逛,沈公子再见。”
她说得很干脆,道别的话都撂了出来,丝毫没给余地,沈遂清倒也不着急,平静回道:“那祝姑娘逛得开心。”
她脚步刚挪,那少年便悠闲跟了上去。
两人背影一高一小,明明拉开的距离还不及擦肩的行人近,而且气质也相差甚远,但凑在一起却莫名毫无违和。
沈遂清看着,这个想法刚出来就被他掐掉。
走了一段路,越雨忍不住问:“园林、花溪,枫桥,裴公子想去哪里?”
这一路的景色都要晃花了眼,越雨猜规模很大,如果这么盲目逛下去,可能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挑感兴趣的。
裴郁逍愣了下,“随你。”
什么叫随她,他这个眼神如此清澈,看上去连游园会有什么都不清楚,越雨无端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今夜是来做什么的?”越雨又问。
说起来,裴郁逍会同意陪她来游园会,还是因为上回将她带回廨舍是出于他的私心。彼时,他在他人眼中还是个庸碌无为,新婚后忙着浓情蜜意的官家子弟。他对越雨到底存了几分利用,这趟纯粹是想还个人情给她。
只不过她那个回答,此时想起来忽地有一丝刺耳,若是不必要的人不知道也罢,可她回答“算是”,这便连是都不如。
他的地位要排在朋友之后,又或者,根本连朋友都很勉强。
裴郁逍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携着几分幽冷,“自然是来陪朋友。”
“朋友”二字被他咬得无比清晰,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
提到“朋友”二字,越雨才发现一路过来的不自在出在哪了,全都源自她身边这位。从两人一起踏入游园会时,她便觉得不对。她习惯了四季帮任何一人,甚至绿迢和青遥也好,换做和旁人出行游玩,她心底没来由地产生一阵不适。
尤其是裴郁逍。
身边刚好路过一对夫妻,二人手挽着手,姿态体贴,郎君还替她挡开了卖货郎担着的货架。
想到二人的关系,越雨迟缓地意识过来了。来游园会的大多除了朋友就是夫妻、情人,他们就如同水滴自然汇入大海,而她和裴郁逍既没有亲密交心如夫妻,也不像朋友相知相契,就像两块石头突兀地投入其中。固体怎么能和液体一样?既沉不下,也融不进,只能尴尬地浮沉着。这感觉比沈遂清的相处还让她无所适从。
在越雨的潜意识里,沈遂清若是邀她同逛,她也是会拒绝的。
裴郁逍应该也属于同样的性质,只不过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不好拒绝。
真麻烦啊。
越雨心里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前。银杏散落一地,簇簇枝头挂着大小统一的木笺,笺下悬着金穗。在几盏灯笼映照下,枝影婆娑,熠熠生辉,树下有不少蒙眼之人伸手探向枝叶间。
越雨只是好奇地瞄了一眼,便有人上前招呼:“小姐可是感兴趣?”
“这是在效仿蟾宫折桂,只不过城中桂花已谢,便用银杏替代。众人蒙眼摸索,摘到有字的笺就可以领到对应的礼品,但每回只能摘取一笺,越高的笺可能惊喜就越大。”那人解释道。
难怪树下的人都蒙着眼伸手探枝。
越雨瞳孔睁大了一瞬。
裴郁逍忽地想起悬烛馆的投烛,再一看,此时越雨转过脸,眼中泄露一丝期许,“朋友你在原地等我,我要去玩这个。”
裴郁逍又想起了店伙计抬来的箱匣,她的战绩貌似很一般吧?
秉持和谐相处的态度,裴郁逍点了下头。
那人继续解释规则:“场上人多,避免相互撞伤,场下的亲朋好友可以为摘笺的人提供方向,但不可借用其他道具爬高。”
越雨的双眼绑上丝绸,站到她一开始挑好的位置,在原地蹦了几下,手抓取一片空气。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动作起来,唯独她什么提醒都没有,不由得朝记忆中裴郁逍的方位喊了句:“裴郁逍,给我点提示呀!”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穿过人群传到裴郁逍耳边,银杏树下声音此起彼伏,她应该是为了让他听清楚才叫的名字。从她口中辗转而出时,仿佛其他声音都静止了,只有她的声音清晰悬停在耳畔。
裴郁逍缓缓抬头,看向她头顶,枝头空空,放在原处的笺应是才被摘完,而她对上的几枝几乎都需要跳起来才能够着。
他顿了顿,提醒道:“你直接抬右手,踮脚就能够着。”
这是最矮的一支笺。
丝巾覆盖双眼,像块黑色幕布一样,完全遮挡视线,越雨自然知道太高的话十分艰难。她打算按着裴郁逍的指引来做,刚踮起脚,后背冷不防被撞了一下。
碰撞之人忙转身朝她道歉:“实在对不住了,方才有些脚滑。”
幸好后背相撞的力度很轻,越雨马上稳住步伐,不忘回他:“没事。”
那人一听,语含欣喜:“又遇到姑娘了。”
越雨一愣,这道声音略为耳熟。
好像刚听过没多久。
那边寒暄还在继续,裴郁逍默了默,方才他指引的那张笺已然被站在越雨右侧的高大个拽着枝杈取下。裴郁逍的目光下移,落到与越雨相对的男子脸上。
说来话巧,是才在射艺摊前见过的沈遂清。
越雨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巧,你也玩这个。”
沈遂清摆摆手,“也不太巧,刚进园时人多,和我一道的朋友走散了,如今我只能毫无指引,只凭直觉取笺。”
越雨宽慰道:“慢慢来。”
沈遂清犹疑了一会,问道:“姑娘的朋友若是提前指引你摘完,不知姑娘可否帮我一二?”
越雨正要拒绝,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由远而近地传来,“还慢?笺都要被人取完了。”
后半句话几乎等同于是站在她跟前发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坐好。”紧接着,那嗓音又道,语气直接干脆。
话落,越雨的膝弯被一只手臂牢牢固住,瞬息之间,她的腰身被一道沉稳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骤然传来的失重感和陌生触感惹得越雨一僵。
天旋地转间,越雨只觉身量一下拔高许多,头顶直抵细韧的枝桠,喧闹声仿佛被推远一层。
她的指尖胡乱探去,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指下脉络延伸,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复又探了探,手沿着流畅紧实的线条与起伏的弧度游走而过,摸起来像是坚实有力的肩颈。隔开肌肤的衣料质感和暗纹尤为熟悉,是出门前她给他备的那件云水蓝斗篷。
裴郁逍这是将她举到了肩头……?
她的群裾拂过他的肩颈,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瓦解,视觉被困住时,身体相贴带来的冲击一下直达其他感官。她甚至敏锐地闻到他身上那缕熟悉而又清冽的淡香。
方才滑过他颈肤时的温热似乎还残留指腹,越雨指间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肩侧的衣料——
作者有话说:让我给小情侣下一剂猛料
第34章
越雨心有余悸地缓了缓呼吸。好在她反应迟钝, 才没尖叫出声。
裴郁逍仰头看去,似对她迟迟不动有点不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不摘了?”
越雨胡乱往头顶的枝干扒了两下, 她的手触及之处是金黄扇叶以及粗细适中的斜枝, 唯独没摸着木笺, “我看不见。”
裴郁逍微挪了小半步,语气有一丝不自在:“你尽量伸手,我会配合你。”
他身形颀长,长相又极为俊美,纤细玲珑的少女在他的支撑下堪堪
挨着树枝,仿佛一幅灵动和谐的画。
人群中的目光渐渐汇聚而来。
裴郁逍余光瞥见不少停下步伐的行人,动作微顿, 于是他刚说完,又很快补上一句:“速战速决。”
越雨不用想就知道, 周围这么多人, 他定是嫌丢人。越雨会这么想是因为她也觉得丢人,当下不敢磨蹭。
店铺老板忙过来提示:“这位公子,按规则你只能在场外指引。”
“我不算在道具范围内吧?”裴郁逍回得很快, 似是怕他为难,又道:“不出声总可以了吧?”
规则确实是说不能借用道具, 他们想的也是梯子、箱子之类的,倒是没想到人这一方面。今夜状况频出, 那边还有人都快往树上爬了,而且裴郁逍又让步说不出声, 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
裴郁逍说不出声还真不出声,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越雨知道正对她头顶的位置应该有木笺, 但他噤声一下让人感觉指望不上。她只好沿着那根伸长的枝杆摸索,她记得慌乱中好像打到过一串金穗。
越雨竭力地向上伸手时,环在她腿弯的那只大手似有所感地将她往上顶了顶。夜风轻起,裙摆微扬,掠过裴郁逍的颈侧。
她的腕骨顺势而上,自穗底刮蹭而过,指尖抚过那簇茂密的银杏,堪堪抓住悬在叶下的木笺。
尚未顾得上高兴,她便如同一片偏离枝头的银杏般,失去平衡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下。她想寻找一个支撑点,重新攀住那根树枝,慌乱抓了一把,却摸了个空。
越雨取笺时想着够到这簇高枝,上半身几乎腾空一瞬,摘到笺后,裴郁逍为了让她方便落回肩上,配合她的幅度而收回力道,细微的变化产生了误差,越雨的手自然就够不回树梢。
她的上半身仍不受控地往前栽,惊呼卡在喉头。
本能反应促使下,她动作快于意识地循着印象里的方位,环住了身侧的人,十指连同那块木笺齐齐陷入少年柔软的墨发中。金穗顺着她的手心打散在他的发上,与他发上垂坠的藏蓝流苏深深搅缠。
与此同时,箍住她腿弯的力度收紧,扼制了她倾斜的冲势。
下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响在衣料的阻隔得有些朦胧,传入耳中时有几分沙哑而磁性的质感。
越雨迟缓地察觉到从腿弯传来的力量感,似乎能透过这股力道感受到蓄势绷紧的臂肌。
而比这更烫人的是她身前的温度。
紧密相贴的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具与她同样僵硬的身躯。少年呼吸一滞,继而沉重、急促地洒在她的腰腹。秋季的衣衫并不单薄,越雨却觉得他的吐息和面容滚烫灼热得似穿透了衣料烙在她的肌肤上。
世界仿佛凝滞了。
越雨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意外显然也让裴郁逍始料未及,他正仰首去观察她的动向,眼前倏然一黑。少女温软的身躯倾覆到面上,一缕清甜的气息裹着浅淡的草药甘香毫无预兆地盈满鼻翼。须臾之间,避无可避。
混乱中,还有一片银杏叶钻到他的颈间,热流、冰凉与麻痒交缠,侵占了他全部知觉。
他的眉骨不偏不倚地挨着那片柔软,理智的弦断了半截,整个人紧绷如铁,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感知到那柔软轮廓的每一次起伏,甚至能听清微弱起伏下的心跳。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逐渐交织在一起。
隐约中,她细碎的吸气音和克制的惊呼直直撞进心跳声当中。
裴郁逍喉结滚了滚,艰涩开口:“别……乱动。”
他的语气裹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闷和压抑。
唇瓣张合间的热息不太均匀地落在平坦的小腹上,声音的震动似乎也传递给越雨,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颤。
掌固她腿后的力度稍微松了下,过了片刻,裴郁逍艰难、缓慢地偏了下头,远离那被动承接的柔软和馨香。
抵着她的面容轮廓离开得极快,却叫人觉得如针线般一寸一寸地磨蹭而过。越雨屏息敛声,无地自容地松开了放在他脑后的手,只虚虚地搭在他的肩侧。
银杏零散飘扬,坠到二人的发上、衣上。
“姑娘,我摘到了,这边貌似还有一块,我来帮你吧。”沈遂清刚取下一块笺,冲着越雨的方向扬声道,边说边解开了黑布。
面前一幕让他微微吃惊。
少年单手将越雨抱至肩头,在他的衬托下,越雨的身形显得娇小单薄,轻轻伏靠向他的姿势却彰显了她对他的些许依赖。
沈遂清注意到她手上的木笺,徐徐开口:“原来姑娘的朋友帮忙摘到了。”
裴郁逍正好俯身托着越雨的腰后将她放下,闻言,他语气微凉,又似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话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的:“你见朋友之间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不知是脑子哪根弦断了,他的话才脱口而出,意识跟上来便开始否决,可再说什么话辩驳好似也略显生硬。
沈遂清有点发愣。
还未够着地面,越雨急急从他肩上滑下来,面上惊惶未定,双腿有点发软,脚步略显虚浮,身子不禁晃了晃。
对比之下,裴郁逍稳如磐石,眉目拧紧。若说有什么相似之处,就是两人的耳朵都浮着可疑的红晕,裴郁逍的颈项也晕开了一层薄红。
越雨听见了这个对话,但是她不打算接茬,心情郁闷不已,一把扯下碍眼的丝绸。
又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谁说不会?”
越雨诧异地看去。
程新序正挑眉看来,在他身边的是李泊渚,还有……
被他俩抬起来的虞酌。
虞酌挥了挥手:“阿雨!我们远远看见你在玩这个就过来了。”
虞酌的双眼已经被遮住,挥手的方向歪向一边,看起来有点滑稽。
“赶紧摘完走了,丢人死了。”程新序不由得张望了一眼。
摊子老板张了张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笨手笨脚的,至于要两个人抬我?”虞酌拍了下他的头,力度不大,语气中的怒气更大,“人家裴郁逍怎么就能单手抱阿雨?”
虞酌越想越生气,都顾不上摘笺了,“我日后也要找一个能轻松抱起我的夫君。”
程新序也怒了:“我是今晚没吃饱,李泊渚你把她放下,我再来试试。”
虞酌忙制止:“李泊渚你别听他的,待会他手一抖把我摔了可怎么办。”
李泊渚苦笑:“你俩怎么还较上劲来了?”
裴郁逍、越雨:“……”
越雨只觉更烦了。
在她最尴尬的时候还撞见朋友,朋友还把这份尴尬放大。
程新序自觉说不过她,当下扯开话题:“哎,裴郁逍,你为什么说朋友之间不会做这个,朋友不行,那什么身份可以?”
“我……”裴郁逍话还没说出来,身旁一只小手生生抓住他的手腕,以一股不知从哪迸发出的力量拽着他跑下场。
程新序再看过来时,两人已不在原地。
摊子老板问:“这位客人,您还继续摘吗?”
“摘的摘的。”虞酌马上伸手,指挥两人,“再高点,我要摘最高的。”
李泊渚侧了侧头,那两人一溜烟就不见了,而沈遂清还一脸茫然地站在场上。
李泊渚余光注意着虞酌,话对沈遂清说:“沈公子,说来你才到京不久,可能不清楚,那位裴公子是越小姐的夫君,二人上月才成的婚。”
像是在补充裴郁逍没说完的那句话。
上月成婚的,京中也就这么一场热闹的婚事了。
加上她是越家小姐。
不难猜出,那人便是那位裴少将军。
沈遂清蓦地失笑。
等跑进人群,走远了些,越雨立马停到路边空地,甩开手,双手按着膝大口呼吸。
圈在腕间那抹温热猝然脱离时,裴郁逍盯着空了的右手,略微失神。
这会停下来,面对裴郁逍,越雨反而又升起另一种异样的尴尬,这是一种从摘笺至今一直未消退的尴尬感,虞酌他们的出现打断了一时,却没有让其减少丝毫。
早知道她该一个人跑的。
为什么
就顺手拖上他了?
裴郁逍的目光凝着越雨,她脸上神情变幻,懊恼、窘迫、苦闷多种情绪交加反复,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她倏地抬头,抿了抿唇道:“你不用说,我懂的,我们都一样。”
他说什么了她就懂了?
他甚至还没提她打断他的话,还有拉着他逃亡似的种种迷惑行为。
不过好在她这个行为也算明智之举。
想到他原先想说的话,他耳尖更烫了。
人潮川流不息,两人潜藏其中,越雨小声道:“你也觉得丢脸吧?”
裴郁逍想起程新序说丢人时她深以为然的神情,原来是嫌这一举止张扬羞窘,他心底莫名觉得好笑。
他淡淡回道:“我只是觉得行动比口述更快些。”
越雨的思路回到起点:“话说回来,你去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你不上?”
说完她又发觉不对,是她提的想玩,现在玩过感到不好又赖在他头上。他没理由为她的行为买账。
“我以为你对蟾宫折桂感兴趣。”裴郁逍却没有戳穿,对上她一双微闪的眸子,“没想到你只是对奖品感兴趣?”
越雨有点心虚,她着急从意外中抽出来,说话都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看起来真如他说的一样。
“怎么可能?”越雨镇定地说着,“过程也很有意思啊。”
想到过程中发生的事,越雨面色有一丝僵硬,“若不是有人妨碍,我早就摘到了。”
裴郁逍反问:“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协助才早早摘到吗?”
那些在树下乱晃的人有的不小心打到旁人,有的摸个半天扒下一堆银杏,还有人自个摔倒。指引的话音混在喧闹声中,连分辨都尤为困难。
越雨强迫平静的心又弹了起来,一股无名的情绪促使她讥讽出声:“裴公子难道不觉得你的协助带来的是反面影响吗?”
她失衡欲坠的那一幕仿佛重现眼前,二人中间的尴尬气氛再次弥漫。
沉默的片刻,裴郁逍蓦地想通了潜在心底的疑惑,为何今夜隐隐地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她此前一直没有睨他,更没有言语怼他。
看似无理取闹的一句话,裴郁逍听着却感觉像在说头顶的月色一样寻常。还有这道恼怒的目光,都沾了几分熟悉的意味。
裴郁逍静静道:“我认为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影响到你。”
他的话让越雨微微一怔。
“越小姐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的心不定了。”
他双眸定定看向越雨,面上神情很淡,仿佛是在镇定自若地描述一个事实。
越雨的脸色一滞,平淡的伪装被撕裂一道缝——
作者有话说:裴郁逍os:她今天没内涵我,吃错药了?
越雨:你***
裴郁逍:舒服。
第35章
越雨听得出来, 他说的不是银杏树下的她,而是现在的她。那会还可以拿断桥效应来解释,银杏树下没有一个人是镇定的, 裴郁逍对此也心照不宣。
明明也可以当做意外揭过, 可她在那一刻惊愕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仿佛传染到当下, 甚至还胡言胡语咄咄逼人,她分明不该这样。
过了一会,对面的少年抵唇道:“我是说你今日没有佩戴养心凝神的香。”
语中少了几分底气,像是为刚才那句含有歧义的话找补。
越雨没有发觉他的不自然,也没有低头看腰带的配饰,她清楚地记得今日穿着厚一点的斗篷,所以并未戴多余的装饰。
“不过……若是真无用的话, 那便算我多此一举了。”他的目光徐缓地落在她的指尖。
一丝金穗从指缝溜出,越雨不由握紧了手, 刚才跑得匆忙, 她的掌心还攥着那块木笺。
木笺一时变得烫手起来。
越雨再看向裴郁逍,他眼底澄澈,悠然回视, 像是对她明晃晃的挑衅。
可鉴于他刚才默默承担了她言语的怨气,越雨心下升起一丝狼狈, 先一步错开了目光,“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郁逍看了看她手上的木笺, 又环视一眼周围,随后提道:“这样, 我帮你拿笺回去换,你在前面园林等我。”
越雨想了想,点头道:“那……你若是看见虞酌他们, 帮我解释一下。”
走到摊位前时,一直招呼的老板还举着饰品吆喝,见到二人,连忙道:“公子,买支钗子送给夫人吧?”
裴郁逍闻言,偏头瞥了越雨一眼。
越雨摇摇头:“我不喜欢钗。”
老板又道:“不喜欢钗,还有簪子呀!”
裴郁逍看了看他手上随便拎起的一支粉绿荷花簪,素净寡淡了点,他又看看越雨,不禁在心中比对了番,看着不大衬她。
二人面上婉拒,老板也不强求了,他们彼此就这么一言未发地于摊前分开。
越雨不多时就进了园林,步入园子,月夜景致尽收眼底,园中架着两座桥,流水潺潺,烛影重重。
入口往来之人不间断,越雨迈步,打算去个少人点的地方等。
裴郁逍回到银杏树下时,虞酌他们已经结束也在兑换奖品,他们兑的是一罐蜂蜜。
三人正对着蜂蜜沉默。
李泊渚率先看见走来的裴郁逍,礼貌问道:“裴公子是回来兑礼品的?”
他看起来毫不意外,裴郁逍晃了晃手上的木笺,答案不言而喻。
虞酌探头瞄了眼他身后,“阿雨没有过来吗?”
裴郁逍唇角轻勾,口吻礼貌:“在前边等我,她说你们不用找她,逛得愉快就好。”
虞酌呆了呆,为什么他带话时,有种浓厚的家属感,在小尖顶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李泊渚依旧微笑着,“你们也是,听说晚点还会有烟花看。”
程新序一听,脑里灵光一闪,“对了,我原本就是想要带你们去个最佳观景点。”
“要不叫阿雨过来一起看?”虞酌看向裴郁逍。
裴郁逍思索片刻,“不必了。”
木笺对应的奖品正好兑出来,裴郁逍看了看摊位老板递过来的东西,脸上少见的出现一丝不可置信,其他三人也有点哑口无言。
程新序发问:“老板,确定是这个没错?”
老板看见他们四张脸上明显的怀疑,显然也有点生疑,再次确认了下,“这张木笺上写的是伍夜灯残,伍是最低等级的,方才他们三人的取得的笺是肆意入梦,对应的是蜂蜜水。”
三人重新看向这个最低等的奖品——
一条细短的引线连接起两个手串,手串材质普通,碎石所制,就连这根引线都像是临时加上的。
说美观又不太美观,说实用也不实用,由于看不出门道,纷纷陷入沉默,随后看向裴郁逍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裴郁逍眨了下眼,摊手道:“是她的手气。”
活脱脱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程新序不懂就问:“为什么伍夜灯残是这玩意?”
老板侃侃而谈:“伍夜灯残是孤寂之色,而两个手串用于公子与那位姑娘恰到好处,正好为孤寂之人指引迷津,情人出行必备。”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裴郁逍的耳尖烧红,“看起来也不像这么回事。”
老板一听质疑,就想分辩几句:“公子你不要看它普通,这个材质很结实,不易断。”
程新序:“老板你不要狡辩了。”
老板:“你们的蜂蜜水也是上好的,我们可是凭着良心做生意。”
虞酌笑笑道:“是是是,老板我们晓得了。”
好不容易走出来,裴郁逍很快便与三人道别。
园林处,入口的人流稀少了点,反而出来
的多,只见不少人都往外围走,路上还有人说着外边有座高台,能俯瞰园林,还能一揽烟火。
裴郁逍不关心这个,逡巡一圈都未发现越雨的身影,反倒是撞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走到假山石后,游焕才问道:“公子怎么兴起来了游园会?”
他已经几日未回府,是以完全不知实情。
“这话应该我问你。”
裴郁逍的回答不让人意外,游焕看了圈周围,老实回答:“公子还记得前阵子帮少卿追查的人吗?”
游焕压低声音道:“他确是西邶人无疑,早几年就到了临朔。这些年一直以密信传回西邶,但是目前切断了所有通信的途径。”
暗桩吗?
裴郁逍眸色渐沉。
“他死的那一日,少夫人也曾去过晴溪坪。”
话音一落,裴郁逍眸光一滞。
游焕又道:“不过这个事应当与少夫人无关,那日溪水湍急,被淹死也是正常的。我循着零碎的线索追到了这边,接头的人兴许也在游园会上,只是我还未摸清底细。”
裴郁逍摆了下手,“继续查,别让人发现。”
游焕会意。
两人从假山石后走出来时,一道“咚”的声响登时传到耳畔。
“有人落水了!”
“来人啊!”
……
紧接着是参差不齐的声响。
裴郁逍又往四周看了眼,他让越雨在园林等自己,她必不会走远,只会在这两座桥周围。她喜欢僻静的环境,裴郁逍的视线一一扫过竹木、月洞门、长廊等相对少人的位置。
没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岸边青石堆叠,树影遮罩,灯色辉映。双桥环水而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将湖水分割成三面,绿水延伸至两侧长廊尽头。幽深的水面上唯有一颗正在挣扎的脑袋。
是个男人,他正在奋力往岸上爬,但奈何距离过远,有人试图甩出藤蔓拉他上岸。
男人附近还有细小的涟漪晃动。
“还有个姐姐也落水了!”
人多眼杂的,大多都是听见声响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人群中,有个稚嫩的童音突兀地传来。
裴郁逍目光凝在水面上。
藤蔓将将挨近那个男人,他朝前游了一会,手使劲地往水面上扒,用尽全身力气去抓那根救命藤蔓。
右手够着青藤的一瞬,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滑落。
桥上的人面面相觑,孩童又着急地开口:“那位姐姐是不是不会瓮水,她已经没影儿了。”
有人从桥上跳下去,打算救人。
游焕看了眼那个坠入水面的身影。
不远处,抓着藤蔓的男人衣袖边,一朵淡粉的绒花浮至湖面。
游焕还没收回目光,一阵风拂过颊侧,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道“扑通”的闷响,水花炸开,掀起波澜。
他的身边,一时间只剩下一件斗篷。
斗篷逶迤至石头上,险些跟着坠到湖水。
游焕确定了。
这回跳湖的是他家公子。
裴郁逍的去向是刚才涟漪消失的地方。
两人原本站在岸边,比先从桥上跳下去救人的距离要远。
而裴郁逍却渐渐浮入水中,只隐隐见到疾掠过水花的衣角。
那朵绒花还在摇曳,男人被藤蔓拉上岸。看清那人的面目,游焕的眼神忽而暗下来。
平静的湖面如同一面古镜,镜面与镜底是隔绝的世界,水面上嘈杂的动静仿佛离得如天空般遥远,水面下陷入无尽的寂静中。
满园悬挂的灯烛此时微弱至极,一点星火都穿不到湖底。从落入水中时,青荇如鬼魅般缠上她宽大的斗篷,冰凉的湖水灌入衣裳,沉重如铅,寒意刺骨。
越雨意识到不断下沉的四肢逐渐失去了知觉,而吸饱水分的衣裳还在不断拉着她坠落、沉沦。
越雨的神经尤为紧绷,目光凝滞,屏住的呼吸支撑不了太久,窒息感让她下意识去扯那件斗篷,想要逃离将她绊住的东西,意识在漂浮中逐渐归拢。
她掉下来前想的是什么?
脑海里浮现了一幕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副于她而言想起来就如临其境、浑身发颤的画面——
银制的钗子刺穿胸膛时,殷红的血瞬间溅上她的半边脸。
那日,她也是像这样倒进溪流中,没过周身的水仿佛不再是沉沉的黑青,而在她面前绽开一片嫣红。血污在湍急的水流中化开,却始终洗不掉黏腻的触感。
或许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这一幕却如慢动作一般延展在眼前。
越雨起初还能挣扎着往上游,却因为记忆加持和身体不受控的颤抖而止住了动作。再次挣扎反倒成了轻举妄动,加速血液凝滞,心脏绞拧。
思绪乱成一片,她却清晰地想起了一点,她讨厌钗子的原因。
现实与回忆交叠,隐约中,有人朝她伸出了手,但是那个距离实在太远,她心口一紧,脖颈像是被箍住,已经丧失了抓住那根“稻草”的力气。
随着向下沉,那只手离她愈发的远。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一丝铁锈的甜腥味仿佛重现鼻腔。
湖水怎么会有锈味呢?
刺激的腥味激起她敏感的嗅觉,唯一还能传递感知的感官将铁锈味放大。胃在翻滚,口中终于泛起一阵干呕,水泡如珍珠在口前涌出。
张口的一瞬间,呼吸被剥夺。
越雨的意识随着她闭眸的动作消散。
下一刻,那件硬扯不掉的斗篷结扣倏然散开,一只手掌自身后贴向她的腰身。
第36章
顺利的话, 她会溺水身亡,与她的猜想一致,倒也不算失望。
不顺利的话……
“哗啦”一声, 两颗脑袋破水而出。
最先跳下去的男子原本打算再潜下去救人, 看到两人冒出头来, 松了一口气。
裴郁逍托着越雨的身子,低眸去探她的神色,他只能瞧见半边脸。越雨的额头倚着他的肩,鬓角滴水,脸色苍白,睫羽微颤,距离落水到他救起她的时间间隔很短, 可他掌心触到的身躯却是一片僵冷。
“越雨。”
近在耳廓的呼唤模糊传来,接连两声, 将她从耳鸣的漩涡中扯出来。
心跳短暂的停滞, 继而猛烈跳动起来,越雨身子一颤,呛着水醒来, 神情恍惚。
原先渗入鼻翼的铁锈味仿佛沉在了水底,荡然无存, 只余岸边枫叶清新的气息。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多道视线如水一样黏在身上。越雨勉强撑开眼帘, 入目的是满园烛色、虚晃的人影、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一双幽深的眼眸。
他的眼眸深邃, 既浮着微光,又沉如浓稠的湖心,眼角眉梢凝着水汽, 湿漉漉的,叫人难辨情绪。
“抱紧我。”嗓音微沉,令平日清朗的声线听起来多出些许凛冽。
不容置喙的口吻令越雨不自觉地执行这个动作。她喘息不匀,手只好抓着他的衣襟,而此时身边的人一手搂着她,胸腔平稳的心跳声和均匀的呼吸轻易便能钻进越雨的耳廓。
一时间,越雨觉着就连带她回到岸上的动作都算得上游刃有余。
回到岸上时,原本围堵在桥面的人群散开,目光渐渐远离。
越雨的身子仍有点痉挛,风一过,便忍不住打颤,贴着身体的衣服束缚住行动,溺水的后劲仍徘徊在周身。
更致命的是,她又想起了坠水前的画面。
她本打算过桥到月洞门边等裴郁逍,那处角落人少,且在入口一眼就能望见。恰好路人都急着去找观看烟花的场景,一时间不算宽敞的小桥上摩肩擦踵,好不热闹。那人不经意将她撞下桥时,也被她拽住坠落。
彼时,她像今日这般跌下溪水时,笃定自己会死。
她也本该死在那一日……
“你别多想。”忽然间,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越雨恍了恍神,循声望去。
少年正拧着衣角,水淅淅沥沥地滴在地面,他恰好回过眸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确认能她能行动无疑,才慢悠悠地落下后半句话;“你我关系匪浅,救你理所应当。”
“……”
越雨脸上类似于惊愕、悚然的神色淡去,沉浸的情绪稍稍松弛下来,张口呼吸的唇闭合一瞬又轻启。
裴郁逍松开衣角,甩了下手,袖子的水分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他看着越雨,似乎在等什么。
半晌,越雨才从唇中溢出一声叹息。
似无奈,似遗憾,又似无言。
裴郁逍眉间微紧,摸不透这声叹是什么意味。好在他也没兴趣探究她的心事,拾起被他遗落在地的斗篷,递给她。
水从衣上流下,在石板上洇出阴影,贴身的衣衫显出深色。
“把外衣脱了,穿上这件。”裴郁逍移开视线,站在她面前,像堵墙一样隔开远处的目光,“这件是干的。”
那件干燥的斗篷不算厚实,但胜在质感好,比她身上里外三件湿哒哒的衣服好太多了。
月洞门后是一片竹影,此处相对偏僻,又无特殊景致,倒是无人在意他们。
越雨走到门后,将外衫褪下。卸下一层重量,她顿觉轻松了不少。
她与裴郁逍一个位于月洞门后,一个站在门前,一丝风也没有路过,安静得像是与园会间竖起一片隔断。
越雨能听见她的心跳不规律地撞击着耳膜,又逐渐趋于缓和。那件银白的斗篷包裹住她,一阵暖和从衣料转移到身躯。
越雨迈出一只脚,跨过门槛。
蓦然间,一道“砰”声响彻天际,瓦解这头沉滞的氛围,震碎那头喧哗的人声。
裴郁逍背倚着圆门,骤响惊破夜幕,光焰乍泄。而他尚未捕捉到烟花绽放云端的瞬间,意识先被其他事物所占据,促使他偏了下身。
斗篷逶迤至地,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越雨的发顶,以及她正在微微发颤的肩。
她的头几乎埋进他的胸口。
裴郁逍微微发怔。
适才烟花爆鸣与坠落重响重叠,越雨被冲击吓到,眼前一昏,手急急扶住唯一可以搀扶之物,但他实在挨得过近,于是她扶门框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巨响让她心跳加速,缺氧感却让她呼吸不畅,他身上的湿意又与她无二,鼻腔发闷的感觉都让她觉得熟悉如溺水,这时应该远离他才对。
但除了他,又似乎没有了其余更易接受的事物。
越雨像是在逃离什么,但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趋近于一种生理和心理都惧怕的反应同时出现,她迫切地寻找一隅能够躲避之地。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裴郁逍。
“没想到……越小姐也这般小心眼。”
越雨紧挨着的胸腔发出震动,耳边除却有力的心跳之外,还有少年沉闷的嗓音,“这么快便讨了回来。”
这个惹人误解的举止让她想起了树下环住他的模样,也是同样无措和焦灼,而且两次算下来都是她主动靠近,可他却将前面的意外算在自己头上。
越雨头痛加深,胸口也隐隐发疼,忽地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动,秉持着反正都靠了一会了的心思,干脆就这么默默装鸵鸟。
裴郁逍的手无措地安置在身侧,对她这副模样毫无办法,像认输,又像无奈道:“你再憋下去可就憋坏了,我不说你就是了。”
天边还在“嘭”地炸开光亮,面前的少女又缩了下颈,裴郁逍伸手扶着她的肩,“慌什么,只是个烟花。”
越雨顺着他掌下的力度离开,余光中,一簇又一簇焰火跃升、闪烁。
而她抬眸时对上的那双眼,眸光闪烁,黑如曜石的瞳仁少了难以窥探的情绪,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她。
少年并未看烟花,炽亮的焰流掠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水光自发梢滴至微垂的睫上,盈盈欲坠。衣襟袍摆都在一番折腾后起了褶,尤其是被她拽过的胸膛和臂膀处的衣料更为明显。
明明不复出门时的鲜亮,却看不出一丝落魄,还不如眼底的她十分之一的狼狈。
越雨当下的直觉只剩一个——她好似还未从水中世界走出来,细腻的水流和寒意裹挟着她,以至于漫天坠落的流火都褪色,一切喧嚣都模糊远去。
但不同的是,她能感受到平复的心跳正缓慢起伏,每一道闷响自空中传来时,心就重重一跳。
游园会上的烟花盛景绝美,想来不比日出云海差,可越雨却一声不吭,一眼不看。她沉默了许久,就连激她的话都无动于衷,裴郁逍心底泛起一丝不适应,又不由思索她是不是旧疾再犯。
目光将她细细打量一番。
她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湿发紧贴肌肤,面上惊悸未散,几乎无血色的唇微微启着,呼吸声轻到听不见。
渐渐的,少年看向她的视线愈发灼热,似比天边的烟火还要浓厚,烫得她反而觉着透骨的凉意都被驱散了。
又一次四目相对,越雨先错开了目光,烟花恰好绽开,眼睛被刺目的强光照得眨了又眨,只追逐到这朵绚烂的花消散的尾巴。
幸好烟花没有在这就结束。
几声巨响接连撕裂浓夜,烟花次第盛开。
混在余响中的是少女微弱却笃定的话音:“你刚才是不是打了我两巴掌?”
她会醒得那么快,纯粹是因为裴郁逍像是把她当成水壶一样倒水,还顺带拍了她的脸。
裴郁逍略感好笑地看向她。
瞬息万变的流光描摹着少女的侧脸,在灯烛与烟火的交映下,透出几分易碎的瑰丽。原本失魂的眉目间也似被碎影点染,晕开了几分生气。
他上一刻升起的好笑心思骤然全无。
仓促偏了下头,望回空中,远处光景一转,丝丝缕缕的彩雾飘下,散落成雨。暗淡的夜幕不消一瞬,又炸开一团巨大的火树银花。
烟雾怎么也能错看成雨。
裴郁逍的目光定定放在倾泻的光焰中。
“……不然让你还回来?”
“我没有这种癖好。”
越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真给他两巴掌估计他就不乐意了。
裴郁逍俯身捡起她搭在地上的湿衣,拧干留存的水渍,滴水声淹没在烟火声中。初看烟花的惊艳一过,如今再听反倒有一丝扰耳。
他想,这场烟花未免太久。
越雨看不懂他的操作,怎么突然间眼里就有活了。
更让她看不懂的还在后面。
裴郁逍不知掏出了个什么玩意。
“伸手。”
越雨迷惑,却还是探出了右手。
紧接着,一抹冰凉的触感爬上手腕,撑开的珠串沿着他微凉的指节环进她的腕间。手串偏大,她的手腕又细,他绕了一圈又一圈,指腹离开时,不经意触碰过的痕迹仿佛还留存手上。
越雨低头看去,平平无奇的手串衔接着一条不过半臂长的细绳,另一端系在他的腕上,也是同样的手串。
纵使相连的不是红绳,但相似的模样,不由让越雨想起新婚日的那段牵巾。
再细看之下,这个设计更倾向于……
“牵引绳?”
少年一双眼亮晶晶的,似对这个说法有点意外,又有几分赞同。
“看不出你还挺有眼光。”
“你知不知道……这一般是给宠物用的?”
“谁说人不能用?”裴郁逍咳了一声。
“再说,这可是你辛苦摘下来的,当然要物尽其用。”
越雨看着两人中间的丝绳,一阵沉默。
不如留下那块木笺,至少挂着还算美观。
要这个有什么用?
“我们还是别丢人现眼了吧……”
“已经没有比刚才更丢人的了,天这么冷,我可不想再下水捞你。”他语带嫌弃,看向她的眼神却格外干净,毫无丢脸的羞窘。
一定是他掩藏得太深了。
越雨心里想。
第37章
园林外的高台上人影幢幢, 此时,虞酌、李泊渚、程新序三人挤在一个角落中,只为看烟花美景。
“还以为你说的最佳观景点有多隐秘, 结果是众所周知的秘密。”虞酌心直口快地道。
“还好裴郁逍有先见之明。”李泊渚附和。
“我怎么知道大家都知道了。”程新序语气无助。
看到一半, 他们好
不容易才挤出来, 走到街上,一道高扬的声音传来:“虞大小姐,真的是你啊?”
两人同一时间看向虞酌,只见她双肩一抖,面容僵硬。
虞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扭头的动作格外艰难:“哈哈,张公子, 你也在呢。”
“这几日如此热闹,我自是要来的。”张呈晗道, “要不我们一块逛吧?”
“那不成, 我和他俩先约的。”虞酌指了指身边两人。两人识趣地站出来,一左一右围着她。
张呈晗有几分落寞:“可我先前约你都不见你答应,别人逛园会都是成双结对的, 这两位公子如此要好,他二人一块, 你与我一起就好。”
“你看错了,其实我与他关系一点也不好。”程新序耸耸肩。
“那正好, 不如我们一块逛,成群结伙也合适。”张呈晗眯眼笑。
虞酌心下都想撒腿就跑了。
虞家与张家有合作往来, 张呈晗此人自打幼时来过一次虞府见过虞酌,不知怎的就缠上了她,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有一回虞酌将张呈晗欺负哭了, 还被她爹训斥,于是虞酌开始躲着他,总是往外跑也不是没有缘由。张呈晗隔三差五地递帖子约她出游,她屡次用有约来回绝,然后又临时叫他们几个出来玩,或者就是称病。
总而言之,张呈晗像是读不懂她的意思一样,依旧撞见了就乐此不疲地黏上来。他也从不说清楚,但当事人乃至旁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思。
张呈晗此刻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虞酌,期待她的回应。程新序烦躁地看了他一眼,往前半步,拉着虞酌的手腕,把她往后掩了掩。
虞酌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
正待她想直接言明拒绝他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背后传来,“那不成,这位姑娘稍后要同我一起赏灯。”
虞酌一顿,看着走到面前的江续昼,有几分失神。
江续昼恰好停在虞酌身前,高大的背影遮住了张呈晗的视线,他的语气和缓,却带着一股揶揄的意味,“你在的话,兴许会打扰到我们。”
张呈晗有些怔忡,他是一个商户,从穿衣就能看得出门道。面前的男子一身华贵的锦衣,从头到尾都有所讲究,精致的刺绣和用料都不是俗物。再看他面若冠玉,仪容不凡,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却让人不敢质疑。
张呈晗已经收回目光,恢复待人应有的态度,“既如此,那我便下次再约虞小姐。”
江续昼猝然转过眸来,对上虞酌清凌凌的目光,眼神柔和,似是安抚她,回首时语调玩世不恭却又真诚:“那恐怕也有点难,想邀约虞大小姐的人都要从虞家排到我家了,我也是排了两个月才排上。”
张呈晗咬牙切齿地道:“两个月而已,我等就是了!”
等他走后,江续昼才显出一丝局促,“对不住了,我这人就是爱多管闲事。”
他们私下交集不算多,好不容易不必以上下属身份相处,程新序趁机搭上他的肩,“大家都是吃过同一场席的,也算得上相识的朋友,不必说这种话。”
“不过避免他发现我们骗他,不如我与你们同逛吧?”江续昼看向了虞酌,他知道三人中虞酌才是说话准的。
眼前的男子蓦然弓下腰,俊美的面庞近了几寸,唇边扬着潋滟的笑,一身殷红衣袍衬得他昳丽脱俗。
虞酌晃了晃神,眼中闪过一丝无措,下意识屏息,点了下头,像是还未回过神来。
得到她肯定的回复,江续昼正了下身,又转头看向程新序和李泊渚,“当然是我们四个一块,正好越雨不在,我就补一下她的位置吧。”
说着,他又叹息:“哎,毕竟平日也就只有裴郁逍陪我,如今他有佳人作伴,却是把我忘了。”
程新序面上最为高兴,“我陪少卿逛也是一样的,临朔大大小小的灯会我都逛过,最懂里头的门路,而李泊渚负责解灯谜,跟我们就对了。”
“那虞酌姑娘呢?”江续昼似乎想到了什么,问的是程新序,却望向虞酌,“她负责什么?”
他的称呼听在虞酌耳中有几分奇怪,特别是她的名字,被那道好听的嗓音润过,竟真如浓酒般生出几分韵味来,他又加上姑娘的称呼,令不太正经的语调多出了几分郑重。
虞酌愣愣地对上他的视线,喉间一涩,发不出声音,或是她不知如何回话。
程新序仔细思索一二,最后总结道:“她负责买单。”
闻言,江续昼笑了出声,“那虞酌姑娘的账,今夜就由我来付吧。”
那笑意贯穿耳膜,虞酌睫羽颤了颤,总算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为什么?”
江续昼仔细想了想,认真盯着她的杏眸,温和的话音落下:“因为今夜特别,烟花美景动人,又正式认识了你这位新朋友。”
李泊渚左右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少卿莫不是偏心?”
江续昼道:“咱俩又不是第一回认识。”
看着李泊渚温如清风的笑容,江续昼想到幼时借他功课一事,话锋一转:“今日高兴,你们的我都请了。”
程新序一脸雀跃,虽然他先前就知道江续昼大方,但既然能够再次感受那何乐而不为呢。见虞酌落后半步,他往回拉过虞酌的手腕往前走,“虞酌,这回托了你的福。”
他拉她的动作自然,但很快就松开了手。
虞酌:“平时不也是托我的福?”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程新序回:“是是是,等新年到了我送你个大礼。”
虞酌冷哼:“这还差不多。”
江续昼问:“新年礼?”
“不,大年初六是她的生辰,我是说生辰礼。”
“哦?那届时我也送一份吧。”
虞酌略低了低头,“江少卿不必这般。”
“你是在同我客气吗?”江续昼歪了下头,“客套的关系是不用送的,我以为我们不是。”
他们俩也不是什么关系啊,他怎么说得这般容易惹人误会,果然这人当真如传言一样放浪形骸、玩世不恭。
虞酌脸上有点发热,“随你便吧,反正本小姐的礼物都要从虞家排到裴家了。”
裴家有谁呢?当然是越雨,先前越家离虞家还算近,可裴家相比之下,要比他们几个府上还要绕一点路。
江续昼又笑了,“早知我便说排到裴府了,这样说不准方才那位公子就能排到三个月了。”
虞酌说不过他,心中有点恼怒,又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羞赧。
提到张呈晗,程新序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们不是第一次见他追着虞酌跑。他默了默,“你还是找个机会说清楚吧,免得你爹哪天一个糊涂就要把你指给他。”
虞酌回过神,心下一惊,说不准张呈晗还真干得出来。她什么情绪都顾不得了,当即说:“我改日就去同他讲清楚。”
李泊渚探寻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过,末了,只是无奈地勾了勾唇。
在四个人没注意到的小楼上,一缕帷帽的长纱掠过廊角。
头戴帷帽的女子回到屋檐下,帽纱下的面容格外动人,只是如今却有一丝失魂。
小楼沿廊外可以观看园会上的场景,她方才看见红衣男子的身形和他谈吐的姿态,蓦地想起了一道熟悉的背影,短短一刻便感到头疼欲裂。
门外传来叩门声,她向身边的侍女摆手示意,下人进来回禀道:“主人,我们的人没有得逞,越小姐被人救起来了。”
女子帷帽下的神色淡淡,毫无意外,“无妨,我们的目的只是让她记起来。”
女子身边的侍女端站着,问:“这个法子可有效?”
“属下想应是有效的,她上岸后失魂落魄的,像是想起了什么。”
帷帽女子兴致缺缺的,看不出对此事的态度 ,“有效就行,先退下吧。”
等人走后,侍女才说:“看来沈遂清那副画真有用,商大人的死与越雨脱不了干系。”
桌面上摆了两幅画,一幅是从重光廊买回来的,另一幅是沈遂清所作。画上是晴溪坪前的秋千,少女荡起极高的弧度,双脚离地,淡青的裙摆迤逦过草坪,薄纱掠过溪面。她的容颜清丽,侧颜安静,唇角笑意绵延,连那平淡的眉目都染了几分悦然。
画中人俨然是越雨的模样。
“主人,越雨先天不足,不足以影响我们的大局,为何您不直接杀了她来报商大人的仇,而是在她身上下功夫?”
她不答反问:“你知道被刺死和被淹死哪个更难受吗?”
侍女回:“应是刺杀。”
“我没试过,所以分不清,但是我觉得,治了多年的心疾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可所有努力却付诸一炬的感觉兴许会更妙。”帽纱下,女子娇丽的容颜浮起一丝狠厉,很快又被她掩去,她指尖划过画上人的轮廓,“再说,商溯留下的东西都不见了,我们还要先留着她。”
“主人妙计。”
……
烟花转瞬即逝,而游园会还在继续,裴郁逍和越雨出了园林往热闹的街边走。
其实手绳的构造还有另一种说法,越雨没有说,看他的做法像是防止她出岔子。只是……越雨又看回眼前,两人一前一后,只隔着极短的距离,他快步走在前面的姿态倒真的像是遛弯的,而越雨踩着影子紧跟其后的模样就像那只宠物。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说起来,好端端的你是怎么落水的?”
身前传来裴郁逍的声音。
他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事,越雨有点庆幸他对自己的关心并不多,但又隐隐有一瞬落空。
双桥狭窄,就连护栏的实木都不够高,人若是互相拥挤,极其容易出现踩踏或者落水现象。当时桥面还有点湿滑,越雨察觉到那抹推力时,半个身子已经越过了护栏。当时她只是想抓住些什么,也未料到力气大到把人也拽了下去。
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那人靠的太近,和她一样半个身倾向桥外,自然就很容易失衡坠落。她有见到不少推搡的无礼之人,所以她判断不出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推下水。
“你就当我是失足吧。”
越雨不想追究那么多。
裴郁逍停下了脚步,越雨不明所以地停顿,就见他转过身来,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低下头,凝视她的眼睛,“这不是一件可以随便当作不紧要的事。”
“若真是你失足落水,当时你在想什么?若只是别人的无意之举,同样也要追究。”他看着她的眼睛很安静,眸底却又似有情绪翻涌,“若那人不是失手推的……越雨,你有想过会怎样吗?”
他并未用力,肩头的力度却压得她有点疼。
越雨撇开了脸。
他的眼睛过于诚恳,话语又一针见血,越雨答不上。
或者说她也知道可能真相是人性险恶,她会被困在湖里,可她不想和这些人有所纠缠,所以拒绝了回答。越雨的体质导致学游泳时很辛苦,学会后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但这却让她存活的几率提高。而现在既然大家都安然无恙,没有酿成他眼中的恶果,也就没必要纠结这些。
沉默半晌,僵持的氛围陡然被人打破:“二位可要换身衣裳?”
穿着艳丽的女子看了看面色看着同样不好的二人,依旧勇敢地续上话:“十一月的风刺骨得很,店里有上好的成衣,一时心寒不打紧,但公子和姑娘莫要着了凉。”
越雨没有说话。
裴郁逍不知想起了什么,兴许是读懂了一丝她的沉默,又或许是意识到二人之间不该窥及隐私,她的事情、想法也包括在内。他握着她肩的手松开,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店里。
越雨倒是没忘一路跟着。
直到换衣服前,裴郁逍才将手串解了下来。
越雨没有什么看衣服的兴趣,她手上拿着的还是裴郁逍随手选了冷着脸塞到她怀里的。
裴郁逍甫一进门,刚瞥到西边的那套女子成衣,他便选定了这件,店主甚至觉着他可能连衣裳上是什么绣纹都没看清。越雨先走进了后面的试衣间,裴郁逍这才开始挑自己的衣裳,他挑起自己的却慢了许多,还仔细看着绣样。
继他们进来后,这家原本门庭冷落到需要出去招呼的店,忽地就进来两三个人。
越雨站在更衣室内有几分无措。
她已经把身上沾水的衣服都扒了下来,但裴郁逍给她挑的这件成衣……
光看外表根本看得出这件衣裳这般繁复,里三件外三件就算了,那些腰带与平时的扣法不同,衣裳也略微修身,提裙子都提得她手发酸。
越雨平日都是穿得简单舒适,上次经历这种事还是穿嫁衣时,但当时有人替她换,倒不算为难。
她穿了许久才整理妥当。
走出来时,听见外间对话的声音,便止住步伐,没有贸然出去。
“我明白公子的意思,您不是在担心她,而是新娶进来的少夫人不能不明不白地没了,属下理解。”
是游焕的声音。
越雨没有听清裴郁逍前面说了什么,光听这一句,她也猜出了大概。她身上还冠着裴家少夫人的名头,所以他才会急着救她。
“那个男人身上是查不出什么了,他也遭了殃,场景太乱,只能算他无心之举,否则指不定还要狗咬一口。”游焕又道。
“行,你先去忙吧。”裴郁逍淡淡道。
等脚步声远去,越雨才从珠帘后走出外间。
帘幕微动,珠串相撞轻响。
裴郁逍侧首望去。
少女的手撩开珠帘一角,纤细白净的指尖勾着细珠。朱柿色的织锦流云裙裾及地,裙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刚擦过的碎发微乱,簪子斜斜别在发髻,肤色苍白如玉,清辉映衬下,有几分孱弱的美。
越雨被他盯得发麻,手指挪到裙边,尴尬地咳了两声,发问:“我穿的这身很奇怪吗?”
他错愕地移开视线,面上掠过一丝唐突,“不怪。”
店主适时进来,眼前一抹惊艳,不吝夸奖:“姑娘长得好,这位公子眼光独到,衣裳极为衬你。”
越雨觉得是在蒙她,她那么狼狈,还搭这么一身亮丽的颜色,穿着繁复本就不舒服,两道目光之下,她更加无所适从了。
再看裴郁逍,他一身白袍,和昔日穿得形似,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符合他的风格,可怎的给她挑这般华丽的衣裙,如果不是品味怪,那么能解释的就是他的确是随意挑的。
店主看出她的局促,热情道:“姑娘肤白貌美,只是脸色有点苍白,抹点口脂即可。”
店主执行力极高,不止给她抹了口脂,还将她的发饰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边发髻有点空,不如我给姑娘簪朵花吧?”店主将一朵山茶花放至越雨的发上,“姑娘看如何?”
透过铜镜看见了簪着花的位置,出门前绿迢亦是别了朵绒花在此。
不远处,少年迈了两步到她跟前,指间立着一根掐丝蝶翼发簪,“花不适合你,簪这个吧。”
闻言,店主移开手。
越雨正想接过簪子,却见他停在面前,手却抬高至她鬓角。
越雨直视铜镜,脸正得不敢动。
铜镜里,少年弯腰靠近,手指移到她的发边,那支蝶簪被他依葫芦画瓢般轻巧地簪到原先的位置。
他的目光移向铜镜,细致地凝在她的脸上,发间蝶翼灵动栖息,衬得她眉目潋滟,与她这身衣裳也算般配。
稍稍调整了下蝶簪,他脸上还未浮现大功告成的喜悦,随即,视线猝不及防与她的相撞。
两人
此时的姿势暧昧至极。
不是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但此前都是无意间触发,而如今,他的脸就靠在她的颊侧,两人都清醒着,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冲击力更强。
一时间,难以言明的感觉顺沿脊椎涌上。
二人同时默契地别开了眼。
裴郁逍直起身,朝向店主道:“这个簪子我也买了。”
店主的视线在二人脸上徘徊了一圈,颇有种看破不说破的意味,“姑娘这身做工精美,相比之下价格要比其他成衣贵,金簪是重工打造,也不便宜,公子确定吗?”
景区里的店铺都不便宜,这里肯定也不免俗。越雨扯了扯裴郁逍的袖子,又看向店主请求道:“可以试试别的吗?”
店主和颜悦色道:“自然可以。”
反倒是被她制止的少年莫名垂眸看向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吗?”
是熟悉的味道。
越雨皱着的眉头松了下,尽管是给她买的,但她既不管家,也不应干涉他的做法,而且想来她这身不算单调,反而更符合少夫人这一名头应有的配置。越雨想通了,当下自知奈何不了他,手一松,任由他败家去了。
离开时,越雨还在想,有些人真是生来金贵,付钱眼都不眨一下。
刻板印象又加一。
第38章
夜空如泼墨, 银月似水,温和地笼罩着回程。
回到府上洗漱过后,越雨整个身子都绵软无力, 虚脱得不行, 尽管如此乏累, 她的精神却很亢奋。防止泡得久加剧发晕,沐浴的时间比往日要短。换好寝衣后,越雨便迈着沉重的步履走出了浴室。
正屋门半掩着,窗外皓月当空,自门窗洒进一地清辉,但这抹月光并未照顾到榻边。外间只点了稀疏的两盏烛火,一道颀长的影子落在地面, 越雨的视线向上,瞧清了床榻上的人。
两人只是换了身干衣服避免着凉, 但身上沾水的黏腻劲一直未消, 是以裴郁逍不如往常等她洗完再进,而是去了院子西侧的浴室。
时间相隔很短,他沐浴快, 出来得早也正常,只是越雨的出现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但若细看之下, 越雨的反应也与他无异。
少年身上寝衣半敞,一侧衣角被他用嘴叼着, 腹上裹着纱带,一手持着剪刀, 剪下半截纱布。烛影侧映,在肌理上泛起细碎的光,绷带未曾席卷之处, 块垒分明的腹肌轮廓笔直地向下没入白纱。再往上,是一滴若隐若现的粉樱。
风敲着窗棂,发出细微声响,那寝衣衣角骤落,遮住了起伏的线条沟壑。
画面戛然而止。
有时候,视力太好也不行,容易造成视觉冲击误伤,譬如此刻,她更加头晕目眩了。
越雨视线回到隔间的小门上,正欲目不斜视地越过他的床榻,往里间走。
刚过了他的榻前,还差五步抵达门口。
“越雨。”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她才移开目光的地方,他倏然出声唤她,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生硬,似是和她同样生出几分不解,想不通唤她的缘由。
但少年面色维持沉稳,又道:“过来一下。”
越雨即将迈出的步子一滞,不由自主地偏离了方向。她步伐虚浮,就连自己怎么走到他身前的都不清楚。
直至一步之距,越雨才发觉那缠绕的纱带已然松开,最外层的一卷沿着侧腰垂向小腹下方,尾端飘到他的大腿。
“既然你来了,不妨帮帮我?”
越雨站着,自上而下地垂眸望他,端坐榻上的少年似乎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赧然,还有着更深的、令她看不明的情绪。
她的思绪完全被转移,从前一种凌乱到了另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凌乱。
无根据,又无倾向的凌乱。
越雨缓了缓,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发出:“怎么受的伤?”
“白日。”
越雨刚弯下腰,清冽的声音随着他的气息落在颈边。
太近了。
她蹙了下眉,腰身稍稍往后退开一点距离,手指小心翼翼的来到他腿上,捏住纱带一角,下意识一扯,雪白的纱带沿着劲瘦的腰身收紧,她手中那段纱布瞬间变长。
耳边传来一声克制的闷哼,少年悦耳的声音里夹着一丝笑音,似是气笑了,“谁教你包扎伤口要这般生猛的?”
“哦,对不起。”越雨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你刚才不是可以自己绑吗?”
他转了下脸,那道温热的气息远离她的颈侧,“我缠的不工整,也不好看。”
原来他刚才迟迟没有打结是在纠结这个,可这伤口绑在里头,有谁会在意好不好看。
越雨对他的心思越来越猜不透了。
他好像有点洁癖,但又可以随地坐不算干净的木块,好像有点强迫症,但又不在意那碟卖相不整齐的桂花糕,好像有点厌丑,但又能接受她准备的奇怪穿搭。
想到水中那丝铁锈味,越雨意识过来那不是幻觉,念及裴郁逍本就受了伤,结果又落水,必然会导致伤势加重,她有点过意不去,遂决心好好帮他包扎。
越雨遮住了大半的烛光,以至于被阴影覆盖下的肌肉轮廓模糊,昏昧的环境令视线受阻,行动也不算爽利。越雨才缠上腰侧,却发现另一端纱带不见了。
那她手上这端该绑向何处?
两片衣角搁在腰腹旁,越雨想了想,挑开其中一片。
她明晃晃的目光比上手摸索更让人难捱。
裴郁逍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方才瞥见她从浴室出来时,他下意识想收拢里衣,当做无事发生,摆出与她相当的态度。可在她视线离开时,她也正从月光下步入隐在角落的阴影当中。
身上的清疏冷淡一晃如初,又比初遇时要更浓厚些。
他不知心底受什么驱使,意识过来时,已经发出了话音。
先前的游园会是谁的邀约已经不重要,但当下实实在在出现的是他的“邀请”。
他在主动拉近距离。
但——
不是说这种距离。
馨香从她的发间、颈间传来,与银杏树下的如出一辙,交织重合,又比那会更浓烈。
他压抑的呼吸逐渐有了一丝松乱。
面前的少女却忽地抽开了身。
压在面上的阴影消散,裴郁逍得到一抹烛光的眷顾,呼吸平稳落下。
越雨低眸看了一眼地面,往左边挪了一小步,随即双膝一沉。
下一刻,即将跪到踏板上的动作一滞,越雨不禁看向抵在膝处的手。
少年的掌心正贴着她的双膝,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能将紧合的双膝包裹住。隔着一层单衣,他手心的炙热仿佛从膝头蔓延至她的腿上。
他似是看出她的意图,薄唇微启:“坐着就好。”
最初裹缠的纱布被他的寝衣遮住,越雨弯腰屈膝的姿态太累,便想着跪在踏板上,这样的高度也便于行动。只是这一刹那,他往上按的动作与她的姿势受力相反,托住她的力道加重了点,如同在与她作对。
膝上隐隐作痛,越雨忍不住“嘶”了一声。
置于膝头的手猛地抽离。
这回他不再碰她了,眉宇微凝,“怎么了?”
越雨坐到了榻边。
她也对此感到诧异,刚才沐浴时都没有这种感觉,而且裴郁逍的力度已经很轻。心中疑惑着,她就打算一探究竟,抓着裙腿便撩至膝上。
越雨这身寝衣形似长裙,但里边却穿了宽松的长裤,裙摆连同裤管一并掀起。
一抹白透如瓷的颜色猝然闯进少年的视线。
月白的衣衫下是匀称纤细的小腿,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膝上赫然印着一片淤青,暗沉的纹络初现狰狞,在柔嫩的肌肤上显出几分可怖。
他猛地移开了目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越雨
立马拉好了裙裤,她并未察觉什么不对劲,想法也很简单。膝头的磕伤无疑是撞到桥栏硬木产生的,而裴郁逍在将她救起来后的一番话让她不想再谈及此事。
说不清到底是怕他旧事重提,还是怕他会突然来一句关心,越雨当下只求他不要过问。
她有点慌乱地看向身旁的人。
裴郁逍的眉目被明灭的光影反复雕琢,烛火勾勒出的下颌显出几分冷硬。
他在看向别处,神色微怔,像是陷入沉思。
越雨忙碌地重新拉起那段纱布,又去探另一头的纱,右腹上的绷带晕开一层暗红,淡淡的铁锈味弥漫鼻端。
“啊,崩开了。”
越雨的瞳仁睁大了一瞬,清醒过来。
裴郁逍喉结滚了滚,刚想说点什么,鼻间一股热流涌过,淡淡的眩晕感袭来。
越雨手忙脚乱地拆着绷带,冰凉的手指无意间划过他裸露的肌肤,微乱的呼吸落在他的胸膛和腹部,他置于床榻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秋风偏不穿堂过,屋内空气潮热,令人身在其中却如临蒸腾的汤池。
只听简短的“啪嗒”声落地,一滴殷红坠在越雨拉开的纱布上。
越雨动作一顿,目光呆了呆,这滴血好像是从上方落下的。而裴郁逍亦是一顿,才刚低下的眸又仓促转移。
“少将军,你是血做的吗?”少女的嗓音依旧清冷,却携着一缕如和风细雨般的平和,以及染上意趣的轻微笑意。
如果他此时低头,肯定能瞥见越雨好奇又呆愣的目光,看他仿佛是看什么新奇的物种。
越雨此时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帮他为好,究竟是先止上面,还是下面的血。
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少年匆匆从床头取过干净的纱布,拭掉血珠,继而仰头不让血再流下。
“一天烤炉猪,一天炙羊肉,当然容易上火。”裴郁逍作势咳了一声,意识到血是顺着哪里流出的,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越雨回想那日在廨舍吃的饭菜明明挺清淡的,但细想他们可能是在周边打猎吃的肉,对此不疑有他。
这会还开着门,他既然上火,那可不能再着风寒,越雨一刻也不敢耽搁。裴郁逍先前就已经上过药,越雨把弄脏了的纱布剪掉,在他腰上缠好,快速与最先那头打了个结。
做完这几步,裴郁逍似乎已经恢复正常,平静地拢好衣襟,整理妥帖寝衣。
他的动作看上去慢条斯理的,却格外迅速,越雨早已转移目光,并未注意到他微颤的指节。
入夜的风无序,亦无预兆,一阵寒凉迎面而来,吹得越雨鼻尖一痒,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你回屋吧,别在这吹着凉了。”
已经着凉了才说这话有什么用?
亏她方才还觉得他人性了点,既不追究落水一事,也不挖苦她。
而且也挺没礼貌的,他惯用不正经的目光盯着她势必要从她脸上看出不平坦的窘态,可这会竟连看都懒得看她了。
他的语气依旧冰凉,“柜里有药膏,你拿一瓶进去,明日再让下人煮点祛风寒的药。”
“我觉得少将军比我更需要用药。”
他闷闷开口,嗓音带着赌气的成分:“我又没着凉。”
“我说的是下火药。”
少年顿时哑声。
……
夜深,越雨处理的不差,伤口很快便没再渗血,可裴郁逍却辗转反侧了。
每每闭上眼眸,一些零散的碎片便闯入脑海,睁开眼,又受床畔温度的影响。她身上的幽香似乎并未随她离去,而是似有若无地萦绕床畔。
越雨与他相坐的画面烙印其中。
那个画面鲜活得不像紧钉在眼底,倒像重新现于眼前。
且不止于此,还有更多。
黑夜里,无数细节在滋长,延伸感知的区域。一缕青丝拂过颈侧时带起的微痒,指尖蹭过肌理时的冰凉,以及裙下一闪而过的柔润弧光。
他又恍然回想起温热濡湿的血涌出来时的狼狈模样,晕眩感又一次攀上,他从徒劳的翻身再到僵直脊背的平躺,喉结紧了又紧,身躯如坠沸水,灼人的热度由双目始发,渗透全身。
屋内静谧无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了一丝沉重和错乱。
许久,裴郁逍烦躁地起身,被褥掀开的一瞬,晚风的凉意让人迎来久违的舒适,他匆忙换上便衣推开了屋门。
少年脸上分明浮着显而易见的愠怒,以及一些他自己也分不清的陌生情绪,细细密密,无法掌控,犹如上百只蚂蚁爬过四肢百骸,存在极小,却又不容忽视,绞缠绷紧的神经,无处不在地扰乱头绪。
即便如此,他开门的动作依旧很轻。
屋内安静如初,门扉始终阖着,隔着一扇门,也隔开了不相同的悲喜。
越雨是被惊醒的。
熟悉的心悸刺激着脉络,令她神经都绷紧,唯有端坐才能使呼吸顺畅些许。
门窗紧闭,暖气充足的房内,反而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她双目艰难地撑开,盯着摇曳的烛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略显稀薄的空气。
她自从来到这里后,除了在马背受惊和爬山那次,鲜少出现如今的情况。
更是难得做了一场噩梦。
越雨端坐许久,直至肩颈被一丝凉意覆盖,才缓过神来。良久,眼中的愕然才逐渐消去。
第39章
次日, 绿迢匆匆请了程新序到府上,原因无他,实在是越雨气色太过不好, 明明出府前还是有活力的模样, 回来后却不同了。
先前在越家, 绿迢一直睡在越雨的屋子侧间,目的就是便于夜里传唤,虽然越雨从未传过她,但她这样也能安心些许,时不时得以看顾越雨。
程新序要去验尸,只是简单把了下脉,越雨心脾两虚, 气滞乏力,又有风寒加身。好在夏季时养心养生到位, 给她这幅身子调理得还算妥当, 否则秋冬也难以缓和。
他开了几服药,并像往常一样叮嘱绿迢按时监督越雨吃药,规律饮食, 夜里多注意她的状态,随后便着急离开。
昨夜少眠, 可到了午后越雨仍是无法入睡,明明处于安稳暖和的环境下, 却总是心生不安。
她干脆不睡了,起身出到院子。
清晨一早便不见裴郁逍, 他的行踪一直不定,越雨已然习以为常。
不过会在空庭遇见游焕,却是有点出乎意料。
印象中, 他出现的场景里都有裴郁逍,二人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仔细算起来,她似乎也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游焕了。
游焕站在原地朝她行礼,他重新抬起头时,越雨瞥见那双眼下泛着乌青。
越雨没有过问,正要越过他。
游焕迟疑一会,终是出声叫停了越雨:“少夫人且慢,公子近来久不居家事出有因。”
越雨一愣,她没问他啊。
他这话的意思是,裴郁逍又要住在廨舍了?
“皆是缘由年初的合操演武,若擢锋营训练成效不佳,兴许公子不止会被冠上办事不利的罪名,还会被遣返边关。”
这个结局非萧瓷意所愿,但越雨却觉得还不错,如今见面的次数还是多了点,而异地就意味着不用维持夫妻名义,也不用见到他。
她心中乐见其成,面上却一派淡然。游焕继续道:“不过公子如今履职从严,比往日刻苦许多,摧锋试上还连胜数十位猛将。”
他将摧锋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夸不夸张无人清楚,但说得倒是形象之至,听进耳边,眼前仿佛是重现了少年的英姿。
越雨幽深地看了游焕一眼,她一直没发现他这张冰块脸竟如此能言善辩。
他为自己完美的说辞感到沾沾自喜,以裴郁逍的性子肯定不会直言,还容易惹出诸多误解。他这么一说不仅能自然而然瓦解二人的隔阂,还能让越雨改善对裴郁逍的看法。他家公子是个奋发图强的青年,前程似锦,一片坦途。
越雨默了默。
车轮战耗费体力,群攻考验敏锐性和全面性,两者都有利弊,他分明是综合之下择其一,偏说成归心似箭,坐实纨绔形象。
真装啊。
越雨吐槽无力。
只是他之前都不太管事,为什么会忽然参与这种事,难道是良心发现决定认真上岗,又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可他做这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潜于暗中良久的弩箭蓄势待发。
越雨简单回言:“他做这些有意义就行。”
潜台词就是,他做什么与她无关,自己觉得有用就好,也不必跟她说。
“有没有意义还得看少夫人的意思。”
越雨怔了怔。
游焕有模有样地转达裴郁逍的言辞:“公子的原意是——”
“为了少夫人的颜面。”
庭院的桂花已凋,枯木上的金色不在,空中却似还留着一丝残香。
越雨想起了那床带着桂花香的被褥,但最先想起的还是那间廨舍,是那些萦绕的片面议论,是她嘴硬说的那句“为了我的面子”。
当时少年是何神情来着?
是与她此刻相似的怔忡。
此前他未正视过这些不利言辞,也不像会是因为她的话而转变的人。
难道这也是维持表面夫妻的一环?
越雨心底清楚其中没有多少是与她有关的成分,但不知怎的,昨晚那抹过意不去的情绪又重新涌上心头。
游焕才想起自己的用意,他是回来送风寒药的,当下把手里的药都递给了绿迢。
越雨收敛心神,指了指他的黑眼圈,“我看你这熬得似乎很猛,年轻人还是多注意休息。”
什么叫年轻人?
少夫人年纪比他还小。
游焕心道古怪,寻思许是例行问候,便道:“多谢少夫人关心,我会注意的。”
想到导致他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游焕闭了闭眼。他已经连续盯梢三四天,昨夜好不容易回屋内睡得舒坦的,结果裴郁逍大半夜把他叫醒。随后莫名其妙去找了园林上同样落水的那个男人,关键是没来由且粗俗地将人连着被窝痛扁了一顿,尤其是双膝。
游焕琢磨他那双腿,近日怕是不便行事了。
所说夜半杀人他倒还能理解,可仅仅扁了一顿,二人不痛不痒的,反而有点反常。此事他猜不出裴郁逍的用意和他身上的怨气,估摸也是为了给越雨出气。不过幸而也并非没有意外收获。
想到回府前,裴郁逍恶狠狠剜过他的目光,以及那句让他保密的话。游焕决定暂不说明。
游焕掉头去书房,他还要顺道替裴郁逍取东西。
身后传来绿迢的声音:“少夫人心悸复发,又染了风寒,公子近日不在府上,可否让我搬到耳房住,这样也便于照料。”
绿迢状似无意的提议,如果这样安排能让她安心点,越雨倒是无所谓,肯首应允。
游焕脚步微顿,又继续向前走。
……
同在游园会上受到惊悸的人除了越雨还有一个。清晨一早,城西一小户紧关大门,门墙后都备了铁锹菜刀等锋锐之物。
“赵十三,开门啦!”
外面有人叩门,声音洪亮,可赵十三却彷徨不敢应。
事情还要从他落水前说起。
他见钱眼开,替人办事,可他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对方只让他盯准一位将她推入水中即可,字里行间不是要人性命,只求那姑娘受到惊吓。他想着人多眼杂的,总有好心人会救她,这事好办。
混迹鱼龙混杂的地方多年,但到底也没有吓唬过姑娘,他手一抖便随着她坠入湖中。他自顾不暇,无心管她死活,见有人掷出藤蔓相救,他猛地游水往前蹬时,似乎还不经意踹着她。
上岸还未缓过来时,他拖着湿衣往家走,正打算换一身衣裳再去酒馆,结果一个高大威猛的青年找上了他。
他推人的手法灵巧,满口胡言直指大家有目共睹,毕竟也无人能够证明他是故意的。
青年作罢离开。
哪知夜半他醉酒归家,那青年折返,还带了一个矜贵的少年。
尚未看清那少年模样,他便觉得肚子一胀,痛感侵入四肢百骸,饮的酒生生吐了出来,呕吐物混在被窝里,一阵恶心。
本就头昏脑涨,躲闪不及,他只能承担对方发泄的怨怒。他们来时,青年一脸平和,像这般偷摸又不知轻重的下手断然是那个毛头小子整的。
赵十三吞吞吐吐想发出声音,却吞下刚涌出的酒液。如今可不能算香醇,只能说是刺激胃的污水。
膝头的酸疼更让他难撑。
他头脑清醒的一刻,认出来了这兴许是救了越雨的人。
感情是来寻仇的,而且他这完全不似那位青年那般礼貌,完全就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嘴的蛮人。
硬物撞击骨头的响声没曾停歇。
赵十三怀疑再这么又踹又打下去,他会被殴到昏厥,骨头碎裂,刚这么想,乏力的四肢便传来一丝极轻的声响,像是骨折的动静。他无力还手,感觉和死没有两样。
“等……等。”他从齿缝艰难挤出来两个字。
来人闻言一顿。
“我招了……”赵十三得到空隙,从被褥里闷闷探出头。
月光下,少年攥紧的拳正迎着他的头颅高举半空,那张俊颜冷厉如冰棱,丹凤眼中情绪淡漠,他的手骤然一松,揉了揉发酸的腕间。
青年端站在他身前,姿态端正,看起来唯他是尊。
地面还有一截竹棍,赵十三明白了就是这根棍子折腾的他。
“说。”少年只掠过一眼,那目光却如鬼魅缠在他身。
“刚才是左腿骨裂,说得不满意的话,我再敲碎你的右膝。”
他转眸一笑,话音如恶鬼呢喃。
明明长得这么清朗,行径这般恶劣。
赵十三前面在园林没被青年唬住,此刻却惧怕一个少年。他一哆嗦,血水浸满口腔,“我是受人指使的,是卖大力丸的赫俊。我昨夜吃花酒认识的,他替我销了账,说事成后贵人还会给我一笔丰厚的酒钱。”
换成青年问:“原因呢?”
“他只说有人看那位姑娘不顺眼,想让她吃个教训。”赵十三道,“我原本想着吓吓她即可,等她落水第一时间我就喊人,不曾想我也被拖入水中。”
回想一下那姑娘力气还挺大。莫不是也吃了大力丸。
他真是醉昏头了才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少年转了转手腕,一脚踩在他的膝上,淡声开口:“说清楚,他人在哪?”
……
秋日风高气爽,赵十三却仍冒着虚汗。
除了宿醉的不适,以及被打了一遭的疼痛,身上还有其他不明的感受。他自己会接骨,醒后查看一番才发现少年揍得蹊跷,恰恰避开了要害,断的骨头也不打紧,只是会酸痛些时日。
而且,对方还留了一瓶药。
这个有道德的举止和他夜里揍人的做法截然不同。
赵十三大抵清楚,这并不是值得表扬的行为,若不是他直言不讳交出底细,姑且就不是轻易能够解决的。
门外还有人在锲而不舍地敲着。
是邻居的梁大娘,他寄人篱下,只居一个后房,今日是该交租的时间。
他左右看了看,安下心迈出步去开门,距离门口只剩一步,他的手才扶上门闩,胸口一阵刺痛,逼得他瞬间跪坐下来,躬身亦难缓解,但这股疼痛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他呼吸一断,脖子歪向一侧,半身直直栽倒在地上。
双目凝着不解和畏惧。
第40章
日子一到秋季似乎就如长风匆匆, 步入快节奏。
连吃了多日的药,越雨又回到了前面的状态,但她心知肚明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从最初的拼命寻求答案到目前转为压制在记忆里的探索欲, 只因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如同沉入湖底, 她在岸上只能触及一抹阴影, 却无法深陷其中探寻。
再见到裴郁逍是在回旌霞院的避雨连廊中,隔着中间的连廊,隔着雨幕,他看见她的第一眼,面上呈现微妙的愣怔。
雨幕湿润,越雨拢了拢披风,她正打算等雨小些再去一趟萧瓷意那儿, 见到他倒也没有多余的打探。隔着遥遥的一段距离,朝他颔了下首。
竟是连招呼都省了。
裴郁逍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掠过, 须臾, 沿着连廊走去。
他未带伞,回院子的路只剩这一条 ,势必绕不开她。
走了几步, 他原本直行的步伐,渐渐偏了点, 途径越雨时二人之间还隔着两步的距离,就像他们对话时实际上总是留有余地, 适可而止。
他也没有同越雨交谈的意思。
举止称得上适当得体,却像刚成婚时待她那般冷淡。
裴郁逍并非一直没有回府, 只是每次都有意无意地恰恰错开越雨,如今还是头一回正面碰上。她直觉他更像是躲着她,她想不通缘由, 便干脆配合。不过在再次见到他的一刻,越雨忽地解开了一个疑惑。
先前环绕于心的那抹不平衡像是得到了解释。
外人看来,二人出席的场合里,他总是含着平和的笑,看起来关系没有差到难堪的地步,也不乏有人知晓二人关系一般,既无真情也无假意。
但越雨知道为了迎合这个婚约,他所做的事与她做的,中间画不成等号。她远没有面上那般冷淡,也不算是不在乎,只是她身上得到的多过她的付出,会让她产生不适。
就如裴郁逍与她。
小事姑且不论,上回相救非她所愿,但这个人情却未还至,这个疙瘩存在心头,以至于她看见裴郁逍时就能想起。
主院下人多,但主人却只有一位,偌大的院落尽数是按萧瓷意的喜好修缮,这些年一直未变。旌霞院与此相比,雅致不及,单调更胜,且尤为僻静冷清。
若萧瓷意生在二十一世纪,必定是个女强人,她不仅能将府上和名下商铺打理得有条有理,也能将日子过得有趣充裕。她虽生于这个时代,却又通透灵活。
前几日陪萧瓷意祈福,路途才听闻山上有匪徒出没,可人到半山腰了,折返费时,即便嬷嬷们劝了又劝,萧瓷意愣是坚持上山。
看越雨镇定自若的模样,萧瓷意问她:“不怕吗?”
越雨回:“也不一定遇上。”
她总是淡淡的,对这种事的态度也是无关紧要。
萧瓷意忽地笑了,笑颜明媚,“来了也不怕,若是劫财,就都给了,若是劫色,我唯有一个要求,那得是其中长相最俊的郎君,也不能太虚。”
她敢说,越雨都不太敢听。
萧瓷意年方三十七,但面容姣好,风韵独特,看起来比十八岁的她还要有活力,在越雨的观念里,她依旧年轻。
“就是我人老珠黄的……唉,不提也罢。”萧瓷意笑容淡了点,“若是命数已尽,那就尽了吧。”
她复又转折:“不过有你在,我们两人的运气不会太差。”
越雨想说靠她的运气更没用。
但那天一路畅行,根本没有遇见什么歹徒。
越雨本以为萧瓷意是去祈福的,她也确实祈福了,但后面直冲财神庙,言行举止比先前要诚恳真挚许多。
萧瓷意的观念有时候与越雨有几分契合,越雨旁观全程,隐隐猜测到裴郁逍身上那股活人气是从哪里潜移默化来的。
如今二人坐在暖阁里听雨声,惬意不已。
似是察觉越雨藏着心事,萧瓷意道:“你风寒初愈,还是避免劳神苦思才是。”
越雨一愣:“你怎知我在想事?”
“今日你频频看我,话也比平日少,应是有什么疑惑想问我?”
越雨不是一直话都很少吗?
“平日我说两句你会回一句,我方才讲了这么多,你却只说了寥寥几字,很难看不出你心不在焉。”
她怎会观察得这么细致。
越雨掩藏得极好,神色一如最初,萧瓷意却从其他细节看透,果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物降一物。若是裴郁逍,恐怕就看不出她的走神,还要说点不爱听的让她迫不得已反驳。
说到这个份上,越雨终于提了出来:“裴郁逍有没有什么比较喜欢的东西?”
光是提问仿佛就耗费了她大半心力,她长呼一口气。
听她破天荒地主动提起儿子,萧瓷意本该是高兴的。问题直接,像是投其所好,但见她情绪不多,似乎只是为了解决一个难题而切入重点,能帮助她答疑解惑的先生即为萧瓷意。
萧瓷意脸上的喜意又淡了下去。
她短暂思忖过后,回复越雨:“除了舞刀弄剑,他还挺喜欢植树养花的,幼时还亲自养了一盆菊花,虽然没养多久。对了,庭院里有棵树苗也是他种的,不过栽得斜了点。”
越雨一顿,回忆起来是哪棵树了。
菊花适合懒人养护,即便如此他都养不好,真的算得上喜欢吗?
越雨蓦地想起了那捧金黄的桂花,必是被人仔细摘选、精心束起才得以呈现绚烂效果。而且他的发饰衣饰总有银制金制的成分,即便是最为单调的白袍衣襟也是银纹。
他的脸看起来也和闪闪发光的东西相衬,不会突兀。
这么一想,她又不禁觉得他的喜好说不准真是如此,连礼物的配色也省得考虑了。
从萧瓷意那出来后,越雨便同绿迢道:“绿迢,能陪我出门一趟吗?”
绿迢当然同意:“小姐想去哪?”
“去捡点银杏。”
绿迢听罢,面上出现不解,但小姐的做法肯定有用意,她没有再过问。
——
在游园会事件过后,游焕依旧在暗中追查,托人去寻卖大力丸的赫俊,无果。
想来这个身份和营生都是忽悠赵十三的,偏偏他一点怀疑的种子都没种下。
好在也并非全无线索,利用赫俊身份之人最后出没了一个书铺。
书铺位于莲水巷最里头一间,名为洗砂书斋。铺子里藏有许多西邶的书籍。
之前两国纷乱时,偶有人对西邶地域感兴趣,私下偷藏书籍,位于三教九流的莲水巷书铺会有这些书不奇怪,怪的是赫俊与其中的联系。
他不是第一次去书斋,也不是第一次买西邶相关的书。
还未细查,便传来了赵十三暴毙的信息。
裴郁逍和游焕夜半闯入屋舍殴人的事自然也是瞒不住了。
只不过他尚且无碍,事发于清晨。据仵作验得,醒来时他仍酗酒直至昏厥,导致身体抗不住。
裴郁逍在听到时只是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多么意外。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问游焕:“少夫人近日可有外出?”
游焕心说他想问的恐怕不是外出一事,而是有什么异样才对。他回道:“公子,少夫人的身子你也清楚。”
裴郁逍原本平淡的脸色忽地微妙起来。
他清楚什么?他什么都不清楚。
游焕看似无心地继续道:“听绿迢说少夫人夜间依旧呼吸受阻,身边缺不了人看顾,想来还是落水带来的弊端。少夫人身子本就羸弱,起初缠绵病榻,最近才出了院子,出府更是不可能的。”
裴郁逍陷入了沉默。
游焕如今说话怎的不清不楚的,也不知是学谁的。
“若公子有事相告,何不亲自同少夫人说?”游焕最后落下一言。
裴郁逍想了又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回到府上,竟未在旌霞院里瞧见越雨,下人告知她出了府,裴郁逍心底没来由升起地一丝庆幸,随后又看向游焕。
越雨出府无非就是游玩,她都能出府证明身子骨好的很,指不定还能活蹦乱跳的。
这回轮到游焕陷入了沉默,他体面地维持假笑:“看来少夫人恢复的很好,我们应该感到高兴。”
话音才落,院外便传来了窸窣的交谈声,姑娘家的柔声细语越过空庭。
裴郁逍闻声转身。
还未见人面,一束绚烂的碎金跃过眼前。日头正盛,霎时间他还以为是日光晃过。
两截皓腕转了一圈,锦簇的花团在此刻乍然呈现全貌。
绿迢似乎呢喃了些什么,裴郁逍无心去听。眼前的花团一顿,皓腕微低。
一张笑颜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眼帘。
少女清淡疏离的眉目舒展着,唇边还挂着未及时敛下的笑意,眸似弯月,盛着细碎的清辉。
即将步入冬季的烈阳驱不散凉意,也不够炽热,但人完全展露在光下时,便能受其染就,明亮鲜活。
那束花静止于她掌心、面前,但当她的容颜映入之际,反而显出几分苍白,夺目的色泽也愈发黯淡。
裴郁逍微微一怔。
越雨从他的脸色识别出些不同意味——
裴郁逍又偷偷摸摸潜回家里取
什么东西吗?
在二人静默的期间,游焕开口:“公子有事要与少夫人商议,我们先退下。”
话是对绿迢说的,绿迢配合地悄然退下。
裴郁逍站在屋门正中央,越雨似乎读出了他的尴尬沉默,本来她都打算体贴地先撤出院子,等他出去再回来,结果游焕话一出,不免猜测真是有事情找她?而且她的回礼都做好了,又被撞见了,断没有下次再送的道理。
思及此,越雨踏出了步伐。
裴郁逍神色微紧,眉心不自觉地拧起,本能想让他远离越雨,只随着她的靠近往后退了半步,腿便如负千钧,仿佛被她那道冷静、纯粹的目光钉在了原地。难以名状的情绪似乎在这一霎那得到了隐晦的暗示,但他没来得及捕捉到尾巴,便被其他思绪打断。
越雨在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清凌凌的眸子与他相对,目光柔和而坦荡,带着能够抚平一切的意味。
“少将军,这样够诚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裴郁逍终于隐隐get到为什么年轻人下手就是不知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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