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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3

    第111章


    裴郁逍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心, “好了,不说这些了。”


    除了那些零碎的回忆,越雨昏睡时, 裴郁逍替她承伤的事也在记忆深处, 由于时间过近, 疼痛的印象格外深刻清晰,如今二人难得有空暇时间提起这件事,越雨便问道:“裴郁逍,你疼不疼?”


    裴郁逍先是怔了下,眉峰微挑,“你问的是什么?”


    越雨几乎没有犹豫,“就是……替我承受了七成伤害。”


    最开始她话说出的一刻, 裴郁逍便有预感是想说这件事。


    越雨没有再问,只是定定望着他。


    答案是显然的, 她能感受到裴郁逍记忆里的难过情绪, 可裴郁逍并不承认,而是问:“阿雨,你呢?”


    他的目光像是隔着薄雾, 却透过这层朦胧,望穿了她的眼底。


    越雨目光微顿, 有点失神。


    他问的不是现在的她,而是那个真正亲历死亡的越雨, 是那个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越雨。


    越雨吞吞吐吐出声:“我……”


    裴郁逍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没关系, 至少这件事上,我不会强迫你吐露。”


    他之前说过他应该要抓住细节去了解越雨的一切,后悔没有追问她的言不由衷和欲言又止, 可是这一刻,却对越雨心底的秘密保持尊重和礼节,就像已经站在门口敲了门,可他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强迫里面的人开门。


    越雨指尖微微蜷起,沉吟片刻,抬起眼与他相对:“我可以和你说的。”


    “只是这个故事太荒谬,也太无趣。”越雨说道。


    裴郁逍的眸光一紧,姿态端正了几分。


    现在拥有的一切足以让越雨忘记那些事,而且真正经历告别后,前尘往事已不足为道,她就像她话里说的那样,只是觉得太过荒谬无趣。


    越雨不记事时就被亲生父母送去福利院,经历了两年没有人领养的日子,然后一对夫妻来了,据说是根据长相、生日等因素,最后选中了越雨作为领养的孩子。


    这是一对较为富有的夫妻,后来越雨入住才知他们的女儿丢失了,而越雨与亲生女儿长得很像,所以才选择越雨,为此,就连越雨的病也不在乎。


    越雨知道自己是个念想,从不惹麻烦,也在他们过于慈爱的目光中沉溺,但替代品就是替代品,有时需要忍受他们前后不一、面目不同的模样。


    上中学后,他们的亲生女儿找了回来,越雨的心脏病加重,经常跑医院,他们让保姆帮助照顾,一颗心全放在了亲女儿身上,对她越来越不在乎。


    就算是陌生人,共同生活过十多年,起码都会有点感情。可她只是一个劣质的替代品,没有权利提出条件,渐渐的,她从起初的期待变成了不在意。


    后来保姆换成了专业的护工来看顾她,父母偶尔还是会关心她,但也许是知道她的病情,那种关心只是例行公事,无一例外都能从护工口中收到“还好”的回复。


    至于见面,几乎没有过。


    刚找回亲生女儿的时候,那个女生像上演什么真假千金一样,对越雨的态度很不友好,越雨甚至没能和他们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被放养到医院的生活就像老人入住养老院一样,她还和楚檐声开过这样的玩笑,当做提前体验养老日常,可是她哪有什么“老”可言?


    所以在得知真实情况后,越雨果断选择结束了这段强制疼痛、难以持续的生活。


    就像她所说的一样,无趣又荒谬。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时,这具身体给我带来的伤害依旧很大。”越雨毫不避讳道,“一开始我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像是跟我开玩笑,后来经历这一切,又像是临死前的幻想。”


    “不是的,越雨。”裴郁逍将她的手拉近自己。


    掌心触及胸膛,紧贴着左心口,掌下的心跳毫无章法,因此能让越雨更加清晰感受到那里的震荡,一声接一声。


    “起初听见你们的故事时,我也觉得荒谬,仿佛我们身处的世界是假的。可你所说的经历不会作假,那些喜怒哀乐是真的,我是真的,他们也是真的。”


    “而你的过往也不荒谬,在人生里留下印记的不止好运与欢喜,伤痛与遗憾同样刻在骨里。不过当前算是命运眷顾,不必困在从前,也不必彷徨,这本就是那个受尽委屈的越雨应得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起伏稀少,却精准地传出了一则讯息——他再一次接住了越雨的情绪。


    “你能撑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裴郁逍轻轻拉住越雨的手环向腰后,大掌抚过她的发丝,似是要透过这个滚烫又真挚的拥抱将心情传递给越雨。


    “裴郁逍……”越雨的双臂微微收紧,眼角泛起酸涩,“我能遇见你也很不容易。”


    她写下那封遗言时,心底浮现了一个不容错辨的想法——


    裴郁逍是她两世从未遇过的人。


    如今依


    旧是这么认为,即便侥幸存活,今后想必也不会再遇到更好的。


    裴郁逍稍稍松开她,前额抵着她的额,“既然不容易,是不是要好好珍惜?”


    越雨退后了点,以至于能够完全与他四目相对,她眼里明显呈出几分怜惜:“就是因为太过珍惜,所以我才觉得你没有必要为我做到那个地步,毕竟我经历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无所谓,但是让你疼,我心里会不舒服。”


    “你会这么直白袒露想法我很高兴,珍重是相对的,我的想法和你一致。”裴郁逍低笑道,“我很爱你,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这么做。”


    他用拇指抚过越雨眼角的一缕湿意,“若不是误打误撞找到了所谓的系统,我想我真的会发疯。”


    那时的他一无所知,一无所有,怎么会不发疯呢?


    裴郁逍似是想到了悲痛的瞬间,面色凝重了几分,随后又缓下来,像是怕越雨的情绪被他感染。


    越雨贴近他的肩,用力抱住他,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越雨深吸一口气,换上轻松的语调回应:“好在系统靠谱,虽然这个记忆置换显得很不靠谱。”


    “是吗?”裴郁逍似笑非笑地开口,“我怎么觉得还挺靠谱的呢?”


    “什么?”越雨不明白,“哪里靠谱?”


    裴郁逍松开距离,却没有挪开放在她腰后的手,反而牵引着她往里走,“这样能让你更了解我,也更主动了,你瞧现在,你不就是因此朝我多走了几步吗?”


    越雨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之前她很被动,一直都是裴郁逍来主动,如果裴郁逍今日没有提起记忆改变了相处方式的话题,她恐怕也不会想通,主动告诉裴郁逍这些事。


    “你这么说,像是在抱怨我。”


    裴郁逍:“怎么会呢,我是夸越小姐上道。”


    越雨倏然顿足,“那我以后多主动?”


    裴郁逍不疾不徐道:“不急。”


    “回忆里的我在你面前可是什么都暴露了,既然这个途径让越小姐很了解我的心思……”裴郁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你猜,我如今在想什么?”


    越雨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面像是藏了深邃的黑夜,又像是裹着大海的潮汐,让人溺爱到舍不得挪眼,但她很理智,“我不猜。”


    回复很有越雨的风格,不做多余的解释,也不对不清楚的事情进行下一步答复。


    这时,裴郁逍偏了下头,目光从她的脸移开,瞥向了角落。


    越雨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房屋最里处摆着一面半身大的铜镜。


    裴郁逍的视线重新落到越雨面上,望着她染上绯色的耳垂,露出顽劣一笑:“现在猜到了吗?”


    越雨下意识回过头,目光夹着复杂的愠色,但那更倾向于恼羞成怒。


    裴郁逍没有给她多言的机会,在她转过头的一刻,便吻上了她的唇角。


    越雨眨了眨眼,甚至能感受到他那细密的长睫刮过颊侧的感觉,轻柔的吻从唇角回到核心的唇中。


    一切的进度就跟从前一样,但也有点不同。


    少年的肩背挺阔,手臂修长,足够圈住她整个人,让她形成一种依偎在怀的姿势。


    越雨的衣衫挂在肩侧,半遮不遮最具风情,透过镜子能看见她浮起霞色的脸颊和莹白的肌肤。


    暴雨般的吻从她的肩胛骨落下,最后落在腰上。


    越雨从前以为男人都这样,但从他的记忆里得知他这种非要掌控的原因,本只是以为彼此心知肚明她懒得动,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是他不足的安全感。不是要掌控她,而是要以这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来看清她的一切反应,从而确定他是被偏爱的,也只有在他面前,越雨才会展现前所未有的姿态。


    越雨就是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在身后那具滚烫坚实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上之际,本能地没有抗拒。


    这样的默认只会惹来更得寸进尺的举止。


    那只大手沿着半露的香肩探进去,略过了层叠的衣物,直达目的地。


    在他掌心极具技巧的把控下,越雨的身子愈发软。


    每次侵袭都不算温和,像是局部降雨,对这片区域过于熟稔,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不容抗拒和直抵深处的侵略性。


    衣物落了一地,镜中的酡颜醉人,却如霜打的花。


    裴郁逍没有管地上凌乱的衣物,热气喷洒在她耳廓,“还要继续吗?”


    越雨小腿微微泛酸,可却没有拒绝:“裴郁逍,我们继续。”


    裴郁逍看向镜面,与她目光交接,似是对此有点怀疑。


    “我说,我们继续。”


    ……


    裴郁逍抱着她到床榻,欺身而上,唇舌在她身上印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吻,手引着她触碰自己,可越雨指尖微抖,蜷缩回去,又被人按定。


    “你先前不是觉得我核心好、腹肌漂亮吗?”


    越雨没回。


    “不喜欢吗?”


    “……”


    越雨忍不住指责:“你能不能别骚?”


    “哦?可我看你怎么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裴郁逍停了下,炙热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像是在控诉不够。”


    越雨睁大了眸:“什么不够?”


    她下意识往下看,又尴尬得闭起眼。


    这还不够吗?


    她呼吸微滞,一时间紧绷起来。


    耳畔传来一声闷哼,不知是爽还是难耐,裴郁逍扣住她的双手按在枕上,“当然是——”


    “不够骚啊……”


    裴郁逍跪伏下来,另一只手架住了她的腿往臂上带。


    越雨意识过来,皱着眉打断:“我不要。”


    裴郁逍果真停了,面色克制,看上去极为难受,“可是……小雨,我想继续。”


    越雨抿着唇不发一言,须臾,别开了脸。


    这是同意了。


    裴郁逍垂下眼,掩去窃喜,目光落回该放的位置。


    接下来就是一堆骚操作。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又莫名地令人觉得连贯。


    如果越雨此时拥有他的记忆,定会觉察到这样一个想法:


    啧,这床质量不行——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本来想开车,开不起来,头昏,写的很迷糊呜呜呜


    第112章


    西北的辽野常年荒芜, 今年却热闹非凡。


    经过上回西邶来蒙一来一回、相互背刺,来蒙现已不参战任意一方,而西邶被天下人不齿, 西邶国内民怨沸腾, 至此关头, 拓邺没有余地再退,他的骄傲也不容他止战。


    这还要归根于谣言的作用。


    拓邺成王后,弃使臣与公主于不顾,悍然撕破和约进犯大殷,野心人尽皆知。随之而来的,是漫天流言席卷南北,直指拓邺弑父篡权、漠视无辜, 蜚语流转之下,连西邶国境之内亦是风声四起、议论纷纷。


    据暗探报, 西邶边境城池, 百姓的存粮都贡给了王军,助力狼卫下次进犯,至于被迫还是主动就不必多说。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那一战过后,西邶不分敌我, 将来蒙人一道诛杀,没有来由起了内讧。反倒是裴郁逍一行人还抽空照应保护来蒙人, 不管是出自什么原因,总之最后多数来蒙人也跟着大殷全身而退, 来蒙目前局势很尴尬。


    于是殷邶大战再次打响,而来蒙暂时缩起头了。


    非议之下,人心浮动。


    对此, 越雨并无惊讶,只道:“民声才是最直接的民生。”


    周漱禾道:“这个时候开战,我们有胜机。”


    虞酌叹了口气:“唉,一场大战损耗太大,光是之前分堂快马加鞭送来的粮草,都不够一座城的百姓人手一份,我倒不是心疼粮食,只是战争给人带来的弊多于利。”


    若是一直在临朔,虞家大小姐顶多只会知道商行的磕碰摩擦,怎会亲身体会到这战乱的不易?


    其他人也是如此。


    李泊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副小画,这是他新作的,里面的分页是一座虎狼环伺的城池,众人并不陌生,正是不日前居住的岚山城。


    这还是越雨教他的,用简单的线条绘就漫画,以该形式将故事描绘出来。图画通俗易懂,配字简洁明了,分镜清晰流畅。


    “这是那日来蒙与西邶蓄势以待的情形,一虎一狼,窥食人肉,怎么样?够不够危机?”


    虞酌被他的画吸引了,最近这小画本还挺受人欢迎,叙事性极强,还很写实,最后一页又附了对灾区难民的采访。


    虞酌回道:“够。”


    周漱禾:“让李才子画这个,倒是屈才了。”


    李泊渚缓慢收好纸张,否认道:“此事虽小,却是我的本分,且意义非凡,所以我们只要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即可。”


    他们也不过是万民之一,只能团结一致,共同退敌。


    虞酌眸光闪烁,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没有纠结凄怆之色,抬头看见几步外的馄饨摊,棚顶上,乌云压顶。


    她扬了扬手,下巴朝老板指了指天色,


    “快要下雨了,可以收摊了!”


    越雨看了下,最近天气阴晴不定,早上还是晴天,傍晚便阴沉沉的。


    那老板咧着嘴笑:“多谢姑娘好意,不过这雨是下不了的。”


    老板的口音听起来像土生土长的鹭扬人,对这边的天气了如指掌。


    接下来的话更是映衬了越雨的猜测:“别看天黑了,不过是老天下威风,不可能真降雨。”


    此时他们都没想到很快便出现与今日天气相差无几的情形。


    天没亮,霜阙军便派出前锋佯攻,步兵骑兵大举出城,西邶闻令而动,集结主力迎击。


    左狼尉带人冲锋陷阵,右狼尉万俟碌远远看形势,站得高,看得远,察觉不对。霜阙军此举说是进攻不错,可威力与威风却不同层次,因为霜阙军并未逼得紧,反而像是保存体力,等待一举攻破。


    正当万俟碌想要调守狼卫时,后方主营便火光漫天,此时不过辰时。


    流言乃诛心之举,本就将西邶视作天下公敌,而如今还被人家追到老巢来,更是军心动摇。


    关键如今还在主营里的人还是拓邺。


    万俟碌当机立断命令:“留一队下来,其余人跟我回主营,没有命令,胆敢后退者,斩!”


    最后一句是和副职说的。


    ——


    西邶主营里。


    俊朗的少年擦拭着漆刀上的血迹,亮光反射过帐顶,刀身架在了主位人的脖颈前。


    血沿着刀尖落在衣上,拓邺目光不变:“说吧,你要如何?”


    裴郁逍扔掉手中的布,那是从帐帘随手撕下来的,他凛然的眉眼微敛,竟沁出几分笑来:“小国主,要是再打下去的话,只会是西邶输。”


    拓邺看着眼前人,分明年纪比他还小,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令人不爽,“大殷派出此等只会信口雌黄之人,是看不起我狼卫?”


    裴郁逍面不改色,眉梢轻挑:“小国主的中原话说得不错啊,怎么不说我们以少欺多,着实藐视你们呢?”


    截雪沟附近临水近谷,雾重,只要能忍受过沟和藏身之苦,便有突袭之机。夜半时分。裴郁逍和陈羽谏带头的精锐队摸进截雪沟,绕过沟谷,直奔西邶主营,烧营拔旗。


    拓邺想到这些,蓦地笑出了声:“深入敌营可不是好计谋,容易万劫不复,你说是吗?”


    他话音意有所指,裴郁逍神色微默。


    下一刻,拓邺以暗器袭去,裴郁逍躲开之余,只见拓邺脸暗下来:“来人!”


    数人破开营帐,直袭而来,每一个人下手都比狼卫更狠厉,若说西邶勇士以力取胜,眼前众人便是既有力,又不失巧。


    裴郁逍过了几招,还没过瘾,帐外一人一骑穿越火海,率先抵达,飞跃下马,弯刀燎过火光,一旋一勾,冲着裴郁逍而去。


    万俟禄对人吩咐:“护好国主,把他交给我。”


    裴郁逍被万俟禄逼至帐外,火光裹着浓烟滚来,二人在其中缠斗,唯有烟散的一瞬能看清两团人影。


    万俟禄的弯刀与他相抵,“裴郁逍,为何到这个地步上,你还是不要命一样,替大殷皇帝卖命?”


    裴郁逍毫不犹豫:“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忠君为国,万俟将军不也是吗?”


    万俟禄的目光一样执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九年前,那时裴郁逍不知什么情形,和江续昼约好出府,却被萧瓷意困在家,那时萧瓷意第一次对他发火。他年幼气不过,从早到晚观察了五六次,想从狗洞偷溜,却发现了对面面店的人早午都点了一份面,斜角的典当铺有人当了三次物,还有酒馆屋檐上的暗影。


    江续昼和他说过,有些隐藏身份的暗探就是这样隐蔽的。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查出当日裴临璋收到密令夺下西邶城池,于是在斥候探查无“险”的情况下,亲自带领亲卫和毫发无损的精锐越过截雪沟。


    只是没过沟,便在残桥上遭受伏击。


    毫发无损的队伍变得支离破散。


    可以说他们都不过是皇帝的棋子,让人为了他的天下霸业,不惜涉险。


    皇帝也许不知道,即便没有拿捏住软肋,裴临璋也会冲锋陷阵,但裴临璋还是自乱了阵脚,为了不牺牲更多人,他只剩死战到底的选择。


    如今截雪沟早已没有了桥,掩体更是不多,淬锐营和游骑队清理岗哨,摸黑过沟,攀爬石岩,每一步都历尽艰辛,走到这里,谁还会选择后退?


    “我的回答还是一样的。”裴郁逍望向他,眼中唯有沉静,“万俟将军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


    裴郁逍的声音很冷静,万俟禄却觉得他和裴临璋一样傻。


    两人没再说话,裴郁逍招式凌厉逼人,像是熟知万俟禄的每一个动作,就连每个幅度方位都了然于心一样。


    万俟禄意识到这点时,一改习惯的路数,与他此前有所不同。在这个区别上,裴郁逍渐渐不能应对自如。


    “这是……”裴郁逍像是觉得有意思,挑了下眉,“我爹的套路。”


    万俟禄如同循循善诱的明师开口:“小鬼,不是只有你会琢磨敌方大将。”


    万俟禄与裴临璋交战多次,对他有仇敌的恨,也有交战中不断滋生的赞赏,在裴临璋败后,他甚至还为他未能识清明主感到可惜,也为裴临璋的死感到空寂。他早就熟悉裴临璋的身法,更是钻研过裴家军的战术,怎会不知裴郁逍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理?


    “那你错了,我向来是个精益求精的人。”裴郁逍话落,横刀所向,锋芒毕露。


    他的攻守都很灵巧迅捷,看似花里胡哨、章法不全,却又无法攻破,万俟禄才发现他所说的精益求精是什么意思,是指他梳理了各种战术门道,最后总结创新出一套诀窍。


    每当万俟禄认为裴郁逍无法避开时,裴郁逍总能突破,要么格挡下来,要么还击相等甚至高过的程度,和他兵行险招的形式一样让人无法猜透下一步做法。


    横木、屏障、油桶全都成了可借之物,周围飞沙扑火,粮草废弃,皆沦为背景。


    万俟禄的兴趣愈发浓烈,险些忘了这是战场,迟早还是要分出胜负。


    “还有一点,万俟将军搞错了,那句话本该由我说才对。”


    裴郁逍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掩护中撤退的拓邺,“把他交给我。”


    万俟禄眼眸一凝,只见少年面上的懒散消去,只余不屈的傲意。


    “不过现在由不得你了。”


    拓邺所前往的方向里,陈羽谏带着另一队人从退路包围而来,拓邺并非手无寸铁之辈,但他的功夫也不至于高过西邶猛将就是了,但与陈羽谏对打恰好不分上下。


    然而周擎一人顶十,牵制了护驾的人,拓邺那边急需救援。


    万俟禄目光被牵引的一瞬,漆若墨洗的长刀直逼面前,亮芒在缭绕的火光中涌来,刺眼至极。


    ……


    硝烟滚滚,将黎明浸出颜色,看着远方的烽燧,仿佛能看清西邶的窘境,楚檐声嗤笑:“再快能有我快吗?”


    就在烽烟燃起的一刻前,裴郁逍的心声便传给了楚檐声,实时连线比任何信号都管用。


    楚檐声一声令下,城门大开,将士们不断蜂拥而出,千军万马如长河奔涌。


    大殷攻势转变,西邶人逐渐抵御不住,城门即将失守。


    震耳欲聋的打斗声透过地面传进城内,鹭扬城注定是不眠夜,天亮后迎接的不是曙光便是另一片晦暗,可百姓们却没有临危而惧,反而抱着决胜的心情而动,城内四处早有一批熟悉的人影做着后援守备工作。


    越雨好不容易得到空闲,脑海中呈出一幕画面,是裴郁逍那边的场景,是高级的视频通话,虽然只有单方面的。


    她见裴郁逍停下来,忍不住问:你那边怎么样?小心行事。


    裴郁逍回得很快:搞定了。


    越雨放下心来。


    画面切换,火光中的少年一身墨色劲装,目光隔空望来。


    越雨目光停在城门的方向,像是越过了百里,与他相望。


    与此同时,心底传来一道不太正经的声音:这回看清了吗?


    越雨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郁逍:你夫君的英姿。


    这是在找对应吗?上次演武时她说没看清他装逼。


    越雨竭力摒弃杂乱的想法,回复:你别分心了。


    裴郁逍:放心,等大军回城,记得来接我。


    他的语气宁静又柔软,像是无数将士的心愿一般,带着早日归家以及对重要之人在家乡守候的希冀。


    越雨心里一软:我就离城门不远,等你回来。


    楚檐声:三个人的世界,我没有名字吗?你俩别秀恩爱了。


    系统沉默不语,无法抢麦,内心骂骂咧咧:谁还记得是四个人?


    好想断麦啊。


    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个软柿子,而且还玻璃心。


    越雨赞同道:楚檐声说的对。


    楚檐声部署结束,不敢失了警惕,但紧绷的心情因为远处的战场实况得到了缓解:虽然兵不厌诈,但你刚才的偷袭也太不讲武德了。


    裴郁逍不以为意:我想早点结束。


    是啊,这场仗早就该结束了。


    楚檐声看着周围精神抖擞的将士们,越雨听着周围祈祷的声响,不由发出轻叹。


    这座城、这个朝代大多人都是同样的念头。


    第113章


    “阿雨!”


    一道嘹亮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越雨回过头,看见了越明桉的脸。


    “爹,你怎么来了?”


    眼前男人身上带着赶路的风霜, 官服袍摆沾着泥星, 碎步朝着越雨走来。


    越雨实在想不到隔了这么远, 越明桉又是一个户部尚书,怎么会在押粮队里。


    越明桉拉着越雨上下打量了许久,那口气总算喘匀了,“还能是什么原因?”


    他没好气地瞥了越雨一眼,像是在说她没良心,但很快又消了气,“我听说你跑来西北, 便寻着机会来了,你说西北这么乱, 非来凑什么热闹?”


    越明桉又扫了一圈, 程新序等人脸上都腆着笑,生怕被点名的模样,不过越明桉的目光只是匆匆掠过, 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就该多出来见识世面,多做贡献, 而非锁在临朔一方天地中,没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他的目光最后悠悠落到了虞酌、周漱禾、夏溪午身上。


    越明桉皱着眉, 却没有动怒,而是用一种无奈的口吻道:“你们也是胡闹, 不怕家里人会担心吗?”


    说着他又苦涩地叹了一声:“罢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虽然话有点爹味,但越雨在看到他的一眼, 还是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家人的感觉。


    越雨语气轻快道:“放心,我有好好照顾自己。”


    氛围一松,李泊渚说:“越大人来得正好,这批补给可以犒赏将士了。”


    越明桉愣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看向城门口的方向:“你的意思是……”


    他眼中一亮:“我们赢了?”


    虞酌等人笑了下,宣布这个事实:“我们赢了!”


    号角声起,以夏檩为首的大军回城时,百姓被将士拦着候于街道两侧,这次手捧降书过屏玉关入鹭扬城的是拓邺与华棠。


    前有霜阙军主帅率领的猛攻,后有裴郁逍等人的夹击,左狼尉败于夏檩剑下,能将接连被斩,公主身边的单弩也不例外。西邶久战兵疲,民怨沸腾。权衡利弊之下,拓邺选择了归降,是以没有攻到都城之内,保住了西邶百姓。


    纵使他们不退死战,大殷的军队也不会踏破西邶都城。


    将士手执的旗帜上血迹干了,却依旧鲜明,映衬着沙场上的激战。


    百姓笑颜灿烂,在这看似值得欢庆的时刻,越雨却感到一丝难过。


    这场战争并非轻松取胜。


    楚檐声虽然行商,但他自幼没有失忆,两辈子的智力加起来,让他从小学习的知识面广,兵法谋略也是烂熟于心。


    尤其是他那一套商战与兵戎交加没有多大区别的理论,在这里充分体现。前有投喂毒牲畜,便知新军手段肮脏,他总结了古往今来各种应对战术,命人实时专注保护留于西邶的俘虏,又做了策反攻略,收买敌方大将。


    这段时间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是大殷一步步蚕食、拿捏西邶的必经之路。


    左淮荇看着正人君子,却精明透彻,与楚檐声一拍即合,二人思路更是像两条线段相交一样。


    有裴郁逍、陈羽谏等人探听消息,后方又有最强大脑在,把系统那不太成熟的科技也算进去的话,对西邶来说有点太超过了,他们玩不过聪明人。


    细节也不必说太细,看见老泪纵横的人露出了笑意,看见队伍中众将士威风凛凛的模样,越雨忽然又觉得如今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众人欢声此起彼伏,恭贺凯旋。


    旌旗猎猎,高头大马上,少年马尾高扬,风姿夺目。他身上还携着征战沙场的寒冽与杀伐,可霞光漫过,熠熠生辉的眉眼却衬出了飞扬恣肆,朝气盛极。


    周围的惊呼一层接一层,人们都在料想未来安国定邦的良将多了一名,恐怕还会以他为中心。


    人们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并不难理解。


    鼓声回荡,心跳震鸣一声接一声。


    会为这样的人心动无数次更是不难理解。


    楼上,楚檐声一句朗然的“少年强则国强”,把思绪带了回来。


    越雨收回神,竟有种想接下一句的感触。


    裴郁逍眉眼微抬,在瞥见某处时,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勒马止步。


    身侧的亲卫当即上前牵马,裴郁逍穿过人群,朝着熟悉的身影走去,“怎么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越雨不答反问:“你就直接跑下来了,这好吗?”


    “走仪式罢了,这么多人少我一个有什么不好?”裴郁逍懒洋洋道,“轮到你回答了。”


    他重复道:“为什么不开心?”


    越雨摇了摇头,“也没有,只是有点唏嘘,百姓看到了结果感到高兴,却不知道后面的故事。”


    裴郁逍提醒她:“谁说不知?”


    越雨诧异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茶馆二楼窗户大开,李泊渚正提笔画着小漫画。


    越雨会心一笑。


    也对,李泊渚可是写故事好手。


    越雨的目光移回裴郁逍身上,他是秘密行动,轻装上阵,只着了一身夜行劲装。


    越雨视线向上,落在他的头上,“你怎么掉装备了?”


    出发前已穿戴齐整,发都以冠束起,可如今的发型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裴郁逍摸了下鼻梁,一时没回话。


    岚山一战,李泊渚画中的他是凭印象画的,是个高马尾少年,越雨当时也像今天一样纠错,说他头发全束起来了,没过多久,她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像是被画吸引了。


    李泊渚画得潦草,但用越雨的话来说就是氛围感十足。


    眼下也是一样,她看起来也不像要知道裴郁逍的答案,反而愣愣欣赏起来。


    裴郁逍得意地扬了下眼,脸上没有意外。


    越雨反应过来出神,转移话题:“你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裴郁逍突如其来道:“我觉得我爹娘还挺好的。”


    越雨以为他是有感而发,想好了要认真倾听后给出宽慰。


    裴郁逍弯了下腰,脸靠近了几寸,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眼睫,他如愿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随后才开腔,口吻一如既往的散漫和松弛:“好在他们赐给我一副好皮囊。”


    越雨听出来他的暗示,他直起了身,脸上神情却摆明了写着:“女人,你也很为我着迷吧”。


    越雨憋红了脸:“裴郁逍,你怎么这么自恋了?”


    裴郁逍没有跟着部队走,牵起她的手,“你不是说对我见色起意吗?”


    越雨细细思考


    了下,歪头看了眼他。


    其实不完全是。


    但眼下越雨翘了翘唇角,“这个确实要感谢咱爹娘。”


    说到这里,越雨忽地想起来什么,回头望去。刚才人群密集,她和越明桉被冲散了,又和裴郁逍不知走哪去了。


    “我爹也来了。”越雨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又很快淡定下来,“算了,他那么大个人了,自己能看好自己的。”


    越明桉身边还有随从和随行官员呢,不用着急,晚点自会相见。


    听她一提,不安的倒成了裴郁逍:“咱爹会不会怨我?”


    这个“爹”不用问也知道是在说越明桉。


    越雨诧异道:“怎会?”


    裴郁逍没回话了,越雨却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隐喻,越明桉不知道他们的经历,但从源头看来,定会以为她是为了裴郁逍而来,所以对裴郁逍定是埋怨的。


    越雨揉了揉他的手,“不是该夸我们深明大义,为国奉献吗?”


    “特别是你,更没有什么可怨的。”越雨缓慢道,“裴郁逍,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做错什么。非要怨的话,还得从我固执己见跑来西北说起呢。”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再见他一面。


    如果换做以前,越雨绝对不会这样做,可是爱上他之后,越雨会考虑自己的感受,兴致冲冲跑来西北,为的也是遂自己的心愿。


    换个角度来看,她的确做到了活在当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郁逍若有所思了一会,“要不要让李泊渚画一个,越小姐为爱奔赴千里追夫的小漫画?”


    越雨嘴角一抽:“那你哭的画面也要入镜哦。”


    裴郁逍笑意微顿:“我突然觉得也不是很需要。”


    人群擦肩摩踵,裴郁逍护着她,肩不经意被撞了下,他皱了皱眉,越雨捕捉到这一幕,担忧道:“没事吧?是不是撞到伤口了?”


    裴郁逍避开了人,“我穿了软甲,没什么事。”


    越雨认真道:“你总说这些不想让人担心的话,实际上别人听了只会想得更多。”


    裴郁逍改了下口:“这回真没受多大伤。”


    他凑近了几分,偏头低笑:“没事,眼见为实,回家你就知道了。”


    越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大庭广众之下,你正经一点。”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上药。”裴郁逍无辜道,“阿雨,是你一己臆度。”


    越雨咬牙切齿:“裴郁逍!”


    裴郁逍毫不犹疑示弱:“错了。”


    长街上喧嚣不断,唯有一双年轻的眷侣小心翼翼地避开热闹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越雨从裴郁逍那听闻华棠一直在劝和,后因立场不合,被拓邺幽禁在偏远营帐内,从乱局中逃出来,刺桐和牧雷一直护着她,但场景混乱,她不小心被滚油伤到,手臂烧伤,最后又被周擎所擒。


    华棠他们被安置在帅府里,等大军启程一同前往临朔,重新定下和约。


    裴郁逍带越雨过去时,屋里只有华棠和刺桐,裴郁逍守在了外头,场面像那日在悬烛馆交易,又有点不像。


    今日看华棠,也有点不像那时的她。


    她没有高高在上地坐或卧在某处,而是站在窗前,见越雨进来后,面上有点欣喜,目光却又怯生生的。


    越雨一头雾水。


    裴郁逍也不知为什么,他不放心,虽守在外头,却没有把门紧闭,留了半道缝。华棠知他的意思,没有阻止。


    “越雨,那日是我对不住你,为了保护你,只能把你落在城外,如果带你回西邶,反而会受人掣肘。”华棠向她解释那天的事。


    越雨倒是能理解,如果她被带走成了俘虏,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甚至可能被利用得更惨。


    现在西邶也没捞着多少好处,越雨倒是看得开。


    越雨实在道:“地道太黑,那天我也昏头了,否则也不会走错路。”


    明明是他们规划逃亡路线,调换了路标,越雨却只字不言,华棠眼眶泛起涩意,像是做了极大的准备,才苦笑道:“说起来,我对不住你的何止这一处。”


    刺桐嘴唇微动,像是想阻止,却又紧紧抿起。


    “当初得知商溯的死牵连你时,是我内心邪恶,将罪责都推在你身上。”


    她当时忘了越雨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却把恶意都加在了她身上,以伪善的面目靠近,打着朋友的名号,却行着发泄愤怒的事。


    “赫俊是我的人。”华棠深呼吸,继续道,“坠河死法看起来和商溯一样,埋进雪里和土里却有所不同,窒息的过程还要尝尽冰天冻地的滋味,是我吩咐人这么做的。”


    坠河不死后,越雨引起了当时华棠的兴趣,之后瑞王想对他们下手,若非裴郁逍和江续昼恰好在,华棠甚至还想暗中帮助越雨。


    华棠其实一直都对她有些恻隐之心……


    刺桐当即跪了下来:“不是公主做的。”


    华棠阻止了她:“是我。”


    华棠看向越雨,眼眶微微湿润:“是我太执着,太恶毒,赶尽杀绝。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情。”


    越雨停了良久,才缓慢开口:“公主殿下,你是认为这层身份在,没有人能动你吗?”


    清凌的嗓音落下,刺桐微微抬眸,警惕地看着她。


    一句冰冷的“公主殿下”带着越雨从未有过的尊重,华棠愣了下,旋即摇头:“若是你想要我死,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办到。”


    “可我不想让你死。”越雨端视着她,发现她脸上一点撒谎的痕迹都找不到,“真心想让我消失的话,为什么你的眼里会含着泪水?”——


    作者有话说:爹一回头:乖女?我那么大个女儿呢[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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