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抵达岚山时, 粮队前往屯营补给,而楚檐声等人便入住县衙。
马车停下时,越雨正睡得沉, 裴郁逍没打算喊醒她, 干脆利落地将人抱起来, 步伐又轻又缓,端得平稳。
周漱禾见着,不由得问:“她怎么了?”
虞酌拉着她往里走:“道上的事你别好奇。”
县令不在,家仆急匆匆出来相迎,楚檐声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随口应了声。
岚山被占据期间,县衙一直没有受损, 一日便收拾了大概,后院单独辟出的客房可供他们居住。
家仆一路引着他们到后院安置, 刚穿过院门, 便传来一道欣喜的女声:“裴郎回来了?”
什么郎?
楚檐声等人整齐统一地调转了视线,目光之中,裴郁逍步伐一顿, 眉峰骤然蹙起,眼底划过一抹不耐烦。
那女子是小跑而来, 视线掠过裴郁逍怀中的人,唇角的笑僵下来:“怎么还带回一女子?”
唐或非要跟着裴郁逍, 这会伴在身后,两眼看呆了——
这就是倒反天罡?
裴郁逍疏离又客套地回言:“她是我夫人。”
徐婼粗略瞧了眼, 他怀中的女子神色虽苍白,可眉若远山,鼻梁挺秀, 身姿如柳条纤细而单薄,有种清弱的美。
那只扶在越雨脑后的手有意无意地将越雨往他怀里靠,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纤长的眼睫翕动了下。
徐婼的目光从他的手往上移,“我听小厮说少将军抱回一女子,想着要再添间房。”
裴郁逍略过她,向前走,“不劳徐小姐费心,我夫人与我同屋即可。”
徐婼上前一步,又问:“我看她这模样,是不是需要婢女照顾?”
裴郁逍步履又是一顿,脸上浮起一丝被人耽搁的燥意,“她有我照顾就够了。”
展离望着裴郁逍冷下来的神色,又叫徐婼还想说什么,忍不住开口:“我们少夫人不过是睡着了。外头还有几车粮食,徐小姐嗓子好不妨去城里施粥。”
徐婼这回不出声了,如今她那个县令爹都在督工修城门棚屋,她去赈济无可厚非,但他这话说得,竟是要她去做那扯嗓子叫喊的人,明里暗里都在指她吵到越雨。
裴郁逍没再停留,地面还积着浅水,他却半点没让越雨的裙摆沾到。
徐婼看着,眼底的不甘心又浓了几分。
走在后头的夏溪午与她擦肩而过,却未看一眼。倒是唐或和李泊渚看得津津有味。
展离打开门后,见裴郁逍阔步入内,便懂事地将门阖上。
裴郁逍把越雨放到床榻,坐到床沿,无声地盯了一下,随后伸手去解她的腰带。绸带的结一经解开,外衫便松垮下来。
腰间一松,越雨眉头一蹙,倏地掀开了眼。
裴郁逍意外地抬了下眉,“我还以为越小姐能再装一会。”
越雨神情略感尴尬,她是从步入县衙时醒来的,但她发觉自己被裴郁逍抱着,碍于周围人多,醒了就得面对社死的场面,越雨干脆继续睡。
刚才听到那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她有点郁闷,不想理会裴郁逍,又继续装睡,直到他的手摸到她腰上,忍了忍,还是没法忍。
越雨拢了拢衣领,“我还以为少将军能再君子一点。”
刻意加重了“少将军”三个字。
他挑了下眉,似感疑惑:“我对自家夫人,需要做什么君子?”
越雨忽略他这句不讲道理的话,“哪有人到了床上就开始解衣服的?”
他回得理所应当:“睡觉不脱外衣吗?”
越雨的脑回路稍微转过来了点。
好像说的也没错,睡觉确实要脱外套。
“裴郁逍你知道你和我在这掰扯像什么吗?”越雨生硬地开口,“你在心虚,回避问题。”
裴郁逍低低笑了声,“那我坦白从宽。”
裴郁逍正经了几分:“我说的状况就是这个,黎堇恒差人送来的信湿了半页,字迹看不清,徐县令说是附上的是随队官员名字。大战在即,我没对此生疑,直到昨日收到展离的消息,才知你们路上的遭遇,想来信上应交代了你们随行。”
越雨问他:“徐小姐是县令千金?”
裴郁逍回言:“是,岚山
沦陷后,塬县遭受攻击,是我们将他们救下,退敌县外。擢锋营与淬锐营分开作战,此后我一直在城外勘察,与那徐小姐不过见了三面,连她名字是两字还是三字都不清楚。”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最后诚恳地补上一句:“越小姐明鉴。”
其实他不解释这么多,越雨也推测得出来,首先徐婼那句“裴郎”就极为突兀,像是刻意彰显他们关系匪浅,可身边人都是他们的朋友,其次,按裴郁逍的说法,县令和她恐怕都对随队人员名单知情,裴郁逍没有拆穿是留颜面。
明明是信任他的,却又想要他解释,听了他的话才舒坦不少,越雨心底油然升起一阵别扭,“行吧,鉴定完了。”
裴郁逍试探道:“原谅我了?”
越雨喃喃道:“你也没做错什么。”
他目光落到她腰上,“未经允许,动手动脚。”
越雨警告似的开口:“裴郁逍!”
“阿雨,我还没有这么禽兽。”裴郁逍揉了下她的头,“你先歇会,我出去解决这件事。”
裴郁逍站起身,跟他刚才摸她头的温柔不同,那道眼神像是要出去杀人而非解决问题。
越雨犹豫了下,蓦地拉住他,“算了,也不急于一时。”
他们遇上裴郁逍一行人后便转道来了岚山,比起塬县,这条绕远的路离岚山更近,天刚亮就出发,如今将到午时。
裴郁逍在马车上光顾着给她按穴,想来没那么快入睡,越雨扯了扯他的袖子,“先睡会吧?”
裴郁逍偏过头来,越雨眼神温和,嗓音轻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他的目光顿时软了下来,秉持着没有什么比陪夫人更重要的理念,他顺从内心,也顺从越雨的要求,三两下把外衣剥掉,将棉被盖过二人,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越雨看傻了:“你动作还真快。”
裴郁逍熟稔地拥住她,“自然要第一时间满足你的要求。”
越雨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怎么是我的要求?我都睡够了。”
裴郁逍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哄她,“我知道是你想陪我。”
“你想得倒美。”
“你怎么知道我在梦里想过,多谢小雨成人之美。”
越雨干脆不回了,她说不过还被撩拨得心跳加速。
裴郁逍抵着她的额头,胡茬刺得她有点发痒,越雨忍不住躲开一点。
裴郁逍意识到,苦笑出声:“忘了打理,你先忍忍。”
打仗有空休息就不错了,越雨理解,问道:“这种时期你还在意形象?”
“我在你面前可是靠脸吃饭的,当然得注意。”他话里带了一点倦意,像是想起什么,嗓音清亮了几分,“哦对,还有身材。”
说着,他就握着越雨的手腕来到腹上,隔着中衣,结实的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隐约间,越雨的指尖还触到了人鱼线。
她面上一热,“裴郁逍,你烦不烦!”
他立马收敛,“好,不闹你了。”
越雨闭上眼,“快睡吧。”
两人是被饿醒的,裴郁逍没有睡多久,刚吃了个饭就被喊走,俘虏被安置在岚山驻军营里。左淮荇正扛着两位将军的压力,一个是原本驻守岚山的游击将军,一个是连奎副将。
淬锐营守在城内,便与原岚山的驻军一道,多有摩擦。游击将军想借着铁翎营的势,追击来蒙,而连奎奉旨作为援军,解决了岚山的困境,理应去援助鹭扬城。
此时鹭扬与岚山之间的塬县封城,时疫尚未彻底解决,过鹭扬亦非易事。
最终意见不合,分道扬镳。
裴郁逍意见都没来得及发表,干脆回军帐取样东西出来,和左淮荇走在营地上,左淮荇询问他的想法,裴郁逍道:“仗还是要打的,不打他们不老实,但要等朝廷的旨意。”
左淮荇并不意外,皇上许他们便宜行事,但连奎最是守规矩。
夜晚,路过某营,恰好听见一声呵斥:“蠢货,看个俘虏都不会看。”
左淮荇不由问:“周曌,出了什么事?”
周曌开口:“我奉周参将之命来要勘问笔录,没记什么紧要的就算了,还发现那女的不见了。”
被他训斥的士卒唯唯诺诺站在一旁道:“是曹参将的人将她提走了,说是要再审。”
左淮荇皱眉道:“人带到营里时不是已审过一轮?接下来应由将军再审,再说,人是我们铁翎营抓的,他凭什么带走?”
他们的斥候校尉已战死沙场,若盘问不出这批人,就要移交游击将军亲审。
裴郁逍语气听不出波澜:“不好,人被带哪去了?指路。”
左淮荇和周曌紧随着他前往。
营帐外,戍卒拦住了他们,周曌抬高声量问:“怎么不敢让我们进去?是怕我们发现你们参将动用私刑吗?”
说罢,他一手拂开他们,快步往里走,兵器架旁,数名士卒骤然散开,闹哄哄的动静戛然而止。架子前,一个女人手脚上着锁,发丝凌乱,露出半张染着血的脸,赫然是庙里那名女俘虏。
缪萱经历过鞭笞,身子打着颤,衣物堪堪遮住身子,除了斑驳的血迹,地面上还有扯断的发丝和细碎的布料。
曹洪的手从她头发上挪开,“哟,这不是少将军吗?”
左淮荇瞳孔一震,指着他们的手气得发抖,周曌则是撇开了头。
见到他们几人,曹洪丝毫没有畏惧,“这女人带头埋伏在庙里劫粮,想必身份不简单,若问不出东西,上头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裴郁逍望向曹洪,言语里带着一丝克制的平静:“军营的规矩就是这么问人?”
曹洪旁边的兵痞笑道:“不过是当做庆功的开胃菜,少将军不会没见过吧?”
他说得像对此司空见惯,裴郁逍只觉胃里翻滚。
左淮荇问:“俘虏就不是人吗?”
曹洪冷哼一声:“谁叫她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裴郁逍眉眼冷冽,仿佛无声中予人威压,“人是我们铁翎营捕的,既然你们问不出底细,不妨交还我们审讯。”
曹洪怒斥:“怎么?你们铁翎营还想翻了岚山的天不成?”
“岚山的天也是陛下,曹参将慎言。”裴郁逍扬了下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我不是和你提建议,我是要提人走。”
裴郁逍随手将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衣裳,交给周曌,周曌立马会意,往前两步,目光不敢直视,是以抛出的衣服兜头罩住了缪萱。
那是一身女子的衣物,缪萱将衣衫粗略披上。
曹洪还想阻止,却见左淮荇语气不屑道:“岚山旌旗才换上大殷,城内断壁残垣,城外来蒙人虎视眈眈。岚山军纪如此,难怪会轮到这番境地。”
全朝姓左的官员不外乎那一位,众人皆知他来头不小,不会武却善于谋略,这一仗除了铁翎营打得精彩,岚山军听命配合,还有左淮荇策略得当。
曹洪顿时心虚起来。
他招惹不起他们,更不敢再叫板。
……
部
分医官前往塬县病坊治疫,而程新序随其他医官在岚山巡诊,如今回迁的百姓不算多,也都是没有染疾的,但不乏受伤以及需要防范的。县衙前布了粥棚,越雨和李泊渚他们正在帮助施粥。
夜幕降临才结束,众人吃完饭后各自回了屋。
越雨刚沐浴完,脑里忽地响起了楚檐声的声音:“喂喂喂,听得到吗?”
越雨差点被吓到:“听到了,你怎么像鬼一样?”
楚檐声:我就是忽然想到很久没见系统了,试试call他,没想到只有你在。
越雨:不对啊,他不在,我们怎么也能连上?
楚檐声:怪了,算了,别管他了。你还记得系统说有机会分离你和上一世的联系吗?
越雨当然记得,系统不就是因为解决这件事而消失不见。
楚檐声:你生日好像是在八月底吧?
越雨:八月三十。
楚檐声:那你穿越时还没有十九岁?
越雨:对。
也就是现世的她没有活过十八岁,于是经历了穿越,所以她关联了前世的命格,就意味着可能重复现代的结局。
而今天是八月十三日。
楚檐声沉默了片刻,在这段安静的时间里,越雨心底缺的一道口像是被扩大了一样,她一直试图忽略这件事情,不去想其中的关联和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可不是她不去想,事情就能不存在。
最开始第一天,越雨也以为是太累了,虽然不用走路,但马车落后,比其他交通工具更难受,越雨睡眠质量很受考验,睡不好很正常。楚檐声发现她状况时,问起她病症是不是和穿越前一样,越雨这才幡然醒悟。
穿越以来她每日都会按时吃药,偶尔不适也只是气短胸闷,缓一会就好转,但这几日的病痛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当初在医院也是像这样,陌生的是这一年来许久未曾经历过,导致她快要以为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如今又鲜明地摆在了眼前。
楚檐声:没关系,系统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看在曾经救过我俩的份上,我们要对他多点信任。
越雨:你说得对。
楚檐声:正好程新序回来了,你过来一趟,让他再给你把下脉。
程新序住在他隔壁,离越雨这间房只隔了几间房,他这么说估计是有点不放心,越雨没多想,披上外衣出门。
越雨带上门后,刚一抬眼,无意扫过斜对向的院门,便瞥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越雨正想过去,却顺着裴郁逍的目光瞥见了他身前的女子。
院落里的花草毁了不少,如今只有清理过的荒土,二人正站在一棵古树前,他微微俯身,接过女子递来的荷包,眉眼似乎温和了几分。女子见他收下,含羞抬眸,指尖似有若无地从他掌心移开。
院里只有屋檐下的几只灯笼泛着微弱的光,可眼前景却让人觉得灯火亮得刺目。
越雨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却比方才更沉。
第102章
程新序给越雨看完后只说脉象平稳了点, 让她减少焦虑,保持心情愉悦。这下不止越雨,其他几个闻声来关爱她的人都松了口气。
离开前, 夏溪午特地叫住了越雨。
二人停在屋外, 夏溪午犹疑道:“那个徐婼想必是想赖着裴郁逍。”
越雨问:“为何这么说?”
“今日下午, 她一直在我身旁闲聊。”夏溪午三言两语简单向她说清了徐婼说的话。
越雨大概明白了过来。当时塬县被围,岚山县令与塬县县令想将未染疾的百姓撤退到后方安全地,沿着一处城门撤离,却被伏击。徐婼在落后的那批百姓里,当时他们险被敌军追上,是铁翎营刚好赶上,裴郁逍将她救下。
敌军得知部分援军赶来, 没有恋战,之后塬县便陷入围而不攻的状态。
“她知我是夏家人, 以为我与裴郁逍相熟, 想套我话。”夏溪午似是觉得好笑,轻嗤道,“我见她心不在赈济, 一直暗中盯着你,看起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难怪越雨下午总觉得隐隐有道视线在她身上。
越雨纳闷:“她何必呢?”
夏溪午听出她意思, 解释道:“你恐怕不知,徐县令这人没有那么光风霁月, 大女儿嫁给了知州的嫡次子。裴郁逍如今地位不比寻常,入将军府比其他地方好, 徐婼能这般大胆行事,想必也在县令的考量当中。”
从夏溪午口中得知这些,越雨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毕竟先前还撞见过她对裴郁逍坦白的场景。
这两三日她们几个女生经常一块睡,又同乘马车,与夏溪午算是半个朋友。夏溪午外表温婉端庄,性子磊落坦荡,话虽不多,却总是细心周到。越雨心底里对她又敬又有好感。
夏溪午欲言又止:“总之你小心点她吧。”
想到方才那一幕,越雨垂了垂眸,“多谢夏小姐提醒。”
夏溪午看了看她,眼眸闪了下,“唤我溪午就好,听了一路小姐,怪别扭的。”
越雨:“那你也喊我小名吧。”
夏溪午语气有点不自在:“冬天吗?”
越雨顿了下,“可以。”
夏溪午:“还是阿雨吧,冬天听起来冷冰冰的。”
越雨:“也行。”
不远处,裴郁逍正朝这边走来,越雨瞧见了却没动作。
夏溪午瞥了一眼,“阿雨,那我就先走了,早点歇息。”
越雨朝她笑了下,“明天见,溪午。”
夏溪午脚步微滞,倏地弯起眉眼:“明天见!”
裴郁逍自然地去牵她的手,“我们也走吧。”
越雨若无其事地往袖子里缩了下,恰好避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回道:“听仆从说李泊渚等人都往殿下这儿跑,我便料想你也在。”
一直站在楚檐声门口也不好,越雨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两步,余光见他跟上来,像有所预感般搓了搓手,双手交叠,又恰好避开了他的接触。
裴郁逍问:“你很冷吗?”
越雨:“还好。”
他口吻略带委屈:“那为什么不牵我?”
听见他的话,越雨心中一堵,步子迈快了点,如今他们站的位置与院门相距极近。
裴郁逍又开口:“阿雨,怎么了?”
越雨没停,“没怎么。”
“可是你不高兴了。”裴郁逍道,“是不是刚才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越雨步子微顿,声音很低:“我在吃醋。”
裴郁逍怔在了原地。
见他没有反应,越雨又往前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步伐大,两步便追上了她,精准握住了她的手腕。
越雨挣脱,“我现在不想牵你。”
裴郁逍听出她的委屈,手上力道一松。
她说是说出来了,可语气冷淡,脸上也一副不愿理睬他的模样,裴郁逍上前挡住她去路,“怎么吃醋都能说得这么冷淡?还好我听出来了,越小姐快要醋疯了。”
越雨想要绕开他,又被高大的身躯拦住,她抬眸看过去,裴郁逍好整以暇地站着,没有丝毫刚才委屈无辜的模样。
越雨道:“我没有。”
她是醋了,但也没有醋疯。
“是因为徐小姐?”
越雨不回他。
“我已经和她说清了。”
“说清了需要收别人东西?”
裴郁逍脸上掠过一丝迷茫,“我没有收任何人的东西。”
越雨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她站的位置刁钻,他看不见也正常,但这还没过多久呢,他不知道她知道,还不知道收了别人东西吗?
越雨不知该恼还是无语,“裴郎忘性这么大,我都要替徐婼感到悲哀了。”
裴郁逍听出她的讥讽语气,但不知是听到哪个字眼,怔松了下,耳尖微烫。
他散漫的态度一敛,“越小姐误会我了,我没有收徐小姐的东西。”
越雨皱了下眉,“不许喊我越小姐,谁知道你除了徐小姐,还有别的什么小姐……”
裴郁逍正经的神色一松,忍不住笑了下,“那我要怎么喊?”
“别扯开话题。”
“我既没有收徐婼的东西,也没有别的小姐。你若不信我说的,那便自己看看?”
见越雨态度微松,裴郁逍晃了下她的袖角,“我大抵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我们回屋说罢?”
屋内,那只银色云波暗纹的荷包正躺在桌上,越雨凑近一看,有几分眼熟。
“你忘了从楚檐声那带回来的荷包?我见你用不完,便随便拿了个,但先前战乱,不知何时丢失,还以为再也找不回,结果徐婼捡到了,她还替我缝补好。”
越雨回想起来了,当初越雨还问过他怎么换了个钱袋,但当下有点不好收场,她又硬气道:“你还说你不知道她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这会连名字都叫得这么热切。”
“你刚才不是说了她名字吗?”裴郁逍认真道,“她动过我的东西,本是不想要,但也得由我拿回再决定去留。”
毕竟是他用的物品,留在她那里若是叫人瞧见反而不好。
说着,他颇感遗憾道:“可惜缝补后失了原貌,里头的钱还都不见了。”
越雨声音弱了几分:“那你说你和她说清了?”
裴郁逍道:“此前徐县令私下道谢时便暗示过我,若我肯首,他欲送徐婼入府为妾,我当时便拒绝了,谁料白日徐婼又来了这么一出。”
他语气徐缓,继续道:“我同她说,不必花心思在我身上,这样于她闺誉有损,于我私德有亏。行军打仗之际,罔顾纲常、耽于女色乃军中大忌。最后,我心牵一人,绝不会行背叛越小姐之事。”
越雨抬睫望去,与他的目光相对。屋里点了烛火,映得那双眼眸亮如星火,满载的光亮仿佛化作了爱慕与珍重。
越雨蓦地错开视线,又瞥见荷包,“既然人家给你补好了,你就用着吧,左右我也不会缝补,再坏可没人补了。”
裴郁逍轻笑出声:“放心吧,这点针线活我还是会的,再复杂些的还有游焕呢。”
越雨睁大了眼睛——
感情男妈妈真的是男妈妈,什么都会。
越雨诚挚感叹:“游焕好牛。”
裴郁逍的笑意一僵,“你说什么?”
越雨忽地露出一副羡慕的眼神:“男妈妈真棒,你小子一看就精,从小就不亏待自己,吃的真好。”
她说的每个字裴郁逍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不太懂,但是他知道让他不开心的点在哪里。
裴郁逍语气沾了几分酸意:“我让你说你还真再夸一次?”
“我连游焕都不能夸了?”越雨讶异道。
“你连我都甚少夸赞。”裴郁逍不高兴了。
“但是你和他不是一个类型的啊,这个方向我夸不出来。”越雨奇怪道。
“如今夏大将军千金都能唤你阿雨,我却被你限制了称呼。”
他刻意咬重“夏大将军千金”六字,连夏小姐都不叫了,越雨忽觉好笑。
“哦,还有手也不让牵了。”
越雨一听这口吻心底开始有点着急,她不过闹脾气说了一两句,他又较上真了。越雨想解释,又有点无力,干脆打算不哄了。
“宝宝,你厚此薄彼。”
这句话的语气像撒娇,又像怨怼。
再看他的脸色,眉峰微压,眸底温润,唇线抿得极直,典型的委屈姿态。
等等,他叫她什么?
越雨后知后觉脸上发热。
越雨语速极快,像在掩饰什么,“谁教你的?”
裴郁逍说出毫无悬念的答案:“楚檐声。”
越雨捂了下脸,头也不抬,如同鸵鸟一样。
裴郁逍的目光静止了一瞬,而后又染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在破庙更衣时,楚檐声闲聊似的提起:“阿雨为你千里迢迢来这不容易,你到时多喊两声宝宝哄哄她,像她这种性子的人最受不了这套。”
裴郁逍不理解,听起来像叫孩童。
楚檐声耐人寻味地教他:“你不懂就对了,这是比较先进的称呼,只有亲昵之人才可唤,像我们都没资格叫,保证与众不同。”
当时他不懂,但眼下他似乎接近懂的边缘。
越雨话都有点不连贯了:“他瞎教的,你不能这么叫。”
越雨觉得楚檐声肯定是拿来恶心她的,但是为什么裴郁逍说出口,她却只觉得脸红心跳?连从前对这种称呼别扭的感觉都没有了。
……太不争气了。
裴郁逍“嗯”了一声,越雨心下略松,稍稍抬起头,却见裴郁逍神情纠结。
“还有一事,我想应当也要跟你说。”
“什么?”
“今日我在驻军营里救下了那位女俘虏。”
裴郁逍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跟她说了,感觉是受到救女子这一主体的影响,才会让他开口说这件事。
“阿雨,像军营和徐县令私下找我的这些事我自己能解决,本不打算告诉你,免得脏了你的耳,可我觉得你能理解。”
俘虏的下场自古不会太好,他们救下来,将人带到铁翎营审,只是意味着不让她遭受欺凌,却不证明能免除酷刑审讯。
岚山军中定然有不少诸如此类龌龊事,再联系一下徐县令为一己私欲献女的举止便很好理解了。
他们尚且不惜欺凌俘虏来满足私欲,那县令用女人来笼络人心捆绑利益也不难理解,说不准还会想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裴郁逍一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必定承受不了这种诱惑。
越雨认真看向他:“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小左大人和周曌都是一致的看法,说明我们这才是大多数人的决断,也是正常的观念。”
“这种事并不少见。”裴郁逍的目光幽深了点,像是想起了久远的事。
初入军营时,霜阙军才组建不久,治军不算严,裴郁逍在回营舍路上却恰巧碰见一名杂役被人拖走,从士卒的话里得知是校尉召见。
霜阙军效仿先前的裴家军不设营妓,杂役是专门征用的,并非营妓,却被迫拉去充当营妓。他劝阻无效,反被殴了一顿。还是卫指挥使及时赶来,恰好那日夏大将军将他拨到了卫指挥使麾下。
西北的风沙将篝火吹得明灭不定,他替人出头,却反要卫筵替他撑腰,年纪尚幼的裴郁逍轻狂自傲,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实力与叫板的资本。
那年的风沙和今日一样,可裴郁逍如今帮衬他人,却没有人再置喙。岚山边界毗邻来蒙,驻军仗着边境有霜阙军足矣,军纪败坏,疏于布防,才会出纰漏被人趁乱攻城。铁翎营军纪严明,他们几人见此乱象,怎能不气?
越雨握住他的手背,指腹安抚地拍了拍,“夫君做的极好。”
裴郁逍扬了下唇:“我很幸运,他们不会看我父亲的颜面,但是卫筵看见了我。他和你一样夸我做得好。”
“正直没有错,你就是做得好,卫指挥使看人真准,心肠也好,救下了被前辈欺负的小可怜。”
裴郁逍
自幼养尊处优,没见过亦或者见不惯这类龌龊事也正常。越雨以为他会用别的方式阻止,没想到是直接站出来,果然即便陷入低谷,那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和意气都改不掉。只是从第一次遇见他起,他似乎就一直在收敛锋芒,为人处事有所保留,想必也是历经了磋磨。
“小可怜被揍得鼻青脸肿,险些毁容。还好那些前辈也挨了几拳,没占着便宜。”
裴郁逍玩笑的口吻令氛围一松,越雨道:“那是自然,少将军怎么会让人占便宜?”
裴郁逍反问:“越小姐说得好似我很小气?”
越雨强调:“我是就事论事。”
他话锋一转:“可惜我当时在塬县一家闭店的成衣铺里买的衣裳没能送给你。”
“没关系,给需要的人更重要。”
“那是西北时兴的款式。”
“日……”越雨顿了顿,“等铺子重新开起来,我们有空就去逛。”
裴郁逍回道:“日后战争结束,我们还有大把时间。”
越雨没有回,静静望了望他,随后垂眸掩去情绪。
裴郁逍不介意她不回话,反而起了个新的话题:“过两日我会和周参将去一趟鹭扬,还有夏大将军的千金。”
夏溪午此行本就是为寻父亲,他们既然要去,送夏溪午一程也是正常。
越雨道:“如今路上不知是否太平,你们可要小心。我见她夜里睡不安稳,想来一路上都是担惊受怕过来的。”
裴郁逍意有所指道:“你们感情倒是好,都睡一起了。”
越雨道:“粮队人多,没有那么多帐子,与程新序李泊渚他们隔着一张草席同眠也是寻常,你应当最清楚才对呀。”
裴郁逍眉峰微拧,而后又松,似找不到反驳的借口,话音显得干巴巴的:“我还是嫉妒。”
怎么还是绕回了这里?越雨无奈道:“都是朋友,这有什么好嫉妒的?”
裴郁逍定定望着她,“今日我见夏大将军千金的眼睛都要长在你身上,怕是要爱上你了。”
越雨呛了一下,且不说夏溪午先前心仪之人是他,这话的逻辑就不太对。
越雨:“你冷静点,她是姑娘。”
裴郁逍不以为然:“越小姐一看就不会鉴别他人对你的意图,那我教你。”
“注意你是第一步。”
“对你周到是第二步。”
“刚说上几句话就得寸进尺亲昵称呼是第三步。”
越雨迟疑道:“交个朋友而已,怎么你说的这么暧昧?”
而且听起来不像说别人,反而像是他的内心陈述。
“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一样,若有男人这样接近你更要防备。”
裴郁逍像在回答她那句朋友,又像总结这几点,还像是未雨绸缪,虽然越雨不理解绸缪什么。
越雨觉得道理不多,但又隐隐升起趣味,“裴郁逍,我看你才是醋疯了。”
裴郁逍扬了下眉,“越小姐不是早就看透我了吗?”
越雨想起来她不止一次说过他小气。
“你也不能总这样,我会很苦恼。”
“那你不能厚此薄彼。”裴郁逍似觉不妥,补充道:“也可以,但要对我更好一点。”
越雨用眼神表示疑问。
裴郁逍不复方才的强势:“再好一点点就行。”
联想到她前面吃醋时什么也不许他做,越雨略感愧疚,“你说具体一点,你想让我在哪方面对你好一点?”
裴郁逍不假思索开口:“你亲亲我吧。”
越雨怀疑她听错了,按这么算的话,她又不止一次亲他,那岂不是一直都对他挺好的?
见她沉吟,裴郁逍重复道:“我想要你亲我。”
像子弹正中眉心,越雨切身尝到了上次调戏他非要问一嘴时他的感受了。
她绕过方桌,在他身前站定,“你确定要这个?”
裴郁逍抬着眼,烛火隐约倒映在眸里,深沉的眸色添了一抹微弱的烛焰,他微颔首道:“确定。”
话音落下,越雨俯首贴上了他的唇。他的唇瓣微凉且干涩,却比从前更清晰,越雨轻触即离。
下一刻便收获了他不满的眼神,他似乎一直未闭眼,语气揶揄:“越小姐连这也生疏了吗?”
“这不是先熟悉一下?”越雨低头去寻他的唇。
又是蜻蜓点水。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压抑:“你在和我玩兵不厌诈?”
越雨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吗?”
她脸上的笑意正浓,即使含着促狭也是动人的,只是勾得人心尖的痒意更深。
裴郁逍对她断然说不出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也不讨厌,只是想要更多。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求,目光落在她唇上,“喜欢。”
越雨微微启唇:“我也喜欢。”
话音极轻,带着一丝逗弄的意味。
面容覆下来的一刻,裴郁逍甚至以为还是兵不厌诈那套,然而那柔软的唇却含着他的,湿润软滑的触感在唇间蔓延。
越雨扶着他的双肩,腿膝紧抵着他,步步逼近,将他往椅背压去,吻得他脖颈不自觉地往后仰,指尖轻轻发着颤。
膝盖触到椅子边缘,越雨似乎觉得姿势不便,分开两腿,跨坐到他膝上,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这么一下便从膝到了腿上。
薄唇早在她循环往复的舔舐中不复干意,也从微凉转为了灼热。
小舌滑过唇峰,趁势探入,暧昧地勾了勾。
尽管呼吸渐重,裴郁逍仍是克制地松了力道,想要撤开,可双肩上的手倔强地按着他,温软唇舌又追了上来,攻势惊人。
裴郁逍按捺不住地扣住她腰压近,二人之间仅存的缝隙彻底不见。他反客为主地攫住她的唇舌,吻得又急又深,耳边濡湿的响动渐重。
厮磨间那双手已经从他肩头滑落,松松攥着他衣角,整个人软软瘫在他怀里。
裴郁逍松开她,言语中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喟叹:“小雨进步了,这回能坚持这么久。”
越雨呼吸急促,睨了他一眼:“连时长你都算啊?”
他低哑的嗓音裹了一丝笑:“我没有空闲分神,这是感觉。”
呼吸交缠,他略显沉稳的姿态令越雨气不过,撇开脸不想理他。
裴郁逍掌心贴在她脸侧,缓慢扳正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唇珠,“宝宝,再亲一次可以吗?”
越雨手指攥紧了点,眼底盛着嗔意:“不要这么叫!”
裴郁逍注视她须臾,“可你不是喜欢吗?”
越雨忍不住窝到他颈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让人很难为情。”
他揉了揉她后颈,“害羞?那便是喜欢。”
越雨声音高了点:“不喜欢!”
他没再纠结这个话题,“那能亲么?”
越雨稍微伏起身子,“明知故……”
不等她话说完,滚烫的唇便封住了她的话,耐心地裹住她的唇瓣,或轻咬或碾磨,贪婪地向她索求。
掌心从腰后抚到了腰侧,细细摩挲着那处的肌肤,越雨先前腰侧还有点软肉,手感极好,如今腰肢却只剩紧致纤细,仿佛他的手掌稍稍用力就能折断。重逢第一次抱她时,裴郁逍便知道她瘦了,如今感触更深,他不由收紧了手。
唇间的搅缠缓了不少,正当越雨以为他的手要不安分地往上或是往下走时,他却悄然退开了。与此同时,越雨正好将发簪拆下,青丝如瀑披散。
唇瓣相离,越雨挺着腰,握着簪子的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她的碎发滑到了颊边,乌发将她的面容衬得皎白如雪,两腮上却晕开了薄薄一层粉,小口轻喘,唇色诱人,垂眸望向他的目光里染了一丝懵懂和茫然,活生生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
裴郁逍呼吸滞了两下,喉结重重地滚动,只觉隐隐作祟的热流猛地直冲头顶。
他蓦地移开了目光,假装看不出她的局促和尴尬,“正好你先睡,我去沐浴。”
越雨的睫羽簌簌眨动,眼底蕴藏的水汽散了些许,她还停留在自觉拆头饰的窘迫之中,冷不防被人托臀抱起,越雨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裴郁逍改成托住她的腿,就着这个姿势往床榻走,现下不止耳根,哪哪都像烧着了一样。
裴郁逍把她放到榻上,温柔地顺了顺她的发,“乖,早点歇息。”
直到他转身抱着衣裳离开的一刻,越雨蒙在被窝里,忽地从尴尬中清醒过来——
他刚才穿的好像不是白日那身衣服,所以他是……
越雨脑子轰然一热,一头扎进了枕头里。
她的心情莫名地愉悦了不少。
缓了缓,又觉得那阵羞耻感来得不应该。
毕竟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她怎么会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
她应该表现得很寻常,也不用为那个自觉的行为感到羞窘。
越雨练习了许久镇定,裴郁逍才回到屋里,他上床后,越雨自然开口:“你也累了,早点歇息。”
说罢翻身,言行一气呵成。
裴郁逍不紧不慢地盖上被子,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不确定地问:“你说我吗?”
越雨:
“嗯。”
越雨并没有闭眼,而是看着被角发呆,身后忽地传来一道低笑声:“阿雨,我很高兴你对我有欲望。”
越雨又怀疑听错了,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你说清楚。”
“是想要占有我的欲望,感情和身体上的都算。”
他还真详细展开和她解释。
怎么说得好像她欲求不满一样?
越雨刚降下的温度又飞快攀升,“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睡觉,我们可能比较适合清水式相处。”
越解释越凌乱,她把头探出来,试图让微凉的空气吹清醒。
可这样面对面,裴郁逍身上的气息混着皂荚清新的浅香闯入鼻翼,越雨仿佛回到了被他气息侵占的热吻中。
他的眸色深了几分,“阿雨,近来奔波疲累属实,但在枕席之欢一事上,是我不想让你受累,不是我累。”
在他这句话落下后,越雨被撩拨的热意中和几分转为了温和,她打量了他一眼,同时也明白他的深意。
不过他怎么还要顺带证明一下自己行?果然男人都是好面子的。
越雨垂下头嘴硬道:“我真没这么想……”
裴郁逍把被子拉低一点,“是我想。”
他的话音在流通的空气中清晰传来,越雨一听他大方承认的说辞,更五味杂陈了。
裴郁逍偏生觉察不到一样,伸手圈住她,“要对越小姐收敛,真是项考验。”
越雨:“你少说骚话。”
“轮到言辞限制了吗?”
一听委屈的语气,越雨态度又松了下来,“我是让你克制。”
“克制啊……”他懒洋洋道,“能说就好。”
越雨懒得和他理论——
作者有话说:某人只会被小雨诱惑得不要不要的。
第103章
次日一早, 越雨是趴在裴郁逍怀里醒来的。她想不起来她是怎么手脚并用缠上他的,清醒后当即就松开了他。
裴郁逍的手没有移开,如今垫在她颈下, 又把人捞回来, 贴着她鬓角蹭了蹭, “醒了?”
越雨应了一声,又犹豫道:“什么时辰了?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他应该要早起回营里练兵才对,但眼下阳光透进窗棂,有几分刺眼。越雨揉了揉眼,钻入他怀里后,光线被宽阔的肩挡住,这才又睁开惺忪的眸。
“不到巳时。”
“哦, 早点起吧。”
越雨推了推他,“你平日也赖床?”
“平日可没床睡, 营里有何簟, 不碍事。”裴郁逍将她抱紧了点,嗓音沾着含糊的微哑,“再抱一会。”
“不要撒娇。”越雨虽这么说, 却主动抚了抚他的发,配合得不像话。
怀里温香软玉让人难以松手, 片刻,裴郁逍手臂一舒, “我去打水。”
仆从不够,没有人会照料他们, 但裴郁逍一开门,展离便候在了门口,“公子, 是否需要热水?”
裴郁逍端过盆,“你何时这般有眼力见了?”
门被他带上,外边传来展离的声音:“跟少夫人当然与跟公子时不同。”
裴郁逍早在出征前就嘱咐他务必照看保护好越雨,如今见他成熟稳妥,心下一松。
越雨拒绝了裴郁逍帮忙洗漱的提议,“展离年纪与你相近,你怎么一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模样?”
越雨问出来,又想起了游焕才是他的自留款,相较之下,游焕的确面面俱到。
裴郁逍恍若未觉:“我有吗?”
越雨没有揪着这点,想要快速整理妥帖出门,裴郁逍收拾快,还给她拿了衣裳,越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周围,才接过衣服。没有条件便创造条件,她利落地爬进了被窝。
好不容易能睡床,她当然是穿着寝衣舒服睡了一觉,但是如今理智清醒,她还没有大胆到直接当着他面更衣,也从未这样过,事后被他强迫换上的不算。
被子隆起一团,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裴郁逍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昨夜不是挺大胆的,今日就和我生分了?”
被窝里的动静止了一瞬,刻意压平的语调仍带着点娇嗔:“别管我。”
裴郁逍守株待兔似的立在床边,那床被子隆起的弧度高了点,被角掀起寸许,一截洁白光滑的纤腰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他气定神闲的神色骤然碎裂,默不作声地转了下身。
裴郁逍倒不是害羞,只是他这人就是一点诱惑也见不得。
越雨钻出来后,飞快穿好鞋,脸上热扑扑的,“你今日要去哪里?”
“稍后去前院议事。”
“对了,你不要那个荷包的话,就用我的吧。”
越雨递来一个崭新的荷包,藏青色,看起来男女通用。
裴郁逍问:“怎么刚好带了两个过来?”
越雨:“可能我运气差,这批荷包质量一般,就多拿了一个。”
“越小姐投烛的运气的确勉强。”
“也还好吧?我最好还中过长月厢。”
“你还提长月厢?”
“过去的事,提下怎么了?”
裴郁逍的气焰一消,“不过若没有长月厢,你我也不会有过多交集。”
“感觉好久没去了。”
他在感慨二人的缘分,越雨却一副想和别的人发生交集的姿态,裴郁逍恼道:“越小姐不愧为常客啊。”
“我哪回去不是正经和朋友一起玩?”
“想耍赖?”
越雨不解:“我怎么了?”
“喝醉那回怎么说?”
越雨怔了一下。
“不知是谁点了数个男模——”裴郁逍看她神色茫然,“你真想耍赖?”
越雨默了下,话音缺乏底气:“你怎么这么记仇?”
裴郁逍哄道:“逗你玩呢。”
越雨的心猛地狂跳——
为什么她对喝醉那回的印象有点模糊?难道是那时喝断片了?
裴郁逍牵着她往外走,“这么紧张?”
越雨缓慢回过神,发觉她紧扣着他的手,随口回:“待会被人看见怎么办?”
裴郁逍奇怪道:“牵个手而已,被人撞见又不会如何。”
他正欲开门,手心的力道紧了紧,低声询问:“怎么了?”
越雨迟疑了下,再抬眸时目光平静,“没什么。”
裴郁逍似想说什么,却没追问。
门一开,虞酌便扬声道:“哎呀你们一对对的。”
她开始数落:“程新序和李泊渚去帮忙了,殿下不知带姜如银去了哪里,小左大人一早便来我屋找阿禾。”
这会来寻越雨,又目睹意料之中的场面。
越雨安慰她:“没事我陪你,他一会就走了。”
手背被人捏了下,她转眼瞧见裴郁逍敛眉不语,又道:“县令不是等你呢?快去吧。”
“放心将阿雨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她的。”虞酌摆了摆手,余光瞄到往这来的展离,“再不济还有裴郁逍分身呢。”
什么分身?
展离走到跟前,“少夫人,汤药煎好了,先填点肚子再喝吧?”
从前是绿迢,如今每日按时煎药成了展离的习惯。
裴郁逍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展离惊诧道:“公子,你嘴巴怎么了?”
越雨瞥见他的唇,神色一僵。都怪他非要咬她,越雨气不过咬回去,力道重了点,微微泛肿,隐隐还能看见一丝咬痕。
裴郁逍对展离的欣慰荡然无存,“问你家少夫人。”
展离琢磨着什么你家我家的,就听见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你以为人家柏拉图啊?”
好刺耳。
越雨看向楚檐声,他意味深长的视线在她和裴郁逍之间来回穿梭,她警告地瞪了一眼:“别乱猜!”
“柏拉图是什么?”展离问。
“有机会和你说。”楚檐声挡了下嘴小声回他。
“别以为我听不见。”越雨忽地有点懊恼太热情。
楚檐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裴郁逍蓦地出声:“殿下若是羡慕,不如加把劲。”
楚檐声笑容微敛,
露出一丝不自然。
裴郁逍去议事,他们几人力所能及的事就是不添乱,随楚檐声去干活。
目前岚山城里百姓户籍已登记完整,安置所的中老年和孩童不少,今日他们便是要去给百姓讲授守城要点和宣传安全知识。
来蒙虽被打退,但不保证不会再入侵岚山,先前驻军守卫不当,百姓长期耽于安乐,即使撤离及时,但秩序不当,造成了多数伤亡。
夏溪午有守边经验,周漱禾自幼耳濡目染,越雨和楚檐声懂点现代逃生知识,用保卫城池的桌游设计教学。虞酌协助摆放东西,夏溪午和周漱禾便严谨补充要领,课讲得通俗易懂,十岁以下的孩童学得津津有味。
夜晚,裴郁逍过来接越雨,另一边,程新序和李泊渚也拖着疲惫的身子走来。
程新序不知瞧见了什么,眼神猛地一亮:“声宝!”
楚檐声头皮发麻,却不甘示弱:“春春~”
“声宝~”
“春春~”
虞酌:“谁能管管他们?”
越雨忍笑:“管不了。”
“宝~”
“春~”
最后还是楚檐声先败下阵,幽怨地看向越雨:“谁能管管她?”
裴郁逍语气和越雨如出一辙:“管不了。”
程新序的疲倦一下扫空,白日路过时,越雨便教他这么叫,果真恶心到了楚檐声。
他心情大好:“今日还顺利吗?”
虞酌点了下头:“尚可。”
李泊渚打趣道:“如今要唤虞老师了。”
楚檐声不乐意道:“厚此薄彼啊?我们几个都是老师。”
李泊渚:“好的声老师。”
楚檐声:“能叫姓氏吗?”
李泊渚绝不是不敢,而是有意。
越雨左右都被虞酌、周漱禾、夏溪午包得密不透风,裴郁逍只好跟在后头,越雨话少,他更是连插嘴的空余都没有。
回到屋里,裴郁逍才有机会问她:“累不累?”
越雨摇了下头:“不累,做这种事有意义,也很充实。”
她眼睛微亮,话发自内心,裴郁逍也不由得跟着高兴,“明日还是授课?”
越雨道:“明日搞个全套演练。”
裴郁逍认真看她:“城里还在修缮,你自己也要当心。”
“我会注意的。”桌上的烛火跳跃,越雨目光一定,面上不好意思,“你要不还是拿冷毛巾敷一下吧?一步之内都能看出你这嘴唇……”
也许是她过于在意,即使这个细节很轻微,仍是放大不少。
他拒绝道:“正好多亏了越小姐。”
越雨没明白。
“那县令说完正事又想引导我,他眼神不大好,我明示这么久才注意到。”
他敢说越雨都不敢听,怎么还骚到中年人面前。
裴郁逍似乎想起了徐县令的神情,失笑道:“眼下他对我印象怕是不好了,只道我沉迷儿女情长,经受不住诱惑。”
越雨:“他怎么还言行不一呢?那你怎么回?”
裴郁逍认可道:“我跟他强调——我只是和夫人浓情蜜意了点有错吗?还望县令莫要在私事上多费口舌。”
他这个语气说得跟他没错一样。
越雨:“可以停了。”
“不过——”裴郁逍的目光一寸寸下移,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颈项,眼中掺着期许,“下回是不是在别的地方留印比较好?”
越雨:“停。”
充实之余更多的是困,越雨沾床便睡着了,次日一早却很精神,之前是变着花样玩,现在是变着方式忙。
裴郁逍等人出发那日,越雨只是和他在县衙告别,便各自分开。
岚山去鹭扬不算太远,但他们要同霜阙军将首商议军机要务,不一定马上能赶回。
越雨一如既往地跟着小队行事。听说塬县已研制出成药,送去的草药管用够用,医官们抓紧配药,目前情况可控。消息传来时,众人情绪高涨。
回县衙后,姜如银来寻越雨,交给了她一样物品。
越雨有点意外:“公主让你转交给我的?”
姜如银眼眸闪了下:“是。”
“公主也来了?”
“公主用不上长月烛了,所以派人交还给你。”
越雨没有怀疑。
开战突然,华棠和那几个使臣留在临朔,必定被控制着,怎会来到边境?
对拓邺而言,大业当前,华棠和使臣都不算可以沟通交换的筹码。何况两国互市,部分商人也留置在西邶国都,想必霜阙军也有所考虑,打得较为保守。
越雨问:“为何不给楚檐声?”
“殿下说,留在你这更有用,你若无聊,时不时还能对它讲话。”
越雨:“帮我告诉他,我知道了。”
另一边,裴郁逍等人抵达鹭扬城时,将夏溪午送到帅府,随即去主营拜见。
直到晚上,才结束议事。
一人正候着帐外,亲兵将人传进来时,裴郁逍与那人迎面而过,夏檩忙将人叫住,“你们留下,正好也听听。”
裴郁逍驻足,张绍昆望向他,忽地想起什么,介绍道:“陈羽谏,如今在游骑队任督尉,就是你从前待的地方。”
卫筵是霜阙军斥候营指挥使,后因他麾下将士能人颇多,出色的勘察能力和奔袭能力令人叹为观止,被夏檩破例选派组成一支精锐小队,负责奇袭任务,除了最后一次,可谓战无不胜。
听张绍昆的话,裴郁逍便理解了,如今仍有这支小队,不过不再是从斥候营里选,而且也从无名小队变成了游骑队。
陈羽谏身着轻甲,拱手道:“久仰少将军之名。”
裴郁逍同礼以待:“初次见面,陈督尉。”
张绍昆:“说起来,你曾经说的亲戚貌似就是小裴?”
陈羽谏道:“正是,若论辈分,还要唤少将军一声表妹夫。”
裴郁逍略微怔松,对他并无印象,越雨娘家那边也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亲戚。
陈羽谏主动道:“阿雨母亲是我父亲的堂姐的表妹,也就是我表姑。”
裴郁逍记起来了,贺家老家那边是有位姓陈的亲戚。
裴郁逍平和道:“原来是夫人的远房表兄。”
夏檩看他的目光温和了几分,“说起来你小子也是成家的人了,来西北可曾去过书信?”
从前每到差人送信之时,几乎不见裴郁逍送过书信。
裴郁逍:“惭愧,怕夫人看了徒添念想,未敢写信。”
周擎调侃他:“你怕是担心写信会糊一纸泪才对吧?”
随他去接应的将士都目睹他见到少夫人就哭的画面,第二日铁翎营便传了个遍。
裴郁逍连忙转移话题:“督尉不是有要紧事,不如先报给大将军?”
陈羽谏:“今日亦是常规巡哨,只是……”
出来时夜已深,裴郁逍和周擎只能在此过夜,去营帐路上,陈羽谏问:“阿雨如今还好吗?”
像道家常一样的口吻,裴郁逍看他的目光却多了一层打量,“尚好。”
陈羽谏道:“我与她多年未见,没曾想从军后竟连她成婚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 。”
裴郁逍:“纵使早日得知,督尉千里迢迢来吃喜酒也不便。”
陈羽谏语含怜惜:“我听说阿雨也来了西北,如今是在岚山还是塬县?她身子骨弱,此番奔波可不得熬憔悴了?”
裴郁逍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督尉安心,我自会照料。”
“唤我表兄即可,我也不喊你少将军,否则怪生分的。”
“在军中还是依常称呼罢。”
听他这么说,陈羽谏也不执着。
西北的夜苍茫又璀璨,星子数不胜数,与烽火遥相映,高燃的赤焰吞噬了银链,将半空染得灼红。
夜半,营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喊,裴郁逍始终未眠,闻声取过榻旁的刀。
急报声骤然清晰——
“岚山方向燧烟席卷,隐有火光,料是敌寇压境!”——
作者有话说:需要梳理一下后面的剧情,后天再更
第104章
这夜, 岚山城过得并不宁静,粮仓处窜起的烈焰如赤龙升天,三两民房中也起了火舌, 火光漫天。
守粮仓的士卒忙于救火, 距离不远的安置区此时正因乱而哄闹一片。
越雨几人耽误了点时间, 没来得及回县衙,情况不明,胡乱撤离疏散反会冲散防线,安置区离粮仓不远,只能闭户守院。
越雨扫了一圈,“今日安置区的守军怎么少了一半?”
一位老者回复:“好像是调了一批守城。”
城中鼓鸣示警,周漱禾再次强调:“若真有细作潜入城内, 有官兵将士在外迎敌,我们切勿出安置区。”
一位孩童道:“今日殿下教过, 盲目撤退会成活靶子。”
越雨瞅了一眼楚檐声:“你怎么还带恐吓的?”
楚檐声摸摸鼻子不说话。
“我们这里很安全的吧?”孩童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楚檐声。
听说他与母亲相依为命, 而母亲不幸丧命,如今与另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一同生活。
不止楚檐声,其他人也无法回答这话。
楚檐声问:“还记得安全通道吗?”
孩童答:“记得!”
楚檐声摸了下他的的头:“若有危险, 就沿着那条通道走,去寻找暗蓝色旗帜的将士呼救。”
孩童点头:“好!”
众人在屋内躲避, 隔着窗户眺望,几颗火球远射而来, 有的扎穿棚顶,有的坠向沙地。定睛一看, 那并不是火球,而是带火的箭矢。
流焰在空中越放越大,随着箭雨而来的是几名甲士, “快撤退!敌军攻入城内了!”
守军连忙将消息传入安置区,安全通道被人打开,年轻壮丁和士卒护着众人移至安全通道。
正在此时,一名断后的甲士提剑刺向将士,安全通道顿时引起轰乱,虞酌一惊:“那是敌寇!”
楚檐声低咒了一声:“该死的。”
岚山军盘查清点不干净,不知何时混进了细作,先是烧粮仓,再到攻击安置区,虽然人不多,但这套操作非常熟练,就像是提前部署的一样。
越雨看了看,喃喃道:“不像敌寇,像杀手。”
前面几回遇见杀手,她已经对他们的招式有所了解,如今这几个甲士便是下手果断狠厉,一击致命。
守卫顶上前,吼道:“殿下,你们快走!”
那几人一时被守卫牵制,断后的人将门拉上,遁入地道。
地道可绕几条路,直达不同街道区域,为首的官兵带着他们直达的方向是府衙。
地道只能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越雨走在中后段,密闭的空间下呼吸略显不畅,她总觉得身后隐隐有道目光注视,可光线昏暗,无法看清攒动的头。
地道偶有凹凸不平的坑陷,拥挤的人群中,越雨不幸被撞了下胳膊,回过头便瞧见一个高出半个头的年轻男子,是个生面孔。他步伐沉稳有力,因方才的快步,及时扶稳了那两个快步造成推搡的人。
两人眼中含着抱歉,越雨反应不大,重新看向前方,头刚扭回来,蓦地一怔,背后一凉,心脏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
“少夫人?”展离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
早在进入地道时越雨便与虞酌他们被队伍冲散,唯有展离寸步不离,越雨当下给他使了个眼色。
地道墙沿设有凹进的避让处,越雨往一侧躲,随后蹲身,“我们夫人犯了旧疾,缓缓再走。”
越雨等人几日都在安置区,官兵熟悉她们的面孔,断后的问:“可要留人?”
展离:“有我足矣。”
官兵只好道:“夫人勿停留过久。”
待他们走后,越雨才道:“方才那人的脸很眼生。”
展离回想他的面孔,“眉眼和身量却很熟悉。”
“杀手……”越雨喃喃自语,而后抬眸,与展离露出同样的惊愕,“莫非……”
二人的猜测尚未道出,便迎面袭来一枚暗镖,展黎抬剑,被剑鞘挡下的镖飞向了石壁。
展黎目光一凛:“果真是你。”
那人未理睬他,直直看向越雨,“裴郁逍的夫人?”
越雨不知这话是何意,但能看出他目光不善。
“悬烛馆一别,没曾想会在这边远小城重逢。”
越雨和展黎在认出他那一刻便知他的目的也许在她,怕他伤及百姓,又怕他跟随队伍找到安全区,于是故意落后,果真将他引出来。
此刻他微敛的眉眼与记忆如出一辙。对方没有啰嗦的念头,又一道暗镖朝着她射来,展离右手拔剑挡开,剑尖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银光,“少夫人先走,我随后跟上。”
越雨知道自己在此只会束手束脚,二话不说便往前路跑,她的心跳随着步伐而加快,头脑却奇异地高速运转着。悬烛馆时裴郁逍不敌他,展黎估计无法抗衡,只能拖住一时,她不清楚对方立场,绝不能将危险引入百姓安置的地段。
她记得地道里头有一处通向城中的铁翎营临时驻点,人数不多,姑且可以试试。
不行,驻点的将士如今不知是否已经入城抓捕细作,她也担心贸然的举动会妨碍军队布防。
思及此,越雨在路上划上救命的国际符号并箭头指向展黎所在位置,绞尽脑汁想不到方法时,转角处忽地传来一道脚步声,越雨堪堪停下。
对方见到她,立即扬手扫来一拳,越雨险险避开,紧接着对方手中刀柄猛地撞向她的腰腹,这道冲击又重又沉,越雨不自觉躬身,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石壁。
稍后,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嗓音——
“慢着!”
越雨喉间似乎已经涌起了血腥味,却生生闷着未发。
“越雨?”唤她名字的是个女声,越雨沉默抬头,看清了来人,是华棠和牧雷。
方才对她出手之人道:“不管是谁,撞见了我们都得死。”
“不可,她手无寸铁,能做什么?”牧雷道。
“我们藏匿逃亡多日才来到西北,难道要因为一个女人功亏一篑吗?”单驽道。
牧雷无法反驳,从大殷人口中得知地道通向后,单驽为了保守秘密,还将收留的客栈老板杀了。
华棠方从地道口下来,声音没有起伏:“她已经被你打重伤了。”
她问越雨:“你应和大殷百姓一道,为何独自一人?”
华棠一行人不多,只有一个使臣,两个护卫,一个侍女,是特地探听到地道下方没有动静,才往下走,没料到会和落后的越雨相遇。
越雨并未隐瞒,胃里翻江倒海,忍痛开口:“悬烛馆的杀手混入其中,不明缘由追杀我。”
华棠未语,眸中掠过一层复杂的情绪,似懊悔,似惭愧。
单驽用西邶语和她说着什么:“公主,侍卫已在来蒙军中候着,按时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华棠却用中原的话回:“不行,我要带她走。”
刺桐适时出声:“公主思虑周全,带越小姐走就不怕她泄密了,说不准我们还能利用她。”
使臣眼中一亮。
牧雷隐隐有点不悦,冷哼了一声。
另一个方向的人已从地道进去县衙内,重兵把守,核查身份之后放人通行。
“你们围着我做什么,去看看百姓有没有伤到啊!”楚檐声指使道,目光扫了一圈,忽地察觉不对劲,“越雨呢?”
“她突发旧疾,与展护卫落后,应还在地道中。”
听到守卫的话,前头被陌生男子护着的两人左右环视一圈,也忍不住开口:“有个大哥也不见了。”
周漱禾问:“什么大哥?”
一人回道:“脸有点生,身形孔武。”
另一人:“身手不错,退至地道时,还看见他挡下了敌寇的攻击。”
正在这时,楚檐声脑里传来了越雨的通话:楚檐声,回地道救展离。
楚檐声捕捉到关键:那你呢?
越雨:出了点意外,我已经不在那。
楚檐声额头突突跳,命令道:“如银,随我回去,再带几个守卫。”
……
华棠让牧雷背上了越雨,众人一路来到城门外,越雨大概想明白了,华棠不知用来什么技巧金蝉脱壳来到岚山,想必是趁乱绕道来蒙回西邶,恰好西邶有人接应他们。
又走了一两里路,却没有见到任何驻军守在这个出口,想必是提前被清理掉了,而城外散兵未知,城内无令者擅自撤退出逃当斩,也不会有百姓如无头苍蝇一样往这边撤退。
单弩见到一众轻骑中的少数西邶狼卫,心里安心了点,但可惜来蒙人似乎并未完全达成一致。
首领开口:“你们带走公主可以,但有个条件,要拿五千石粮草来换。”
单弩:“你疯了吧?你们进攻岚山时抢了不少,如今还要?”
来蒙人本来就不算多,竟还敢讨要。
“你们若不愿,我也可以向你们国主传信说,公主意外在乱局中殒命。”
单弩握成拳,眼神狠戾。
首领身侧的一名狼卫却弯了弯唇角,“左狼尉正在仰月坳等候公主,若是未见我们人,可保不准今夜攻的是南方还是东方。”
西邶往南是殷,往东是来蒙,仰月坳正处西邶与来蒙边界。
首领不说话了。
狼卫见此,利落下马,“恭迎公主回家。”
华棠淡漠地应了声,随后吩咐牧雷:“就将她放在这里吧。”
单弩:“公主什么意思?”
华棠语气不容置喙:“霜阙军才是主力,用她来拿捏裴郁逍有何意义?如今她走不远,也活不了多久,带她回去毫无作用。”
牧雷将她放到一旁,华棠正欲上马,却听见后头单弩开口:“公主说得有理,但比起将死之人,还是死人听起来稳妥。”
华棠瞳孔蓦地张大,飞快扑身向前。越雨皱了下眉,在刀影下来前,华棠挡在了她身前。
单弩堪堪停下刀,一道声音自侧后方响起:“既然你们有分歧,不如我替你们做决定。”
话落,一道箭羽自斜前方射来。
“公主躲开!”越雨使力将华棠推开,与此同时翻了下身,箭矢射到二人中间的空隙上。
越雨一头栽到地面,滚了一圈,眼前头晕目眩,手酸软到无法支撑身躯,后知后觉耳边传来一道闷响,她倏地回头——
华棠的后脑勺直接磕向了石块。
越雨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她害了华棠。
第二个念头是她走不掉了。
不远处,来蒙首领笑道:“不过开个玩笑。”
少数来蒙人也在嘲笑。
“公主!”
华棠双目紧闭,身躯微微发颤,刺桐去扶起她,检查了下,脑后没有血迹。
单弩立马拽起越雨,凶狠的眼神掠过她面庞。
此时,天空绽开一束烟火,来蒙人道:“是号炮,我们杀进去!”
首领回头看了眼狼卫将士:“城外铁翎营虎视眈眈,见着你们左狼尉,记得让他遵守承诺。”
待狼卫回应,百来人的部队踏起黄沙,无人再管他们几人的闹剧。
嗡鸣回荡,华棠缓慢掀开眼,失神了片刻,神情依旧恍惚,却发出了第一句话:“放开她。”
单弩无动于衷:“公主……”
牧雷:“你只要听公主命令即可。”
单弩不甘地松了手。
刺桐:“牧雷护好公主。”
牧雷将公主抱上马,随狼卫离开。
而刺桐却驻足片刻,对越雨道:“公主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从前种种,只能向越小姐说声对不住,公主也有苦衷。”
越雨只是点了下头,目送他们的背影。
她捂了下腹部,那里依旧疼痛不堪,她刻意记了下路,沿着原路回去,再走不远应该就能回到地道。
越雨身上没有火折子,连害怕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还有城池上空的浓烟寻路。走了一段路,路上碰见了几具尸首,身上是岚山军统一的甲胄,她脊背一寒,从地面的尸首上翻出便携的防身武器,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樟树忽地掀起一阵风,眼前晃了晃,有人自夜色深处走来。
“找到你了。”男人的嗓音裹在风里,有股阴恻恻的意味。
越雨心跳如雷,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夫人真是让我一顿好找。”他手上提着的不是在悬烛馆使的重剑,而是一把软剑,剑尖被风吹出一丝波纹,粼粼光斑步步逼近。
下一刻,越雨的喉咙被一只铁掌扼住。
那人以不容抵抗的力度扣住喉管,越雨整个人被提至半空,奔跑过后的呼吸本就不均,她两只手箍住他的手腕,不过一会,她便窒息到无法使力,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
脑海里似乎还有楚檐声的声音,可她听不清了。意识将断未断之际,她失力般垂下手,这时,对方忽地松开了力道。
男人低喝了一声:“别装死。”
一道袖箭飞出,距离极近,男人躲闪不及,扎入肩侧,但越雨本就乏力,箭不深,他似乎不受影响,径自取出,又快速抹了药。
越雨腿一软,摔在地面。
那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样便捷的武器,却没想到一点也不顶用。
视野里,血在药的覆盖下逐渐模糊不清,那男人眼中毫无畏惧,反而像看过家家的把戏。
越雨眼中只剩懦弱和绝望。
她似乎还沉溺在屏息的状态,直到一个带着温度的机械音响起:[女宿主,我将你的状态回溯到五秒钟之前。前面受的伤导致你目前的身体状态很不好,已经开始发病,我无法多次逆转你的状态,请你马上用药。]
越雨恍然惊醒,大口喘息。
男人的眉毛一松,带着点难以辨别的情绪,“真是个病秧子,还以为我没费力就断气了。”
越雨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把我的护卫怎么了?”
“那个年轻人啊?快死了。”
越雨心跳迟滞了一下,浑身血液仿佛凝结了下来,四肢如冰冻般无法动弹。
楚檐声:别信他,我们找到展离了,伤的有点重,但还能救。
血液在下一刻重新流动,越雨心下一松,她终于接回了和楚檐声的联系。但她眼下的困境已经很危险,早在返程时越雨便观察过,周围的环境无处可逃,更别提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高手。
“别想再耍这点小把戏。”
对方姿态悠闲,越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沟通:“你既是刺客,是被来蒙人收买的吗?”
缪昀:“你既知我是何身份,便知我只是来杀人的。”
越雨笃定道:“不,你若是当真要杀我,便不会在此啰嗦。”
“的确,我留着你还有作用。”缪昀道,“当然,那个小护卫也是我留着报信的。”
“为什么?”越雨问。
长月烛早已不在她身上,当时他也是收钱夺宝,不像是要长月烛的样子,缪昀最初看见她时说的是裴郁逍夫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和裴郁逍有关。
“你夫君做的好事你不知道?”
见越雨脸上强作镇定的情绪添了一分动容,缪昀继续道:“虐待俘虏,纵容下属,惨无人道。”
越雨呼吸都在颤抖,感觉血液热得沸腾,“他不是,你不能这么说他。”
“事到如今还在维护他,果真是对好夫妻,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缪昀的面色阴冷下来,“你说——他如何待我幼妹的,我便如何待你,他是否会尝到同我一样的滋味?”
女俘虏?
那便只有一人。
越雨已经感受不到撞击带来的头痛欲裂,只觉得怒气翻天覆地地涌起,还有一些厌恶和不耐。
缪昀见她默不作声,压实了心底的念头,一时间痛恨无比,却见越雨只是扯了下唇,勉强直起上半身,分明是仰视他的姿态,目光却空渺悠远,像是目中无人,语气淡薄不屑:“她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缪昀眯着眼,问:“你说什么?”
越雨这回是真笑了:“我说你们蠢。”
缪昀蹲下身,如同一道墙抵在她身前,“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越雨却连眼都没抬:“傻逼。”
缪昀不知她嚣张的底气在
哪,但这道凉薄的语气令人难以忽视,令人觉得她不开口补充反而是当真觉得对方蠢。
“无妨。吾妹已然救出,听说裴郁逍躲到了鹭扬,那我便先藏好你,从左淮荇和周曌开始。”
越雨见他要把自己绑起来,问道:“是不是曹洪说的?”
缪昀动作一滞。
越雨终于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思路清晰了几分,“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的话?”
几乎刚说完,越雨便难以置信地抬了下头:“他被你们策反了?受虐者竟然还和施暴者联手?缪萱还真是能伸能屈。”
她的语气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有一丝震惊:“你有没有想过他在诱导?你有向缪萱求证吗?”
缪昀强忍的火气彻底被她激起,像是面临什么残忍的事:“难道你要让我去问她是如何被欺凌的吗?”
越雨面色复杂,“你都当杀手了,不是司空见惯?”
难不成他之前做的都是好事,不错杀好人?
那为什么助纣为虐,在悬烛馆下死手,今日又引起暴乱?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择怀疑自己人,而是相信你?”
越雨捋直思路,平静道:“俘虏应交由岚山军看守,可岚山军并未审出细节,反而凌虐俘虏,几日前这批俘虏才转移到铁翎营。”
这便解释了缪昀不知俘虏转移,首先找上曹洪的原因。
缪昀:“他们也可能是到铁翎营才经历这些。”
“缪萱为求自保,策反我方参将,这是她的智谋,但我想如今俘虏救出,来蒙出兵,曹洪已无用,那么第一个死的便会是他。若你见过缪萱,应当知道她身上那套衣裙的尺寸于她而言略短,因为那身原是我的衣裳。”
缪昀不知想起什么,面色露出一丝犹疑,越雨知道他是注意到异样了。
“若我没猜错,你应当也不是大殷人,而你救出令妹也不保护她,反而有空来找我,莫非在城中作恶的就是这些人?”
越雨大概得出结论,他一定是匆忙将人救出,而后俘虏和潜入的细作接应在城中烧粮,他便履行杀手之责替妹报仇。那么加上方才和狼卫站一块的来蒙人,应还有大量来蒙军队从其他地方潜入。
“你错了,我们算半个大殷人。”缪昀道,“岚山曾经是来蒙的地盘,我们一家都在此居住。”
越雨想起来了,结成番邦后岚山便被割出去,成了大殷的一部分,从而换取长期互市和别的利益。
他的话听起来如陈述他人的事,越雨却直觉他对大殷积怨颇深,不,应当是他们这些来蒙人。
缪萱等人成为细作,缪昀长期待在大殷,一定有什么坚定不移的使命和担当在身。
“不过很快,岚山就重回故里了。”他道。
越雨眸中划过一抹惊愕。
他大发慈悲般开口:“我来时侧门便被攻破了,守军还傻傻地在城墙迎击主力。岚山城内还有百姓,必定会同上回一样溃散奔逃,至于你——”
“我先不杀你,但若我发现你说的是假的,自会来取你性命。”
越雨冷冷道:“放心。”
虽这么说,她却感觉她好像不一定能活到那时了。
缪昀的话回响在耳边,零碎的线索在越雨脑海里不断呈现、拼凑,却又丢失了重要的部分。
习武之人的脚程极快,一眨眼的功夫,缪昀便不见了,越雨脱力地趴在地面,但越雨知道不该停留,从怀中摸索出药丸,混着沙尘吞了一颗,站起身时小腿还一阵痉挛。
越雨:帮我告诉楚檐声。
系统:男宿主如今也面临危险。
它调出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楚檐声一行人出了地道,入包围圈,被细作锁定,为姜如银挡了一箭,失去意识。
越雨心口一紧:你先救他!
系统:回溯功能有时效,我无法立即帮他,他的伤口并非致命,周围有医官可襄助。
越雨又细细一看,画面缩放了点,说是包围圈,却又不像。因为楚檐声等人像是暴露于主街口,正对的是身着布衣的敌寇,像提前混入百姓的细作,而树顶、酒楼等高处隐有暗箭,是部分埋伏的岚山军。
缺乏的信息一时间涌入脑中,她明白过来为什么面临的仅仅是缪昀带头的几个杀手,官兵当机立断带百姓从安置区撤退到县衙。
那是因为安置区成了临时的截杀区,他们要将人堵在地道外,侧门是将来蒙人引入岚山围杀的豁口。难怪安置区少了部分守卫,想必是被调去街巷伏击,而非主城门。
岚山军不知道来蒙人分批入城,刚才那队人想必已经抵达城门。还记得那个来蒙首领说让左狼尉遵守承诺,什么承诺?
与此同时,一阵马匹疾驰声骤响。
越雨忙不迭躲到树丛掩映处。
又一声穿空骤响,疾驰的马匹应声停下,马上甲士摔落,后方还传来粗犷的嗓音:“还想传信?没门!”
隔了一段距离,越雨只能看见那个来蒙人查验岚山士卒的鼻息,而后放心离去。
士卒睁着双目,视线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方向是东北,铁翎营分两军,淬锐留守城中,擢锋驻扎城外。左狼尉在仰月坳,但如若来蒙开放通道,让他们一路东行,绕至东北方,就会直接对上作为后援的擢锋营。
士卒此行是想报信擢锋营寻求支援,左狼尉是一员猛将,一旦擢锋营被狼卫牵制住,他们便无法抵挡来蒙的主力。鹭扬是快硬骨头,西邶转头协助来蒙先行啃下岚山也是战术所需。
越雨将士卒的双目掩下,没有停留的空暇,要立即让城内知道情况,关闭城门回守城墙,否则就会陷入被动局面。
加快速度后,肺部像被烈焰灼烧一般,她已经失去了时辰概念,只觉得能再快点就好。
这几日逃生通道新增了分支,还没能完全记住路线,越雨被牧雷带走时神志恍惚,只能循着模糊的印象往回走,她记得撞上华棠的那个路口附近有一处正是城中铁翎营的临时驻点。
每个出口标注了区域暗号,越雨看着壁上的符号,推开封口往上攀。
冷风灌入通道的一刻,巷尾响起一声:“什么人?”
炮弹的浓烟混入鼻腔,越雨来不及开声,一道利箭穿胸而过。紧接着是兵戈交织的响声,在耳蜗形成了锐利的嗡鸣。
越雨的眼眶挤出了泪花,身躯晃了晃,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后倒退,滚回地下。闷哼未及出口,她眼前猝然一黑。
意识漂浮无痕,贯穿伤的疼痛让人一下失去了知觉。
系统:宿主,你醒醒啊!宿主,不要闭眼!
系统的声音带着哭腔——
奇怪,机器怎么会哭?
泪散在空中,越雨从斜梯摔落,脑子震荡了会,意识倏然归拢。
手下意识地抚上心口,她极轻的呼吸都沾上了钻心的疼,可胸口没有箭,也没有血,刚才的一幕就像是梦,她大口喘息,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只剩心脉的绞痛,但那一瞬间穿心的箭伤就像刻在意识里,让她无法忽略。
她回过头,那只箭穿过了她的身体,卡进地里。
上方还有不断的打斗声,越雨重新看向那个标识,字迹有几分模糊,她抬手去蹭了蹭上方的泥,露出原本的面目,是栖峦客栈。
标识被人调换了。
那不是临时驻点,想必是封锁的围杀区。
她刚才误入了。
伤口也是真实的。
系统:宿主我太无能了,我无法预测危险,只能在危险那一刻将你的身体状态倒退。
越雨:我从未想过怪你。
她抹了下眼尾,往另一个方向走。
系统:可是今日……我没办法,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越雨问:今日是多少号了?
系统:八月二十,也就是我选中你做宿主的那日。
越雨的心猛地一沉,系统的话让她确认了事实,这是上一世她结束生命的一天。
越雨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往另一个出口去,越雨艰难地挪开通道口上的石块,从箩筐里爬出来。这回没有混战的纷乱,但是仍有走水过后尚未全然熄灭的烟雾。
驻点里将士不多,越雨一眼便望见了熟悉的面孔,她踉跄着跑过去,“游焕!”
见到她狼狈模样,身侧又无一人,游焕目中含着惊诧:“少夫人?”
越雨飞快道:“来蒙已经识破围杀的计谋,和西邶联合,在城外拦截擢锋营,我们必须封锁侧门,守住城门。”
游焕回道:“连将军已命人关上侧门,只是目前岚山军大多设伏于街巷,我们今夜才得知部署,淬锐营几乎全员调至城门,我会立即上报,寻求对策。”
幸好遇上的是游焕,越雨抓着游焕袖子的手仿佛脱力了一般,“太好了……”
游焕托住她下坠的身体:“少夫人!”
——
夜深人静,鹭扬城悄然开城门,一支精锐避人耳目前往岚山。
然而在城外却被散兵察觉,数量不多,却惯会迂回战术,分批纠缠。
随同的正是陈羽谏那支游骑队,他骂道:“这群来蒙人,昔日藏着掖着,竟没想到私下
秣兵历马。”
裴郁逍没有功夫和他们纠缠,“你派人留下清剿。”
陈羽谏:“你是命令我?”
裴郁逍懒得与他废话。
马匹跑得飞快,纵使留人清剿,但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遇上了最后一批,正是在外徘徊观测城内情形的人。对方辨出这行是援兵,迎面相撞,定要分出高下。
裴郁逍在远处观察片刻,不等陈羽谏排兵布阵,便直接带人从侧翼袭去,直朝敌军领头者,他的招式又狠又急,招招冲着首级。
周擎意会配合,为他开路。陈羽谏命人围去,不容他们撤退。
不过片刻,裴郁逍便取下了首级,他轻飘飘地甩下,刀尖的血尚未擦拭便归入刀鞘,“我有急事先行离开,麻烦你们善后。”
周擎面上也急,“拜托了陈督尉。”
裴郁逍扬鞭,马蹄翻涌,一路绝尘。缰绳在他手中勒出红痕,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路上马蹄声如擂鼓,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马急急停在紧闭的大门前,裴郁逍对着侧门怒吼出声:“开门!”——
作者有话说:感觉收拾收拾快可以结局了[摊手]
第105章
“城中没有及时撤到安全区的百姓怎么办?”
“战争中有人牺牲在所难免, 我已经尽力提前转移大多数人,剩余的刁民违令我也没办法。”
“你怎可擅自决定?”
“连将军,如今尽在我的把握之中, 只有你配合的份, 否则天一亮, 岚山便被来蒙收入囊中!”
望楼上,连奎和游骑将军封邃吵得不可开交。
士卒带来的情报令二人停下争执:“游将军传信,狼卫突袭拦截城外擢锋营。”
“狼卫守着鹭扬,怎么可能绕过来?”
“难道你不识得障眼法吗?”
“这不可能!曹洪探到的消息分明是敌军大肆攻侧门,我们诱敌深入,必能一网打尽。”
士卒弱弱道:“曹参将在巷战中牺牲了……”
连奎对他的忍耐到了极限,“我等奉陛下旨意, 援军途中便宜行事,今军务调度由我等定夺, 岚山军依令行事即可。”
连奎转头寻左淮荇, 他早已在城墙布防,“当务之急是封了城内退路,骑兵回防。”
战区分割, 我方多处占据上风,理应召回伏兵。
城墙口, 左淮荇的消息也传了过来,来蒙军队列阵五十里外, 然而烽火台遭遇奇袭,军队或是要等待城内先锋急攻信号。
幸好左淮荇早有先见之明, 在城中乱战时便点燃了烽燧,只是当下调离的兵马得由信箭或人力传召。
不久,擢锋营方向燃了烽烟示警。
封邃的底气略显不足:“不是还有塬县吗?”
连奎骂道:“愚蠢!塬县应对时疫自顾不暇, 兵马薄弱,岂敢援助?”
封邃望了眼城中火炮未散的硝烟:“城内局势已被控下,我们并非没有胜算。”
连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已然看得清的一片骑兵,“围杀战中为保百姓,投入的精力和人力过多,纵使赢了城内战,我们还能赢城外的大军吗?”
左淮荇平和道:“不急,幸好游焕消息及时,已经加强布阵,各营各哨皆已到位。来蒙作战的路数来回不过那几样,守军能撑到白日。”
只能支撑到白日?
封邃觉得他疯了。
“粮草虽烧了几处空囤,但那群疯子不要命,存粮和民房好几个没有幸免,你觉得能撑多久?”
封邃从曹洪那得知消息也并未多久,岚山军由上到下部署也不够精细化,更别提还防着这些人。
封邃终究是败给了他贪功冒进的私心。
天将亮时,终于传来了后方的消息:“裴少将军和周参将带着人马从西侧门进城——”
……
越雨拒绝了游焕找医官的好意,城中局势极乱,众人自顾不暇,这是理由之一,另外就是除了奇迹发生,她已药石无医。
越雨让游焕把自己放到了一处较为安全的位置,驻点的剩余守军也参与了作战,唯独游焕守在她身侧。
越雨看着他垂下脑袋,又直起脖子,逡巡周遭戒备。
越雨怎么说他都不肯走。
外面太吵了,她觉得她今日费尽了一年的精力,停下来后方觉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一样,心脉牵连着其他地方,五脏六腑都疼痛不堪。但也许是经历过一回的缘故,她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终于还是到了这天吗?
越雨忘了此时她心里想的全部会如实反映给系统,系统仍是那副哭腔:对不起,我的实验还是失败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今天救下你。
她逃不掉的,一夜之间逃掉了几次,但她心理和生理都负荷超重,注定要败给旧疾复发,与过去如出一辙。
越雨:说起来我好像没和你相处多久。
系统:对不起,如果换个系统或许就不会这样。
越雨像是在和人对话,摇了下头:那我也很没用,我们半斤八两。但坦诚来说,我很感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宿主,来到这个世界。
她语气柔和得让系统回不出只字片语。
越雨问:刚才你倒退了多长时间?
系统:两炷香。
周围都是可利用之物,按她的态度和脾性,应该选择了却这种折磨和麻烦,但是她太累了,连挪动的劲都没有。
又或许只是她在等待着什么。
系统没有再说话,她逐渐昏沉到目光无法凝聚。
城中的烟雾还在弥漫,四周门户紧闭,偶尔还有一些杂乱的动静搅在一块。
两炷香,怎么这么久啊……
栅栏外,一阵突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又停下。
越雨似有预感地抬了下头,朦胧的视野里,只有一道近乎虚幻的身影朝她奔来。
视觉的模糊更强烈了,到了这一刻,越雨却生出了
逃避和慌乱的念头。
真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病啊。
更不想让他目睹我的死。
栅栏早就破了,裴郁逍脚着地的一刻甚至软了几分,他却恍若未觉,袍摆翻飞,掠过满地的废墟。
他跪在地上,让越雨靠在自己臂弯,明明做过数次的动作,此刻却陌生到仿佛第一回。
裴郁逍唇瓣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道出半个字,泪却如成串的珠,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衣襟上,滚烫到带着融化一切的力量,“对不起,我又来迟了。”
越雨看着他,心缓了下来,却被炙得更疼了,不再是熟悉的绞痛,而是另一种超越了心悸的疼痛,顷刻间填满整颗心脏。
越雨见过这个画面,可今时今日又与滟鸣山不同,她当下更清晰深刻地看见了裴郁逍身上的崩溃和绝望。
她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缓解,笨拙地抚过他的脸颊,“没关系,裴郁逍。”
裴郁逍从怀中取出药丸,是越雨常吃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将多余的配药随身携带。
他递到越雨唇边,越雨只是很轻地摇了下头,“我吃过了。”
“再吃一粒说不定会好转。”
“我吃不进去了。”
他的手一颤,药滚落在地上,混入沙里。
血腥气在口腔翻涌,越雨艰难张口,又一缕血丝渗出唇角,“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明明耗尽力气想活下来,可她的努力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裴郁逍抬手抹去她唇上的血迹,指节染上一片红,“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越雨的面容未经擦拭,额角、腮侧、鼻尖都是灰尘,发髻早就乱了,松松披在肩侧,也正因此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苍白,唯有刚擦干净的唇色泛白。
越雨呕出的血沫被他用掌心接住,他的手僵在半空,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到二人的衣衫,“疼不疼?”
“你别怕,我不疼的。”断续的话音说出口时,总要咽下些许腥气,越雨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每吐一个字,绞痛便更深一点,这样吃力的感觉她并不喜欢,却又顽固地开口:“对不起。”
没有办法和你厮守。
“你不必同我道歉,该道歉的人一直都是我。”
“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
“阿雨,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他的声音很沉,抖得不成调:“我带你去找楚檐声,是他告诉我你在哪里的,他一定有办法。”
看来楚檐声恢复意识了。
越雨微微扬了下唇。
“够了。”越雨轻轻覆住了他的手,他的动作一滞,“我太困了。”
“那我陪着你,哪都不去。”他好似知道她关心什么,添了一句:“城里有精锐抵御,很快会守住。”
天边的鱼肚白中升起绚烂的红,越雨眼里露出一丝欣慰,“天要亮了。”
薄弱的光落下,裴郁逍没有偏头,迎合着她的话:“是日出。”
越雨笑了下,嗓音低到近乎呓语:“这么看,我的运气也不差,只是……”
裴郁逍靠近她,喉音破碎:“只是什么?”
他重复着,如同哀求:“只是什么?”
声线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模糊不堪的视野里,连他眉眼的细节都看不清了,可越雨却还是定定望向他的面容,眷恋到将一生的目光都凝注在此。
暖光映在他的轮廓上,越雨心里总觉得此时的他眉眼也应当湿润又清亮,一如初遇。
越雨似有什么想说,却无力再发声,唇张了又张,裴郁逍只能依稀辨别出两个字:罢了。
但是他瞬间醒悟了这戛然而止的话意。
她说的是,不必赘言。
越雨靠着他,睫羽垂落,仿佛沉睡下来。裴郁逍望得出神,那只手腕被他强硬按着,贴在他颊边,却不再回应他,指尖下的脉息逐渐变弱,趋近于无。
“不、不要……我求求你,醒醒好不好?”
裴郁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力,躬身搂住她,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肩膀剧烈地颤抖,近乎嘶吼:“阿雨,我拜托你了,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任由他收紧手臂,怀中的女子仍如一尊破碎的青瓷,不复原样,渐渐失去生息。
风割过残垣断壁,浓烟散了些许,泪却依旧没有干的趋势,心口仿佛刀俎剜过,难以愈合。
主街道的扫荡清剿已经结束,罗临岳和周曌带着一批将士出现在街口时,只见裴郁逍抱起越雨,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身躯不如平日挺拔,步子迈得格外沉重,像是负了千斤。
炮火轰击城门的响声仍在继续,裴郁逍什么也听不见了,也忘了他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一味地抱着越雨往街口走去,沿着熟悉的方位而去。
“阿雨,我好想带你回家,可是家好远啊,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的话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在鹭扬倒是有一住处,还没来得及带你去。”
话音落下,胸口便被胀痛裹挟,一阵窒息感袭来,让他踉跄了几步,唯独抱着越雨的双臂沉稳不动。
越雨说错了。
不是她运气差,是他的运气太差了。
如果没有和缠兵浪费时间,如果他再谨慎点没让马被敌箭袭到,他就能更快抵达,就不会置她于险境。
如果他根本没去鹭扬,而是一直陪着她,又或者他带着她一起去鹭扬……
明明从前他总能及时出现,数次化险为夷,怎么会独独落了一次?
进到县衙时,要绕过前院,周曌走在前头,游焕和罗临岳在左右格挡,路上的人甚至没有注意到越雨的面貌。
程新序赶回时,天光大亮,院内隐约传来虞酌、周漱禾压抑的抽泣声。
裴郁逍坐在地上,目光痴痴地望着一个方向。而榻上只有一具冰凉的身躯,越雨已经换了身衣裳,面容透若琉璃,比他从前见过的每一次都更苍白。
程新序身上的青衫已被伤兵的血染得斑驳,他扑到床边,不死心地去探越雨的脉搏,随后脱力地往后一跌,嘴边囔囔着:“不可能、不可能……”
已经是第五个这么说的人。
裴郁逍连头也没抬一下。
“阿雨累了,你先出去吧。”裴郁逍嗓音带着深深的疲倦。
程新序看过去,裴郁逍蜷在阴影里,碎发凌乱,眼角猩红,整个人颓靡不堪。
程新序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裴郁逍把人送出去,彻底关上门。
窗棂并不遮光,裴郁逍望了望,“如今是白日,这样你就不会怕黑了。”
裴郁逍回眸,瞥见枕旁的箱子,他离开前并未见过这个箱子。
打开一看,是长月烛。
越雨说过没有多大用处,可裴郁逍还是取了出来。长月烛不像寻常蜡烛那般呛人,甚至散发着淡淡的异香。
看着它燃起,再置于床头,裴郁逍的目光也燃起了一丝希冀。
大白天的,若有人看见他点烛,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裴郁逍又坐回了地上,这才注意到匣子里原本压在烛台下方的宣纸。
宣纸被人折了两回,他晃了晃神,拆开后的第一眼甚至认不出上头的字。
信上的字迹是越雨的,内容很长,又很短:
我曾经对探索世间了无兴致,是你们牵起了我的情绪,可盛大的快乐后总伴随着空虚,像从高处坠至谷底。我喜欢有朋友的感觉,热爱你们在的世界,也终于找到了留下的缘由,可是我太自私了。
我有多次说出实情的机会,但每当我看见你期待的眼眸,只能选择沉默以对,不忍用我的悲观去破坏你的畅想。请原谅我不确定我们是否有未来,却还是沉溺其中,难以自控地爱上你。纵使不是自愿来此,我依旧感谢这一切,裴郁逍,遇见你我很幸运。谢谢你,我爱你。
我想同你说,我不是个不开放的人,如果你遇见更好的人,不必一直念着我,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你对我的好都给另一个人,我是不是也很小气?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此有压力。
临朔的雨很多,你看到雨时偶尔想起我一两次就足够了。西邶的雨很少,想不起我也很好。
无论身在何处,望君惜取今朝。
不知这封信是否能被你读到,若最终还是到你手上,还要麻烦你替我实现最后一则遗愿。
裴郁逍翻到背面,空白的页面既没字,也没有奇怪的符号,与先前截然不同。
他如同刚学会认字一样,笨拙地读了又读,才意识过来她所说的遗愿是哪个。
无论身在何处,望君惜取今朝。
泪珠毫无预兆地坠落在纸上,洇湿了“今朝”二字。
他从来没想过今朝是这番模样。
攥着宣纸的指节发白,裴郁逍的目光怜惜又愧疚地凝在越雨脸上,掌心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滞涩的话音破喉而出:“阿雨,不会有别人的,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心底疯狂的爱意与怨恨夹在一块,他有多爱越雨,此刻就有多怨自己。
怨那个心思更多放在战场上的自己,怨那个自以为安抚却全然不知施压于她的自己,怨那个自诩细致却捕捉不到深意的自己,怨那个总把寻常当寻常的自己。
“对不起,我知你有心事,知你有不愿被人触碰的伤口,我知道这一切,却只想着等你开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莫大的压力,还傻傻地说那些伤人的话来为难你。”
“对不起,我太笨了,否则早就该读懂你的话意。”
“对不起……”
莫大的自责和悲怆将他包裹,他固执地重复着同样的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可这样压根不能消减罪恶。
裴郁逍一天一夜未食未眠,却不饿也不困,余光中烛火闪了下,几乎欲灭。
裴郁逍这才偏了下眼,以为长月烛燃尽了,乍一看,火光微弱到只剩一星半点,他重新点起火折子,将烛芯点燃。
目光四处打量,屋内窗户全都关上了,没有风流动,他却仍不知疲倦地掩着烛台,想要阻挡熄灭的趋势。
可下一刻,烛火又灭掉了。
像是和他做对。
裴郁逍干脆提刀挥去,剪掉了烧黑的烛芯,随后再次点燃,又灭。
接二连三。
就像他拼尽全力赶来,最后仍是救不回越雨,他对这支烛火也无能为力。
裴郁逍再一次尝到了一败涂地的滋味。
“哎,能不能别点火了。”
“我嘴都要吹麻了。”
“闭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重置命格?”
最后一个声音很熟悉,是楚檐声。
“你不是拿你的次数置换给小越了吗?赶在最后关头保住了她。”
她还活着?
裴郁逍没有开口,但另外两人却似听到了他的心声般,脑海同时浮出他的想法,随后整个空间奇异地静止了一瞬。
楚檐声:你能听到我们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小雨撑着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心碎]
我的宗旨是绝不虐超过一章!
第106章
裴郁逍确认周围无人, 可还是能听到楚檐声的心声。
系统:其实我升级了,他刚才触碰了我的实体,所以能够连上终端。
裴郁逍看向刀柄, 方才他将烛芯剪掉后, 指腹拭过刀尖, 后知后觉才感觉到指节留存的热意。
因为刀被烛焰烤过吗?
可这微弱的火却比其他火苗还要灼烫。
除了热源以外,还有一股热流。
裴郁逍抬起手,指腹不知何时划开了一道口,血珠滴落在地,他不紧不慢地用布巾拭去。
楚檐声:你瞎掰的吧?
系统:好吧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离小越太近了?
楚檐声:别管为什么了,你快说, 我困死了。
系统:你还有伤在身,别动怒别动怒。我说就是了。我想这应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算是迎来了一线生机, 但是我不能保证会有用。
裴郁逍:什么方式?
系统:重铸命格需要代价,就是必须经历一番前世身死之苦,我不保证她这个状态能承受得了。
楚檐声:她刚才经历的不算吗?
系统:回溯限额, 她一日耗费了三次,这已经很极限了。你又拿自己的次数换她回溯, 我就让她的状态回到先前,如今痛感未散, 又与前世经历一致,说不准此时重置能够成功。
系统终于知道他实验失败了原因在哪, 缺少了与前世同频这一关键因素。
如今时间、痛感上相等,只要她再经历一次,就能彻底抵消。
裴郁逍望向越雨, 她眉心轻微蹙了一下,极小的动作,可他却一下捕获,当即伏在她胸口,听了又听,胸腔深处似传来了极为细弱的动静。
他又探了下她的鼻息,虽极为轻浅,却比方才这半日的停滞好上太多。
他的眸色乍然微亮。
楚檐声:如果失败呢?
系统:失败了就和现在一样没有变化。
潜台词就是即使失败了至多和眼下一样。
虽然很残忍,但是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
裴郁逍:你可以主宰这个世间吗?
楚檐声:你别开玩笑了。
透过连通可以知晓彼此的心理活动,楚檐声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时,愣了又愣。
系统:我不是,但我是最了解她的人,我知道她会接受这个提议。
裴郁逍:既然能够将楚檐声的次数置换给她,那她的痛苦是不是也能转移?
楚檐声的思路被拉了回来。
系统:你怎么知道我想转到楚檐声身上?
楚檐声:你说出来了哦。
系统:(尴尬)
楚檐声:没关系,能解决她的困境,这点痛苦没什么。
裴郁逍:转给我。
裴郁逍并非不信任楚檐声,而是他觉得这是该由他承担的。
楚檐声呆滞了下:我俩才是宿主,怎么转给你……
不对,他现在能连接上系统和系统对话,那是不是说明?
系统不知在捣鼓什么,过了一会,裴郁逍心脏一窒,脊背绷紧。
系统:还真能转给你。
系统试验的时间短暂到只在眨眼间,裴郁逍却升起了一阵心疼,痛感像有预兆,又像没预兆一般,而越雨数次体验的都是这般反复的钝痛。
紧接着他又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越雨终于有了生还的契机。
系统问:你想转移多少?
裴郁逍答得干脆:全部。
系统:我也不想看她经历这么多,但只能把一部分转给你,如果全转,那重铸就没有意义了。
裴郁逍:能让她的伤害降到最低吗?
系统:那就是她三成,你七成。
楚檐声:要不也给我点吧?
裴郁逍:殿下还受着伤。
系统:事先说明,这会让她那时的记忆复苏,疼痛都是跟着她的感知相连,也就意味着她记忆里的痛感有多少,你感受到的就会有多少,但只是承载在精神上,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
裴郁逍:知道了。
真正开始的时候,系统又让他点燃了长月烛,说是香有安神作用,它还特地强调是想安抚越雨,让她好受点,而非顾忌他。
虽做足了准备,但真正开始时他还是绷住了精神。痛感先是从心脏开始,心像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攥紧,钝痛顺着肋骨往周身蔓延。呼吸被堵住了一般,无论如何喘息都尤为艰难,每次吸气都伴随着心慌悸痛。他按着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剧烈无序,能感受到生命尚在跃动,却无法抑制深处的绞痛。
裴郁逍目光偏向了越雨,她仿佛陷入了噩梦,细密的汗从鬓角渗出。
裴郁逍呼吸一滞,撑着床沿站起身,眼前忽地一黑,墨发拍到了脸上,又荡回脑后。他迈着虚浮的脚步去取来水,铜盆里的少年脸色惨白,却诡异地弯了下唇角。
他用打湿的帕子,细细擦拭着越雨的额头,汗水淌出,他便不知疲倦地拭去,却连他的里衣几乎紧贴肩脊都全然不察。
越雨的睫翼不安地抖动着,他想握住她的手安抚,惊觉她的指尖更冰凉了。
裴郁逍命人打了热水来,复又关上门,用温热的布巾裹住她的手足,试图焐热。
呼吸愈发急促,裴郁逍弓着身爬到越雨身边,轻拍着她的脊背顺气,又一遍又一遍按着膻中穴给她舒缓。
裴郁逍忙了许久,直到他快熟悉这股疼痛,腕间便传来了另一种钻心的锐疼。他双目一花,左腕上被划穿,溅起了血丝,皮肉翻起,冷意从骨头缝溜出来,另一只手拼命去按也止不住血涌冒而出,他
索性放弃了挣扎。
视野之内一片猩红,他转头看向了越雨,她安然地躺在床上,眉心蹙得更深,被子上的手止不住地发着颤,裴郁逍却不敢碰她。
望着她,另一幕场景便浮现在眼前。
他才知道……原来她那时候哭是因为这个。
她的手腕没有旧日的伤痕,但她不是想不通轻生,是她真的轻生过。
心口的疼痛在加剧,冲淡了腕间失血过多的知觉,裴郁逍颤抖着笑出了声:“我蠢得可笑……竟以为你是……想不开。”
甫一张口,心底像沉了巨石,吐不出完整的字音。
记忆又回到战火纷飞的清晨,越雨厌恶甚至痛恨这些苦楚,却强撑着煎熬着等到他出现。
纵使动情到无法遮掩时,她表达爱意的话语也总是道七分藏三分,如今裴郁逍才探知具体,她对他的感情竟然超过了对她自己。
比起她的奋不顾身,他那渺若微尘的爱意简直不值一提。
裴郁逍的脸上从悲喜交织转为了无悲无喜,取过刀,刀尖划向烛火,最后剜过掌心,掌心上真实的触感与心力上的痛觉交织,最后细密地缠绕住他。
伤口的深度足以令人保持清醒,一道过后,又是一道伤,他脸上的神情纯粹到仿佛只是不想让这种感觉过早消逝。
殷红的鲜血飞溅至他脸上,溃散的意识重新凝回,他分不清真假了,只觉得每一处的感觉都刻骨铭心。
直到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刀“哐当”一声坠在地上。
像是怕打扰到越雨,他望过去,越雨的状态趋于平稳,但不是证明她的疼痛减弱了,更像是难受到昏沉下去。
他的痛觉也变得迟钝,筋骨像随着经脉寸断,四肢的气力抽离干净,身躯轻得发飘,似乎稍稍一晃便能晕厥过去。
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是生命在流逝,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仿佛正与越雨一同经历死亡,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感觉,让他这具空壳添了魂魄,如同走向美梦的圆满结尾一样。
眼皮终于沉重地耷拉下来,他维持清醒太久,那种无着落的感觉在此刻缓慢定了下来。
床榻支撑倚靠的作用微乎其微,裴郁逍昏过去的前一刻,脑里掠过一个炽烈到极致的执念。
如若这是他们的结局,倒也不差。
不能白首,但得偕亡,也算无憾。
……
晨光漫进屋内时,裴郁逍掀了掀眼,下意识地支起身,像在寻找什么,偏过头,瞧见了床上的越雨,她安静地躺着。
李泊渚问:“吵醒你了?”
裴郁逍掀开被子,“她怎么样了?”
李泊渚:“看起来好了点。”
他并非想听李泊渚的回答,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塌边,伸手按上她的脉搏,依旧薄弱,但有反应就是最好的。
想必楚檐声已经向他们解释了一番,如今他们并无意外。
“你还好吗?”李泊渚问,“我们见你倒在了地上,流了很多血,料想你应当不想离开她,便自作主张铺了床褥,让你睡在这里。”
进进出出照顾越雨,自然免不了打扰到裴郁逍,可他这一觉竟然睡得沉,没被惊醒,只是一直睡得极不安稳。
程新序说他这个症状和越雨很像,都给他们开了服药,游焕和虞酌看顾两人到晚上,然后换成李泊渚和周漱禾。
裴郁逍手上缠了几圈布,他蜷了蜷手,有点疼,但比不过头那般炸裂的疼,“我没事。”
李泊渚不追究他为什么受伤,“你才睡了三个时辰,再歇会吧。”
裴郁逍抚了抚越雨的手,温度没有昨日那般低,他小心翼翼地将越雨的手放回被窝,“我今日有事要办,麻烦你们照顾阿雨。”
周漱禾端着一壶热水进来:“照顾她是我们自愿的,不用麻烦。”
裴郁逍微颔首,出了屋,身上那股萎靡不振的劲儿好似褪了大半,却依旧低沉孤峻,与记忆里清朗鲜活的模样难以重叠。
昨日的刺激大到令裴郁逍煎熬不已,无法前行,拾回理智后,就是要一一清算。
路上,游焕已经与他说清了现状。
楚檐声赶得及时,将展离救下,不过他受了多处剑伤,需要好生休养。
裴郁逍没有归队,军中一切事务交由连奎定夺,左淮荇、周擎协助,岚山城是守下来了,城内也捉获了一干败寇。
罗临岳被他派去调查,查出了包括缪萱在内的那批人都是来蒙近年藏匿于江湖的组织。
早几年大殷攻打西邶夺下一城,来蒙出兵相助,战后大殷却独占城池,加上各方急需补给,分配不均,资源不足以解决来蒙粮荒的问题。且先前割让岚山,来蒙人心有怨怼而不发,这个组织便像反衬他们阴暗一面的存在。
缪昀虽不在其中,但绝对也脱不了干系。楚檐声当初调查悬烛馆刺客时,托了多方关系,总算查到一点情报。缪昀常年待在大殷,却颇有原则,他刺杀过暴行的恶徒,也行刺过贪官污吏,还是任职西北的官员。
当时会同意夺长月烛的买卖,想必是因为找上他的正是自己亲妹,来蒙人那时便已与西邶勾结起来。
这是裴郁逍出征前,从舒衔瑾那儿得到的消息。
裴郁逍和游焕追上二人时,缪萱和缪昀正过了岚山边界南下。
他们乔装打扮过一番,可裴郁逍还是一眼认出来。
“既是岚山人,必知此路。”裴郁逍的刀抵着他,“你以为我的斥候都是吃素的吗?”
铁翎营到塬县支援时,便将岚山地形踩了个遍,否则也不会夺回这座城池。
如今岚山地道尽数封锁,城门闭合,只有铤而走险从山路险坡出城。
“怎么?你想捉我们回去?”缪昀问,“可是你没有这个实力。”
裴郁逍没回他,看向了缪萱:“曹参将是你杀的,对吗?”
裴郁逍的手沁出了血渍,他却不疾不徐地缠着手上的布条,随后拔出了刀刃。
长刀垂地,玄衣身影一半匿在阴影里,另一半露于月色下,面若寒玉映霜,分明是个清隽绝美的少年郎,此时却如噬人的鬼煞,整个人与那柄浓墨铸成的刀一样散发着森寒的气息。
缪萱躲到了兄长身后,“是又如何?”
他话音笃定,必是掌握了证据,她否认也没用。
“放心,我不是来替他报仇的。”裴郁逍瞥了眼缪昀:“时到今日,你应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缪昀眼眸微闪。
“那便无需多言了,今日你的命必须留下。”
裴郁逍漆眸一凛,不再废话,出招凌厉,毫不拖沓,身形如燕,刀卷起砂石,比上回对决敏捷了不止一点。
缪昀渐渐感到吃力,手上的重剑劈过,被裴郁逍长刀抵住,他腕间一沉,攻势朝他追上去,划过身侧峭壁数寸,脚下泥土骤松,斜崖呈出塌陷的走势。
缪昀不为所动,裴郁逍亦如此。
二人步履沉下半尺,手上仍过着杀招。裴郁逍的刀削过缪昀的腕骨,缪昀的剑便刮过他的小臂。
缪萱想去襄助,却被游焕制止。
黄泥土终是不堪重负,二人双双坠下滑坡,武器却像钉在掌心似的,未松分毫。
裴郁逍衣上沾了草屑,长眸仍是那般决绝沉定,但年纪轻轻,再着重掩饰,他内里隐含的暴怒也从举止中表露出来。
“你既能救下缪萱,证明你的良知比他们强上许多,今日又为何追着我们兄妹二人不放?”
“良知?那你针对我夫人时可有良知?”
缪昀自知这件事干得不磊落,当时被仇恨冲昏了头,只想以恶人之道还施彼身,抓住越雨,等于扼住了裴郁逍的命脉。
缪昀:“我只是恐吓了她,并非纯心想杀她。”
“可我夫人却是实实在在被你杀了一回。”
“我的护卫被你伤得半残。”
“我不管你此前做过什么,初心又是什么,我这人唯一的特点就是睚眦必报的宗旨必须要贯彻到底。”
狂风掀起黄沙,他双眼里化不开的情绪此时像寻到了出口。像是绝望到一定境界之后的人,再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所以无畏无惧,每一次出招都朝着极限而去,他身上迸发的力道和狠戾是缪昀前所未见过的。
长刀直抵缪昀脖颈时,并未直接刺进去,裴郁逍的手扼住了缪昀的喉咙,刀尖卡在他肩上,穿进石隙。锋芒划穿皮肉,裂开的布帛上血喷染过刀身。
缪萱的大吼从坡上传来——
“大人,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我一直注意你兄长,倒是忘了你。”裴郁逍那股杀意不分轻重,也不分人,偏头看向她时,目光淬了寒意,“若你将事情一清二楚地交代,或能有条活路。”
少年的目光冰凉得视若无物,缪萱不禁想起了那日,他在众人之后露出头,周身笼着一层薄光,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不到,眼里只有清明,没有悲悯,甚至含了几分冷淡,却化解了她那一刻的不堪。
那件衣裳里沾着一丝栀子香,在充满令人恶心气味的营帐里,成了她短暂脱离噩梦的唯一慰藉。
可之后滋生的却是漫无边际的仇怨与恨意。
缪萱心知这条路艰辛,却仍是不顾兄长劝阻进入渡尘门。曹洪等人欺辱她时,她许以利诱,她知道曹洪是佯装被策反,她也在骗取他,摸清大概信息,只为了联络到兄长,因为她知道缪昀有本事帮助她。
缪昀根据暗号找上曹洪时,曹洪还以为自己卧底的身份没被看穿,却不知缪昀早已盗取了军机要图。对于杀手而言,偷盗的强度太低了。
曹洪知他武功高强,不敢蛮拼,计较的心思作祟,在同缪昀说出缪萱所在地时,还刻意说成她被裴郁逍等人欺辱,铁翎营对俘虏的虐待没有止境。
见到缪萱时,她的欲言又止和身上的伤都让缪昀信以为真。一个带着心疼和愧疚,一个只道喜不愿道悲,各怀心思,终是没能理解彼此用意,越雨却无辜被卷入其中。
先在城里作乱的是渡尘门众人,许多人自幼便隐藏身份居于大殷,殷人自然不知他们的百姓竟是他国子民。
铁翎营出兵守城,看守俘虏的人一少,缪昀便轻松救出了缪萱。
本来缪昀就要带缪萱离开,可缪萱仍要参与门众的行动,二人在那分开。
缪萱终于等到时机,趁乱一箭射杀了曹洪,还杀了他身边那几个侮辱人的士卒,扒了他们的衣物,暴尸大街。
最后缪昀来寻她,与她逃离天日。
“我大抵知道你们的希冀,我可以保证你们所求得见天日,此为公,但在私事上,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放过你。”裴郁逍的手紧了紧,目光没有波澜,“放心,杀手讲究一击毙命,我不会折磨你。”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怜悯,又或许只是缪萱的错觉。因为他下手的动作快而狠,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最后关头,她望见缪昀朝她的方向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她脱力地跌到了地上。
昨日他们出逃时,听见巡捕的士卒提到,裴少将军抱着少夫人的尸首回到县衙,据说那日院里传来数人的恸哭,约摸是药石无医了。
听起他们说她患有心悸,本就容易受惊。缪萱在庙里被擒时,便知道她病情先前一直很稳定。
听到这些,身旁的兄长面上头回露出了忏悔,缪萱才知他失手伤了她,还将她弃于城外荒野不顾,想来她当时并非装的,而是真的就已是将死之人……
缪萱劝他不要多想,也怪自己没有解释清楚,她的胆怯何尝不是间接害越雨的凶器?
不过直到今日,缪萱在大是大非上依旧不觉得做错了,只是遗憾归乡的梦想断了,与兄长远离战乱的未来也不复存在了。
……
裴郁逍回到县衙后,虞酌便打算出去,离开前特意和他讲了一声:“晚上总算能喂进一点粥,算是好转了,你夜里多注意一下。”
尽管旧疾不再,但越雨回溯消耗太多精力,状态耗尽如同封存了一样。系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恢复,毕竟它的实验没有成功的案例。
裴郁逍替越雨掖好被角,“阿雨,果真如你所言,教学很有意义。”
回来时,他听县衙避难的百姓说起逃生时遇上敌寇,从包里掏出烟雾弹,还有居家避险的提前设计了机关,把来蒙人耍的团团转。
很多人去看望楚檐声,楚檐声因此收获了声望。
朝廷的旨意传回,由于对面是拓邺领兵,皇帝还让楚檐声坐镇军营,楚檐声听闻这一消息,垂死病中惊坐起,又差点一头栽倒。
直到左淮荇说清是让他坐镇后方,楚檐声才稍微松了口气,他的伤势避开了要害,假以时日就能好转。
若往常裴郁逍说起这些,越雨总会浅浅一笑,可如今她唇线平直,没有动容。
“没关系,等你醒了我再讲一遍。”裴郁逍轻轻吻了下她额头。
次日,裴郁逍回去参与作战,岚山虽守了下来,但这场大战中,损失最为惨重的是擢锋营,这个仇不得不报,只是狼卫骚扰过后便退回了西邶,毫不恋战。
战争讲究攻防轮换,如今也该换成他们主动出击。
由裴郁逍和陈羽谏带一队斥候出城探查,陈羽谏也是古怪,像住在岚山一样,说分轻重缓急,夏檩并未反对他协助岚山军。
回到县衙时已接近天亮,裴郁逍意外发现一个孩童,他看起来不过三岁多,鬼鬼祟祟地盯着唯一亮灯的屋门。
“小鬼,你干什么?”
裴郁逍忽然出现在身后,小孩被吓到,幽怨地望了他一眼,仿佛他才是鬼。
他手背在身后,不语。
裴郁逍探了下头想偷瞧,他便躲,手藏得更深了点。
裴郁逍直起身:“这个点不睡,是想做什么?”
小孩犹豫了很久,才缓慢道:“我不是小鬼。”
他磨磨蹭蹭地伸出手,手握着一根木棒,上方盛着一朵花。
“这是何物?”
“玫瑰花啊。”小孩朝他投去一记少见多怪的目光。
裴郁逍视线微怔,小孩的眼神与越雨无话可说时别无二致。
“先前避险知识我学得好,越小姐奖励我一朵纸玫瑰,如今我学会折了,想偷偷放在窗边,希望她早日好起来。”
原来是想送礼。
裴郁逍弯下腰,目光与他持平,端得诚恳:“你可以教我吗?”
小孩“啊”了一声。
裴郁逍的视线移到那支花
上,“教我折花。”
左淮荇和周漱禾过来时,只见一大一小坐在石墩上折花,小的还在说教他笨,又折错了。
左淮荇无言以对,“让你回来休息,你倒好,在这儿折花。”
裴郁逍充耳不闻,好不容易折出一朵像样的,脸上窃喜,玫瑰在初阳下呈出潋滟的光泽,栩栩如生,令他回想起那束银杏。
他这才有功夫回话:“何事?”
左淮荇正经些许:“明日开始行动。”
裴郁逍的笑意一敛:“知道了。”
裴郁逍收下了小孩的两支玫瑰,并保证帮他转交给越雨,小孩仰头看向他:“你要去打仗了吗?”
裴郁逍摸了摸他的头,“是。在这期间越小姐或许会无聊,我允许你常来院里看她。”
小孩嘀咕道:“你不说我也会来。”
周漱禾笑了下:“你跑这儿来,爷爷不会担心你吗?”
他就是那个和一个老人相依为命的孩子。
小孩有点落寞:“他才不管我如何。”
“你叫什么名字?”
话是裴郁逍问的。
他望过去,两眼微亮:“裴起栎。”
“哪个裴?”
“非衣裴。”
小孩又露出了和刚才一样的眼神,这次又加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
裴郁逍有点意外:“看来我们祖上是一家。”
出征前,裴郁逍将花置于床边,“这两日探查时发现来蒙的景色不错,临近的都城是座塞上湖城,若非战乱,想必会如画卷般。”
世界如此辽阔,他还没能和她好好看一遍。
下一刻,他的情绪又泛起了一丝涟漪,“趁大家都在,战乱结束后,我们可以一起南下游历山水。”
“路程颠簸,我是不是要提前造一辆舒适的马车?”
“放心吧,我有经验了,这回定是完美无缺。”
裴郁逍习惯了自言自语,说完后又依常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在这两件事上他总是不厌其烦。
“只是辛苦你要等我回来。”他抵着她的额,话音轻如叹息,“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
少年的身影遮住寸许日光,越过门槛,阳光复又透过屋门漏进,映照着床畔案台。
加上他折的,案上堆了九朵玫瑰,被他用绸带绑成一小束花。暖光洒下一层碎金,浅淡却又炽盛,在花上奔淌流动,裹满每一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天再更,辛苦追更的宝们等等吼[猫爪]
第107章
八月三十日是越雨的生辰, 虞酌精心为她准备了生辰宴,说是宴席,其实不过是在院里摆了一桌美食。
李泊渚问:“这么做确定有用?”
虞酌:“玄学懂吧?我隐隐有种预感, 闻到味说不准就醒了。”
程新序懒得理她这幅扇风的傻样, 但还是拗不过她被她拖拽起身去扇风。
“吱呀”一声, 正对着的屋门朝两侧推开,三人目光上移,齐聚一处。
是周漱禾。
心又沉了下去,却见她并未走出来,反倒侧了下身,随即一袭云水蓝的裙摆掠过门槛。
三人的目光骤然一顿。
天——
显灵了,这玄学真管用!
虞酌睫翼湿润, 扇子随手一掷,飞奔过去搂住她。李泊渚和程新序也紧随其后, 环住二人, 门口被挤得密不透风,越雨的手还被周漱禾握着。
总之就是非常凌乱又怪异的一幕,可谁都没有在意。
“太好了, 终于盼到你醒了!”虞酌泣不成声。
周漱禾也泫然欲泣:“冬冬,能见到你真好。”
越雨连手都抽不出来替她们擦泪, 只好用话安慰:“我也很庆幸能再见到你们,好了, 别再掉珍珠了。”
越雨的目光转了一圈,温声启唇:“裴郁逍呢?”
院内沉寂了片刻, 虞酌率先道:“殷来大战一触即发,他在前线作战。”
越雨的肚子适时响了起来。
程新序的语气难得温柔:“饿了吧?先吃点,这盘鱼可是我做的。”
李泊渚道:“殿下也去了军营, 今日就我们几人。祝你生辰快乐,岁岁安澜。”
程新序:“祝你身康常健,万事遂心。”
周漱禾:“新岁无忧,四季平乐。”
虞酌:“生辰喜乐,所愿皆得。”
今日竟是八月三十日?
越雨恍惚了一下,被拥着坐到桌子前时,越雨想起来问:“裴郁逍离开多久了?”
周漱禾垂了下眼,回道:“三日。”
想来周参将也参加了,越雨对她的话确信不疑。
一听见动静,展离便出了屋,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明显伤口还未痊愈,越雨颇感愧疚,见到他这番模样更显后悔:“对不起展离,当时我丢下了你一人。”
展离一愣,瞬间垂下微红的眼圈,“少夫人,是我太弱了,没能保护好你。”
越雨宽慰道:“那人身手不凡,又是江湖人,我们逃过一劫已是万幸。”
周漱禾道:“殿下赶来及时,只可惜让那人逃走了。”
程新序打岔道:“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莫要再提这些事。”
“说起来,裴郁逍好像给你留了生日祝福,藏在折纸里。”李泊渚刚说出口,越雨便蹭地起身,提起裙往屋里跑。
程新序对着那道风一样的身影喊道:“不先吃饭吗?躺了快十日还能先委屈肚子……”
“行了,她没看到不会罢休的。”李泊渚望了眼屋门,语气略带惆怅:“只是当真能瞒住吗?”
周漱禾抿了抿唇,“我们都选择隐瞒她,便先瞒着吧。”
周擎是和裴郁逍一道出发的,虞酌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周漱禾。
越雨翻翻捡捡,在那束花的绑带发现了异样,丝绸里面隐约沾着墨迹。
她连忙拆开蝴蝶结,将绸带一展,上方的字迹刚劲并济,笔锋收敛,一目了然。
只有一行,可越雨却从头至尾一个字一个字望去,望着望着,耳边便像浮起了他道出这句话时的嗓音——
“愿吾妻福泽绵长,诸事呈祥。”
眼底似有水汽氤氲,越雨仰了下头,仔仔细细将丝带卷回花束里。
见到众人的喜悦降了下去,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作为第一个庆祝她复活的人,系统一直都在,听到她是要找楚檐声,系统有点难过但不多:小楚啊,他在。
系统立马转接,楚檐声那边似乎有点凌乱:阿雨?
越雨:我回来了。
楚檐声: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越雨:有没有打扰到你?
楚檐声:没有。
越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楚檐声默了下才回:这么快就想我们了,哎呀你说这。等着,打完这场就回。
一时间,他的内心想法如泉涌,黑字淹没了全屏,越雨只能听他的声音辨别。
屏幕被清零,越雨也静了静,心声坦然地闪过:嗯,很想。
她再走出去时,面色如常。
楚檐声确定系统挂断后,心跳起伏不定,甚至因为一时激动牵扯到伤口,随后才缓慢镇定下来。
今日鹭扬遭到袭击,而裴郁逍他们自前夜潜入来蒙后便再无消息传回,楚檐声该怎么和她说出口?
他望着城墙下的阔野,只能祈祷他们早日归来。
“你说,我们会胜利的吧?”
姜如银站在一侧,闻言,抬眸看了眼楚檐声。
楚檐声此人不失矜贵,平日遇事言笑以对,没有皇室中人的威仪,但姜如银知道他内里只在乎自己,对这世界反倒有种旁观的冷漠。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笑里多了点实感,像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开始融入这里。
姜如银心底闪过了几句答复,最终却只是简单道:“一定会的。”
——
也许是睡得太久,越雨今日善待肚子,吃得太多,傍晚和他们在院里散步,偶然碰见徐婼。
徐婼与她们不在一个院落,见到越雨时,她眼中有诧异、惊奇,最后又化作了然。
徐婼上前,看向越雨:“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越雨随她走过圆拱门,避开了众人,“徐小姐想和我说什么?”
徐婼望着她的目光添了几分真挚:“恭喜越小姐痊愈。”
越雨微微一怔。
“也许你会觉得我怪,但我是诚心道贺。”徐婼坦诚道,“我起初很不欢迎你们到我家住,也一门心思放在少将军身上,可却连接触他的机会都抓不着。”
“其实你不必以身报恩,更不用听从你父亲的话。”
听到她话里的隐喻,越雨已然看出徐婼恐怕也有自己的心思。
徐婼望着新植的树苗,脸上晕开一抹苦涩的笑,“那日两县边界也有这么一棵树苗,被长刀砍去,我本以为我也会像那棵树一样,可树还未倒地,比铁蹄更快到来的是他的身影。”
徐婼话音很低,似追忆,“若是战乱中有那么一人如英雄般出现,挡住面前的刀刃冷箭,无论多冷漠的人都会动容,我不否认我的真心,可我终究赶不及他。”
情起只在一瞬间,越雨可以理解她,但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那夜我看见了你,在我想假意示威时,却见你漠不关心地转身离去。”徐婼语气自嘲,“我把话摆在了明面上,只要能伴少将军左右,纵使为妾也甘愿,可他却说他只想伴你身侧。”
甚至不是要越雨伴他左右,他从未端过姿态,而且将自己放得极低。
徐婼知晓一方相思的心情,却头一回在裴郁逍脸上见到卑微与包容,而这一切都只是出自一人。
徐婼眼圈微红,忍住哽咽看向她:“他抱着你回来时,我才知这般鲜活耀眼的人也会悲痛欲绝,多余的情绪都流露不出。”
徐婼当时也听见了别院的动静,与其他人一致认为越雨没了,她以为她会卑劣地开心起来,可看见裴郁逍的模样,她拒绝了父亲让
她去慰藉的提议。
因为越雨回不回来,她都没有希望。
所以在看见越雨的第一刻,徐婼反而有点释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越雨,我很羡慕你,能被人如此爱慕。”
越雨却摇了摇头:“你不必羡慕,我与他起初只如陌生人一般,没你想的那么好,对我来说,与他产生交集是个意外。若最初知晓是他教会我如何爱人,恐怕只会难以置信。人生短暂又漫长,感情只是百态之一,是生活的佐料。可世间值得心动的人事物都不仅限一样,否则怎么叫我这个将死之人都流连忘返?”
徐婼静静看着她,夏风拂过越雨的面庞,那双清若琉璃的眸添上了一丝柔和。明明踏入鬼门关,却还能以这般调笑的语气开解她。
徐婼有点费解。
“徐婼,你能这样随心处事很好,敢爱敢恨、赤诚坦荡,在这点上我也很羡慕你。希望你未来能够如愿,日子过得丰盈。”
徐婼微微愣神,还是院门前相同的位置,裴郁逍拒绝时也向她这般温柔。
那日少年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际——
“我没有纳妾的打算,徐小姐也不必自惭形秽,天地广阔,来日方长,徐小姐莫要止步眼前。”
徐婼眨了下眼,面前的人仍含着平和的笑,眉眼的清冷淡了些许。
徐婼恍然明白为什么裴郁逍会专注于她一人,那样透彻卓绝的内心和气质不是常人所有的。
徐婼垂下眸,嘟囔道:“明明是你的生辰,怎么还祝福起我来了?”
越雨余光里是几人打打闹闹的场景,回道:“许是今日收到祝福太多,总觉得自己太幸福,想用寿星的权利,把祝福分点给所有人。”
徐婼平日听见这类话只会觉得可笑,如今却真心笑了出来:“那就借寿星吉言。”
越雨绕了好几圈都未能消食,倒是程新序又有点饿了,虞酌笑骂他吃不饱。正当这时,他们瞥见了从后门溜进来的裴起栎。
裴起栎拎着一个食盒,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粉,一看便知来意。
虞酌本就善于与小孩交流,这几日更是与他混熟了,打趣他:“怎么今日这么晚来?”
平日他都是清晨来看越雨。
裴起栎性情好,爱回答问题,招人喜欢,但他似乎更偏爱越雨和楚檐声,也许是二人的对话总是带着暗语,神秘又不失幽默,在城中教学那几日他最喜欢同越雨和楚檐声玩。
越雨对他的印象很深。
裴起栎睁着水灵灵的双眼,回道:“做蛋糕耽误了点时间,还好赶上了。”
课后时间闲聊时,楚檐声简单说过蛋糕的做法,越雨没想到他这就记住了。
越雨蹲下来,用帕子拭去他下巴的面粉,“那能不能和大家分享?”
裴起栎犹豫地把食盒递出来,“是给越小姐做的。”
越雨接过,随后打开了盒盖,便听小孩急急道:“我……还没试味道,要不看过就当吃过好了?”
似曾相识的画面令越雨怔了下,眼中被那片鲜黄色的蒸糕占据,转瞬又收拾好情绪。
她望着裴起栎,不由想到他踩着矮墩做糕点的模样,心底一软,“既然是送我的,那我尝味道也是一样的。”
周漱禾捧场道:“你一个人做的吗?好厉害。”
裴起栎脸一红:“爷爷和我一起做的。”
李泊渚笑道:“那也不赖,我三岁时只会写字作画。”
程新序:“三岁时我也只会抓草药玩。”
虞酌:“怀疑你们在炫耀什么。”
几人分了一个蜂蜜蒸糕,越雨吃了一小块实在吃不下,剩下的都被程新序卷走了。
裴起栎也尝了,味道中规中矩,但他总觉得楚檐声形容的要更美味些,为此,越雨还特地安抚他,说楚檐声的描述过度夸张。
夜深后时间像凝滞般,走得格外慢。虞酌和周漱禾沐浴完后便来了她屋里,说是睡不着,其实越雨觉察出她们的心思是想陪她,接连照顾自己几日,越雨已经很不好意思,她睡得太多,如今睡不着,又不想打扰她们的睡眠时间,只好把人撵走。
越雨只醒来不到半日,生辰日就这样安稳度过,热闹中又缺了点什么,她刻意不去想,可回到屋内后,那股空寂感重新涌上来。
这样很不像她自己,越雨想。
越雨翻到了先前写的“遗书”,那是和楚檐声聊完后,某一日她趁裴郁逍不在,悄悄写的。后来是想藏好,可开战突然,她什么都没能收好,也带不走。长月烛被人燃过,信肯定也是被看了遍。
越雨蜷起腿,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住,又开始钻牛角尖,在思考怎么解释。
人一旦找到可以胡思乱想的事情就闲不下来。
慢慢地,她的思考便换了个方向,开始担心裴郁逍在战场上会不会受伤。
越雨拆开花束上的绸带,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想法止了下来,别院靠着背街,越雨听见了街道上的窸窣动静,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特殊时期,全城戒备,这个时间点百姓早已关门入梦,街上也不会有行人,却有骤雨般的马踏声响起,划破了黑夜。
传到人耳的并未清晰真切,越雨甚至认为自己幻听,因为下一瞬动静便消逝了。
她却一把放下了绸带,如有预感般走出了屋门。
夏夜干燥却清凉,门被推开后,风便兜头吹来,她凌乱了一会。
原来是错觉。
她不甘心地张望两眼,周边门屋紧闭,院门栓紧,无一人影。
刚要转身,余光中一道黑影翻下院墙,玄甲带落了一片瓦,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来人才站定在泥土上,越雨怔了一瞬,旋即快步扑了上去。
裴郁逍抬手拍灰尘的动作一滞,身躯被人带着往前一倾。
他微微偏头,脸靠在她鬓边,话音轻轻落下:“我回来了。”
拥抱、对话就像所有夫妻一样寻常,却令人安心。
裴郁逍身上未卸的甲胄还残留着血污和泥尘,翻墙时又沾了一手灰,没有干净的手去抱她,但见她箍得紧,还是忍不住拉了下她的胳膊,“不硌吗?”
越雨才意识过来,冷硬的铁甲硌得有点难受,她却踮起脚,更用力地圈住了他的头颈,脸颊埋在他衣襟,“我好想你,很想很想。”
听到她的话,那点强烈压下的克制顿时崩塌,裴郁逍嗓音略沉,双臂牢牢环住了她,“我也是,想得快疯了。”
越雨吸了吸鼻子,压下眼角的酸涩。
略低的吸气声隔着布料闷闷传出,裴郁逍心神一敛,无措中又夹着点为难:“好了,我身上有味,会弄脏你。”
在战场上待太久了,血腥、泥土、汗味混杂在一块,一路快马加鞭也没吹散。
裴郁逍虽这么说,力道却没松。
越雨话音沾了一丝笑:“我不介意。”
裴郁逍也笑:“但再抱下去的话,恐怕有人就要介意了。”
越雨缓了缓神,僵硬地转过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片人。
面前同时浮现几个笑容,他们整齐统一得像是喊口号:“我也好想你,很想很想。”
裴郁逍默不作声地把越雨往身后拉了下,遮住她泛红的脸。
越雨低眸的一瞬,恰好瞥见他掌心缠着的绷带,目光倏地一紧。
程新序拎着扫帚,李泊渚还抱着把椅子,“听这动静还以为进贼了。”
裴郁逍含笑道:“对不住,打扰各位了。”
展离又苦着脸道:“公子……”
裴郁逍打量了他一眼,“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院门响起:“表妹!”
那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径自朝她的方向走来。
越雨左看右看,确认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张了张口:“啊,是表哥吗?”
陈羽谏眉眼柔和下来:“好久不见,表妹。”
虞酌:“你有印象吗?”
裴郁逍:“熟悉吗?”
越雨摇了摇头,她只是礼貌性问一句。
虞酌:“
陈羽谏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兄的儿子,幼时曾在京中住过一阵。”
越雨恍然,原来是远房表兄。
虞酌:“对不住啊表哥,阿雨五岁时烧坏了脑子,没有那之前的记忆。”
陈羽谏愣了愣神:“是吗……”
他默了默,又道:“如此也好,否则我还不知要如何面对你。”
越雨略感疑惑:“表哥为何这样说?”
陈羽谏笑了笑:“罢了,都过去了,如今你平安便是最好的。”
左淮荇缓慢走进来,“既然回来了就都别傻站着了,真是的,别吵着他人。”
周漱禾循声看去,眼眸一闪。
左淮荇似有所觉,“岳丈住在营里,便不同我们过来了,放心,一切顺利。”
嗓音落下,周漱禾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程新序对血腥味格外敏感,皱了皱眉催促:“确实有点味,你们赶快去沐浴。”
回屋路上,虞酌特意把越雨拉到一边,“我不知道表哥怎么来了,前几日他还看望过你。”
虞酌和越雨认识更早,越雨奇怪道:“以前我们和表哥关系很好吗?”
虞酌想了想:“关系是不错,他还说过没人娶你的话,他娶。”
越雨小时候因为经常生病,几乎成了万人嫌,虞酌带她和别的朋友玩还被抨击没有人会娶病秧子,当时陈羽谏便说过类似的话。
虞酌恍然大悟:“他该不会——”
“一直把你当做未婚妻吧?”
越雨反驳:“你这也太离谱了。”
虞酌细想也觉得离谱,“确实,我还和你争着要嫁给他,最后也没见他娶了谁,诶,话说回来他竟还未成婚?又是一个大龄剩男。”
越雨只觉好笑,聊着聊着正好走到门槛。
裴郁逍卸了甲胄,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此时鬓角碎发微乱,一双漆眸望来,面上似笑非笑的,“哦——”
“正宗的青梅竹马啊。”
虞酌视线在二人身上徘徊,像看笑话般。
越雨扯开话题:“你怎么还没去沐浴?”
“这不是听入迷了吗?”
虞酌离开前特地为姐妹解释一句:“阿雨当初说的是她不想成婚,你放心吧,没和表哥续前缘。”
虞酌说的没错,若去年一开始没有重置记忆,越雨便知她是本人,恐怕不一定会成这个婚,但如今已经不必提这种事。
越雨直视着他,注意到衣上的血渍,“你受伤了吗?”
裴郁逍掸了掸衣角,散漫道:“不是我的血。”
越雨视线移到他的手上,还想说点什么,他便拎着衣物出门,“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好吧,凌晨两点,是有点晚了。
别院没有多余的空间,他需要去公用的浴室。越雨点了点头,乖巧地站在原地目送他。
裴郁逍忍不住弯了弯唇,不忘叮嘱:“先换身衣裳吧,方才都弄脏了。”
越雨低头一看,衣上的确沾了大小不一的污渍。
裴郁逍回来时,越雨倒了杯温茶递给他,又续上了先前的话题:“真的没受伤吗?”
她用的是问句,可神色却是笃定。
裴郁逍拿茶盏的动作一僵,“还真是瞒不过越小姐。”
“这种事你怎么还想着瞒我?”
越雨有点生气,捣鼓出药箱,“脱衣服。”
她不确定,所以要亲眼看,而且他沐浴过后肯定没怎么上药。
裴郁逍依言照做,里衣褪下时,与伤口相连部分略显艰难。
脊背上一道狰狞的刀痕印入眼底,像是在原本的伤口上又划了一道,部分血肉翻起,几欲裂开。越雨做好消毒,翻出金疮药,打开药罐盖子,一言不发。
裴郁逍问:“裤子要脱吗?”
氛围一点也没有因他这话变轻松。
越雨没理他,“背过去。”
原先那道长口子处理及时,如今伤上加重,越雨便沿着创口适度敷了一层药,又缠上一圈布条。自从来到岚山后,她偶尔帮衬,处理伤口也得心应手。
做完这些她前看后看,除了淤青和一点细小的擦伤,看起来没什么。她的视线下移,落在腿上。
“真没别的地方受伤了。”
“那手是怎么回事?”
越雨抬起眼,对上他慌乱了一瞬的眸。
手上的布条已经除掉了,从掌心到手臂,几道几乎深度一致的刀伤格外显眼,如今血痂脱落,初成伤痕。
裴郁逍解释:“左狼尉太强了,没办法。”
闻言,越雨目露紧张:“你们和他交手了?”
自从攻城战败后,来蒙安分了不少,退兵回防,大殷的战策是要趁虚攻击,裴郁逍、周擎、陈羽谏带队夜袭来蒙,之后并无消息传回。
随后鹭扬城正面遭受西邶进攻,西邶狼卫一名新晋猛将连挫霜阙军锐气,攻至城外时,逼得夏檩亲自上阵,斩杀这名猛将。
右狼尉所带领的先锋军见势,退至数里外沙漠,忽地以退为进,困住霜阙军。
右狼尉与夏檩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西邶本就好战,擅长以少胜多,但夏檩却勘破阵法,带领军队突围。西邶始料未及,幸而侧后方来蒙的援军赶来,西邶瞬间又涨了威风。
但更意外的在后头,混乱之中,“来蒙援军”切断后方狼卫,直直开出一条血路。
众人只见在这支突如其来的轻骑中心,一名少年扬起赭色的旗帜,上方的来蒙旗帜已被替代,望见大写的“殷”字,他们才恍然得知是铁翎营的人混在其中,而所谓的来蒙军倒也有些许,脸上呈现了同样的迷茫。
右狼尉率先看出蹊跷,不管他们是怎么来驰援的,一声令下,但凡是身着来蒙军甲胄和霜阙军的人都视为敌人。
竟是敌我不分了。
西邶倒是也有聪明人,左狼尉从后方追击而来救场,正好与裴郁逍那队人迎面撞上。
联合夹击令殷军占据上风,但是裴郁逍他们的位置不妙,陷入西邶包围圈中,偏偏碰见的又是左狼尉万俟碌。
万俟碌年过四十,却有三十年的行军经验,又恰好在西邶战乱最多时,作战经验颇丰。
主将相对,周擎受了伤,裴郁逍接应他,与万俟碌交手。
午后日头正烈,西邶的火炮纷飞,掩护大军撤退,他与万俟碌各自下了马。西邶人惯用蛮力,而万俟碌的打法是少见的讲究技巧。
裴郁逍边攻击边思索制敌对策,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对万俟碌的打探,却是头一回正面交手,他比想象中要强不少。
无论他怎么出招,裴郁逍都能应对自如,万俟碌端视他一眼:“你就是裴郁逍?”
起初裴郁逍的名字还不足以让敌方大将在意,是在卫筵那场突袭中,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而闻名于西邶,也是这时外军才知他是裴临璋之子。
彼时兵戈相对,火星四溅,裴郁逍却恍若没听见他的声音,迟疑了片刻。
裴郁逍确实分神了——
“我回来了。”
简短的四字在脑海里出现时,越雨的声音也在深处传来。
一时
间心急如焚。
弯刀如月,在赤日下寒意依旧渗人。裴郁逍急急旋身躲避,仍是被万俟碌的弯刀划到后背旧伤。眨眼间,裴郁逍已被封住上三路,他弃守转攻,猛地矮身横扫,旗帜扬起飞沙,破开万俟碌的攻势。
“你与你父亲很不像。”
话像寒暄,又不像。
像是说样貌,又像说旁的。
裴郁逍言简意赅:“我像我娘。”
万俟碌语中带着一丝追忆:“你应该使裴临璋亲授的招式。”
裴郁逍走的路数和风格与裴临璋截然不同,如果说裴临璋是稳直狠,那裴郁逍便是速隐变。
再想到他本就不在裴家军,入霜阙军也是去的斥候营,会这般也就好理解了。
裴郁逍只轻笑了声:“父亲来不及教我。”
话落,他将军旗立于一旁,正色起来,专注眼前。
黑刀随即破空而来,万俟碌神色稍敛,“那真是遗憾。”
无论神色还是口吻,他从头至尾全无对手下败将的唾弃。
周侧又有数名将士提枪袭来,劣势之下的处境极危,他与周擎险被擒。裴郁逍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气力,硬是拖住万俟碌,又和周擎一人挡下一边蛮人的攻击,幸好还有陈羽谏主动打配合,才得以脱离包围。
右狼蔚见形势不利,不再恋战,留下一队断后,其余尽数撤退。
对于裴郁逍没有追上,万俟碌似乎颇感遗憾:“下回再战,我不会手下留情。”
裴郁逍慢悠悠收起刀鞘,“那便拭目以待。”
周擎骂他:“你刚才发什么呆?”
裴郁逍赔罪道:“伤口裂了,这才疏忽大意。”
周擎:“再有下次,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陈羽谏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霜阙军向来打的保守,此战有损,将人逼退八十里外即可,若追击主城内,恐怕会陷入敌计。结束后裴郁逍连兵甲未卸,便匆匆赶回岚山。
跟越雨讲起这些时,裴郁逍刻意忽略了一些细节,毕竟像归心似箭太过激动导致挨了一刀这种话,有损面子,也显得不够专业,他说不出。
他只道是挥旗对敌,杀伤力不足,“如你所听,装逼挨了刀子。”
忽略漏洞不计,作战还算精彩,本以为越雨会听得津津有味,可烛火柔亮,她的眼尾却像被熏得浸了水。
那水汽微散,越雨定了定神,平缓开口:“辛苦了。”
裴郁逍轻轻靠在她肩上,虚虚搂着她,“不辛苦。”
他受着伤,越雨不敢碰他,蒙过被子面对面之际,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愈发心疼,“早点歇息吧。”
裴郁逍伸手揽住她,鼻尖擦过她的发梢,嗓音很低,在耳边落下:“改日我们一道去鹭扬吧?”
像是说悄悄话,让人心动又安定。
越雨没问为什么,只是应道:“好。”
他又说起了张绍昆,那位霜阙军副将,细查才知他未进霜阙军前,在岚山瞒天过海,霸占财产,上报充公的不算多,如今岚山驻军当中仍有他的势力,从中图谋算计,以及威逼岚山来蒙居民非法动工的案件。来蒙和大殷之间出现矛盾有此人的关系。此人丑陋蔫坏,当初卫筵小队的决策也算在他身上。
陈羽谏是他的下属,私下一直搜集罪证,而前些日裴郁逍抵达岚山后,也着手调查此事,二人一合计,便把他押送回京了。
若非少了一名大将,拔掉其党羽,西邶大肆进攻,铁翎营也不会找到机会伪袭。
裴郁逍语气平淡,甚至还如玩笑般,越雨却听得心惊胆战,攥着他衣袖的手微紧。
裴郁逍将她的手指拨开,捏了捏掌心,“阿雨,你的生辰过了。”
越雨明白他的意思,“我看到你的祝福了。”
裴郁逍道:“可惜我没来得及陪你过生辰,没亲口祝你生辰快乐,对你的亏欠也更多了。”
“裴郁逍,你不亏欠我什么。”
“再说,日后还可以补回来。”
裴郁逍低眸看去,越雨弯着眉眼,眼波流动,话说得轻快舒畅。
重要的是她说的是“日后”,不再是欲言又止,也不是避而不提。
他扬起唇,“好,后面补给你。”
越雨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又听见他低低道:“你想要什么?”
“不是应该送礼人自己想吗?”
“脑子不够用了,越小姐透露一下呗。”
他折的花对越雨来说也像一件礼物,而且他花样很多,感觉是送多了反而想不出新鲜花样。
上回他送什么给自己来着?
越雨思索着,想到了簪子、耳饰、花,却想不起来上回送礼究竟是哪次。
她大脑瞬间空白了一下,才缓慢记起来回话:“不行,你自己想。”
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裴郁逍已经睡着了。可越雨却更清醒了,脊背甚至微微发汗。
这种感觉持续了三日,裴郁逍一早出门做出发鹭扬的准备,越雨通过远程连线找到了不在县衙的楚檐声。
越雨开门见山:我的记忆该不会也重置了吧?
楚檐声:为什么这么说?
这几日与虞酌他们相处时,偶尔打闹翻旧账,她就连虞酌付钱请他们在烟雨桥岸吃饭一事都记不住,李泊渚和她去重光廊一事她也印象模糊。
楚檐声:那你记得我说地下一层收入给你提两成的事吗?
越雨仔细想了想:……
远的就不说了,就连这近半年才发生的,她都感觉他没说过。
楚檐声:那就不提分成了。
越雨还是沉默。
楚檐声:不是,真不记得了?
越雨的预感和猜测在这一刻重合:也就是会像之前一样,所有人都记得我,但我不记得他们,只会记得你。
而且还只记得和楚檐声上辈子认识的事,这辈子就像从未经历过一样。
楚檐声: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告诉大家吗?
越雨:我还记得大概。
好在她的性子使然,不会过多评价,也不主动回想,他们都没有发现异常。
楚檐声:那裴郁逍呢?
越雨犹豫了,可内心想法却真实呈现在脑中:先不说吧,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露馅怎么办?
越雨沉默了会,地上倏然映下一道身影,她转过头来,裴郁逍正站在屋门口,面上布了一层阴翳,神色略沉。
楚檐声的声音不见了。
那道心声压根就不是他的,对越雨来说,反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或者说,早在这行字出现时,她就该察觉到。
时间在她僵硬的动作中停滞下来。
越雨眼中有茫然,还有明显的慌张。
她露馅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想更多点,所以来晚了,私密马赛。下一章约莫星期六更,时间不定,老年人码字速度比较慢。
后面要开始甜啦。你瞒我瞒的后果可不简单,小雨要使劲
浑身解数哄人才行了。
第108章
这不是加密通话吗?为什么裴郁逍能听到?
越雨心中想的全透明化, 转成了文字。
楚檐声:其实这个……
他还没表达完,就被挤了下去。
系统: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原来这个平台类似于拿麦的设计,只有三个人有麦, 裴郁逍加入了, 系统便没出来, 把楚檐声换下去,系统这才吱声。
越雨还木在原地,心里想法百转千回,乱成一团麻,屏幕上像布满了乱码。
然而裴郁逍似乎不想纠缠这个插曲,问起系统:她恢复后还会面临记忆重置的问题吗?何时会重置?
对了,越雨初衷是想找系统了解这点的。
系统:目前看像是会, 但她只是不记得这一年的事,以前的会一直保存。看状况最近就会重置, 也许会很突然。
越雨不知道裴郁逍了解了她多少事情, 但她很在意这一年的故事。
越雨:没有别的办法吗?
系统:你们还可以重新认识经历未来。
越雨:这不一样。
系统沉默了一会:我去查阅一下书籍,先挂了。
剩下二人面对面,越雨不想追究他怎么混进来的, 正想开口,裴郁逍便过去拿起二人的行囊, “马车到了,走吧。”
越雨边走边说:“我不太确定, 就是想先观察一下情况,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嗯。”
二人没走多远, 徐婼便过来了,得知他们一行人要离开岚山,徐婼早早等着, 见到越雨便道:“其实你们可以多住几日的。”
越雨回她:“不好意思啊,实在是有公务原因。”
裴郁逍要前去鹭扬和霜阙军一同作战。
她挥了挥手:“徐婼,下次见。”
裴郁逍扶她上马车,“去鹭扬不过半日路程,你可以再思考下如何解释。”
口吻与平日差不多,却让人有种暴风雨来前的感觉。
裴郁逍自顾自地寻了个角落,倚着车壁开始睡觉。
“你可以靠着我。”越雨道。
“先省点力气,不必谄媚我。”他没有睁开眼,只是淡淡说着。
这算是冷暴力吗?
越雨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是想瞒他,她也解释过了,不知自己还有哪里惹毛了他。
裴郁逍穿的是箭袖劲装,越雨抓着边角衣料,语气放柔:“我刚才不是和你解释了吗?而且你也知道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马车步入颠簸的路段,裴郁逍掀开眼,变戏法般摸出块糖丸,剥开糖纸,喂到她嘴边。
越雨下意识张嘴,薄荷、佩兰的清凉味道在口腔蔓延。
越雨含着糖道:“或者你跟我说清楚解释什么。”
他闭上眼,仿佛只是单纯想拿糖堵住她嘴,“不要,你自己想。”
给颗糖又给一巴掌。
越雨干脆也闭目养神。
她心累了,只觉得年纪小的果真是孩子气。
但是眼见他当真睡了一路几乎无言,越雨又有点难过。
马车停在鹭扬的裴府门前,裴郁逍抬手揉了揉眉心,正要掀帘下车,手指便被人拉住。
“裴郎,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裴郁逍回眸看去,越雨还是坐在原位,抿着下唇,耳尖泛起一层可疑的红。
他微叹:“我何时不理你了?”
“你就知道在那睡,有那么好睡吗?”
她这话着实有点无理取闹,裴郁逍耐着性子哄道:“我们进去再说好吗?”
越雨妥协,钻出帘外。
马车旁,几个小厮和一名年过半百的男人整齐站着,脸上不约而同划过一丝怪异。
为首的中年人对着裴郁逍道:“公子回来了。”
裴郁逍颔首,介绍道:“顾伯,这是阿雨。”
他一提,顾梧便恭敬朝向了越雨:“见过少夫人。”
越雨回:“顾伯好。”
裴郁逍扫了眼身后两驾马车,“其他人是我朋友,麻烦顾伯帮忙安置一下,这阵子都会住在府里。”
顾梧一一应下。
虞酌他们左看右看,这座宅邸不及临朔裴府大,虽简约,却不失西北的肃穆。院中无雕梁画栋,然青石胡杨挺立,绿影婆娑,与蝉纱窗牖相映成趣。
裴郁逍拉着越雨走在前头,速度极快,似乎不希望她的目光停留在环境上。
越雨也没有心思观赏,朋友们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她头脑一热,忽地开口道:“裴郎,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疏又互相猜忌的日子。”
裴郁逍步伐慢了点,余光瞥过胡杨树后,才懒洋洋回道:“你我何时生疏了?”
见他不认账,越雨愤愤道:“以前就算了,今日对我分明就是爱答不理。”
“你是说,我对你如此便算爱答不理?”
越雨更委屈了,“是啊,此前几乎没见面就罢了,见到了也不在意我。我觉得我好可怜,嫁了个这么年轻的,不会疼人就算了,还害我在如狼似虎的年纪里过得清汤寡水的。”
裴郁逍气笑了,树后的动静一滞,他大步迈进屋门,把门踢上,隔绝了一切目光。
胡杨树后,顾梧悠悠探出个头,老脸一红——
起初在马车外听到对话时,还以为消息有误,来的不是少夫人而是旁的女子,结果见着了,才发现那般娇柔捏造的话竟出自这样一个温婉清冷的女子。
他尾随的本意是想问裴郁逍还有何吩咐,但二人聊得起劲,不好打扰。怪他听力太好,恰恰把话都听了进去。
如今一看紧闭的屋门,他便知裴郁逍察觉了,看形势也不需要吩咐了,当即退下。
屋内,越雨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便抵上了冰凉的木壁。裴郁逍的手垫在她脑后,将她圈在自己和门之间。
日影漏进纱窗,却几乎被他遮住。
昏弱的视野里,一双幽深的眸将她钉在原地,“你说你过得清汤寡水?”
面对他一副被诽谤后清算的姿态,越雨淡定回道:“天天喝粥喝汤,可不是吗?”
他又问:“嫁给我很可怜?”
这句言重了,越雨躲闪了下,“我开玩笑……”
见他眉眼没有松动的痕迹,越雨低声道:“郁逍哥哥,对不起嘛……”
裴郁逍神色不变。
不是说男人吃这套吗?
越雨纠结着,破罐子破摔道:“宝宝,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若这个再不管用,她便不打算哄了。
好在杀手锏威力果真强。
越雨望着裴郁逍浮起红晕的耳尖,亲了上去,他却别开了脸。
连出卖色相这招都想到了,感情前面一直在铺垫呢。
裴郁逍察觉用意,忽略她的不满,“这就是你应对的策略?”
越雨不答,他便追问:“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吗?”
越雨不带情绪地回:“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裴郁逍目光向下,扫过她的胸口,越雨穿得保守,什么都看不见,他却纯粹得像在欣赏,中肯评价:“的确曼妙。”
这样不对。
他的耳垂更红了,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阿雨,这样不对。”
越雨抬眸盯着他:“你给不给?”
“不成。”
“你这回不从我,以后都别想了。”
裴郁逍轻叹:“真是败给你了,但我们还是要说清两桩事。”
身前的阴影退开,裴郁逍拉着她到案前,一把扯下腰间的藏青色荷包,从里头翻出两张纸条,一一摊开。
纸团略皱,但上面的字尤为清晰,其中一张是越雨写的遗书,另一张字迹是裴郁逍的,内容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是她穿越时留下的遗愿清单。
越雨的目光停在那张清单上,纸上几个愿望被人依葫芦画瓢地划上勾,甚至还填了几条崭新的内容——
九,夜明珠;
十,赏雪观梅;
十一,度过难关。
越雨眸光闪烁,“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新婚夜。”
居然是这么早的时候。
越雨才意识过来,原来那块装着纸条的佩饰不是被下人放错的,是他。
“你留下一堆遗言,有没有考虑过留下来的人怎么办?”裴郁逍的嗓音有点紧,像是做了许久的准备才将话说出口。
越雨浑身一凉,她不会去想这种问题,是因为没有人希望她留下来,她在意的人也不会管她是死是活。可现在身处的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她有朋友、亲人、爱人,但她却没有考虑到他们的感受。
越雨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裴郁逍会生气。
她总是这样,在危险到来前,没有和任何人说清楚,两眼一闭与世无争,把难过都留给别人。
如今也是,在他问出那句“你有没有想过露馅怎么办”时,越雨心底的第一反应仍是掩饰,不愿和他说清道明。
越雨迫使自己抬头,可在看清他神色的一刻,话音蓦地一哽:“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先前应该早点说出实情,不该让你担心难过。”
裴郁逍问:“还有呢?”
越雨抿着干涩的唇回道:“不该想着一个人解决,解决不了就不管不顾。”
面前的人呼吸一沉,似乎从赌气中缓了几分,但眼眶里好似氤氲着雾气,唇向下撇,“阿雨,重点不是让我担心难过,你无需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这些不应该由你一人承受,我也不想看你淡忘了还要想着如何迎合我。”
他坦诚道:“你的最后一则愿望,我做不到。我才知这一刻的确难以变成每一刻,只着眼当下就像个笑话。”
越雨的最后一则愿望是望他惜取今朝,不停驻,不回首,像他从前所坚信的一样,珍惜当下的感受,笔直地大步朝前。
只是他这样一个积极乐观的人,竟然改变了观念。
越雨垂下眸,去牵他的手,语气自责:“我在反省了,而且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我们能不能……别再揪着过去不放?”
裴郁逍眸色很深,像藏着她看不懂的执念,再开口时却缓了口吻:“我没有怪你,只是想告诉你,今后若是再遇上难以解决的问题,可以和我商量。”
越雨点头。
“若我想问与你有关的事,能不能同我坦白 ?”
越雨连连点头。
他似是不信,又问:“当真?”
越雨认真答道:“我真的有在反省了,我会和你说的。”
裴郁逍深深看了她一眼,越雨以为他会顺着话问她一些关于她的事,可他却带她去净手,还看出她渴喂她喝水,然后回到案前,一言不发开始磨墨。
墨在砚台上晕开,越雨站在一旁,面露不解。
“阿雨,如今我信你,可我不信忘记这些的越小姐。”裴郁逍将架子上的毛笔取下来递给她,“既然你是通过这张清单记起自己,那便将我也写进去。”
越雨站着没动,他说是这么说,可是她怎么写?
上面的内容完全不一样,而且另一封遗书不是几乎与他相关吗?在清单上添一笔岂不是多此一举?
越雨想法太多,没能准确酝酿好传达的话语,便听见他问:“你的那张呢?”
裴郁逍定定看着她,越雨只僵持了一会,便认命似的翻出荷包,从里头的银钱底下翻出一团纸。
该说不说,一个被窝果真睡不出两种人,他们默契到连同一样东西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越雨坐到木椅上,将那个遗愿清单摊开,先是依照他补充的几点补充内容。
不过又有点不一样。
九,日后仍能看见今夜这般塞比明珠的月色;
十,与大家赏雪观梅;
十一,度过难关。
她写一个字,身侧那道目光便凝得更深。
越雨写完,顿笔。
“这便写完了?”
越雨偏了下头,“还要写什么?”
长指点了点另一封遗书的末尾,越雨目光跟随,毛笔在砚台上蘸墨,添上一句:
十二,与裴郁逍惜取今朝。
纸张上落下“朝”字,笔尖微移,倏地一顿,最后一笔被画长,勾出了一道锋利的斜线。
越雨颈后一麻,长指撩开了碎发,冰凉的触感掠过颈项,由后到前。
越雨低眸的一瞬,骨节分明的手离开,碧色划过眼前,她听见裴郁逍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生辰礼。”
身后人似乎对她这个改法满意极了,连口吻都多了几分愉悦。
越雨下意识望去,颈上悬着一枚平安扣玉坠,玉质生暖,泛着莹润光泽。
越雨心下一动,还未道谢,他的话音又响起:“祝你我岁岁相爱,至死不休。”
呼吸缠在一块,清冽的嗓音伴着温热的气息近在耳廓,越雨辨认出他的话,心底不住地震颤,微乱且发麻。握笔的手抖落了一滴墨,幸好还没挪动,墨散在砚台上。
“怎么又说一个祝词?”
“这是对你死而后生的祝福。”裴郁逍系着扣,发现她停笔,不满道:“不要分心。”
她明明都写完了,还有什么不能分心的?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裴郁逍道:“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
他没有点明,话音带着耐心的引导,但以他这势必要在这封也刻上他的痕迹,否则决不罢休的姿态来看,越雨必定得将他带上。
答案摆在了面前,越雨不想分心,只是还没写够两个字,那只手便从后绕到了颈窝,百无聊赖地把玩起玉坠。
他指尖微凉,与玉细腻的暖意相互冲撞,两种触感时不时交换地贴上颈项敏感的肌肤。
越雨默了默,没有阻止,她凝神静气,按着自己的想法,落笔时一转——
十三,与裴郁逍朝夕与共,相爱无绝期。
写完后,越雨偏过头看他,目光仿佛在说:满意了吗?
她的确在裴郁逍脸上见到了满意的神色,他微一勾唇,视线重新落在她面前,“没想到越小姐这么霸道?”
越雨不解:“我怎么霸道了?”
“朝夕可是寸步不离,比年岁更强势。”
越雨脸上一热,还记得去年她才说过自己不粘人。
裴郁逍似是在安抚她的尴尬:“越小姐如此很好,接下来该我满足你的需求了。”
越雨眼中升起困惑:“啊?”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揽腰抱了起来。
裴郁逍抬手将纸撂到角落,把她放到了案上。
越雨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但还是无意识问出口:“你干什么?”
他此举意为何,答案很显然,这么问倒像在调情。
裴郁逍像是发现了比碧玉坠更有趣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肩颈,从滑腻的碧玉到另一处滑腻,嗓音沉了几分:“你不是如狼似虎吗?看来是先前的强度不够。”
越雨后悔逗他了。
她脊背绷紧,光洁的肩落下一缕温热。
裴郁逍低头吻她,腰间的系带毫无作用,他的吻落下一处,外衣便随之一松,半片莹白微敞。轻啄逐渐变质,沿着腰线落下。
耳边不可回避地传来暧昧的啜响,濡湿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下。
肯定留下了印记。
越雨指责他:“你只能二选一,不能既要又要。”
这时倒是忘记最开始是她要这样的,裴郁逍不管什么二选一。
“我就是既要又要。”
越雨以为这句话已经很恶劣,没曾想还有比话语更直接和不讲道理的。
掌心覆上暖玉般的温度,逐渐被染得温热。
尽管只有两三回的经验,但足以令人精通其中门道,暖玉被人轻而易举地拢在掌中。她心跳的起伏快得几乎要撞出手心,反而令人便宜行事。
越雨扭了扭腰,想往后靠从而摆脱他,然而他另一只手已经顺着腰线下滑。
隔着薄衣,每一寸触碰都极致温柔,却又不容抵抗,像是变相的桎梏。
越雨手抖了下,险些触及砚台的墨,他先一步察觉,将砚台挪走。与此同时,越雨意识到他的手落到何处,面色骤然一僵。
裴郁逍撤开手,如拨开花叶枝条般,将那散花似的裙裾一层层拨开。
越雨目光飘忽,窗旁摆了盆栽,葱绿的青叶与罗裙相衬,折枝叶纹堆叠在腿侧。指尖碾磨,随后虚虚绕着圈,磨得她哪哪都难受。
在折磨和渴望带来的羞耻中,越雨清醒地发现一个盲点,原来他净手的原因在此。
越雨感到被牵着鼻子走,沉闷开口:“我讨厌你。”
这话一点也不伤人,反而像在撒娇。
他含住她的耳垂,声线压抑:“阿雨,我们从前只含蓄道过喜欢,第一次说爱可是你说的,我知道你爱我。”
越雨无法反驳。
他对上她的目光,像蛊惑,又像鼓励:“不要纸上形式,我想听你亲口说。”
“不。”越雨只发出半个音节,一阵酥麻激得她浑身一颤。
修长指节轻捻其上,越雨眼前一花,绵延的麻意直窜颅顶。
裴郁逍随意瞥了眼二人交缠的衣摆,揉乱的浅蓝衣纹上,青花被雨淋湿。
他动作半点未停,“越小姐要怎样才肯说呢?”
越雨抿着唇,一言不发。
那东西都是她深夜情绪极浓时写下的,现在都怪自己胡思乱想才会写出这么矫情又肉麻的内
容,要她怎么说的出口?
裴郁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谈筹码,“再加一根,或者换一样?”
越雨还未及辨别出他在说什么,倏地蹙起秀气的眉,檀口微张,没忍住逸出一声嘤咛。
不对,根本不是在谈筹码。
哪有人话才问出口就动手的?
越雨头皮一麻,坚定的语气弱下几分,隐隐含着求饶意味:“我说。”
裴郁逍指尖微顿,拾起了仅剩一点的耐心。
越雨已经没有什么心理建设可做,脸上胭脂色浓,眼尾逼出了泪花,细声细语地开口:“裴郁逍,我爱你……”
裴郁逍的话音贴着她的唇瓣落下:“我也爱你,方才欺负你了,接下来我会对你好点的。”
松垮的衣裙根本遮不住春光,仿若未完全剥落的荔枝,外壳薄脆,轻撕即裂,内里似凝脂,若冰玉。
裴郁逍俯下身,唇轻轻印上膝侧,如含融雪,幽深的目光瞥过某处:“小雨怎么哪里都漂亮?”
越雨双手支在身侧,“你闭嘴……”
他忽而抬起眸,“饿不饿?”
话转得突然,越雨不知用意,却还是实话实说:“不饿。”
她在马车上自顾自吃过点心,反而因为吃了东西泛了晕车症,如今还没有胃口。
“我饿了。”
“要不要让顾伯备点饭菜?”越雨诚心替他着想。
“不急。”裴郁逍弯了弯唇,“在此之前可以先好好享用点别的。”
他的确不急,指腹扫过细腻的肌肤,勾住一缕凝露,“我会让你舒服的,张开点好吗?”
一只手握住了她膝头,越雨意识到他说的享用是何意时已经阻止不住,或者说是被他哄着骗着半推半就由着他去。
柔软温润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体验,越雨敏感到小腿晃了又晃,手指抠进桌木。
裴郁逍抬起晶亮的眉眼,睫上、唇上还挂着一丝莹泽,“越雨,我会对你毫无保留的,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
越雨后脊薄汗沾湿衣裳,呼吸乱无章法:“为什么突然叫我全名?”
他埋下头前,含糊不清地回她:“因为这句话很正经。”
越雨感觉快要溺晕在这片湿软的浪潮中,爽得差点连羞耻心都被磨掉。可他的话一出,她却只觉得眼眶的湿意更重,酸涩不已,情欲外那丝隐匿深处的不安和彷徨暴露无遗。
裴郁逍的手还沾着什么,就这么去摩挲她的腰腹,唇上的湿润更甚,蛊惑般开口:“喜欢这样吗?”
越雨撇开脸,“很怪。”
裴郁逍起身,手指掰过她的脸,这样恰好能让越雨瞧清他状若无意舔过唇角水光的一幕,他身上衣着还齐整,却洇开了几缕旖旎的水痕。
话音漫不经心,又含着一丝专注:“不怪,我很喜欢。”
心跳得更快了。
脸上的热度骤升,她红温了。
“今日是我们圆房九十日纪念日。”
“你怎么连这个都算?”
“刚住进来不好换床铺,稍后要越小姐主动配合才行。”裴郁逍凑得更近,“正好试试看你是不是真的好全了。”
“要是系统知道你质疑他而且还要试验,他会发怒的。”
“他不敢。”
……
眼前乍然一亮,天光仿佛取代了枝影,一片片晃过眼前。
越雨挂在他腰腹间时,脸埋在颈侧,一点也不敢抬,却正中裴郁逍下怀,被他按着后腰压得更近。
越雨避开他的伤,只敢抱着脖子,“你的伤口不要紧吗?”
“你别抓到就好。”
裴郁逍有意找话题舒缓她的不适,“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四季帮?”
“还不确定。”
“楚檐声说你已经经历过三回,你自幼与他们交好,你认为他们不会察觉吗?”
“发现了也没关系,他们见过我重置记忆后的模样,会明白我的苦衷。”
她的话过于坦诚,言语中的信任不容置喙。
倏然间那股温柔的力道变得凶狠,微沉的话音落下:“你相信他们会不计较这些,一如既往地重新认识你,为何不能像信任他们一样信任我?”
他估计又以为她在故意恼他,越雨连忙道:“我也信你。”
“我要你全身心的信任。”
越雨简直服了,她现在身心都交给他了,他还说这种废话,绝对是在逼她讲骚话。
“背过去。”
这句话三日前她才说过,他此时口吻却与那时的她差不多。
越雨坚决不从。
但她还被人抱着,裴郁逍不是和她商量,把她放下就直接翻了个面。
越雨紧紧闭着眼,接着被他扳过脸,轻吟破碎在喉间,唇齿间还带着一星半点未散的、奇异的味道,想到那是什么后,越雨捶着他要求放开,却被人反钳住手。
“就算明日你不记得了,看见这些痕迹总会想起我。”
“若是后日忘记,那我明日再重新印下。”
“直到你记起我们相处的每一刻为止。”
她眼中的波澜更深,像被欺负狠了。
裴郁逍没再纠缠刚才的问题,轻吻她面颊。
越雨脑海忽然浮现起有点久远的记忆,那时粉衣的少年手持绸缎,丝绸在他手中变化无常,化作风,化作水,化作各种柔软的姿态。
现在的她,软得就像当时那截丝绸,全凭他心意。
她今日穿的里衣也是杏色的。
越雨闭上眼,不愿瞧案上铺开的这团皱得不像话的衣服。
霞光漫过院落,其他事物也随之沉入。
环住她的手缓缓从腰侧绕到小腹,“你看,真的可以毫无保留。”
一语双关。
越雨面红耳赤,说不清是被他的话撩拨的还是被停不下来的动静闹的。
“还行吗?”
“可以坚持吗?”
诸如此类话,他问了好几次。
越雨虽然好了,但体质仍是一般。可她却只是点头,配合得让裴郁逍不断觉得二人天生一对,哪方面都合衬。
浴桶的水淹湿湢室地板,越雨只能将他视作唯一能够栖息的沙地,可她没有栖息的时机,狂风骤雨很快又携着浪潮激涌而上。
直到夜临,浪息潮退——
作者有话说:深夜更新,大甜(shui)特甜(shui)[吃瓜][吃瓜][吃瓜]
第109章
越雨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回到了那个空荡的房间,又闪过了冰冷的病房,还有几个面孔, 一一数去, 无一是她的亲人。
最后这些面孔都化为了背影, 一家三口渐行渐远,越雨不断追逐,那段距离却由短变长,像横亘其中的湍流,无论她怎么向前,都被甩在后头。
没有人记起,也没有人回头。
梦里又闪过一幕, 那道眼神不再避讳,话语从菱唇倾泻, 却如毒蛇露出獠牙——
“你怎么还不去死?”
越雨脊背
一寒, 渗出薄汗,猛然睁开眼。
光线微亮,却不刺眼, 越雨依旧抬手遮了下眼,指腹拭过额前的汗珠。
“怎么了?”
身侧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口吻带着显然的焦灼,陌生又熟悉的声线令她心下一颤,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越雨缓慢挪开手,入目是古色古香的屋顶, 榻边还悬着浅青色纱帘,而她身上盖了一张黛色缎被。
她偏了下眼,瞥向身侧, 声音的主人容貌精致惹眼,长着一双漆黑清透的眼眸,此时眸色却暗沉下去,透着复杂难辨的意味。
越雨怔了又怔,眉眼冷淡,除了迷茫,没有过多情愫。
“阿雨……”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喉结滚了滚,却没有继续。
须臾,越雨揉了揉眼皮,缓声开口:“裴郁逍,什么时辰了?”
裴郁逍面色微舒,眸光乍然一亮,“将近巳时……你没有忘记?”
越雨:“看样子没有。”
她稍稍支起身子,这么一动,酸痛的滋味瞬间传遍全身。软被滑落腰间,月白底衫轻若无物,擦过柔软的肌肤,一截玉颈上露出引人遐思的红紫印痕。
越雨察觉到,将衣领往上扯,掩住胸口,但那空荡的一片却无法遮全。
最近的一段记忆如流水般涌上来。
昨日抵达鹭扬时还早,傍晚下人来询问用晚饭一事,裴郁逍被迫停下,差人煮面送来。
案下一片狼藉,凌乱的衣物上又落下了什么。越雨闭上了眼,佯装看不见。
二人的包袱没拿进来,裴郁逍从柜里翻出一件他的外衫给她套上,顺便收拾了下场地。
越雨坐到桌边吃面,这时她才细看起屋子,空间极大,浴室与之隔开,穿过小门即可抵达。
浴室传来盛水的声音,旖旎的气息尚未散去,在这种环境下吃晚饭怪极了,裴郁逍在她身边落座,与她的不自然相比正常许多,他很快吃完。
不管越雨怎么磨蹭,裴郁逍都耐心候着,脸上被打断的不愉已经褪去。
越雨似乎以为到此为止,拖着长衫要去沐浴,可刚半站起身,小腿肚一软,头顶传来了一个戏谑的笑声。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另一只手抄过膝弯,把她抱去浴室。
越雨脸上的泪痕干了,可看向他的目光还是又湿又软。
浴桶大了点,对两人来说绰绰有余,外衣没过水面,紧贴曲线,低头间一望无遗,雪肤上尽是诱人的粉晕。
后来她又哭了,但在裴郁逍问要不要停时,还是坚定地摇头。
她在马车上没睡着,又经历这么一遭,精力耗尽,哭着哭着就昏了过去。
越雨应该不记得之后的事了,可如今却清晰地记了起来。
她熟睡的面容温顺,唇芳泽诱人,不止唇瓣,还有别的地方也肿着,楚楚可怜地打着颤。
裴郁逍指腹在肋骨、腿根蹭了蹭,那里也红一片紫一片。目光长久地停留其上,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抱着她又亲又舔好一会,才终于把人擦干裹住,带回了榻上。
再前面的记忆混乱极了,有她被人紧贴着脊背转头交换吻时赧然的姿态,有她垮着脸却诚实呈现反应的傲娇神色,还有她香汗淋漓双目失神的模样……
余韵和她的气息如蛛网罩拢,而他纵情其中任由感官被一切侵占,感受她喉间压抑破碎的音调,以及丝丝缕缕甜腻温暖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在紧致中不断碰撞的画面,处处活色生香,彼时的心动不加掩饰,分不清是谁的。
细节清晰到像雨帘铺在眼前。她的每一个反应和动作都放大了数倍,仿佛不容错过,这断然不是她的印象。
换言之……
那是裴郁逍眼中的她。
越雨难以启齿道:“是有记忆不错,但好像搞错了……”
她不懂怎么形容。
裴郁逍眸里仍带着焦急,“哪里搞错了?”
越雨扯了扯唇:“我拥有的好像是你的记忆。”
裴郁逍露出与她一致的诧异,“还能这样?”
若非越雨大脑飞速运转,潜意识里对他这张脸有印象,在这么暧昧的事后清晨,她恐怕会一巴掌扇过去。
这时候只能系统出动了:我查阅书籍后,寻到一妙计,把小裴小楚与你相关的记忆一键置换到你身上了,还好你睡得沉,刚好加载完,不过只有这一年的。
妙计?
越雨:你有这种功能为什么不保存我的记忆再给我加上?
系统:这是强制清零,而且你的太丰富了,我没招。
越雨妥协,正要起床,掀开被子,忽感身下一凉,她竟只套了一件他的底衣,几乎等同于寸缕不着。
越雨瞥了始作俑者一眼,裴郁逍当即下床把她的衣服捧来。
从小衣到外衫整齐叠放,他还帮衬着她飞快穿戴齐整,期间老实得不像他的作风。也许是那堆记忆没法直视,越雨已经没有什么可避讳的,连更衣都听之任之。
越雨穿的是立领,领口却仍有一道轻微的痕迹,他便自告奋勇给她敷上脂粉,上道极了。
越雨不禁怀疑起他:“你从何处学的?”
裴郁逍不假思索道:“我们第一回后,我便请教了绿迢。”
“……”
还真是长了经验,学会未雨绸缪。
收拾妥当,裴郁逍却不急着出门,而是拿出几张纸,越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打开,一张张递给自己。
第一张规整雅致,气韵生动:
冬天亲启:
你我相识短暂,却一见如故,我素来不算循规蹈矩,所谓朋友亦不少,可认识你后才算拥有了一段诚挚的友谊。来西北的路程极为遥远,我们却一拍即合,在大家相伴之下,竟尝出同甘共苦之味,亲切如同家人。
纵使相识不长,但愿你我今后仍能分享心事,并肩前行。
第二张信纸上,字体娟秀:
阿雨,我是虞酌。出生十九年,你我互占十六年,是最要好的朋友。初次见面是越夫人带你逛街,我们相中同一个花灯,你让给我,我寻思眼光如此一致,定要与你交好。幸而你外冷内热,终是耐不住我的纠缠。
后来我们一道去学院,在玩闹中成长,早已密不可分。无论今后如何,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第三张略显潦草,字却密集:
初遇太潦草,多年未提,说起来还颇感窘迫。那日你来我家看病,我在院里和兄长打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撞到桌子边,你挡住了锋利的桌角,然而我没注意,自作聪明转了个方向往你身上撞,把你也撞倒了。
那时我说你人好,还给我垫着,你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傻子。后来我开始钻研医术,成了你的大夫,总想着对你要无微不至,却还是疏忽了太多。作为朋友,不算称职,但若能再选一回,我还是会死皮赖脸当你朋友。
第四张笔力遒劲,潇洒飘逸:
阿雨,见字如晤。提笔便记起了从前,记起新序向我介绍你时,记起四季帮初成立时,以及你站在我身前抵挡威胁时。一句不许欺负李泊渚,竟叫我记了十多年。险些忘了,当时你与少将军见过的,就在你替我说话时。
过去的回忆珍贵,未来亦然,幼时常聚常欢,长大后各自奔忙,但愿四季帮长存,在记忆中惦念,在未来里相逢,多年后依旧,春赏花,夏饮冰,秋望月,冬观雪。
视线从最后一行字移过,耳畔幽幽传来裴郁逍的声音:“我竟不知我是威胁?”
越雨读信时,裴郁逍也跟着看,他扫得极快,见她不回,又添油加醋补充:“原来你与李泊渚那时便如此要好。”
她虽没有自身的记忆,但就跟去年刚重置一样,对人会有点熟悉的感觉,那是类似于这具身体的本能,会有一丝印象。而现在加上裴郁逍和楚檐声的记忆,她知道这几张纸对应的是谁。
所以在看见李泊渚的信时,她和裴郁逍同一时间想了起来。
那年七岁,裴郁逍陪江续昼去打劫瘦弱书生,目的在于功课。
李泊渚功课做得好,经常是夫子表扬的典范,这轮的目标就是他。
那日许是程新序和虞酌恰恰不在,面对这种情形,越雨作为唯一一个心智成熟的人,当然要挡在被霸凌的人前面。
江续昼还说会付钱的,而裴郁逍一脸不快地站在旁边,颇似作壁上观。
然而听到付钱,李泊渚就愉快答应了。
兴许是在他眼里那点功课太过简单,而江续昼向来出手阔绰。
当时裴郁逍觉得丢脸,只淡淡扫了眼,挡在好学生前面的是隔壁学院那个病秧子,戴着个面纱,据说她走几步路就会咳,风一吹就倒,是怕别人会以为感染,所以时常遮脸。
殊不知这样更吓人,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裴郁逍心中轻嗤,却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待。
似是没料到裴郁逍还有这么中二的一面,越雨看他的眼里多了一层意外。
她懒得回他的酸言酸语,“原来你那时就对我有印象,那怎么装高冷?”
裴郁逍道:“我不知那是你。”
说来也对,病秧子就是病秧子,最容易记的名号跟了她多年,又有几个会真的
在意她的名字?
越雨习惯了,早就能做到不在意。
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裴郁逍惭愧道:“对不起,我也曾与那些人一样看待你。”
裴郁逍虽没有另类眼光,可却和看热闹一样。
“小裴郁逍不认识我,我那时也不认识他,这个道歉从何说起?”
裴郁逍幼时倒是从萧瓷意那里听说过自己有一桩娃娃亲,但是那姑娘体弱,足不出门,后来交集少了,萧瓷意便也不提了,毕竟提起来,裴郁逍总是兴致缺缺的模样。
他和江续昼也真的去爬过缘玉学院的墙,偷看传闻中连小跑都做不到的病秧子,然而却看见了下学后飞奔出去的两阵风。
其中一人嘴里嚷着买什么限量糕点,另一个落后点,跑到外头喘了喘又继续冲刺,可见传闻不属实。
两人就是虞酌和越雨。
裴郁逍话里带着遗憾:“若我多问一句,我们大抵就真是青梅竹马了。”
越雨笑了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越雨将信纸收好,“你是何时找他们写这些的?”
她有的只是她出现的记忆,像裴郁逍单独去做的事,她是不知道的。
裴郁逍帮忙装入信封,“昨夜。”
越雨嘴角一抽:“你时间安排真满。”
“系统说会很突然,我不知道这个突然是下一刻还是半夜,或是今早,所以只能尽我所能谋划。”
他知道越雨不想忘记他们,有时文字的力量大到令人触动,只希望能够帮到她一点。
“那你没有给我写吗?”越雨问。
“我……”裴郁逍搂着她往外走,眉梢轻挑,“我都睡你旁边了,还要用别的东西证明?”
越雨一言难尽。
“走吧,如今这样也不能不说,带你去见你的朋友。”
他似乎因为系统做的好事而愉悦得很,发上的穗带轻轻晃着。
找到虞酌时,她正与其他几人研究要去哪逛,鹭扬城大军集结,比岚山要安稳一些,百姓还是按常生活。
见到二人,虞酌便扬手打招呼:“阿雨,有这么困吗?昨日吃饭都没见到你。”
越雨吞咽了下,眼神微闪,“是啊,很困。”
虞酌瞥了眼故作自然的裴郁逍,恍然明白了什么:“你该不会是……”
越雨匆忙打断她:“其实是出现了点意外。”
说完,她心虚地垂下眼。
裴郁逍接上话,把她失去自己记忆一事简单叙述。
越雨睡着后,裴郁逍出了门,一一敲门找他们。程新序告诉他,越雨彻底失忆前会出现记忆错乱的情况,但她却一直记得她是越雨,只不过可能记得的不是他们所熟知的这个越雨。
程新序年幼时不明白缘由,甚至因为她变得冷淡而和她单方面绝交了一段时日,后来得知她烧坏了脑子,连母亲都不记得了。
那会正是她丧母之期,程新序后悔不已,发誓日后无论如何都对她好,以此弥补这点。
所以听到这里,程新序他们都没有过多的惊讶。
程新序扬起一抹笑:“没事,至少眼下这样比从前好多了。”
原本浅淡的印象渐渐在交流中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越雨想起了那封信,“我才知原来你是因为我当肉垫救你一命才和我交朋友。”
程新序收起笑意,添了几分认真:“我不是因你为我受伤才对你好,尽管当时我没不长眼撞到你,你也只是顺手替我挡了桌角,我也会认你这个朋友。”
李泊渚好笑道:“我倒是很感谢程新序介绍我们认识,否则我同他可没那么多话题。”
以往逛字画摊什么的,总是越雨陪他,虽不能给出专业见解,却见地独特,而虞酌和程新序只会犯困。
虞酌挤兑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这是在内涵我们?阿雨我说的对不对?”
周漱禾跟着笑:“我们虞大小姐不会赏画,可她会发现商机呀。”
是了,虞酌凭直觉也能投资到发展前景好的店铺。
越雨短暂一怔,随即嫣然一笑。
她虽然不记得了很多从她视角相处的过往,但她的心情是一样的,就算忘了这些人,相见时也会想认识他们。
这一刻对她来说,重置回忆好似也不算太坏。
越雨安静倾听着,听见某句认可的话时,下巴不自觉轻点。
裴郁逍望着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弯了下唇角。
见他们聊得开心,裴郁逍安心去当牛马了。
去到主帅府,正好碰到出门的夏溪午。夏溪午见到他,关切地问了句越雨,得到他的回答后脸上的担忧转为笑意,欢欢喜喜地启程,看方向是往裴府去。
裴郁逍对主帅府的熟悉程度不低,数年前,裴临璋也在此居住。
他此行是来和夏檩等人商榷战术,调整军力。
陈羽谏与他一致入内,进去前还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结束后我同你一道回府,正好瞧瞧表妹。”
裴郁逍不禁皱了下眉——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找越雨?
霜阙军的主力没有变化太多,如今待在西北的铁翎营规模不过一个营队,虽是临时加入,但铁翎营中众人皆是进行综合操练,熟悉每个营队演武之法,能够速应就位。
结束后,夏檩将裴郁逍留了下来。
看见他的站位,夏檩严肃的眉目倏地垂下来,“你我如今就像当年,那会我便时常站在你的位置,裴将军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所坐的太师椅。
裴郁逍望着他的目光多了一重深意,但仅仅一瞬,快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此情此景,谁说不是呢?”
夏檩默了默,“的确,那年亦是如此,裴将军接到密令进攻西邶……”
他像是想起什么悲痛的事,眉宇起了纹,面上掠过一抹黯然——
作者有话说:提前征求一下番外想看什么[害羞]
第110章
铁翎营伪援击退狼卫后当夜凌晨, 霜阙军派出轻骑夜袭,可狼卫守卫森严,关隘难攻, 未寻到机会。
如今喘息时间已过, 又需重新谋划, 期间还爆发了小规模战役。
裴郁逍连续几日都在军营里忙得不可开交,每每回到府邸都已夜深。虽是来到了鹭扬,可他和越雨之间的交流却因此变少。
越雨倒是习惯了这一切,包括他人的记忆和这具好到有点陌生的身体。
是日,她受邀来了主帅府,九月入秋,街上人不算多, 夏溪午带越雨往自己屋里走时,越雨侧目看了看, 府上陈设与裴府的大差不差。
夏溪午似是看出她的疑惑, 解释道:“其实之前是裴将军住在这里,我爹没有重新修缮,只是改了点布局。幼时我与裴郁逍也是在这里认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跟越雨提起她和裴郁逍过往的事情。
“我父亲曾在裴将军麾下, 但二人关系很好,以兄弟相称, 而且裴将军是我爹的救命恩人,所以后来我才会对裴郁逍比较在意。”
夏溪午触景生情, 说起来时有一丝遗憾,但这个遗憾更像是对父辈们的情谊。
越雨微微愣住。
她之前只是了解片面, 对裴临璋和夏檩之间的渊源了解不深。
二人坐下后,夏溪午替她斟了杯茶,看见越雨茫然的神色, 夏溪午像是明白过来了,如同讲述故事般娓娓道来:“截雪沟一战时,裴家军中了西邶的阴谋,索桥被裴将军斩断了,我爹在后面的队列里,躲过一劫。后来我爹成了镇关的大将军,打仗的作风仍是沿袭了裴家军,却更严谨保守。”
也正是因此,一直没有突破,受到狼卫的制约。
“如今朝野上下统一,主动进攻西邶,虽然我有点诧异,但也觉得理应如此,维持了多年僵局,总得有人彻底打破。”
越雨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裴临璋作为主将却在追击的队伍前方,而且这个战事还是他一手敲定的,像是将一切押注进局,胜
负在此一举。
但夏溪午这句话,让越雨忽然心下清明。
近来营里整军待发,作为裴郁逍和夏檩的亲人,她们两人虽不清楚军机部署,但都知即将要出征这件事,而且这是从临朔传来的指令,什么含义不言而喻。
将领都是有野心的,例如左右狼尉,例如张绍昆,例如封邃。夏檩和裴临璋却是两个另类,其实也不能说是另类。他们常年与狼卫打交道,早就是狼羊的天敌关系,也熟知彼此。正因为过于熟悉,每一步棋都要走得稳妥。这二人打仗的风格才会这般相似,既不主动也不被动。
那时候裴临璋会不会也是听从旨意,执行命令?毕竟当时两军都损失惨重,这种前提下,又率领军队进攻,反倒可能力不从心。
裴临璋因此才要拼尽全力也要将带出来的人尽可能送回去,哪怕是牺牲自己。
上次裴郁逍从主帅府回来后不久就大概提到出征一事,出征的日子应该没有多久了。
越雨眉心始终蹙着,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舒缓的点,“最近的局势严苛,但愿战事能够早点结束。”
这也是大家共同的愿望。
夏溪午道:“对了,你可以陪我一起收点衣物给将士吗?”
天气变凉,民间组织回收了大量旧衣,缝缝补补,裁制布衣和袄子,主帅府里也备了一点,今日正打算一同送去。
“好啊。”越雨轻快答应。
她们不好进军营,只与民间组织的队伍一道送至后勤处。
两人后面又随便逛了逛,越雨回裴府时,正好在门口碰见裴郁逍。
“今日去哪玩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
越雨和裴郁逍同时开口。
裴郁逍让她先回。
“和小午出去逛了下。”
裴郁逍挑了下眉,怎么就变成“小午”了?
他也回答了她的问题:“后面的事交给他们就够了,我便先回了。”
“哦。”越雨没再说话了。
裴郁逍自然地去牵她的手,触到的一刻,那纤细的尾指僵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让他整个握住。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纯粹握了下手。
裴郁逍目光未移,打量了她一会,越雨神色沉着,他问:“在想什么?”
越雨摇了下头,目光掠过他时,顿了顿,“没什么。”
她分明是有什么想说,却不知道想到什么,话便止住了。
裴郁逍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深——
越雨似乎变了。
不是字面意思地变,而是自从重置记忆后,越雨对他的态度就有点不同了,没有那么热切,却也不算冷落,该回应的还是会回应,只是有以往可以做比较,便能看出不对,她似乎对他有意无意地疏离了点。
他想起来越雨的性子,她对大多数事物都不执着,最初对于这桩推不掉的婚事,也是一副随缘的态度。
记忆不会完全改变一个人的脾性,所以只能说明一点——
这是步入平淡疏离期了吗?
府上下人不多,偶有两三个路过问了一声,两人应了,彼此却一路无话。
“阿雨,你不对劲。”回到屋里,裴郁逍终于忍不住提起。
越雨正在思索事情,听见这句话时还未回过神来,只是觉得到屋里了,下意识抽开手,但是没抽出来,这才想到他还说了话。
越雨问:“为什么这么说?”
裴郁逍:“你最近对我很冷淡。”
裴郁逍忙军营的事,回来后他们也是正常相处,她虽不算句句有回应,但起码也没有让他的话掉到地上没人接,越雨不知他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我的记忆没有告诉你,我们是怎么相处的吗?”裴郁逍靠近一步,他正正看进她眼里,仿佛要透过目光望穿实质。
越雨极轻地抿了下唇,像是不解,又像是单纯请教一般,“我们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我……”他斟酌语言的姿态有点笨拙,像是在和言辞交战,绞尽脑汁都想不清,最后只能用通俗易懂的反问来回复:“你是不是对我没感觉了?”
越雨眨了两下眼,“怎么这么说?”
裴郁逍的唇角向下撇,越雨知道这是有点无助的表现:“你有我和殿下的记忆,可感觉不一样,我们之间的确和从前不同了。”
现在的越雨更贴切去年秋天的时期,接受现状,继续往下走,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他主动,她配合。
就比如她每次望过来时,眼底平静到没有涟漪,让他觉得她的爱意似乎减弱了。
越雨没有让他等太久,干脆利落回话:“我刚才是在思考一件事,所以没有出声。”
见到裴郁逍的一刻,她便想起了夏溪午说的那些事,夏檩被裴临璋相救,裴郁逍被卫筵相救,夏檩与裴郁逍之间的经历有几分类似,而夏檩又一直作为他的引路人。
想到这些事,越雨的心情便有点复杂,既心疼他,但又因为这些已成过往,不想掀开他的伤疤。因此她又想起了那场初雪,卫筵生辰日,越雨的话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有效的宽解方式,即使彼时他的心情舒缓了点,但越雨总觉得表达得不够好,为那时不知缘由的自己感到懊悔。
至于她的感觉……
越雨缓慢道:“你说的对,拥有别人的记忆,但感觉不同,不是我本人的感知,可是我对你还是一样的,不管是醒来的那个清晨,还是之后你牵我的手,我都会开心,可能是我表现得不明显。”
裴郁逍的脸色因她的话而从阴沉转为生动。
越雨其实也察觉到特别之处了。
在她回想起某件事时,裴郁逍当时的想法便会浮现出来,比如说——
第一次抱她:腰一点肉也没有,好瘦弱,跟男的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送花?有点逾矩了。哦只是谢礼啊。
今日怎么不内涵我了?心情不好?
思春期:谁在我水里下药了,怎么会想起她?果然训练时就忘了她,不对我怎么又想起她了?要不再找何簟比划几下?
何簟说这是思春,我不服,算了跟你们这种恩爱多年的人说不清。
又想起她了。
怎么赶不走?
……
我的脑海说,不想赶她出去了。
暧昧期:
亲到了!!!虽然是鼻子。
头发好滑好软。
好香。
牵到了。
这是要向我告白?冷静,小场面。
(实际上百转千回想了一百版表白话术。)
热恋期:
只亲一下应该够了吧?
一下果然不够,如果……会不会太孟浪?
不对,我们是夫妻。
她问我要不要进里屋睡,是一张床一张被子!
第二日她在我怀里醒来,没什么好说的,本该如此。
磨合期:
宝宝好诱人,还好只有我能看到。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还会这么喘……?
早晚一次不够啊,但是为了小雨,只能我忍。
好全了?正好我忍不住了。
……
越雨脸色微僵,甩了下头,想把这些复杂的想法甩出去。
过于丰富的内心世界里,堆砌成山的想法铺天盖地砸下来,就像热暴力一样,她承受不住,一时间不知怎么面对他,所以只能被动接触,想慢慢找回她该有的相处节奏和方式。
裴郁逍神色好了不少,“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
越雨没有给他讲清这件事,只是调侃般开口:“若不是有了你的记忆,我还不知你当时为什么回避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说我是见色起意,你也好意思说你是见色起意?”
越雨对自己的长相有一定的认知,毕竟她不是特别好看的那种,不至于当得上这四个字。
按照裴郁逍的回忆顺序来看,他是日久生情。
裴郁逍回过味来,“那你不就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
不止这个,他别的
念头,越雨估计也一清二楚了吧?
裴郁逍眸色僵了一瞬。
不过这个问题越雨还真不清楚,毕竟他前面很会克制。
“算了,你知道也是应该的。”他自顾自道。
越雨上道地接着话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
都是夫妻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可越雨这时却有点想知道了。
“我其实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只是你送我银杏花束后,我想和你说话、见面的念头便出现了。”
甚至愈演愈烈。
裴郁逍瞥了她一眼,伪造成平日漫不经心的姿态,却带着一点几不可查的紧张。
越雨没看破他的紧张,在他的话落下时,记忆也浮现出来。
透过他的回忆,见到的只有花束和自己的脸,而后花束的存在感也被削弱,只剩下她格外明艳的笑靥,她从未发觉她的笑容那样真挚灿烂。
像加了滤镜一样。
彼时裴郁逍的疲惫一扫而空,雀跃的心情也传递给了她。
她想到这里,只有一阵暖和,心仿佛化掉的糖心。
但此刻越雨很明确这不是他的心情,是她的与他重叠,像是让人从阴冷潮湿走到了清风煦日里。
越雨略微失神,“竟然是这么早的时候?”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窃喜和戏谑。
裴郁逍似是觉得这个机制不公,但他的无奈转瞬略过,语带在意地问道:“那你呢?是什么时候喜欢我?”
越雨认真思索,揣摩般回:“下雪的时候吧。”
初雪是十二月,看来她也没有那么晚心动,裴郁逍得意地扬了下眉。
越雨补充道:“滟鸣山庄赏雪的时候。”
滟鸣山,二月份。
成亲已满四月。
裴郁逍唇角上翘的弧度倏地一顿。
随后他揉了揉她的头,“没关系的,你只是开窍晚了点。”
越雨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开窍了的。”
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爱极了。
裴郁逍一时没有挪手,把她鬓角的碎发都弄乱了。
“对了,我忘记跟你说华棠的事了。”裴郁逍正经了点,“我打听了下,她已经回到西邶王都,不过她这么费尽周折逃离……也不能说逃离,应该说是敞开门让她走。”
越雨不明白。
裴郁逍继续道:“一路上皇上都没有派人拦截,说明是存了心放她回,如今天下人对大殷没话说,反倒是西邶的骂名一堆。”
把使臣团送回去,不殃及池鱼,体现度量,至于公主和使臣团的立场就要另当别论了。
越雨恍然大悟:“这也展示了大国风貌。”——
作者有话说:14号放假的牛马干到昏厥了,思路很不清晰,所以这几天没更新那么快,抱歉宝宝们,除夕快乐[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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