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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双修续命


    被吸干也甘之如饴。


    “像我?”闻人歧有些意外, “为何?”


    岑末雨看看他,“一模一样。”


    闻人歧扫过满地狼藉,被撕成破布的外袍, 琴弦断完的古琴,木头裂开的筝……


    只有闻人歧送岑末雨的玉笛毫发无损, 可见这只小鸟的心全在岑末雨身上。


    “本座幼时不这般胡闹。”闻人歧深吸一口气,“若是这般,父亲会罚的。”


    之前在妖都时候,岑末雨听闻人歧提起过从前,对方显然做了遮掩。


    如今什么都明了了, 岑末雨也不掩饰好奇,问:“会罚你什么?”


    “练剑。”


    岑末雨噢了一声, 青横宗剑修很多, 过山门时他见太多了,并不稀奇。


    但闻人歧不一样, 在妖都时岑末雨大多见他弹琴, 纵然离开那一日对方与天魔打得飞沙走石, 岑末雨也来不及多看两眼。


    “怎么练?小鼓也要练吗?”岑末雨刚醒不久,闻人歧带上的医修还在外头与绝崖闲谈, 时不时往里看两眼。


    岑小鼓他见过,小家伙身体康健, 看着小,力大无穷, 陆纪钧都被顶飞过。


    总不能随了那只鸟妖, 想来更像宗主一些。


    面对这般问题, 绝崖难以回答。


    闻人歧年幼时也不这般, 嘴没这么臭, 纵然表情不搭理人,对长辈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哪像岑小鼓,不高兴恨不得把山都拆了。


    不过至少能气死闻人歧,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他当然要练,”闻人歧见他三句话不离孩子,又挨了过去,“没有什么其他要问本座的?”


    “想问的很多,”岑末雨垂眼,他的手被闻人歧握得紧紧,想挣脱也不可能,“但我相信你,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他总是这样,看一个人的时候,满心满眼全是。


    人都在怀里了,闻人歧依然难以置信,把岑末雨搂得紧紧,用力得好像希望对方嵌入自己怀中。


    “怎么了?”岑末雨转头,闻人歧不让,他似乎听到隐约的抽泣声,正要问,外头的岑小鼓冲进来,“死阿栖!为什么我今日还要练剑?我都学完了!我要和末雨在一起!”


    后面跟着的道童要抓他也不容易,蓝缺看了哈哈笑,对绝崖道:“比过年的猪还难摁呢。”


    麦藜神游天外,还在想畋遂。


    闻人歧议事归来,只想抱着岑末雨好好说话。


    奈何亲生的崽太聒噪,这会儿已经冲到眼前了,“末雨,我也要抱。”


    岑末雨推开闻人歧,抱着变成小孩模样的小鸟崽,“长好大啊鼓鼓。”


    闻人歧默默道:“长大了不能这么抱了。”


    岑小鼓瞪他:“你这么老,更不能抱了。”


    闻人歧:“你管不着。”


    岑小鼓:“老不死!我想系叔叔了,放他出来,我要他陪我。”


    他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闻人歧脸都黑了,“他就是我。”


    “反正系叔叔才是我最喜欢的父亲,”岑小鼓趴在岑末雨怀里,一双与岑末雨如出一辙的双眼水灵灵的,比岑末雨狡猾多了,太明白怎么踩闻人歧的痛处,“末雨也最喜欢系叔叔吧?”


    闻人歧:“少给我添堵,去练剑,陆纪钧呢?”


    这时陆纪钧姗姗来迟,显然被什么绊过,有几分狼狈,“师尊,几位宗主已经到山门了。”


    闻人歧面露不悦。


    岑末雨抱着岑小鼓,扫过闻人歧的神色,下一瞬起身的仙尊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含了含他的唇,“让医修给你看看,我去去就回。”


    他走了,岑小鼓才从岑末雨怀里探出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揍我。”


    纱帐幔幔,岑末雨用额头撞了撞小鸟崽的额头:“你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会挨揍?”


    岑小鼓哼哼两声,“本来就是,末雨你不是最喜欢系叔叔吗?”


    “有吗?”岑末雨问岑小鼓,“那你呢,最喜欢阿栖?”


    “我没有!”小家伙提高音量,对上岑末雨的眼神又熄火了,“末雨喜欢哪个,我就喜欢哪个。”


    岑末雨笑了笑:“不都是他吗?”


    岑小鼓郁闷极了,“他现在和阿栖也不一样,穿得那么……”


    地上全是岑小鼓翻箱倒柜折腾的,岑末雨戳了戳小家伙的脸颊,“不是学了好多法术,自己收拾。”


    他看着好似恢复了,声音却有几分虚弱。


    岑小鼓还是鸟蛋时跟着岑末雨,这几乎是鸟生与岑末雨分开的最漫长时光,他恨不得立马变回鸟身,像以前那样,埋在岑末雨的领子里。


    做人比做鸟笨重很多,和他想的也不一样。


    穿着的这些衣裳,束的发髻比穿围兜麻烦多了。


    闻人歧好像关在山上金装玉裹的雕像,岑小鼓不是乌鸦,对亮闪闪的金石没有过多喜爱。


    他还是喜欢泥土,椒盐蜈蚣酥脆的味道,妖都那个家,末雨登台歌唱,他就站在乐师阿栖肩上。


    青横宗的热闹与妖都不同,这股热闹不甚嚣尘上,也不会席卷这座山峰。


    岑小鼓偶尔在长老授课时走神,觉得住在这里的闻人歧或许和末雨一样寂寞。


    “末雨,我给你看我新学的,一下就收好了。”小鸟崽有心显摆,可惜未能如愿,破的筝,坏的琴,地上的绫罗绸缎还是那般,只有摆放位置归类了,至少扫一眼不是杂乱的。


    再看一眼,依然破得令人可怜。


    “再来一次!”小家伙振振有词,掐诀也很有修士风范。


    失败了。


    “末雨,我只是没有准备好。”


    最后岑小鼓力竭了,趴在榻边,念叨着不可能。


    这时绝崖领着医修进来,蓝缺跟在后边,瞧见岑小鼓埋在一堆破布里滚来滚去,笑得不行,“这是怎么了?”


    小家伙也要面子,明明这几个月大家都夸他有天赋,怎么连区区修复法术都施不出!


    岑末雨之前是关门弟子,出入山门的医修也见过他几次。


    年轻的弟子感慨这般容貌做关门弟子实在可惜,也不是没有弟子求娶过,甚至还有外宗弟子来交流,当场向岑末雨提出道侣邀请,全都被拒。


    也有一段时间未见了,岑末雨容貌变化不大,在医修看来,气质成熟许多。


    可不么,忽然有了个孩子,还是宗主的。


    不说妖,就是寻常修士,都得吓跑吧。


    外头关于闻人歧与妖私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宗门内弟子不敢妄议,依然会问师长几句。


    老一辈的嘴巴紧,也明白若是当年没有闻人歧接任青横宗,也不会有如今地位。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外头人骂骂算了,自家人不就是在公义上也得偏心的么?


    方才闻人歧召集长老议事,态度斩钉截铁,待确认继承宗主之位的人选,他会自请离开青横宗。


    道宗大典召开在即,此般盛典,妖修也会到访,魔修蠢蠢欲动,这个节骨眼他也不可能离开。


    他要确认自己的妻儿安然无恙,也是唯一的私心。


    长老们大多与闻人家有渊源,医修的师尊虽与绝崖同辈,他比闻人歧小一些,当年还是见过闻人一家的。


    难得见他展颜,想必与这关门弟子感情甚笃。


    见医修久久不语,绝崖紧张地问:“他怎么样?”


    闻人歧救活了濒死的鸟妖,与岑末雨度过情期,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岑末雨本就脆弱,修为耗尽,那日又在浓重的魔气里滚了一遭,活过来是奇迹,要活下去也不容易。


    医修看看垂眼的青年,关门弟子还是那双纯净的双眸,他跟着一群小年轻过山门,没少听那些溢美之词。


    岑末雨扫了眼还在和蓝缺抱怨的小崽,压低声音问:“您可以轻声与我说。”


    他自己的身体当然有数,闻人歧显然通过情期双修给他渡了不少灵力。


    如今岑末雨全靠灵力撑着,他耗尽的身躯宛如空壳,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


    闻人歧刚走没一会儿,他想他就不太正常,更像是想做那种事,想要他的修为。


    是体内的魔气的缘故么?


    绝崖坐在一旁,他浑浊的双眼扫过岑末雨盖着薄被的单薄身躯。


    当初岑末雨来青横宗报名的情形历历在目,无论是分魂还是溯年轮启动,闻人歧都与他说明白了。


    闻人歧是为了宗门的开启的溯年轮,要说他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


    当年闻人呈冒死也要与蒯挽在一起,若不是蒯瓯作乱,或许等蒯挽继任魔尊,他真会长留妄渊。


    好在岑末雨不是什么魔尊。


    可鸟妖修为太浅,也太脆弱,若是长寿还好,但凡短寿,以闻人歧那性子,搞不好也会随他而去。


    满门情种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小妖被卷入不属于他的命运,闻人歧强留他,难怪每百年被雷劈,果真是天道的惩罚。


    可哪有这么轻易的代价,绝崖在心中长吁短叹。


    医修有些犹豫,看他几眼,绝崖摸了摸胡子:“不用隐瞒,我看他也有数。”


    岑末雨听得认真,庆幸岑小鼓被蓝缺带出去了。


    他问:“难道我余生都要靠阿歧与我双修续命了?”


    绝崖想起闻人歧与自己提起时,那副担忧又忍不住眉飞色舞的模样,山羊胡颤抖着,骂道:“不必担心他,就算被你吸干,他也乐意得很!”


    第62章 厮混


    让我看看。


    闻人歧回来时, 绝崖已经离开了。


    岑小鼓被陆纪钧带走继续练剑,走的时候还向岑末雨讨了好几个亲亲,说待晚上回来, 会让岑末雨见识自己的厉害。


    闻人歧哼笑着问:“见识什么?”


    岑末雨站在闻人歧寝殿的后院喂松鼠,见他走近也不看他, 满眼都是向他讨食的小家伙,“见识他的剑术。”


    闻人歧哼了一声,“不如我。”


    岑末雨欲言又止,闻人歧还未察觉何处不对,“我说错了?”


    他在外一副宗主威仪, 方才似乎去见了几位,还未到宗门大典之日便要上山拜访他的宗主们。


    在岑末雨看来, 那股陌生的感觉更是没散开。


    他不动声色移开一步, 闻人歧便靠近他一步。


    这座山峰终年寂静,许是猿猴都被打包送走, 其他的生灵都很会看闻人歧脸色, 知道这里的山大王是这个修士。


    闻人歧一靠近, 松鼠便抓走岑末雨掌心的吃食跑了。


    岑末雨的目光随着毛绒绒的小家伙移开,闻人歧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发现枝头上还站着一只棕背伯劳,问:“那也是你认识的小鸟?”


    岑末雨摇头, “不认识。”


    伯劳鸟很快飞走了,岑末雨遗憾地收回目光, “好可爱的, 像戴了墨镜。”


    闻人歧鼻孔出气, 毫无传闻中的清冷意味, “你喜欢墨镜, 也可以做。”


    系统的魂魄归来,闻人歧什么都想起来了,当然也从岑末雨的记忆中窥探过那个世界一二。


    三个月的情期令岑末雨身体恢复许多,绝崖走后,他又睡了一觉,这会儿神志彻底清醒,正好可以盘问这个好不容易闲暇的一代宗师。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分魂设置成系统?”


    这座山峰从前是宗主一家居所,正殿议事,因为闻人歧鲜少管理宗门事务,闲置许久。


    几个偏殿分别是他父母与兄妹的居所,如今人早就不在了,闻人歧住在最小的一处,小院后头能见到山中飞瀑,走几步就到头了。


    温经亘来过此处,没少说一点也不气派,小里小气的。


    闻人歧也呛过他,说那么大住着也空,一起来的绝崖趁机催婚,又递上好几册修真世家子弟的画像。


    岑末雨醒后在小院转了几圈,总觉得格局很像妖都城郊的宅子。


    除了床特别大,少了一些小鸟用具外,几乎令他梦回妖都。


    他身上里外皆穿着闻人歧的衣裳,新的旧的混在一起,缠枝纹裹进袖摆,像极了缠人的闻人歧,要把这根小鸟卷到身上。


    还嫌不够,一遍遍重复,让本座去你身上,心里,你的全部。


    “不是系统,你不会相信。”闻人歧又往岑末雨身边走一步,伸手一勾,把清瘦的身躯搂入怀中,“正好我是你看过的那本书的……”


    修士眉头一皱,“什么破书,乱七八糟。”


    被读过记忆的岑末雨不太高兴,“哪破了,写得很好啊,我们那流行这样的。”


    闻人歧轻笑一声:“仙尊大人的逃跑妖姬?还是魔尊今夜不能停?”


    他真身有一副上辈子岑末雨看了一次,就不敢昧着良心不敢捡回去的模样。声音不似傀儡身嘶哑,也不像系统的音色暴躁或病弱,就像岑小鼓糟蹋那些名贵宝物,金石玉冠碰撞的声音。


    岑末雨从小喜欢音乐,爱听声音,还能分辨雪落下的不同声音。


    闻人歧的调侃太明显了,他手肘撞了撞对方的身子,“怎么?很俗气?不许我看?”


    知晓岑末雨穿书始末的闻人歧自然知道那恶心的前男友。


    还不如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一个世界,他鞭尸都找得到地方。


    “有什么我许不许的,你想看就看,”闻人歧知道他在上京生活得不错,问:“要不要让陆纪钧去山下给你买几本新出的话本看?”


    明明不解自己在岑末雨记忆的书中是主角受,闻人歧这方面倒是慷慨,“可以让他找找是不是真有徒弟勇猛师尊病弱的故事。”


    岑末雨扫他一眼,“生气了?”


    他脸上还残留着情期余韵的红艳,方才医修给他诊脉数次,欲言又止,岑末雨倒是直截了当,问自己是不是有鸟蛋了。


    喝茶的绝崖险些被茶水呛死,带着岑小鼓进来的蓝缺喜出望外,八字还没一撇就说自己想孵蛋。


    岑小鼓呜呜咽咽,似乎窥见了自己的地位,让岑末雨给他嫡长鸟的实权。


    无论如何,末雨都要第一时间想到可怜的鼓鼓我呀。


    可医修惭愧,说自己还没有诊断妖的经验,最后掩面回山,不忘告诉岑末雨会再来给他看诊的。


    至于其他的,修为和未来是否只能靠闻人歧双修续命都好说。


    唯独那缕魔气要如何拔除,最令岑末雨担忧。


    毕竟闻人歧也没有好到哪去,点燃神魂启动溯年轮的人,等于扭转了世界线,把入目所及的死人带到生的节点。


    某种意义上,闻人歧确实很适合做系统。


    “岂敢。”


    一代宗师吃一堑长一智,况且还有记忆中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的付泽宇在前,闻人歧恨不得什么都给岑末雨,又搂紧小鸟妖一分,“我只是好奇,为何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谁写的。”


    岑末雨也不知道,他扫过池塘里的胖得快游不动的锦鲤,问闻人歧:“小鼓真的变不回鸟身了?”


    那夜地魔突然来袭,若不是温经亘在场,恐怕蒯瓯便要得逞了。


    如今他最大的情报来源天魔被困在畋遂的躯体内,要里应外合灭了青横宗几乎没有胜算。


    “他体质特异,目前我还没找到契机。”闻人歧也头疼,“之前变不成人,现在变不成鸟,简直……”


    他在岑末雨的目光下咽下后头不太好听的话,改成岑末雨之前调。教过的话术。


    “简直太萌了。”


    岑末雨笑了一声,他的双眼映着池塘落日的余晖,是无论哪一个闻人歧都想要珍藏的瞬间。


    “我呢?”闻人歧问,“你方才奖励了小鼓,我没有吗?”


    他在外本座本座地自称,在岑末雨面前似乎永远是歌楼小妖眼中只有仙八色鸫说话才听的癫狂藤妖。


    又像在神佛面前讨要恩典的可怜信徒,纵然垂眸望去,也虔诚地等着岑末雨施舍。


    岑末雨学他冷酷模样,“你没有。”


    闻人歧大惊失色:“为何?”


    “我何处做得不对?如果是因为岑小鼓无法用清洁咒整理房间,那也不能算在我头上,是那小子学艺不精。”


    跟着陆纪钧练剑的小鸟崽打了个喷嚏,笃定道:“死阿栖在骂我。”


    陆纪钧形容憔悴,简直要被自己可能继任青横宗宗主之位的消息吓死了。


    岑小鼓拿剑鞘戳了戳心不在焉的陆纪钧,“叔叔,你不高兴吗?”


    陆纪钧:“你能继承你老父亲的宗主之位吗?”


    岑小鼓摇头:“你知道的,我是半妖。”


    陆纪钧唉声叹气,“我不想坐牢啊。”


    岑小鼓懂了,问:“那你有小孩吗?让你小孩做宗主,像死阿栖他老爸一样呗。”


    他满口死阿栖,什么他老爸,那是老宗主啊你爷啊!


    对上小仙八色鸫这双懵懂的双眼,陆纪钧更明白什么是风水轮流转,摇头道:“算了,练你的剑,我得想办法认个徒弟。”


    岑小鼓哦了一声,“那我能回去了吗?我想末雨了。”


    忆起师尊的嘱托,陆纪钧摇头,“你今晚在我这睡。”


    岑小鼓不同意,“我要和末雨睡。”


    陆纪钧长叹一口气:“你若是能变回小鸟,倒也无妨,现在这样肯定不行。”


    “你爹爹身体不好,要我师尊一直陪着。”


    岑小鼓不服:“我也可以,绝崖叔公说我努力练功,很快就可以打败你了。”


    他被陆纪钧一剑挑飞,“那你快些练功吧,打败我,去做宗主,叔叔谢你一辈子哈。”


    天色渐晚,还未得到岑末雨一视同仁的闻人歧修着黄杨古琴,余光里的小鸟妖披着外袍伏案写曲,一个眼神都不给闻人歧。


    闻人歧受不了这般无视,“末雨。”


    岑末雨:“不许靠近我。”


    他从前不会取闹,在歌楼小妖眼里虽然使唤得动闻人歧,但明显耳根软,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了。


    离开妖都在上京的日子,岑末雨一人当家,系统很少插手,只帮他带带孩子,岑末雨也闯出了名声。回到青横宗了,还想着自己欠乐坊的曲子。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死了。


    岑末雨也不算生气,佯装动怒的模样在灯下别有风味,闻人歧抱着琴凑过去,不敢离太近,生怕岑末雨晚上也不和他一起睡。


    “你知道的,外头魔修作乱,你与小鼓的身份已经暴露,下山很危险。”


    “我知道,所以让你选另一个。”


    岑末雨给了闻人歧两个选择,一个是让他回上京,二是让他也读读闻人歧的记忆。


    当初岑末雨濒死,闻人歧读了他的过往前尘,堪比读心读脑,令岑末雨一览无余。


    他也想要看看闻人歧的过去,在绝崖离开之前,还问了这位也算口是心非的长老这种法术的问题。


    绝崖说也不一定要濒死,完全可以抽出一些记忆让另一个人看,也可以入梦共享,双修道侣多的是玩很大的情趣。


    长老们的故事青横宗上下也有传言,谁没有名分,谁死缠烂打,谁做外室数年还不能进门……六根清净太难,都得渡一番红尘劫难。


    闻人歧犹犹豫豫,岑末雨放下竹笔,看坐在一旁的修士抱琴修弦,神色郁郁。


    “这么为难的话……”


    闻人歧望向他,似乎在等岑末雨大发慈悲放过。


    仙八色鸫不想放过,他撑着脸,漂亮的眼眸与乌黑的长发在灯下相映,是其他小鸟极为羡慕的流光质感,灯下美人,不外如是。


    “可以与我说说为何为难。”


    岑末雨拿哄鸟崽那套对待一代宗师,“阿歧会听话,乖乖告诉我的,对吗?”


    闻人歧与他情期厮混并不温和,岑末雨求饶只会得到更深更重的惩罚,但在此刻,对方显然很吃他这套,琴弦穿过木件,试音发出泠泠之声。


    闻人歧难以启齿,岑末雨走近他,影子落下,头靠在闻人歧肩上,依偎又拥抱,偏偏唇齿不肯靠近。


    他最知道闻人歧喜欢什么。


    吻这个、那个,更喜欢看岑末雨泪眼朦胧,要用温热的唇舌抿走,也不让岑末雨先他一步而去。


    要一起。


    他可怜的主角夫君似乎最怕被人丢下,就像岑末雨最畏惧风雪夜的长夜无人陪伴。


    “怕……”


    闻人歧在众弟子眼里遗世独立,强者似乎不应该畏惧,也厌恶怯懦之人。


    他却选了在他人眼里最是胆小无趣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一有空,都在讨论此事。


    高峰之上的人靠在一起,前关门弟子循循善诱,“怕什么?我在这里。”


    就像当初闻人歧对他说的那样。


    古琴发出铮鸣之声,闻人歧长叹一口气,像是破罐子破摔,埋入岑末雨脖颈:“怕你更喜欢我兄长,不喜欢我了。”


    岑末雨想过很多理由,这是隐私,或者关于死去的父母,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


    他讶然许久,真的生气了,“你在想什么,我是这种人吗?”


    闻人歧却抱着他不松手,像是得到礼物死也不放的稚童,比岑小鼓脸皮还厚。


    “大家都喜欢兄长胜过我。”


    岑末雨拍了拍他的头,“他不在很久了。”


    这个答案不得闻人歧满意,“他在记忆里是活的,很多人都更喜欢他,长老们也好,妖都的柚妖兄弟也好,今安、父亲和母亲……”


    岑末雨却笑了,他很少开怀,笑也羞涩居多,这会与闻人歧挨在一起,笑声清脆,发自内心。


    闻人歧道:“笑什么?”


    岑末雨揉乱闻人歧因点燃神魂而白了的长发,“笑你可爱。”


    闻人歧:“与小鼓比如何?”


    岑末雨不理会闻人歧的顾左右言他,催促道:“让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不会再有小小鸟啦[摊手]放心!


    第63章 忆梦里的闻人呈


    我与阿歧有一个孩子。


    闻人歧还是交出了他的部分记忆, 需要岑末雨入梦方可查看。


    闭上眼之前,闻人歧又提醒他一次:“我兄长已去多年。”


    说来说去还是怕岑末雨不喜欢自己,岑末雨把锦被盖在闻人歧头顶, 留给对方一个转身的背影。


    岑小鼓偷偷从陆纪钧洞府溜回来时,以为闻人歧还在彻夜通明的某前厅与长老们议事。


    为了道宗大典, 青横宗上下忙前忙后,平日不点灯笼的山道都换上了最新的灯笼。


    负责内务的蓝缺长老一天检查无数次,若不是岑末雨如今身份特殊,他恨不得对方回去做关门弟子,让其他宗门看看, 青横宗卷颜值从过山门就开始了。


    岑小鼓鬼鬼祟祟跨过门槛之前,修补琴弦的闻人歧已经发现了。


    宅屋除去裹着幔帐的大床, 只剩下桌椅, 被岑小鼓翻出来的箱笼恢复原状,鸟玩具也有了新的。


    小鸟变不成小鸟, 还是对这些鸟玩具爱不释手, 若不是闻人歧目光好似喷火, 岑小鼓早就冲过去了。


    “他睡了。”闻人歧轻声道,“你还不去歇息?几更天了?”


    或许是半妖的缘故, 岑小鼓身子轻巧,最难学的反而是御剑。


    陆纪钧知道他底细, 也不强迫他学,指不定到关键时刻, 这只小鸟又能飞了。


    “我要和末雨一起睡。”小家伙轻手轻脚, 趴在床榻看了眼熟睡的鸟爹, “你忙你的。”


    闻人歧险些被他逗笑, “还不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忙的?”


    他的藏品很多, 大多被岑小鼓糟蹋了,好在还有修复的可能。


    岑小鼓吐吐舌头,“你霸占末雨好久,我要和末雨睡。”


    他冥顽不灵,闻人歧也不强求,嗯了一声,“先去沐浴,脏死了。”


    岑小鼓闻了闻自己身上,或许是鸟的缘故,他变成人还是吃什么什么味道。


    室内还是熟悉的松木香味,岑小鼓问:“我能熏香这种香吗?”


    他屁点大,闻人歧眼皮没抬,忙活手上的事,“你还太小,熏了会一睡不醒。”


    岑小鼓不高兴了,“那末雨呢,他要是睡很久我怎么办?”


    寻常小鸟这会儿早该自己生活了,闻人歧收起手上的琴弦,好整以暇地望着小鸟崽子:“你长大了,可以自己过了。”


    寻常鸟妖起码得修个两百年才有机会变成的人身,岑小鼓跳过了化形雷劫,必然有更凶险的劫数等着他。


    天道总是如此,什么都需要付出代价,纵然只有百年可活,闻人歧也心甘情愿。


    “才不要,我要和末雨永远在一起。”小家伙也知道末雨爱干净,又嫌自己的身体麻烦,是小鸟的话,玩会水就可以飞过去了。


    岑小鼓嘟囔一路,闻人歧把他的换洗衣服递过去,“在温泉里睡着呛死不关我的事。”


    小小鸟瞪他一眼,“你是乌鸦吗?”


    被骂嘴脏的闻人歧轻笑一声,余光里的岑末雨入了他想要的闻人歧忆梦。


    闻人歧的担心显然不是多余的。


    岑末雨如愿见到了少年时的闻人歧,对方身形与现在相比单薄许多,闷声不响在主峰自己的寝殿翻阅典籍。


    闻人呈比他年长许多,已然是青年模样,长发只用了最普通的玉冠束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坠饰,气质清雅,来找弟弟之前敲了敲门。


    “阿歧。”


    门开了,闻人歧把那团线球藏好,闻人呈步入内室,笑说:“我又不是父亲,你不用藏。”


    “这么好说话,”闻人歧看向兄长,不太客气,“让我给他带什么?”


    在忆梦中,岑末雨可以切换任何视角,桌椅板凳、博山炉或是一扇木窗,甚至可以栖身在闻人呈的玉冠上。


    这样角度看闻人歧非常难得。


    闻人呈递了一个食盒给闻人歧,闻人歧犹豫半晌,还是接过了。


    得知大哥有了心上人,闻人歧当然高兴,得知蒯挽什么身份后,实在笑不出来。


    父亲是什么脾气,闻人歧再清楚不过。是个修士都得挑三拣四,认为兄长应该选一个他认为合适的道侣。


    不是女修,是个男的就算了,还不是人。


    是妖都比魔好,魔修也有修士过去的,偏偏闻人呈看上的还是条蜈蚣。


    从闻人呈的视角,岑末雨第一次看到闻人歧露出这么颓丧的神色。


    死气沉沉,有几分像系统在上京的模样。


    “一定要带这个吗?”


    闻人呈早已成年,高挑俊秀,五官分明,服饰上没有任何点缀也不影响他的气度。


    谁看到他,都明白这是青横宗的下一任宗主。


    “小挽爱吃。”


    青年语笑晏晏,提起蒯挽,声音含着数不尽的情谊。


    岑末雨听得都不自在,闻人歧便更受不了了,“兄长,你要是喜欢爬虫,青横宗也不是不能养,非得是他吗?”


    蒯挽与闻人歧年岁相当,脸比闻人歧还嫩不少。


    曾经有父亲的故友撞见过秘境里的闻人呈与蒯挽相携而行,因为没见过闻人歧,还把蒯挽当成了闻人家的老二,说兄弟俩感情和睦,此乃宗门之幸。


    那位世叔拜访提起时,闻人呈囫囵过去了。


    父母之间险些生了嫌隙,怀疑父亲在外还有一个孩子,气氛焦灼许久。


    “非他不可。”


    看相貌,闻人呈很好说话,闻人歧却明白,兄长决定要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


    只是父命不可违,这段道魔的感情一旦被发现,蒯挽倒是没问题,下场很惨的只会是闻人呈。


    闻人歧一肚子想问的,撞上闻人呈那双含笑的眼眸,还是咽回去了。


    他傍晚便要出发去妖都,送父亲要给柚妖城主的东西。


    蒯挽经常出入妖都,他们会在妖都交易。


    下山时,闻人呈送弟弟出山门,不忘道:“替我说一句我很想他。”


    闻人歧似乎想吐,岑末雨都看出来了,不相信闻人呈看不出。


    这位脸上的笑没有挂下来过的兄长明知故问:“怎么?很为难吗?”


    闻人歧看他一眼:“你们又不是不能传音?”


    闻人呈摇头,“险些被父亲发现,这段时间以防万一,便不传音了。”


    他又往闻人歧手上塞一封信,写着小挽亲启。


    闻人歧似乎想骂点什么,还是忍了。


    这是闻人歧给的忆梦,岑末雨当然要跟着他。


    不料闻人歧前脚刚走,岑末雨便听到闻人呈对着虚空问:“阁下是谁?”


    岑末雨吓了一跳,梦外刚洗干净的小鸟崽靠近,被岑末雨倏然的发抖吓到,下意识喊了声老爹,一旁的闻人歧幽幽地望过来:“我吗?”


    岑小鼓顾不得这么多,“末雨在发抖,他怎么了?”


    地魔现世那日,岑小鼓吓得够呛,就怕父亲们全没了。


    他在上京也与独自生活的小鸟聊过天,小鸟离巢后与父母分别,再组成家庭稀疏平常。


    鸟族中也有小鸟好了后分开的,重组的鸟爹娘也不少。


    可岑小鼓不一样,他是半妖,不是纯粹的小鸟,也没过够一家三口的好日子,拼命也要留住两个父亲。


    特别是岑末雨,他不敢想象失去岑末雨的日子。


    “是梦魇吗?”


    闻人歧靠近,岑小鼓安心不少,一家三口都在床榻上,昏睡的岑末雨额头出汗,好似格外紧张。


    岑末雨不知忆梦何时结束,这段过去的记忆中的闻人呈敏锐非常,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显露出他的模样,“这位道友,你好像跟着阿歧许久了。”


    “谁派你来的?”


    他的修为很高,还未动手,只是浅浅问候,就带着铺天盖地的压力。


    岑末雨抬眼,仔细分辨这张脸与闻人歧的区别。


    如今的闻人歧看外貌与闻人呈相差无几,但兄弟俩气质悬殊。闻人呈气度沉稳,宠辱不惊。一双眼虽然笑着,毫无感情,不像闻人歧,面冷心热,嘴硬心软。


    真不知道他担心什么,岑末雨竟然还有闲心对比,笑闻人歧太没自信。


    他好像只喜欢闻人歧这样的,如果遇见的是闻人呈,他马上就跑了。


    闻人呈比雨夜初见的闻人歧还可怕,为什么还会殒命妄渊呢?


    “这是阿歧的梦,”岑末雨实话实说,“我是他的……”


    他竟然有几分犹豫,换了个说法,“我与阿歧有一个孩子。”


    若是闻人歧在此,或许会惊讶兄长难得露出这般神色。


    但岑末雨第一次见他,显像的面容容貌昳丽,一双眼妖异非常,一看就是妖。


    “你是妖。”


    岑末雨嗯了一声,胆子很大,“你的小挽还是魔呢。”


    闻人呈:……


    看多久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咳了一声,难得浮现几分窘迫,“说说什么状况。”


    梦外的闻人歧搂着岑末雨,试图进入对方梦中,屡次失败。


    岑小鼓生气了,恨不得像之前是鸟身那样踩闻人歧脸几脚,现在呼噜肉乎的手拍过去,被闻人歧丢到一旁,“别闹。”


    “你行不行啊!”小鸟崽也急了,“不是你给的忆梦吗?你自己都控制不了?”


    闻人歧:“闭嘴。”


    岑小鼓喏了好几声,“你急了你急了!”


    闻人歧还真的急了。


    这是他第一次给出忆梦碎片,精挑细选了一段兄长为了忙宗门事务灰头土脸的那段时日。


    人都死了,能出什么问题?


    闻人歧精通术法,唯独此道不太擅长。


    忆梦与傀儡术一般算旁门左道,寻常修士是不可能掰碎片给旁人看的,太容易反噬。


    他倒是不担心岑末雨反噬他,若是岑末雨想要,一身修为给对方也无妨。


    就担心对方困入梦中,还是有自己的梦,简直奇耻大辱!


    兄长死都死了,还要在梦中对他的人做什么?


    “岑小鼓,去找钦寻长老,你见过的,眼睛有几分斜的酒糟鼻老头。”


    小小鸟蹦下床,“我知道我知道,他说你是定力很差,没用的东西。”


    闻人歧忍了。


    梦中的闻人呈带岑末雨找了一处僻静的树下,听岑末雨提起的未来之事,竟然不惊讶自己已然身死,反问了几句如今局势。


    岑末雨也都告诉他了,这是闻人歧给的忆梦,他完美相信。


    “你不难过吗?”


    闻人呈摇头,“我与小挽不同生但共死,也算双宿双飞。”


    挺酸的,岑末雨懂闻人歧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大哥竟是恋爱脑,难怪绝崖长老总念满门冤孽。


    “但你们……”


    “不说这个,蒯瓯当真做了魔尊?”闻人呈打断岑末雨的话,“蒯浸呢?”


    岑末雨不太清楚妄渊之事,如实说了自己知道的。


    他生得貌美,显然有些太纯真了,不像妖,比人还人。


    闻人呈问完看他几眼,难以想象阿歧竟然与这只鸟有了孩子,还是阿歧自己与天道强求来的。


    “末雨,”闻人呈唤了他一声,“阿歧对忆梦并不精通,他或许点了妄渊带上来的沉木,才连接了这段从前。”


    岑末雨诧异地问:“这不是记忆?”


    青年目光温厚如水,端的是长辈的姿态,“一半一半。”


    “不过很可惜,这般机遇很少,都是碰运气才连得上的,”闻人呈也不懊恼,笑着对岑末雨道:“我有件事拜托你,若你有机会前去妄渊……”


    ……


    “不是说你很厉害吗?”


    岑小鼓被闻人歧扔到角落,打又打不过他,气鼓鼓骂他:“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要当我继父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


    闻人歧一个眼刀飞来,岑小鼓生怕自己夜半还要被扔去练剑,哼哼两声,在心里骂。


    我才多大!五岁小孩的身体为何要练剑,听说温伯伯的孩子用的还是木剑。


    闻人歧几次试图进入岑末雨的梦中失败,请来钦寻长老的崽子在一旁冷嘲热讽实在烦人,他索性让岑小鼓去后院给岑末雨养的松鼠喂东西吃。


    听闻鸟爹又有小家伙了,岑小鼓也顾不上攻击闻人歧,险些光着屁股去后院打松鼠。


    室内恢复了安静,闻人歧的灵力缠在岑末雨身上,忆梦明明是闻人歧的,却像排斥着他的存在。


    闻人歧鲜少慌张,当初的蒯瓯打上青横宗,他想的也是如何扭转乾坤。


    岑末雨不一样。


    他搂着岑末雨,脸颊蹭着对方的脖颈,“末雨……”


    闻人歧承认自己在忆梦术上学艺不精,不代表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定然是梦中人发现岑末雨,梦中的自己要去妖都送东西,当年的修为也远不如现今,那便只有兄长了。


    岑末雨听到了隐约的哭声,站在树下听闻人呈交代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


    眉目颇有几分慈悲的青年问:“怎么了?”


    他循着岑末雨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几只并排站着的小麻雀,蹦蹦跶跶的。


    “好像听到了哭声。”岑末雨不敢细想,总不能闻人歧哭了。


    岑小鼓哭还差不多。


    “梦外的阿歧发现了,”闻人呈并不惊讶,笑得岑末雨都觉得他可怕,微微后退一步,也算沾亲带故的闻人呈颇为无辜,“阿歧与你说我什么了?”


    岑末雨摇头,他也知道闻人歧要面子,斟酌一会儿,“他很想你。”


    闻人呈怔了怔,他如今是忆梦里的一点灵识,能这般与岑末雨对话已算机缘巧合的极致,并不奢望死而复生。


    “还好有你们了,”闻人呈抬眼望天,以岑末雨的修为看不出什么,他知晓忆梦即将结束,“你们的孩子叫什么?”


    岑末雨回答了他几个问题,闻人呈点头,似乎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真没想到。”


    “大哥,你不觉得……”


    “都喜欢小蜈蚣了,”闻人呈猜得出岑末雨想说什么,“阿歧没少抱怨,说我眼光差,就喜欢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不必担心,如今上头能压制阿歧的长辈死的死老的老,”闻人呈的个性似乎与外貌不符,浅浅的几句谈话就听得出个性有几分狂傲,“还没死的,趁乱死了也无妨。”


    “你信我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做,”闻人呈拍了拍小鸟妖的肩,“就是要吃点苦头。”


    忆梦快结束了,闻人呈笑了笑,“走吧。”


    岑末雨险些被勒死,他被闻人歧死死搂着,锦被之下昏暗一片,只听得闻人歧压抑的呼吸声,似乎马上要转为抽泣了。


    “阿歧。”岑末雨伸手,拍了拍闻人歧的背,“怎么了?”


    “你醒了?”闻人歧松开手,又再次搂紧岑末雨,“我以为你醒不来了。”


    “这不是你的忆梦?”不是岑末雨的错觉,三魂归位的闻人歧情绪起伏更为明显,“什么时辰了?小鼓呢?我好像还听见了小鼓的声音。”


    闻人歧不语,岑末雨隔着被子也听见了外头传来的岑小鼓的怒骂:“末雨只有我一个!我是嫡长鸟,你快走!”


    岑末雨吐出一口气,在黑暗的锦被之下与闻人歧贴着额头,“你做了什么?”


    “那小松鼠很可怜的。”


    闻人歧:“怎不可怜可怜我?”


    他呼吸还未平复,混着担忧岑末雨不见的痛苦,“他做了什么?”


    “他?”


    “兄长。”


    闻人歧的担忧也不假,或许从小到大活在兄长的光环下,纵然天赋卓绝,在人情世故方面依然不如闻人呈。


    连继任宗主也不是他想要的。


    父亲喜欢兄长多一些,母亲最喜欢妹妹,闻人歧不上不下,父爱母爱要雨露均沾也不太可能。大多时候只能勤加修炼,或者在兄长带着妹妹下山游玩时陪着母亲。


    “他送你下山,你要去妖都了。”昏暗里,彼此的呼吸交缠,岑末雨贴在闻人歧身上,能感受到对方分分毫毫的变化。


    “之后呢?他发现你了?”


    “嗯。”


    岑末雨没有继续说下去,闻人歧又紧张了几分,“然后呢?”


    岑末雨捏了你闻人歧的耳朵,好烫,手落在对方胸膛,呼吸急促,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心也一震一震。


    “我们聊了一小会,”岑末雨轻声说,“你哥哥和我之前想的不一样。”


    闻人歧更紧张了,唇贴上岑末雨的脸颊,说话好像也恨不得吞下岑末雨,“你之前想过什么?”


    岑末雨任关门弟子时,很少听到议论宗主的。对年轻弟子而言,宗主太过遥远,宗主的家世更是不好妄议。


    关门师尊会提几句,说宗主命不算好,或许这是飞升之人要经历的劫数。


    老王作为修士修为平平,也就能多活个百岁。


    他与岑末雨闲聊,提起飞升,也不向往,说非要成仙,唯一的盼头或许是酒会更好喝。


    不说飞升,光在青横宗关门,他就得眼睁睁送走山下的尘缘,几代过后,谁还记得他。


    修道修得坟也没有,对子孙后代毫无益处,算啦,不如喝酒。


    你不喝啊,真是的,喝一口吧,可好喝了。


    关门弟子每日过得平静,全赖宗门阵法万全,不过对岑末雨冲击太大,被打成糊糊的魔修太恶心了。


    “在妖都时听过几句,说你哥哥很有大宗气度。”


    岑末雨醉心音律,在妖都时闻人歧与他寸步不离,也就登台那会分开,“我是听曲部的妖们说的,有些和客人聊得多,之前有只乌龟活了三千多岁了。”


    闻人歧嗤声道:“三千岁还有精力逃单。”


    岑末雨咦了一声,闻人歧在歌楼似乎还有别的业务,他正想问,闻人歧又贴上来,问:“见了他之后呢。”


    他也懊恼,精挑细选还是出了错。


    还是他遇见岑末雨之前的人生太乏味无趣,要选一切发生之前,只有那段时光。


    与温经亘下山游离也不方便给岑末雨看,那时候温经亘言语轻佻,万一小鸟妖又被迷惑了怎么办。


    妖都那两兄弟更不靠谱,选来选去,也只有还在青横宗这段了。


    还要躲开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今安,只剩下闻人呈。


    闻人歧的焦灼显而易见,好像生怕岑末雨见了闻人呈便更喜欢哥哥不喜欢弟弟了。


    一点也不像传闻中目空一切的飞升之才。


    “我能说真话吗?”岑末雨压低声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闻人歧提高音量,又怕外头和夜枭打架的岑小鼓进来捣乱,默默下了一层禁制,“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听的。”


    小鸟妖轻声说:“你哥哥人很好。”


    闻人歧:……


    见他下意识挂脸,岑末雨揉了揉闻人歧的脸,“他虽然看着很好说话,好像还是阿歧你更……”


    闻人歧:“更什么?”


    岑末雨钻进他的怀抱,“更好。”


    这种话闻人歧很受用,追问:“他发现后与你说什么了?”


    方才他也问过钦寻长老,忆梦与妄渊沉木有关,是能贯通古今的,不是每次能成功。


    身死魂消之人的魂魄难道还有残片?


    “说你有种。”


    这话从岑末雨口中说出变味许多,闻人歧:“当真?”


    闻人呈也并不是旁人眼中完美的继承人,如今青横宗的沼泽灵鳄便是闻人呈秘境里带回来养大的。


    父亲三令五申,不许长子玩物丧志,什么鳄鱼、甲虫等等丑得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最好不要沉迷。


    谁承想闻人呈会爱上妄渊魔尊的蜈蚣少尊主。


    仗着闻人歧看不清自己的神情,岑末雨嗯了一声,在对方怀里蹭,提起绝崖长老提起的话,“阿歧,我要靠你才能维持修为,会不会……”


    “不会。”闻人歧知道岑末雨的个性,扭扭捏捏干了很多大胆的事,简直像急了咬人的兔子,最后那一口只会教人噬心蚀骨,痛不欲生。


    “我甘愿的。”闻人歧也懂岑末雨的隐忧,“你需要担心的你能否承受……”


    不知岑末雨碰到了何处,闻人歧声音一顿,还有几分慌乱,“末雨……”


    被子撩开一脚,外头烛火明亮,岑末雨一张脸染着薄红,笑着望着闻人歧:“我也有想学的法术,师尊教我好不好?”


    忆梦中得知自己死去的闻人呈并不痛苦,反而因为最后是与蒯挽同死欣慰。


    他与岑末雨说,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或许是当下最好的解法。


    纵然当年妄渊的事,岑末雨问闻人歧,对方也会告诉他。


    但那是伤心事,岑末雨也失去过亲人,当然明白留下的痛苦。


    忆梦里闻人呈还未走到那个未来,却能推测出缘由。


    按照岑末雨诉说的闻人歧如今修为,闻人呈对决战并不乐观。


    左右都是蜈蚣,蒯挽告诉过闻人呈,真正的要害在何处,在忆梦中告诉了岑末雨。


    闻人歧的本命剑还插在蒯瓯的本体上,这些年钦寻也为炼器奔波。


    必要时……


    一副兄长做派的闻人呈语笑晏晏,出招却很阴毒,得知岑末雨精通音律,对自家宗门藏经阁的秘术侃侃而谈。


    让阿歧与你修那门术法。


    不过让阿歧知晓,怕是不会同意,毕竟要看你被吃掉呢。


    他提起双修倒没有半分不好意思,颇为遗憾自己与最爱的小蜈蚣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迷迷糊糊中,岑末雨捧起伏在自己身上的闻人歧的脸,在最意情迷乱时候吹这样的枕边风。


    “以身为笛?”闻人歧被岑末雨咬得说不出话,手碰了碰对方腹部微微凸起之处,“双修……术中最……”


    他欲言又止,多少有了判断。


    岑末雨单纯,根本不知道道宗也有邪术,不过床笫之间,不外传罢了。


    大部分双修道侣修为旗鼓相当,这种修为相距甚远的法术没人练过。


    比起弟弟醉心音律,闻人呈学识渊博,过目不忘,想来早就阅尽藏经阁的不传之术了。


    闻人歧心情复杂,不知该感谢死去多年的兄长,还是感慨仙八色鸫还是不太聪明。


    还好忆梦里的是闻人呈,换作其他人,岑末雨又被骗了该如何。


    “不好吗?”岑末雨双睫湿淋,“这样或许可以帮你修复元神的伤。”


    闻人歧当然不会拒绝他,“你不后悔?”


    岑末雨满心都是能解决蒯瓯,他也想帮上忙,蒯瓯死了,不会有人对他的孩子虎视眈眈,欣然点头,“我愿意的。”


    后院,与小松鼠达成合作哄末雨开心的小小鸟发现自己回不去家门了。


    “死阿栖!你把我关在外边做什么!”


    “末雨是不是醒了?!”


    “你放我进去!”


    “死老头!”


    闻人歧被他吵得头疼,又施了一个静音咒,寂静中,只能听到隐约的水声。


    岑末雨攀着他的双手垂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能日日这般胡来。


    不是我在吸食他的修为吗?为什么他还这么精神?


    是不是搞错了?


    第64章 宗主慷慨


    他是为你而活的。


    岑末雨没忘记麦藜拜托他的事, 第二日醒来,问起关在地牢的畋遂如何处置。


    天蒙蒙亮时,闻人歧和好大儿打了一架, 打得瀑布改道,山下的弟子见山头爆炸, 还以为外头的魔修打入了宗主山峰,好一阵戒备。


    陆纪钧好不容易睡个觉,见师尊山头无数鸟兽逃跑,就猜到是父慈子孝了,让一群弟子散了。


    “他随时有可能被天魔夺舍, ”闻人歧缓声道:“以防万一。”


    “麦藜说,他想和畋遂关在一处, ”岑末雨也很无奈, 没见过这么喜欢地牢的,“他很喜欢畋遂师兄。”


    “以前就很喜欢了。”


    “我呢?”闻人歧忽问。


    他手边还是早上打了一架睡死了的岑小鼓, 小崽子睡着比醒着温顺许多。


    亲生继父给他打了一张新榻, 似乎不想让岑小鼓破坏失而复得的夫夫生活。


    “你什么?”岑末雨装傻。


    闻人歧:“我们的以前, 你明明知晓了。”


    岑末雨一心虚手上就忙,低头给自己披上外袍, 又装模作样去叠被子,忘了自己双修过度, 双腿无力,刚起身, 又倒了回去。


    “不要过来。”


    双修太狠, 岑末雨现在不太想看到闻人歧的脸, 竟然怀念起百般拒绝的阿栖和相敬如宾的系统。


    “你、你不是宗门很多事么?方才长老的道童又来催了。”


    临近宗门大典, 闻人歧诸事缠身, 好不容易温存,都有不长眼的传音飞过来。


    陆纪钧已经替他挡了不少麻烦事,岑末雨见过他几回,忙得眉眼耷拉,还是岑小鼓告诉他,小钧哥哥的心上人要与他人成婚了。


    岑小鼓跟了麦藜一阵子,又每日与陆纪钧练剑,早在宗门混脸熟了。


    纵然不用与其他弟子一同参加早晚课,也用实力证明了他是闻人歧的亲生子。


    至于妖不妖的,没人敢问到岑小鼓眼前。


    “多半是哪个宗门的长老问责,不碍事,让绝崖长老顶着就好。”闻人歧说得轻巧,岑末雨都不好意思了,“绝崖长老岁数大了,还总吃大还丹,你还是……”


    闻人歧问:“我呢?”


    像是听不到岑末雨的答案,他就不罢休。


    岑末雨只好说:“和麦藜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才认识几天。”


    闻人歧回答:“十二日。”


    岑末雨:“有一半的时间你是昏睡的。”


    闻人歧:“那一半的时间你是看我的。”


    若是闻人呈,问的时候语笑晏晏,总有挖坑,需要提防。


    闻人歧平铺直叙,心眼没这么多。


    岑末雨当然喜欢闻人歧,要问起从前,总不好回答,喜欢这张脸多过这人。


    万一闻人歧又闹了,他恐怕在修成之前,都得在床上过了。


    “谁说的,我很忙的。”


    “忙着给麦藜捡果子,忙着给路过的小鸟送水,忙着……”闻人歧如数家珍,竟把自己说怒了,“只分给我一星半点时间。”


    岑末雨心道:三魂合一之后好像更容易生气了。


    “所以这辈子都和你一起了。”


    岑末雨披着闻人歧亲自做的外袍,区别于关门弟子浅淡的外袍,海棠色很衬他的气色,望过来时如盈盈春水,“你还要我说什么?”


    小鸟在歌楼也不是白待的,后一句声音压低了,只有闻人歧听见,“就知道欺负我。”


    闻人歧咳了一声,“待我回来,亲自把他关进去。”


    这是同意的意思,岑末雨喜出望外,顺势提出另一个请求,“与小钧师兄两情相悦的合欢宗少宗主要成婚了,是否还有……”


    闻人歧早就听绝崖提过了,放下手上新做的鸟玩具,“明日合欢宗抵达青横宗,我会与宗主商谈的。”


    岑末雨满意了,闻人歧指了指自己的脸,“每日的。”


    他离得远,非得岑末雨下榻过去才行。


    门外的道童通传多次,脖子都梗累了,里面的宗主慢条斯理搂过外边传闻是妖都派来拉拢青横宗的鸟中仙,吻得岑末雨又要晕过去,这才放手。


    “阿歧……”岑末雨抓住闻人歧要离开的袖摆,“我能去山门那看看么?”


    闻人歧露出不解的神色,“末雨,我并未囚禁你。”


    岑末雨如梦初醒,“你不是不让我离开青横宗?”


    “外边都说我是……”


    “妖都第一歌姬?”


    “鸟中妖仙?”


    “不是实话么?”修士望着一身海棠色外袍的小鸟妖,恨不得把他带在身上,“你的风采天下无双。”


    提起这些,闻人歧的欣赏毫不作假,就像在妖都那段时日,他学得认真,不吝啬溢美之词。


    岑末雨从未被那般赞美过,脸皮薄,脸一红,伪装藤妖的修士就凑过来吻他,还是岑小鼓看不下去,狠狠叨他,骂他色老头。


    “怎么还不走?”岑末雨推他,闻人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岑末雨红红的耳朵看出他的羞涩,很干脆离开了,走到屏风后,又绕回来,“末雨。”


    岑末雨难得有些烦他,“何事?!”


    头戴玉冠的人站在屏风后道:“若是你喜欢,本座也可以配合。”


    岑末雨不理他,闻人歧心情很好地离开了。


    闻人歧走后,岑末雨翻箱倒柜,找不到一件不抢眼的衣裳,只好传音给打在蓝缺手下打下手的麦藜,小麻雀很快带着一套崭新的宗门弟子服给他。


    “你不穿宗主给你做的衣,万一他怒了怎么办?”


    岑末雨比以前看着放松多了,:“管他。”


    刚认识那会儿,麦藜总觉得岑末雨怪怪的,白瞎了好看的脸。鸟妖懵懂又胆小,明明身上有法宝遮住妖气,还不懂得发挥优势,只当一个窝囊的关门弟子。


    现在好了,仙八色鸫最大的法宝就是宗主,麦藜也沾光。


    “我说呢,当初我在青川吃果子忽然修为暴涨,感情是宗主的手段,”得知前因后果的麻雀哼哼唧唧,“老谋深算,把我和畋遂师兄都算进去了。”


    岑末雨许久未穿上这一身青色的弟子服,也有些怀念,催促麦藜带他下山。


    “别推我啊,”麦藜忘不了那日被温宗主带回来的岑末雨模样,简直像死了一般,“你身子真的好了吗?”


    岑末雨:“很好,修为都比之前高了。”


    麦藜脑子灵光,噢得百转千回,“宗主慷慨啊,你感觉如何?”


    仙八色鸫不语,转头时显露的脖颈痕迹暴露了两口子的恩爱。


    麦藜羡慕不已,“所以宗主允许我回地牢了?”


    他与岑末雨走在一块,去年也有新的弟子入门,算新面孔,不太认得他们。


    带新弟子的老人倒是与麦藜出过任务,听见这句,有些无言,心想怎么有人把地牢当成家?


    畋遂师兄太惨了,被这小子缠上,也不知道道宗大会举行是否会放出来。


    新人低声问师兄,“与麦师兄站在一块的弟子是谁,生得好生漂亮。”


    方才麦藜与岑末雨说话,微微遮住了前关门弟子半张脸,这会错身,看得真切。


    这弟子倒吸一口冷气,“关门弟子?!”


    新人咦了一声,“师兄,关门弟子我们方才见过,不是在山门打盹的那一个么?好像喝多了。”


    “是之前那位。”


    也有人认出岑末雨了,忆起宗门外沸沸扬扬的传闻和见过几面的,陆纪钧带着的孩童,纷纷看向与麦藜站在一起的背影。


    “是末雨吧?我说呢,怎么这么眼熟,真是美人,更美了。”


    “不对,他与宗主真有一子?”


    “不是说他是妖都派来的奸细?宗主竟然也愿意?”


    “这模样,换你你不愿意?”


    “我说当初外宗的长老之子求亲他怎看不上,竟然有了更好的人选。”


    “那宗主也一把年纪,还不如少年英才的修士呢。”


    “不是说宗主驻颜有术?”


    “待道宗大典,我们就能看见宗主是何模样了。”


    “道祖在上,当初这关门弟子因为媳妇临盆不干了,原来是他有了……”


    “你们都不怕妖吗?”


    “怕什么,妖总比魔好吧,我在外头听闻,宗主的兄长,从前钦定的继承人,与妄渊的少魔尊相恋,还是宗主大义灭亲呢。”


    “还好是只小妖,不是妖王之类的……”


    麦藜一直笑,岑末雨走得越来越快了,好不容易拐个弯,麦藜大笑出声,“你看,宗门上下都在宗主掌控之中。”


    岑末雨无言以对。


    麦藜撞了撞岑末雨的肩,“末雨,想不想做妖王?”


    岑末雨摇头:“我还想多活几年。”


    麦藜很惊讶,“我以为你会想很多,若是给宗主添麻烦了怎么办,自己只是一只小小鸟……”


    “好聚好散过了,”岑末雨还是更喜欢妖都与上京的日子,“我又不是为他活的。”


    “那没办法,我看宗主是为你活的。”


    麦藜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至少来龙去脉中,自己也成了闻人歧的一枚棋子,棋子乐在其中,也想与心爱的人双宿双飞。


    畋遂心性纯良,被夺舍多么痛苦。得亏宗主重开一次,他才有机会与畋遂朝夕相处。


    距离山门不远,能看到老松下熟悉的桌椅,还有有进出的弟子。


    “对了,”麦藜问岑末雨,“你们度过了情期,还会有小小鸟吗?”


    岑末雨上次只有一棵,这次与闻人歧夜夜不休,完全符合小鸟情期繁衍的状态。


    可他不似上次那般疼痛异常,摇头道:“或许不会有了。”


    “绝崖长老卦象上说,我与他就只有一个孩子。”


    麦藜笑了一声,“什么都重新开始了,你还信那。”


    他很满意如今的安排,至少畋遂不会因为夺舍变成陌生的天魔,也心疼对方活在痛苦煎熬中,要压制魔修本性,又要压抑欲求,躲着自己。


    地牢昏暗狭窄,却是他们两辈子最近的时候。


    岑末雨之前还能问问系统,如今的‘系统’在高天之上与道宗的老东西们清谈,面对千夫所指也面不改色。


    坐在闻人歧身旁的绝崖瞥了一眼闻人歧的茶盏,险些翻了个白眼。


    造孽。


    满门脑子不正常。


    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看那只鸟妖在做什么,若不是天生冷脸,恐怕此刻笑成大傻子了。


    师兄你要不活过来算了,无论是长子次子还是小女,连孩子的徒弟都不是宗主的料!


    “那就随遇而安吧。”


    岑末雨走向山门,熟悉的鸡翅木桌上趴着一个相貌平凡的弟子,这时老王醉醺醺上山,瞧见岑末雨,还以为眼花了,“小末雨?”


    岑末雨走过去,“王仙长。”


    关门师长满身酒气,麦藜躲到一边,调戏起新的关门弟子。


    “真是你啊,还活着呢。”王乾之前被闻人歧提审过,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岑末雨真偷了什么,瞧见对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末雨,”他侧过身,这时候忆起宗门的传闻,又从身上掏出一个长命锁,“之前想着你媳妇有了,有机会遇见,再送给你的。”


    “你一走杳无音信,还好现在有机会给你。”


    这长命锁与闻人歧那金山银山相比太过平凡,但岑末雨很喜欢,收下道了声谢。


    老王低声问:“你真与宗主有一个孩子?”


    岑末雨颔首,“他跟着小钧师兄练剑,不然……”


    “不用不用,我前日远远瞧见过,那孩子凶得很,打得一群高阶弟子吱哇乱叫的,很有天赋呢。”


    他似乎很容易接受了岑末雨是妖这件事,在百年关门弟子的时间里,岑末雨纯净得非人,哪怕王乾修为平平,也有非凡感受。


    他似乎是站在岑末雨这边的,也许见过闻人歧那般冰冷无情的模样,担心岑末雨被欺负无人帮忙,问:“当年的事,是不是宗主欺负你了?”


    他才不信那些妖都奸细勾引正道宗主的传闻。


    岑末雨当值百年,满脑子就是那些老王看不懂的符号,就算要喜欢,也会喜欢一个真心喜欢音律的人。


    青横宗宗主太遥远了,背负太多,总是沉重,那日一件,威严压得了老家伙都瑟瑟发抖。


    是宗主要敬仰,是伴侣不太好。


    岑末雨是要陪伴的孩子,在老王眼里适合一个干什么都陪着他寸步不离的家伙。


    宗门这些轻佻的弟子不适合,蓝缺之前说陆纪钧不错,在老王看来那小子心早在山外。


    好色之徒太多,岑末雨要皮囊之外的东西。


    凡人为生计奔波,朝暮短暂,修真者的朝暮总折于修行,总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


    朝朝暮暮就不重要了么?


    老家伙目光写满担忧,比岑末雨原世界的父亲更像父亲。


    百年关门弟子时光,真正关心岑末雨的人屈指可数,他鼻头一酸,摇头道:“他对我很好。”


    “当真,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师父我也不碍事的。”


    岑末雨笑问:“若是师父要如何呢?”


    这问倒了生性爱酒的关门师尊,老家伙冥思苦想,“那我总能寻个机会放倒他。”


    “别的不说,青横宗庆典的祝酒可是走我这边的。”


    他乐呵呵列了条,岑末雨笑了笑:“他对我是真心的,就算是妖,也没关系。”


    老王唉了一声,“这倒也是,这几日不少人讨伐宗门,说他与妖厮混呢。”


    岑末雨不像从前,一点小事就愁眉苦脸,眉目舒展,也成熟许多,老王颇为欣慰,“那就好。”


    “其他弟子不知道,我是见过宗主的。”


    “长得不错,配得上你。”


    岑末雨还想说什么,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末雨!!”


    岑小鼓来了,他如今变不成鸟,飞不了,跑得挺快,后面跟着一脸命苦的陆纪钧。


    “小鼓!”小家伙撞入岑末雨蹲下的怀抱,满意地闻了闻爹爹的味道,“你怎么在这?”


    “要走了吗?”


    “和师父说说话呢,”岑末雨指了指一身酒气的关门师尊,“鼓鼓,这……”


    “爷爷好。”岑小鼓喊得响亮,“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末雨。”


    他乍看更像闻人歧,仔细看,眉目与岑末雨如出一辙,喜气洋洋的,谁看了都想给点什么。


    “好家伙,这么大了。”王乾哟了一声,“打架厉害,比末雨强多了。”


    见岑小鼓不是想离开宗门,陆纪钧松了口气,正要走过去,就感受到了闻人歧的气息。


    他师尊行色匆匆,拎走正在询问王乾有谁给末雨求亲,想做继父参考的岑小鼓,站到岑末雨眼前,“妖都送来的糖画工具到了,要玩吗?”


    麦藜咳了一声,岑末雨嗯了一声,“先去地牢好不好?”


    闻人歧扫了一眼坐在桌上的妖,小麻雀迅速站好,岑末雨看见陆纪钧,又问:“合欢宗……”


    “少宗主的婚约取消了。”


    陆纪钧眼睛一亮,一扫萎靡模样,还给岑小鼓戴好了长命锁。


    岑小鼓又被送回了主峰,很不高兴,“死阿栖心眼小,长命锁是给我的,他拿去干什么?”


    陆纪钧越发敬重师母,咳了一声,“应该是会给少爷你更好的。”


    他谄媚许多,小鸟崽都感受到了,噫了一声,“小钧哥哥,你在高兴什么?”


    “高兴你爹爹回宗门,蓬荜生辉。”


    【作者有话说】


    ■妖都■逃单老乌龟■


    岑末雨下班后发现阿栖没有照常迎他,只好往乐部走。


    其中一位胆小的乐师见他来了,轻声说:“末雨哥哥,栖首席好像与客人吵起来了。”


    岑末雨想:谁吵得过他?


    他更担心阿栖把客人气死了。


    他走了两步,岑小鼓就飞来找他,催岑末雨去闻人歧那:“末雨末雨!阿栖把一个客人气得裂开了。”


    岑末雨:“什么叫气得裂开了?”


    等他挤进人群,发现被围着的是一只龟壳开裂的乌龟,藤妖要走,衣摆被乌龟叼着。


    周围一群歌楼的杂役小妖劝闻人歧:“栖首席,切莫动手啊!”


    他们真怕这藤妖把客人打死了。


    藤妖额头青筋直跳,一张本就普通的脸因为老龟伸出的头嚼自己衣摆狰狞着,谁看都会以为他闹事。


    “他逃单还撞碎我的糖画。”


    此妖怒不可遏,似乎真要踹那龟裂一脚,成全讹诈,岑末雨喊了他一声。


    闻人歧这才换了一副面孔。


    胡心持姗姗来迟,那藤妖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去买新糖画了。


    岑小鼓:“真是那老乌龟撞的!还要讹我们!”


    藤妖:“是,我并未动手。”


    岑小鼓:“他还躲在龟壳里,一伸一缩!恶心!狡猾!”


    藤妖:“老得开裂了,难不成还要我给他换个壳不成?”


    岑末雨:“是很老,听说逃单很多次了,岁数又大。”


    岑小鼓:“一千岁,太老了!”


    藤妖又改口:“一千岁正值壮年。”


    岑小鼓:“你刚还说他老不死呢!”


    后来的岑小鼓:“你老不死!”


    闻人歧:“是有如何?本座有末雨。”


    第65章 囚禁戏码


    给你想要的所有。


    闻人歧带着岑末雨搬回洞府后, 岑小鼓气不过,和绝崖告状去了。


    正巧温经亘来访,瞧见几个月不见, 一生气脸鼓囊得和包子似的小崽,笑说:“他们在疗伤, 要是你贸然进去,反而灵气紊乱,得不偿失了。”


    寂雪宗向来与青横宗交好,这阵子关于闻人歧与妖苟合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寂雪宗在道宗任职的长老也没少飞信传音,询问温经亘的立场, 似乎希望他以大局为重。


    温经亘没有相貌这么好说话,他与闻人歧一起长大, 知道闻人歧不是为了心上人能放弃天下苍生的个性, 他只会撂挑子不干了。


    被孝道裹挟数百年的人能撑到如今早到了尽头,没必要火上浇油才是。


    他说服了道宗的长老, 又提及妄渊这几百年大肆抓捕修士妖修熔炼灵肉, 似乎有更大谋算, 在宗门大典之前,拉拢了不少人。


    “末雨的伤还没有好吗?”


    小家伙望着温经亘, 他知道这个人当初救了末雨和自己,虽然也是闻人歧找来的帮手, 小小鸟算给温经亘面子,没有撒泼打滚, “他这几日气色也不错啊。”


    闻人歧与岑末雨不在, 温经亘与好不容易有闲暇坐下和一盏茶的绝崖下了一盘棋, 脸颊鼓鼓的小童坐在一边, 一双明亮的双眼盯着大人, “是那日被魔修抓下去受了伤吗?”


    岑小鼓以前对魔修印象模糊,地魔撕开空间,岑末雨险些消失在眼前成了他的噩梦。


    闻人歧都能分魂,强大到岑小鼓并不用担心,反而是他向来胆小怯懦的末雨爸爸更勇敢,竟然不怕死了。


    可是末雨死了,我怎么办?


    寻常小鸟这么早就离巢独自生活,岑小鼓化形成五岁孩童,不过是想名正言顺留在岑末雨身旁。


    再久一点吧,他也喜欢一家三口的日子。


    “你老爹不曾告诉你?”


    温经亘有些纳闷,以他对闻人歧的了解,在教育孩子上显然的严厉非常,“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一旁的绝崖喝着茶,吃多了大还丹的面色红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人回光返照,“那老小子不会说的,这下好了,今晚小鼓和你睡好了。”


    温经亘吓了一跳,“凭什么我给他带孩子?”


    他的夫人和孩子也已抵达青横宗,正在与其他宗门的宗主清谈。


    道宗大会乃是几百年一次的盛会,免不了切磋,平日带岑小鼓的陆纪钧收到了无数战帖,这会估计已经去打合欢宗的优秀弟子了。


    岑小鼓毕竟是半妖,如今宗门除却主峰,外人很多,为了他的安危,绝崖不让他离开?


    小家伙闲得没事,连地牢都去过了,麦藜被他吓一跳,还好裤子是穿上的。


    “你说了阿歧不让我告诉小鼓的事呐,”绝崖摸了摸胡子,一副烫手山崽脱手的欣喜模样,“魔气入体,哪有这么好解决的。”


    岑小鼓都快哭了,“那末雨会如何?”


    绝崖揉了揉小鸟崽的发,难怪闻人歧嫌道童手艺不好,他自己编的却是好看。


    “所以阿歧要日日替你爹爹拔除魔气。”


    温经亘见小家伙眼眶含泪,安慰道:“不用担心,你父亲宁愿自己出事,也不会让你爹爹有事的。”


    “况且……”


    温经亘的长子都成亲了,他哪能不懂闻人歧熬到这把年纪多难节制,笑了两声,“他们感情好,你应该开心才是。”


    岑小鼓拉下脸,哼哼唧唧,“死阿栖也不能出事,出事了末雨会难过的。”


    绝崖咳了两声,“所以你要听话,不要成天这边闹那边闹的,沼泽灵鳄都被你玩死了!”


    岑小鼓已经不太会被大人搪塞过去了,又问:“末雨体内的魔气没办法根除?”


    他忧心忡忡时倒有几分像闻人歧,温经亘那日在场,亲耳听过蒯瓯的声音。


    对方如今熔炼灵肉,不知吞了多少修士与妖修的内丹,废人这么吃下去都会吃撑,这条蜈蚣恐怕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这次没有天魔里应外合,他要如何突破青横宗的阵法?


    温经亘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渠道,他如实告知闻人歧自己的猜测。


    那日夜半三更,本该为道宗大典忙碌的闻人歧竟然还有闲心给玉笛编金玉坠饰,闻言看了眼屏风后边沉睡的鸟妖,“若真走到那一步,我不会心软的。”


    换别人这么说,多半是杀妻证道,但这是闻人歧,温经亘毫不怀疑他愿以身殉道,换岑末雨活下去。


    他只好笑着说这是最坏的结果,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譬如关在青横宗一辈子。


    闻人歧否了,他说答应岑末雨要带他回故乡去。


    故乡在何处,温经亘却问不出,闻人歧说不是眼下。


    他一身修为夜夜以双修的形式渡给岑末雨,若被旁人知晓,恐怕会骂他昏头。


    但闻人家的情种不止他一个,闻人呈死在妄渊,闻人今安与胡心决魂消天地,若死后还有新的世界,这或许也算终成眷属。


    闻人歧言尽于此,温经亘也不多言,此刻面对好友孩子的目光,心软又无奈。


    孩子能知道什么,不过盼望家人在侧。


    “当然有办法,也不看你父亲是谁。”温经亘笑问,“你不是要和伯伯我学阵法?”


    岑小鼓眼睛一亮,看了眼一旁喝茶的绝崖,“我可以拜温伯伯为师么?”


    绝崖一脸不满,“你父亲的剑道天下无双,怎么……”


    “我从没看他用剑,”岑小鼓哼哼道,“他弹琴是很厉害,但我不喜欢学,我看末雨学得比我好多了。”


    别的不说,岑末雨的音律与闻人歧合得最来,这阵子绝崖也没少听他们合奏,猿猴都不跑了,还愿意帮弟子搬东西。


    老宗主不喜次子醉心音律,毕竟青横宗不以音修闻名,以前闻人歧就是偷偷学的,绝崖没少给他打掩护。


    如今看有人与他琴瑟和鸣,被蓝缺撞见过几次边听边抹眼泪。


    待闻人歧与岑末雨过来,岑小鼓已经喊温经亘师尊了。


    岑末雨看看温经亘,身旁的闻人歧看不出不满,只是盯着岑小鼓看。


    如果不是变不成小鸟,现在的岑小鼓应该炸毛了。


    小家伙顶着巨大的压力朝闻人歧呲牙:“我不能学吗?!”


    闻人歧不怒反笑,“能。”


    “你喜欢,学就是了,去合欢宗本座也不拦你。”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阴阳怪气,岑末雨想起陆纪钧的请求,低声问:“小钧师兄真要去合欢宗吗?”


    蓝缺姗姗来迟,禀报其他宗门的到访记录。


    明日宗门大典开启,东西洲妖都的城主的黄昏抵达,宗门热闹,也吸引了不少鸟雀围观,叽叽喳喳吵得岑小鼓脑仁疼。


    “不准去。”提起此时绝崖便吹胡子瞪眼,“不像话!”


    闻人歧道:“本座允的。”


    绝崖拍桌,棋子吧嗒吧嗒掉,闻人歧搂住怀中的小鸟妖,“你吓到他了。”


    温经亘眼睛疼,心中责备妖都那两兄弟怎么还没到,他满肚子牢骚没地方发。


    岑末雨以前只觉得闻人歧嫉妒心重,占有欲强只在口头,通常用眼神威慑妖都的陪侍。


    夜夜双修后,此人简直像甩不掉的牛皮糖,若不是宗门也有陆纪钧无法决定的事,或许岑末雨沐浴,闻人歧都要跟着。


    “没有吓到。”


    岑末雨探头,闻人歧的外袍罩住他,谁都看不清岑末雨的模样,岑小鼓的讨拥抱也落空了,踢了闻人歧好几脚。


    “你身子还未好,受不得惊吓。”闻人歧一脸严肃望向长辈,“绝崖长老,您不要大惊小怪的。”


    绝崖实在忍不了,“他再弱不禁风也是一只妖,修成人的妖。”


    “再说了,你这日日修为浇灌,更是弱不到哪儿去。”


    蓝缺咳了一声,似乎嫌师兄话说得太露骨,岑末雨这会儿不挣扎了,早知道他不来了。


    比起修为日日浇灌,他被灌得更痛苦,方才来之前,还险些呛到。


    闻人歧的隐忧岑末雨当然知晓,蒯瓯的留下的魔气难以去除,修士生怕出什么岔子,每一夜的亲近都像要用身体挽留岑末雨的身体和灵魂。


    不要走。


    闻人歧不会说,却好像说尽了。


    岑末雨想:我能去哪里,原来的世界回不去,回去也没有你和小鼓,不如不回。


    他以前想要的家非常具体,具体到房子多大,有什么摆件。


    穿书后,住在哪里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他也不那么害怕了,反正闻人歧会爱他。


    忆梦中闻人呈也看出了岑末雨身上残留魔气,他与蒯挽亲密无间,出了新的主意。


    不过有风险,他并未要求岑末雨在弟弟面前保密,留给岑末雨做决定。


    闻人歧不会答应的,太冒险了。


    从前岑末雨贪图安稳,不做没把握的事,如今反了过来,岑末雨豢养野心,想要为自己分魂的人做些什么。


    “末雨。”岑小鼓绕到后头,望着鸟爹,“你身体如何了?”


    鸟崽应该长得很快才是,岑小鼓还是孩童形貌,似乎想要博得岑末雨更多的疼爱。


    闻人歧不太满意,与岑末雨搂在一起,咬着他的耳朵说鸟崽的坏话,无非是再大一些也该成家了。


    说完沉默许久,似乎觉得自己长成了父亲那般最讨厌的人,又悻悻收回,改口成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反正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也不会有无解的问题。


    “很好啊,” 岑末雨摸摸小鸟崽的头,挣开闻人歧的怀抱,“我们去逛逛好不好?”


    闻人歧:“我也去。”


    “你去什么去!”绝崖实在听不下去了,“道宗的长老们都来了,其他宗门的宗主也等着你呢,你还逛!”


    温经亘喝茶忍笑,闻人歧忍了忍,“您什么时候选好继承人?”


    绝崖:“荒唐!这是我选的吗?你干什么吃的!”


    闻人歧:“道宗容不下我,我离开青横宗是迟早的事。”


    岑小鼓如愿挤到岑末雨怀中,低声问,“那我们要被赶出去了?”


    岑末雨摇头。


    “什么道宗容不下你,我看你是你早就想跑了!”绝崖还不知道闻人歧,“当年你就恨不得认柚妖城主做父亲,以为我不知道?”


    闻人歧:“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不准!成何体统!”绝崖道:“青横宗没有你不行。”


    闻人歧嗤笑一声,“有我也被蒯瓯攻破。”


    他望着绝崖,难得说了句人话,“绝崖师叔,您能好好活到寿终正寝就算我的成功了。”


    要闻人歧一句软话比登天还难,趁绝崖怔松,闻人歧去追离开的小鸟去了,留下的绝崖涨红了脸,“什么话!”


    这段时日长老们都在为青横宗的未来忧心,闻人歧有了孩子,半妖也不成体统,陆纪钧恨不得入赘合欢宗。


    “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歪风邪气!”


    蓝缺幽幽道:“怎么把自己骂进去了?”


    ……


    岑小鼓难得有机会给岑末雨显摆自己学的剑术,没想到半炷香的工夫,讨人厌的阿栖又来了。


    主峰相较其他峰僻静,猿猴都被丢走了,只剩下在这生活的小鸟。


    岑小鼓练剑,水榭栏杆站满看热闹的小鸟,乌鸫、麻雀、蓝尾山雀应有尽有,叽叽喳喳,很影响小家伙发挥。


    最大的障碍还是臭着脸的死阿栖,岑小鼓剑指父亲:“末雨,让他走。”


    闻人歧不去与宗主们会面,乐得在这里享受天伦之乐,长眉扬起,“练得稀烂还敢在末雨面前献丑?”


    岑末雨瞪他一眼,闻人歧改口,“练得还不错。”


    太明显了,小鸟崽气得提剑冲来,闻人歧捡起地上的树枝迎上。


    岑末雨坐在一旁,捧着脸看得开心,一只鹦鹉落在他手边,发出人声:“末雨好,余响让我告诉你,他跟随妖都少城主,代表妖都的修士前来青横宗了。”


    岑末雨咦了一声,还想问什么,那鹦鹉飞走了。


    岑小鼓也听见了,恨不得蹦过来,奈何闻人歧的树枝剑气纵横,招招冲着他,烦死鸟了,岑小鼓生气了,钦寻长老给他找来的剑锋利无比,没少砍断闻人歧后殿的松木。


    闻人歧啧了一声,避开岑小鼓的攻击,躲到岑末雨身后。


    同源的灵气倏然收回,眼瞅着剑气要伤到岑末雨,闻人歧伸手,抹去了那道剑光。


    岑末雨眨了眨眼,站在院中的岑小鼓跳脚,指着躲在岑末雨身后的修士骂道:“老不死耍阴招!”


    闻人歧端走岑末雨喝过的茶盏,头上的簪子还是岑末雨腹羽做的,红得与他一身玄色宗主服相映,“陆纪钧是这么教你的?”


    岑末雨如瀑的长发是闻人歧梳的,方才绝崖就瞧见了,玉冠是闻人歧的宗主制式,碍于温经亘在,他也不好发作。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像是厮混后匆忙赶来的。


    岑末雨不是这样的人,那只有闻人歧这个混账故意为之。


    好友孩子都成婚了,他还像个毛头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


    孔雀求偶都没你会开屏!


    岑末雨笑着看着委委屈屈过来的小家伙,重新给岑小鼓倒了一杯水,小家伙猛喝光,还未放下杯子,又与闻人歧打成一团。


    没有剑的修士赤手空拳迎接嫡长鸟的攻击,剑影重重,岑末雨竟然也看得清走势了。


    岑末雨之前修为不好,学不成什么。


    如今闻人歧日日浇灌,又有黄鹂鸟的幻术辅助,他看到的,听到的东西远比从前多。


    每个夜晚闻人歧身体力行祛除他身上的魔气,但只能压制,难以根除。


    岑末雨也想过自己动手,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魔气与灵气在他体内缠成一团,床笫之间反而更加热烈,醒后岑末雨都不敢回忆。


    岑小鼓如今打不过闻人歧理所当然,似乎觉得个头影响发挥,胜负欲占了上风,竟然不顾亲爱的鸟爹还站在一旁,瞬身化为十几岁的少年模样,闻人歧一个闪身,捡起地上树枝,冷笑一声,“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本座?”


    树枝被剑气切碎,闻人歧灵气凝成的剑与岑小鼓的剑撞在一起,岑末雨垂在发侧的珊瑚珠摇晃,他撑着脸笑:“原来小鼓长大是这样的。”


    岑小鼓这才回神,瞬间漏气,变回五岁小孩模样,赖在地上:“死阿栖欺负我!”


    闻人歧默默退开两步,望向岑末雨,大有我什么都没做的委屈。


    “小鼓,能再变回去让我看看……”不等岑末雨说完,小鸟闪身跑了。


    坐到岑末雨身旁的闻人歧嗤笑一声,“敢做不敢当。”


    岑末雨拿走自己的杯子,“不许喝我的。”


    修士凑过来,指尖撩起岑末雨玉冠上坠下的珠串,像是撩开那日成婚,岑末雨头上的盖头。


    这样的目光太熟悉,岑末雨避开,问:“听说你的剑折在妄渊了。”


    “蒯瓯的真身太硬,砍不断,还插。在他身上。”


    闻人歧这些年不再用剑,加之雷劫百年劈一次,怎么也回不到全盛时期,“他气急败坏要报复,也是如此。”


    “只要不抓走你和小鼓,他也无法开启溯年轮,应该不会像……”


    岑末雨低头倒茶,闻人歧又拿走他那一杯,印在岑末雨喝过的杯沿,“溯年轮无法再重启了。”


    闻人歧牺牲了什么,岑末雨心知肚明,宗门的长老对他和气的居多,也有瞧不上岑末雨的,譬如其他山峰的长老。


    “不过这样小鼓便安全了,”岑末雨松了口气,“你……”


    闻人歧倏然凑近,岑末雨呼吸一顿,目光乱飘。


    “末雨。”


    “怎么?”


    闻人歧方才也听见鹦鹉说的话了,“余响来了,你不去见他?”


    岑末雨:“我可以见吗?他……”


    闻人歧并无囚禁他的意思,但岑末雨实在太好说话了些,好像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偶尔恼了,才会摁着闻人歧,不许他动作。


    那种时候,无论如何闻人歧都愿意顺着他。


    谁不喜欢吃得用力的小鸟妖,迷离的双眼里也只有一个人。


    “你喜欢我拘着你?”闻人歧像是悟出些什么,忽问。


    “拘……”岑末雨意识到什么,红着脸摇头,闻人歧又问,“你想拘着我?”


    他的真身不如阿栖健壮,也不像系统附身的躯体骨瘦如柴,卡在适中范畴。


    岑小鼓虽然对他有意见,与岑末雨单独一块,也渴望长得如此高大。


    岑末雨想过,问:“可以?”


    面前出现一捆绳子,一代仙尊欣然同意,“试试?”


    岑末雨:“在这?”


    闻人歧呼吸一滞,“如果岑小鼓不忽然回来的话。”


    那岑末雨不敢保证。


    闻人歧伸手,“抱你回洞府。”


    岑末雨:“我能走。”


    修士反问:“不需要省点力气?”


    岑末雨思索片刻,还是同意了。


    捆之前,岑末雨按在闻人歧胸膛问:“你日日输灵力给我,会不会有什么……”


    “不会。”闻人歧安抚他,“有分寸。”


    他顺手掐了掐岑末雨牙印微消的那处,一捧,身上的小鸟妖软了身子,眸光颤颤。


    “魔气比妖气更容易影响心神,你想要什么,越是贪得无厌。”闻人歧问,“末雨最想要什么?”


    岑末雨咬上闻人歧摩挲他唇齿的手指,“填满……”


    他的情期似乎因为魔气不能完全褪去,腹部涨坠,却不像之前那般很顺利生下鸟蛋。


    闻人歧特地让游壹游贰带来余响,也是这个原因。


    麦藜没生过鸟蛋,余响是有过的,恐怕岑末雨还不知道,那些鸟蛋都是他自己下的。


    只是一个不留,这才黯然神伤。


    “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


    余响在青横宗给妖都修士安排的宅邸等了许久,只等到一个偷摸进来的小家伙。


    胡心持此次一同前往,倒不想着报仇了,找错仇人太过尴尬,他是被余响压着来道歉的。


    “谁?”


    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我。”


    声音很耳熟,但余响没见过闻人歧真容,只觉得眼睛像岑末雨。


    还是胡心持把孩子领进来,哇了半天,“真像。”


    余响咦了一声,“小鼓,怎么只有你来了?”


    外头天都黑了,来到青横宗,岑小鼓就痛失了与岑末雨一起睡觉的资格,很不高兴道:“死阿栖又囚禁末雨了。”


    【作者有话说】


    闻人歧:囚禁?本座从不做这种事。


    岑末雨:[可怜]试试?


    闻人歧:再来一次如何?


    第66章 夜渡春风


    喜欢热闹和新的小鸟。


    岑末雨见到余响时, 已是第二日清晨。


    闻人歧离去时,岑末雨隐约听他说了什么,待岑小鼓跑进来, 岑末雨才想起来闻人歧说余响会来见他。


    余响表面是妖都城主的随从,实则是闻人歧要求游壹游贰来的。


    妖都能带的人屈指可数, 胡心持死皮赖脸跟着,也得夹紧尾巴做人。


    “末雨醒了?”


    余响在外间等着,岑小鼓这才跑进来,看见岑末雨睁开眼,又跑出去, “醒了醒了。”


    岑末雨急匆匆出来,余响笑了, “也不用这么急。”


    宗主的山峰寝殿很高, 听不见宗门大典如期举行的声音。


    余响在晨光熹微时借着天色上山,经历了数道盘查, 虽未见着闻人歧, 也看得出此人与妖都作风无异, 看岑末雨看得很紧。


    岑末雨离开妖都后不久,妖都再次城开, 传来不少外头的消息。


    说青横宗宗主与妖勾结的,也有妖都派奸细勾引正道宗门宗主, 珠胎暗结企图获利的。


    那日岑末雨与闻人歧成婚歌楼混乱,如今歌楼已重建完毕, 但失去了仙八色鸫, 不少慕名而来的妖悻悻而归。


    摇钱树跑了, 新人达不到岑末雨的曲艺, 极夜虽不至于倒闭, 也够胡心持夜不能寐了。


    “挺对不起心持哥的。”


    左右是见余响,岑末雨穿得随意,披的外袍还是闻人歧的。


    宗主外袍有些凌乱,袖子太长,岑末雨撑着脸的时候,还落下一大截。


    之前余响见过阿栖的手艺,现在再看也够证据确凿。


    正道宗师私下绣活比妖都的绣娘还好,难怪关于阿栖便是闻人歧的消息无人相信。


    谁会信一代宗师会为了一只妖潜入妖都做乐师。


    帮忙的黄鹂鸟私下问过余响阿栖的身份,似乎不信歌楼那套魔修抢亲说法。


    那夜极为混乱,不少小妖瞧见了魔修,也有传极夜歌楼的歌姬被魔修掳到了妄渊,未婚妻被夺,可怜的藤妖追上去反被灭口。


    余响的回答模棱两可,栗夫人似乎明白了,不再过问。


    “不用对不起,他自己认错仇人,”余响见岑末雨打哈欠,问:“在这还睡不好?”


    “睡得挺好的,”岑末雨揉了揉眼眶,“还有些胖了。”


    “所以心持哥的仇人是妄渊的魔尊?”


    余响颔首,“收到闻人宗主让我前来青横宗的消息,他吓得连夜去求少城主了。”


    “末雨,你不会……”余响认真看了岑末雨两眼,一旁的岑小鼓吱哇乱叫,“我不是独生鸟了吗?”


    “说不准。”余响比麦藜靠谱多了,妖力在岑末雨身上流转一个周天,疑惑道:“你的修为怎提高如此多?”


    岑末雨不知如何回答,嗯了一声,“就……”


    他披衣而坐,肩头的外袍滑落,露出斑驳的痕迹,余响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如此。”


    “可你身上还有魔气,这是怎么回事?”


    岑末雨提起上京遇见的魔将,余响只在助岑末雨离开妖都时见过那样强大的魔修,也未料到那魔修竟然是天魔,还企图夺舍麦藜的情郎。


    “我说呢,问麦藜在哪,你的夫君便不说了。”


    他一口一个你夫君,明明日日双修,岑末雨好似听不惯,脸颊浮红,微微低头,遮住了半张脸。


    “羞什么,”余响还逗他,“婚也成了,孩子也有了,名分都在,不好吗?”


    岑末雨像是一条被架在火上烤的可怜游鱼,干巴巴道:“不好。”


    “他不好。”


    余响咦了一声,“他待你不好?”


    一旁的岑小鼓哼哼道:“死阿栖对末雨比多我好,就知道揍我。”


    他挥着二更离开时与自己打了一顿的闻人歧用的树枝,“倚老卖老。”


    “就是待我太好了,他无法向道宗交代。”


    岑末雨在妖都时候便这样,很爱操心。


    担心下雨,担心天晴,担心不会破壳的小鸟,担心小鸟的未来,好像永远是为了不可触摸的未来活着的。


    那时候余响便发现岑末雨身上似乎有什么庇佑着他,原来那也是闻人歧。


    难怪前阵子麦藜满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说,一副有很多事碍于规矩不得不咽下去的痛苦。


    “原来你担心这个。”余响笑了笑,“不相信他吗?”


    岑末雨摇头,岑小鼓不打扰他们聊天,又去找那只松鼠吵架去了。


    “相信他,不相信我自己。”


    岑末雨体内的魔气压制后过不了多久便在体内乱窜,他很需要闻人歧,一靠近便只有那件事。


    总不能是魔性本淫,岑末雨后悔忆梦时,没有多问闻人呈一些关于蒯挽的事。


    余响听出他还有没说完的话,“不方便告诉他?”


    岑末雨摇头,“与他提过。”


    “余响哥你知道的,在妖都时,他就一副什么都不要怕,有他在的样子。”


    余响颔首,“比那狐狸靠谱多了。”


    他显然对胡心持是有情的,旁人看得真切,似乎彼此还未挑明,岑末雨问:“你与心持哥还不算在一起?”


    余响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事,也不瞒他,“我之前有过孩子,还未孵化就都死了。”


    “你之前说的妻子……”


    不等岑末雨问完,余响便嗯了一声。


    说到别人的事,岑末雨也不愁眉苦脸了,好奇问:“麦藜也不知?”


    余响点头,“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他肯定会帮我报仇,说要杀了对方的。”


    岑末雨欲言又止,余响知道他要问什么,“是魔修。”


    岑末雨:“啊?”


    大概觉得自己反应太失礼,岑末雨急忙捂住脸。


    余响笑了,“过去好多年了,不碍事。”


    “那魔修是要挖我内丹的,正好碰上我的情期。”


    岑末雨差点哭了,余响替他擦了擦眼泪,反而担心岑末雨的身体,“你身上的魔气很危险,他也没办法替你祛除?”


    外头天光大亮,岑小鼓吵赢了松鼠,乐颠颠回屋,见余响不在,问岑末雨:“叔叔呢?”


    岑末雨换了一件崭新的衣裳,正对着镜子梳发。


    闻人歧不在,他弄个发冠也不好看,随行放弃了,梳了一个之前关门弟子发。


    镜子里的岑小鼓看得认真,岑末雨问:“怎么了?”


    “忽然觉得阿栖挺好的,系叔叔就不太会梳头,一个人怎么能分出这么多不同的地方。”


    岑末雨问:“那如果我也这样呢?”


    岑小鼓咦了一声,“那末雨应该……”


    他难以想象,岑末雨笑了,“我也想不到。”


    “末雨,你今天有点奇怪,”岑小鼓撞进岑末雨的怀抱,“是不是他又惹你生气了?”


    “不过阿栖说他今日很忙,一群老头要用口水淹死他。”岑小鼓的转述深得闻人歧真传,岑末雨听笑了,“是很忙,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起了。”


    “或许等会就要我过去了。”


    岑小鼓在青横宗多日,当然明白妖在这样的宗门是什么待遇,不免紧张,“若是他们要赶走我们,我们就跟着余响叔叔回妖都好不好?”


    关键时刻他还是能放弃闻人歧,“末雨你想要什么夫君,妖都应有尽有。”


    不过不孝子也承认亲生继父的容貌,“好吧,阿栖现在的脸确实不好找。”


    “末雨,那真正的藤妖呢?你见过吗?”


    岑末雨摇头,“小钧师兄说去寻过,那处已经没有木藤的痕迹了。”


    那毕竟不是岑末雨的缘分,他还送了口气,“或许已经修成去外边游历了。”


    “好吧。”


    今日闻人歧不监工,陆纪钧不抓他练剑,岑小鼓终于可以光明正大霸占亲爹,赖在岑末雨怀中要他说说故乡的事。


    面对这群道宗大典祭典仪式之后,吵得唾沫乱飞的道宗长老们,闻人歧实在没什么好脸色。


    一袭宗主法袍的修士靠在椅背,两指顶着脸颊,另一只手扣着桌面,很不耐烦的模样。


    一位道宗长老指着闻人歧手指发抖,看向绝崖:“你看看!绝崖道友!这是你们宗门的好宗主!什么态度!气煞老朽了!”


    绝崖被骂到恨不得给自己施一个咒术,余光瞥见闻人歧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冷笑道:“你们自己处置吧,无论是处决还是废去他的修为,我没意见。”


    另一位长老拍桌而起,“谁废得了他的修为?”


    有人出声:“寂雪宗……”


    还未言尽,坐在斜对角眼观鼻鼻观心的温经亘道:“我自小便打不过他,别让我去送死。”


    他们宗门的随行长老太明白自家宗主的德性,赔笑道:“本宗主修阵法,抱歉抱歉。”


    眼看日上中天,下午各宗弟子切磋,按照以往的规矩,不用宗主都到场。


    忆起深夜离开时岑末雨的不舍,闻人歧便坐不住了,“还要怎么罚?要么一起上如何?”


    当年继任大典后,闻人歧便幽居青横宗最高峰,宗门弟子都不见宗主真容,更遑论这些年换过人的其他宗门和道宗长老。


    本以为闻人歧不老,至少也和温经亘相貌不相上下,哪成想性格狂傲,姿容冷肃。


    鉴于他还是当世唯一一个与妄渊魔尊交过手的修士,道宗也不敢贸然处置。


    这群老东西又唾沫横飞好一阵,温经亘坐到了闻人歧身旁,这才发现这老小子掌心竟然是自家寝殿的模样。


    下面这群人讨论如何惩罚他,他倒是好,看起娇妻幼子,险些笑出声。


    温经亘:……


    还不如与妖都那两兄弟吃酒闲聊,光蛐蛐闻人歧就够下酒了。


    “怎么样?”温经亘开口,“打算如何自罚?”


    绝崖表面随便处置,实则对闻人歧百般维护,老东西护短得很,当年老宗主死,一群外宗想要青横宗的神器,就被绝崖打回去了。


    他在这样的场合起一个挑事的作用,一个时辰过去,闻人歧已经听到好几次某宗主外边有私生子,某宗主与妖修春风一度没有名分的传闻了。


    他与岑末雨有名有份,还愿意卸任宗主之位,比这群沽名钓誉之辈强多了。


    “解决妄渊的事便离开青横宗,退隐山林。”


    那头的岑小鼓似乎察觉了父亲的窥探,打散了法术。


    见以前的长老们险些扭打一团,闻人歧更觉得正道未来恐怕要等这群老东西死了才光明。


    “趁各宗的宗主或副宗主,道宗主事长老们都在,”闻人歧宣告,“妄渊即将攻入青横宗,各位也出份力。”


    胸口的羽毛压襟随着他说话摇晃,他想起岑末雨情动时闪烁的腹羽,红得像成熟的果实。


    汁水四溢,他不满足一口,也不会满足百年,一辈子,这个世界。


    四周安静了须臾,随后爆发更大的声音。


    站在外边的陆纪钧扫了眼被放出来的敦厚师兄,忍不住问:“畋遂师兄,你与麦藜轮流坐牢吗?”


    畋遂的刀疤看上去更凄凉了,纵然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弟子修袍,在陆纪钧眼里,他简直像被凌辱了个遍。


    怎么真有人被得逞后散发出一股成熟的人夫味道?


    “宗主需要我体内的天魔主魂与妄渊里应外合。”


    可怜的师兄嗓音沙哑,可见在地牢关得夜夜笙歌,不知道想起什么,脸更红了。


    陆纪钧正想问什么,里面传出拍桌声,紧接着是桌椅板凳,有什么砸在门上。


    门开了,走出一个蓄须的道宗长老,边走边骂:“疯了吧!妄渊真打上青横宗,我们为何要留在此地!?”


    议事堂的木门敞开,陆纪钧瞧见坐在主位上的师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摩挲着手上红色羽毛做的坠饰,道出令人可怖的事实——


    “诸位长老、宗主,若为了你们宗门的弟子着想,还是不要离开青横宗为好。”


    “道宗大典三日后结束,三日后,大家灭不了妄渊,就与青横宗一起陪葬如何?”


    陆纪钧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惊讶地看向站在对面充当门神的畋遂,对方低眉顺眼,像是没听见一般。


    “师兄,真的假的?”


    天魔师兄不知道在羞涩什么,“宗主说,若我引来魔尊,事成之后,给我与麦藜主婚。”


    陆纪钧更觉凄凉,一个个都有主了,只有他的婚事迟迟没有下落。


    “闻人歧就是疯子!他就是想让我们给他陪葬。”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妄渊真袭来,我们也要迎战?”


    “蒯瓯是冲着他闻人歧来的,与我们道宗何干?”


    许是在上京做过一阵会说吉祥话的鹦鹉,岑小鼓偷听闻人歧在议事厅与长老的谈话,回来告诉岑末雨,学得惟妙惟肖的。


    他法术学得不错,虽然能变成鸟,但与真身还是不同,维持不了多久,又砰的一声,变成孩童模样了。


    “哎呀,我嘴巴都干了。”


    岑末雨笑着递上蜜水,这味道与在妖都时阿栖泡的一模一样。


    小鸟爱喝,很快一碗见底,又捧着碗看向岑末雨。


    “不能贪杯。”岑末雨倒了一杯白水给他,岑小鼓喝得没滋没味,“喝多了也不会怎么样,死阿栖好小气。”


    “听小钧师兄说这蜂蜜很难采,去一次花不少工夫。”


    “我知道,距离妄渊很近的地方!”岑小鼓跟陆纪钧混熟了,知道亲生继父没少差遣可怜弟子跑这跑那,“以后我自己过去找。”


    岑末雨喝着水想着岑小鼓传的话,小家伙见他发呆,问:“末雨,你怎么不说那很危险了?”


    闻人歧的关心骂骂咧咧,岑末雨关心是关心,岑小鼓很吃这套,亲亲热热捱了过去,“你说阿栖能打败妄渊那个讨厌的魔吗?”


    岑末雨:“很难。”


    岑小鼓呀了一声,“他都把这么多人当成人质关在青横宗了还难呢?”


    小家伙对变强很有执念,修炼方面闻人歧也不会责骂他,毕竟谁看了一个五岁孩童拎着巨剑都不忍心。


    温经亘都没少敲打闻人歧,也别对孩子太严厉了,你自己当年是吃过这种苦的云云。


    他提到孩子没完没了,闻人歧不得不打断他,商谈如何在青横宗设阵,话题才收回一些。


    “他身上旧伤未愈,不好说。”


    岑末雨倒回躺椅,系统回到闻人歧身上后,他身上的松木香也消散了,好在室内点着沉木,闻人歧的外袍也留有浅淡的香气。


    最汹涌的情期结束了,岑末雨每日好似还陷在其中,离不开闻人歧。


    “也是,把自己神魂劈开,没死都不错了。”


    岑小鼓在青横宗学了不少修士的知识,趴在岑末雨身边与他说话,“可阿栖留了这么多宗主和长老在宗门,还有好多弟子,还打不过妄渊吗?”


    那日险些失去岑末雨,岑小鼓心有余悸,吃椒盐蜈蚣都没有那么香了。


    “你也听见了,很多长老装都不装,骂他疯子。”


    岑末雨捏了捏岑小鼓的童子发髻,闻人歧在这方面很讲究,辫子恐怕也有上百条,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打扮小小鸟,“留在宗门的,大多隔岸观火,不横插一脚都不错了。”


    小家伙听得认真,望进岑末雨温柔的双眸,“末雨明明懂得很多。”


    “做过关门弟子,多少知道什么宗门好不好。”


    岑末雨那百年也不是白干的,笑了笑,“不是道宗大典,平日也有一些其他宗门的弟子上门切磋。”


    岑小鼓跟着麦藜听过岑末雨做关门弟子的事,问:“真有其他宗门长老的儿子向你求亲?”


    岑末雨嗯了一声,岑小鼓好奇地问:“那时候系叔叔在你身体里,他不吃醋?”


    “那时候……”岑末雨想了想,“他会骂这群人色迷心窍,念叨道宗完了这些话。”


    岑小鼓想起系叔叔,还是上京那种半张脸红斑的死人脸,隔壁的阿婆每次见末雨与系叔叔一同出门,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岑小鼓没告诉岑末雨邻居们说什么,告诉系叔叔,系统说不用搭理。


    “和系叔叔好像不太一样。”岑小鼓偶尔也会想起上京的时光,“他比阿栖脾气好多了,听你这么说,又挺像的。”


    “本来就是一个人。”


    小家伙都要花一阵子确认闻人歧是死阿栖与系叔叔,岑小鼓又问:“末雨,为什么你这么容易接受了?”


    “本质上一点没变,他还是对你很好不是吗?”


    摇椅晃悠,有点像上京那一张。


    岑末雨抱着小崽晃荡着,道宗大典的热闹关在山风外,无数前来青横宗的弟子对传闻耿耿于怀,问本宗弟子,也问见到过闻人歧的弟子,有没有见过传闻中仙八色鸫和那小孽畜。


    过山门没了漂亮的脸看已经够不少弟子郁闷了,不过是一只翻不起风浪的小鸟妖,哪这么容易祸乱宗门。


    真祸乱,那也是宗主的问题才对。


    现在好了,每次过山门累得要命,没好看的脸看,还得受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什么孽畜!那是我们宗主的孩子!有没有礼貌!


    我们宗门待遇道宗第一好,你们每月的丹药补助有我们多么?秘境寻来的宝物能与宗门五五分吗!


    这全是闻人歧成为宗主后才提升的待遇,连关门弟子都只看脸不看修为,还能延年益寿。


    “是很好。”


    岑小鼓早就察觉站在外头的气息了,岑末雨修为渐长,却对闻人歧不设防,不知道有人偷听许久。


    小鸟报复亲生继父,“那如果系叔叔和死阿栖同时掉到水里,你要救谁?”


    岑末雨毫不犹豫:“谁都不救。”


    岑小鼓非常意外,“为何?”


    “他们修为都比我高,为什么要我救?”岑末雨笑了笑,“我不下水反而是帮忙。”


    “好吧。”小家伙声音气馁,还不肯放弃,又问:“那如果有天你能回到故乡,会毫不犹豫走掉吗?”


    闻人歧在议事堂挑事,气走一群宗主与长老,安排好计策后匆匆离席,只是为了早些来见岑末雨。


    温经亘也没想到他连片刻的分离都忍受不了,打趣他许久,还是提醒了闻人歧一句,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


    大家都老大不小,理应承受意料之外的后果。


    譬如上一世闻人歧因为飞升雷劫被妄渊趁虚而入,遇见了岑末雨,也失去了他。


    这一次他受天道惩罚,百年一次的雷劫劈得元神有恙,不得飞升。


    虽得到了想要的人,但在维系宗门上,事在人为或许也有疏漏。


    温经亘以为他担心岑末雨身上的魔气难以压制,只有闻人歧知道,这只小鸟身上最大的秘密不是妖的身份,不是魔气的侵蚀。


    而是他的来处。


    那是闻人歧抵达不了之处,飞升或许也无法同行。


    岑末雨记忆的那个世界闻人歧同样记得,什么都很便利,没有妖魔,人类主导一切。


    他父母早早分别,母亲早逝,祖辈也在他十几岁时过世。


    他与那个男人相依为命,却被狠狠辜负,直到最后,还遗憾没有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心爱之人的遗憾在那头,闻人歧不知如何成全他。


    “什么叫毫不犹豫?”岑末雨远比他想象中聪明,“又给阿歧添堵?”


    榻上的青年转头,朝着门外喊闻人歧的名字,“你回来了?”


    闻人歧推开门,绕过后院的池塘走来,见岑小鼓还扒拉着岑末雨不放,拎走碍事的崽,“这么闲就去练剑。”


    岑小鼓挣扎不得,凌空飞踹也踹不到闻人歧,气得要咬人,更怀念鸟时候一嘴叨一个血窟窿。


    扔走碍事的崽子,闻人歧挤入躺椅,拥着岑末雨道:“余响来过了?”


    岑末雨点头。


    “怎么不留他久一些?”


    “他也有事,还想见麦藜呢。”


    麦藜作为人质关在地牢,许久没露面的畋遂得到了无数弟子的关心,提及麦藜,一副好事将近的模样。


    陆纪钧嫉妒得险些维持不住大师兄的气度,按照闻人歧的吩咐安排他宗弟子的位置,待妄渊的魔修破阵而来,宗门内的人阵发挥作用,也能牵制不少时间。


    闻人歧问了岑末雨好几个问题,明明站在外头听好久了,顾左右言他,还是岑末雨开口:“小鼓的计策起效了?担心我丢下你?”


    闻人歧否认。


    岑末雨索性趴在他身上,贴着修士的身躯问。


    身体密不可分,什么变化也了然于心。


    不说别的,双修到此,又有歌楼的经验,岑末雨不蓄意勾引,也手到擒来。


    一代仙尊的伪装早被破解,只好搂住岑末雨的身躯往下压,咬着对方的耳垂道:“真有那日,你还要回去找……”


    也不知岑末雨何时撩开的外袍,若有人此刻闯入,只觉得依偎的一对堪比神仙眷侣,亲密无间。


    岑末雨吃得艰难,闻人歧哪想到多次拒绝白日宣淫的小鸟妖主动非常,他额角青筋直跳,似乎想提着岑末雨起身,岑末雨却压着他,还是要吃下去。


    “你……”


    岑末雨攀着闻人歧,嘴唇贴在闻人歧的耳根,气若游丝,痛苦又欢愉。


    阿栖。


    系系。


    夫君。


    阿歧是阿栖的终点,像回到那一日破茅屋,他说为了良心,但在麦藜眼里算色迷心窍地救了一个自以为的凡人。


    或许这缕魔气蚀骨噬心,岑末雨不像之前那样喜形于色,总是莫名出神。


    闻人歧以为是鸟族情期的后遗症,让羞涩的小鸟学会索取和吞吐,闻人歧想让他岑末雨敲骨食髓,对方却只要他夜度春风,不要停歇。


    汗打湿了内衫,闻人歧呼吸炙热,岑末雨不放过他,从摇椅到床榻,热情得令闻人歧以为他情期又来了,担忧地询问:“怎么了?”


    岑末雨捧着他的脸,从脸颊顺着脖颈到胸口,岑小鼓没少说现在变不回去,不然他要在死阿栖胸口玩蹦床。


    岑末雨戳了戳,闻人歧握住他的手,面露忧色,“我去找医修给……”


    “很热,”余响也生过小鸟,岑末雨多半有了新的猜测,“阿歧,你喜欢热闹吗?”


    岑末雨很喜欢,闻人歧也喜欢,他颔首。


    岑末雨眼皮打架,身体吸纳着闻人歧的灵力,语气倦怠:“余响说,我可能会有鸟蛋。”


    闻人歧:“什么?”


    【作者有话说】


    正文不会再有新幼崽了[摸头]


    ■IF孵蛋高手


    仙八色鸫岑末雨伪装成普通男大上学,不小心有了鸟蛋。


    担心自己生鸟蛋后不会孵蛋,他提前在某软件线上求助,对方远程指导。


    大概是岑末雨表现太不靠谱,一会说鸟蛋是买的,一会说鸟蛋是别人送的,闻人歧不放心,通过岑末雨拍的咨询收货链接找到了他。


    岑末雨是大一新生,住在二人宿舍,室友是不同系的同学,经常夜不归宿。


    闻人歧敲门许久才有人开门。


    开门的男生面无血色,问:“你找谁?”


    闻人歧不觉得自己长得吓人,但还是轻声问:“你的蛋呢?”


    岑末雨刚生完,没力气关门,“什么?”


    闻人歧:“你的鸟蛋,我是……”


    他自爆身份,学校在读生物学博士,爱好观鸟,线上咨询是他的账号。


    岑末雨很想关门,闻人歧见他不舒服,问:“要送你去医院吗?”


    岑末雨看都不看他一眼,庆幸闻人歧没有认出他,又失望他没认出他。


    更没想到自己找的咨询人是孩子亲爹。


    “不用,”岑末雨挪到床边,指了指还带着血丝的蛋,“你可以……帮忙吗?”


    闻人歧一抹鸟蛋,还热乎的,状态显然不像这位学弟说买来的或者别人送的,倒像是自己生的。


    人怎么会生出鸟蛋呢?


    闻人歧还想问什么,眼前的人晕了。


    第67章 你要疼我


    你敢杀我么?


    温经亘本以为闻人歧今日不会出现了, 想不到傍晚的宗门宴席,这个不爱露面的东道主破天荒出现,不少弟子还不知道他是谁, 愣了许久,见闻人歧坐在主位, 这才恍然。


    台下私语无数,闻人歧心不在焉,温经亘问:“难得啊,天黑了还能见着您。”


    绝崖不在,似乎与寂雪宗的长老张罗阵法去了。


    这阵子死在青横宗外的魔修太多, 山门那边没少抱怨清扫麻烦,碍于是宗门大事, 只往上要了几张符纸。


    “你与孩子相处得如何?”


    温经亘一口酒卡在喉咙, 呛了一会儿,“你问我?”


    闻人歧:“还有别人?”


    妖都的柚妖兄弟也来了, 那俩没有孩子, 闻人歧没有问的必要。


    “那自然是不错。”


    “我记得你老大和老二差不了多少, ”闻人歧虚心请教,“可有什么嫌隙?”


    “少咒我孩子, ”温经亘看他奇奇怪怪,本以为是为了妄渊的事担忧, 没想到问的这个,“孩子之间哪有嫌隙, 你与阿呈哥难道?”


    闻人歧:“没有, 但不知道兄长有没有。”


    他很少多愁善感, 温经亘寒毛竖了一会儿, 忽想到一个可能, “不会吧,那小鸟又有崽了?”


    闻人歧方才替岑末雨把脉,又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喊了蓝缺过去,可惜蓝缺养鸟但没养过鸟妖,只有喜出望外,没有什么别的叮嘱。


    岑小鼓还不知情,假装普通弟子坐在余响身旁说话,瞥见闻人歧的目光,躲到余响身后,逗笑了鹦鹉妖。


    东西妖都关系一般,但都是妖,在这种正道的地盘总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乐得离得远。


    此次前来青横宗,也是游家两兄弟一同出席。


    游贰惦记青横宗的三月桃酒,喝得醉醺醺的,附和说父亲坏话的岑小鼓。


    游壹余光瞥见对面西洲妖都城主的目光,冲对方笑了笑。


    西洲的爬虫类妖居多,到访的城主是一条蟒蛇,随行的不知是什么妖,一直低着头,妖气浓重。


    方才还有青横宗的弟子前来,要求他们再收一收妖气。


    若不是有长老调停,恐怕又要打起来了。


    道宗不分妖魔,这也是道祖立下的规矩,若不是妄渊与青横宗彻底决裂,恐怕还能见到魔修。


    纵然气氛不错,在座的人都能感受到暗潮涌动,像是会发生什么似的。


    游壹推开靠在自己肩上的弟弟,临行前,老爹叮嘱过他们,若青横宗有事,不可袖手旁观。


    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柚妖在妖魔中很有威望,西洲妖都城主换了无数,每次更换,也会送上拜帖。


    “老爹想多了吧,道宗多少人汇聚青横宗,怎么可能会出事。”


    游贰喝得醉醺醺,游壹推他,他又靠了过去,“哥,你见过西洲城主身边那个妖么?进青横宗要登记原形,他是什么,我竟然看不出。”


    游壹摇头,“第一次见。”


    他话这么说,目光却扫过那妖多次。


    再蠢笨的妖都有所察觉,对方却像失了魂一般,垂着头不语。


    游贰端着酒杯去找西洲的蛇妖,哥俩好一般搂过西洲城主,“叔叔好,多年不见,又肥美许多了哈。”


    岑小鼓靠着余响,也耳听八方,听到这句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的席位离得远,胡心持本想亲自与闻人歧道歉,奈何找不到机会,郁闷地喝酒。


    “肥美吗?”岑小鼓乐了,“我要告诉末雨,还能这么夸人呢。”


    胡心持问:“他还在山上么?”


    闻人歧露面,意味着寝殿只剩岑末雨一人。


    胡心持也是第一次来大宗门,不太懂这些修士是如何防御的,问了余响:“会不会有危险?”


    “之前阿栖不是去哪里都恨不得揣着末雨么?”


    “这是人家的地盘。”


    余响吹了吹热茶,忆起岑末雨的托付,面露忧色。


    身上的魔气与不竭的情期,还有闻人歧的灵力,得亏岑末雨承受得住。


    出乎余响意料的是,岑末雨竟想趁此吸引蒯瓯,彻底拔除魔气。


    他提出过异议,但仙八色鸫心意已决,作为朋友,余响能做的只有按照岑末雨的吩咐,送上之前岑末雨误食过的丹药。


    看闻人歧的模样,似乎以为岑末雨又有小鸟了,这会儿正与另一位宗主请教。


    许是余响多看了闻人歧一眼,那修士竟然隔着席位遥遥看了他一眼。


    余响吓了一跳,立马低头,一旁的小小鸟瞪了回去,“死阿栖真讨厌,又管我喝蜜水,我喝的是酒。”


    余响拿走他的杯子,“才多大,怎么能喝酒呢。”


    岑小鼓不乐意:“我会长大的!”


    余响笑说:“那现在也是小崽,不许喝。”


    游贰还在与那位西洲城主寒暄,似乎给对方身边的妖也递了一杯酒,一点少城主架子都没有,捱了过去。


    下一瞬那妖狠狠推开他,“干什么你!”


    “好红的眼睛啊,”游贰笑得更开心了,“叔叔,这位兄弟什么妖呢,之前您那位副将去哪了?”


    岑小鼓的酒杯被没收了,他只好靠到游壹身边。


    在小崽眼里相貌不如阿栖的男妖扫了他一眼,只给他果饮,目光一直望向对面。


    岑小鼓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游贰与那不知名的妖吵架。


    小崽拽了拽游壹的袖子,“叔叔,那不是妖,是魔。”


    长到现在,岑小鼓就见过妖都的天魔与上京的两个魔将,印象最深的还是险些把末雨拖入深渊的气息。


    小家伙也不喝果饮了,似乎要冲过去。


    游壹把小鸟崽摁了回去,“坐好,当你父亲是摆设?”


    岑小鼓看向闻人歧,对方似乎浑然不觉魔尊潜入青横宗,与朋友相谈甚欢。


    闻人歧最厌恶应酬,与谁能相谈甚欢?


    岑小鼓终于明白哪不对劲了,他浑身跟挠刺似的,“我要去找末雨。”


    今日是道宗大典第一日,不少下午对阵过的弟子都回了安排好的洞府休息。


    温经亘的阵法无声蔓延整个青横宗,筵席上落座的俱是各宗精锐和长老,竟然也未能察觉蒯瓯的魔气。


    游壹耳上与弟弟如出一辙的柚叶摇晃,低声道:“不许离席。”


    他垂眸,地上隐隐爬过什么,闪过微弱的红光。


    “蛇叔,你也太不给面子了,介绍一下怎么了。”


    游贰不靠谱的形象深入人心,西洲妖都之前也奇怪,柚妖竟然不把妖都传给长子,给次子,“老爹说我们东西妖都也可以喜结连理,我看您这位新人倒是挺……”


    他的被打掉,游贰顺势把酒泼上这张低垂的脸上,嘿了一声,“跟我走如何?”


    “什么……蜈蚣?”


    “我的酒中怎么有虫子!”


    “妖都的妖修搞什么鬼!”


    “蜈蚣……不是妖修,是魔修!魔修混进来了!”


    四周惊慌声无数,主座的闻人歧滴酒未沾,放下杯盏,里面的小蜈蚣争先恐后涌出,百足虫肢节茂盛,看得人毛骨悚然。


    当年蒯挽表演过这招,说实在抱歉,见笑了,我心绪控制不好,就会如此。


    始作俑者搂着笑得歉疚的少年笑,闻人歧默默把这群蜈蚣埋了,失礼地想这不过是搂搂抱抱,若是双修,满床蜈蚣,不恶心吗?


    他当然不敢问闻人呈。


    据说小妹好奇地问过,第二日闻人呈便带了一竹筒的椒盐蜈蚣给今安吃。


    如今闻人歧那不孝子最爱吃这玩意,剑拔弩张之际,闻人歧竟不着边际地想,若是这些蜈蚣都抓去下油锅,对岑小鼓来说是不是大补之物?


    末雨的话,定然蹙眉躲得远远的。


    之前他还纳闷,明明是一只鸟,岑末雨不爱吃虫子、豆子,比人还人。


    原来他真的是人。


    还好遇见他了。


    “各位莫慌,不过是魔尊来访,”温经亘见闻人歧盯着小蜈蚣勾起唇角,也莫名恶寒,率先主持大局,“稍安勿躁。”


    全场哗然。


    白日与闻人歧吵过的道宗长老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个老小子,少吓唬老朽!妄渊若真打上来,你们青横宗难辞其咎!”


    闻人歧看他一眼,不远处的游贰松开手,退回了兄长身旁,不忘揉了揉岑小鼓的脑袋。


    他是真的酒喝多了,搓完脑袋搓小崽的脸,“闻人歧孩子都这么大了,这次结束,小家伙你与我们回妖都如何,老爹……”


    “回妖都?”


    被游贰调戏过的西洲妖修终于露出真容,原本的模样低眉顺眼,毫无记忆点,只有一双红眸诡谲无比。


    如今魔气在他身上翻滚,带他前来的西洲妖都城主跪倒在地,喊着饶命。


    游贰哇了一声,“好没骨气。”


    “蛇叔,什么时候西洲妖都也被妄渊吞了?”


    那蛇妖满头大汗,“你闭嘴!真当你们东洲妖都坚不可摧?!”


    游贰还想说什么,魔气劈至眼前,游壹挡开蒯瓯的杀招,游贰躲到兄长身后,冲坐在上首的闻人歧破口大骂:“你儿子不要了?”


    一群长老宗主都不相信蒯瓯亲至,待魔气弥漫,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想走却来不及了。


    闻人歧早命人开启宗门法阵,如今别说是人,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余响本以为外边传青横宗与妖勾结,道宗必然会威慑闻人歧,没想到全被闻人歧制住了。


    什么妖与修士不得善终,闻人歧似乎不在乎,只想解决心腹大患。


    蒯瓯收到了天魔传来的消息,青横宗戒备,忠心耿耿的魔将苦口婆心劝慰尊上,不要蹚浑水。


    照着闻人歧要求念的畋遂发挥了毕生的演技,以退为进,表面劝蒯瓯以大局为重,实则踩了几脚上司修为。


    明里暗里希望蒯瓯夹着百足做人,不要招惹闻人歧。


    蒯瓯果然咽不下这口气,借着西洲妖修的身份混入青横宗,试图一举夺得青横宗的镇宗神器。


    不出片刻,令人毛骨悚然的蜈蚣真身盘踞宗门,无数弟子休憩梦中,温经亘的阵法护持也利用修士的气息反过来保护宗门。


    落不到好的还是这群老顽固,指着闻人歧鼻子骂他不得好死老道也不得不拿出毕生修为迎战。


    “闻人歧,这是你的孽债,他不过是想要你那妖妻与孽畜,交了便是!”


    温经亘叹了口气,庆幸自己宗门没有如此缺心眼的长老。


    都什么时候了,说句好话很难。


    不过留在宴席上不少老不死也的确到死的时候,压在各大宗主头上为非作歹。


    闻人歧这些年不问世事,拿捏人的手段倒是一等一的。


    一石二鸟,青横宗赢了,其他宗门也不亏,解决了宗门污垢。


    “我就说这群修士更刻薄吧,”游贰功成身退,打算离开,低头对兄长搂着的小崽道:“你老爹让你暂时跟着我们。”


    “你现在可是香馍馍啊。”


    东洲妖都能活到现在,也有魔修侵入不了的本事,岑小鼓挣扎道:“放开我,我现在要去找末雨。”


    “你别踹我,那你跟着那鹦鹉成了吧,我最讨厌带孩子了。”


    游贰的柚阵包进了自己带来的胡心持与余响,叮嘱他们:“闻人歧吩咐的,别让这崽子添乱,蒯瓯杀不了闻人歧就会带走他。”


    “先走,地魔来了。”


    青横宗外,一片宁静,看门的老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能听见山上的轰隆声,听起来与修士历劫没什么不同,他又放心打盹了。


    道宗大典时没有外人拜访宗门,是最清闲的光景。


    青横宗主峰寝殿内,岑末雨望着伴随着巨响落下的滂沱大雨,知道蒯瓯来了。


    闻人歧并没有隐瞒他的计划,他圈禁道宗长老,又凑齐了修士足够维持宗门内的法阵,不会动摇青横宗根基。


    似乎怕绝崖出什么事,还把长辈和绝崖的贴身道童都捆到了自己的寝殿。


    这里一向安静,绝崖都瘆得慌,岑末雨傍晚醒来,绝崖还与他下了一盘棋。


    这会儿雷声霹雳,须发皆白的老者望着眼前面色不佳的前关门弟子,叹了口气,“不必担心他。”


    “那老小子虽脾气大,不是东西,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


    岑末雨嗯了一声,他低头端起杯盏,已经看见自己双眼变成了红瞳。


    绝崖方才还让他吃了一枚丹药,依然压不下在身体里乱窜的魔气。


    “绝崖长老,我可以……”


    “但说无妨。”


    绝崖棋艺不佳,同辈中也很少人想与他下棋,小的就更不必说了。


    畋遂这方面毫无建树,岑末雨出乎意料听话,尊老爱幼不必说,一想到当初是自己招他入门的,闻人歧没少说此事师叔你要负一半责任。


    “我想知道当年的事,闻人大哥与蒯挽是怎么死的。”


    岑末雨一身衣装皆出自闻人歧之手,道童私下也惊讶,还告诉绝崖,岑小鼓的鸟屁兜也是闻人歧做的。


    “阿歧没有告诉你?”绝崖哑然,“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与你说呢。”


    “那是他的伤心事,”岑末雨顿了顿,“最近他也很忙。”


    眼前姿容绝艳的青年垂眉敛首,与初见时俊俏的后生相比,成熟不少。


    一想到人是闻人歧要强留的,孩子也是闻人歧向天道求来的,绝崖哪里忍心对岑末雨说什么重话。


    这些日子他也没少与宗门的其他长老争吵,力排众议要留下岑末雨。


    “那年的事只有阿歧知晓,我并未去过妄渊。”绝崖一把年纪,鲜少离开宗门,提起闻人呈还是长吁短叹,“是我师弟的错,他为人太清正,刚过易折。”


    老宗主死了多年,绝崖提起这位师弟,比起不满,遗憾居多。


    “蒯挽不是妄渊的少魔尊,为何会与闻人呈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绝崖笑了,“阿歧没告诉你?是蒯瓯动了手脚,才使蒯挽走火入魔,险些杀了阿呈?”


    岑末雨摇头,“他总说让我安心在这待着,一切都会结束的。”


    “蒯瓯做了什么手脚?”


    绝崖看了岑末雨一眼,对方眸光和往日一般。


    难道是看错了?


    “许是他们魔修的功法出了岔子,”绝崖年轻时,妄渊与道宗也有来往,他娓娓道来,“毕竟不是一母所出,互相怨恨也正常。”


    “原本要继任魔尊之位的是蒯瓯,他母亲也是强大的魔修,按理说,他怎么也好过半妖的蒯挽。”


    “蒯挽天资好过他,很快老魔尊便决定传位与他,兄弟心生嫌隙,私下没少折腾。”


    “阿呈与我说,第一次遇见蒯挽,就是他被蒯瓯打回原形,被采药人捉走,阿呈买走了他豢养。”


    岑末雨的表情格外复杂,绝崖干笑两声,“哈哈,阿呈就是这般。”


    闻人歧也抱怨过,原话很是无奈,兄长喜欢毒物。


    剧毒的妄渊毒虫泡药酒也泡不死,闻人呈一开始是打算制什么丹药的。


    看这小蜈蚣如此顽强,干脆养在身边,带回青横宗,也带去秘境,也去过妖都。


    若不是蜈蚣半夜化成人形,闻人呈也没想到自己花两文钱买到了妄渊少尊主。


    绝崖说得比闻人歧平静许多,岑末雨从闻人歧的只言片语拼凑过后面一段故事,他问绝崖:“阿呈大哥是真的不知道那是魔修?”


    “这就是蒯瓯的毒计呐,”绝崖显然也见过蒯挽,当时还不知道闻人呈与这只蜈蚣许诺过什么,“他们都是一家的,自然知道怎么下手了。”


    “后来瞒不住了,阿呈便用神魂之力遮掩蒯挽的魔气,待他恢复修为,把他送回了妄渊。”


    “那小子和父亲告状,以为要成功了的蒯瓯被父亲罚面壁思过,想出了更歹毒的计策。”


    岑末雨对了对时间,那百年或许便是闻人呈与蒯挽定情的百年。


    他们去过东西妖都,也去过上京,秘境无数,闻人歧也不得不遮掩兄长与魔相恋,下面还有个小妹和狐妖在一起。


    夜半,闻人歧趴在岑末雨膝头提起这段往事,讨岑末雨的安慰。


    末雨,疼疼我。


    要像岑末雨在上京安慰系统那样,抚摸、亲吻、交缠。


    岑末雨问:“所以蒯瓯便用计使得蒯挽走火入魔,与阿呈大哥互相残杀?”


    绝崖望了岑末雨几眼,收起残棋,“与蒯瓯合作的是前宗主。”


    岑末雨讶然抬眼,“阿歧知晓此事?”


    绝崖长叹一口气,多年前也是这般雨夜,他与宗主师弟大吵一架,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为了压下宗门非议,以正清正,老宗主甘愿舍弃培养多年的长子。


    外头下起雨,雷鸣声声,好似岑末雨这一世与闻人歧在一起的雨夜。


    “你以为闻人呈为何死得这么容易?”


    “当年是你父亲找上我哈哈哈哈!”


    蒯瓯笑得桀桀,无数细小的蜈蚣与雨水一起落下,砸在在场修士身上,钻入皮肉,吸食他们的修为与灵气,“他说闻人呈心向妄渊,可以除掉,我正好想做魔尊,这二人同归于尽,于青横宗于我都是好事哈哈哈!——”


    “闻人歧,你爹比我爹还不是东西啊!”


    “你以为你大哥,你妹妹的死都是意外?都是我动的手?”


    蒯瓯明明是蜈蚣身,此次与西洲妖都城主前来,不知附在什么妖身上,身上伸出无数木藤,挡住修士们的攻击。


    烈火一般的魔气逼向高坐主位上的闻人歧,“我看你们道宗修士的心比我们妄渊狠多了。”


    “既然如此,你就把你儿子给我好了,不需要你亲自开启溯年轮,我……”


    “闭嘴!”


    温经亘护持阵法,抽不开身,光听蒯瓯这般猖狂之语便气血上涌。


    对闻人歧来说恐怕更是如此。


    “当年你杀不了我,如今也是一样!”


    见绝崖摇头,岑末雨默默收好残棋,问道:“那若蒯瓯故技重施……”


    “如何故技重施?”绝崖摇头,“即便蒯瓯打上青横宗,此次众多宗主长老在此,必不会重蹈覆辙。”


    岑末雨问:“阿歧杀得了如今的蒯瓯么?”


    绝崖面露难色:“他……”


    当年的闻人歧还有本命剑在身,如今元神的伤还未痊愈,启动溯年轮的惩罚令他修为难以精进。


    “蒯瓯熔炼灵肉数年,”岑末雨一边道一边摆好新的棋局,“早已今非昔比。”


    前关门弟子身形纤弱,私下绝崖也听闻人歧抱怨过,怎么总是养不沉。


    蓝缺说一只鸟养那么沉做什么,飞不动啊,我看你居心叵测。


    一代宗师无辜得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拂袖离去。


    闻人歧每日回来与岑末雨做什么,绝崖也知晓。


    三个孩子就剩一个,他于公于私,都应该助闻人歧一把。


    结果这小子怕他又死了,安排老的和鸟妻在山上,就怕他们出了岔子。


    “今非昔比又如何,灭不了蒯瓯,至少也要去他半条命。”


    带着鸟蛋跑过千山万水还是回到原点的岑末雨却说:“他在我体内种下了魔气,我是他上海阿歧的棋子。”


    岑末雨学下棋也学得不好,在上京和系统在一起,每天下五子棋,岑小鼓没少捣乱。


    蒯瓯在山下与闻人歧斗得天昏地暗,山上的岑末雨身上的魔气溢出,吓坏了绝崖。


    “这是怎么了?”


    岑末雨推开胡子花白的老者,“绝崖长老,你快走,蒯瓯马上要上我的身了。”


    绝崖脸色惨白,“这……孩子啊,你不能再死一次了,阿歧会难过的。”


    小鸟妖红着的眼眸像是哭过一般,或许名字的确取得不好,一场雨下不到尽头。


    加上穿书之前的那辈子,三辈子如履薄冰,岑末雨的世界很少晴空万里。


    岑末雨性情如何,绝崖再清楚不过。


    一只鸟也好过蜈蚣和狐狸,绝崖还是觉得这事闻人歧错多。


    小鸟救人还被强买强卖,还好不是一厢情愿。


    “那你呢?”


    绝崖握住岑末雨冰凉的双手,这具躯体身上的魔气吞噬了闻人歧日日种下的灵气,岑末雨双目赤红,神色却很平静,好似等这一天很久了,“我不碍事。”


    “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


    “阿歧他……”绝崖急得团团转,似乎想让道童去找闻人歧,却被岑末雨拽住袖摆,“蒯瓯想利用我的身体,杀了阿歧,重现当年闻人呈与蒯挽的互相残杀……”


    魔气蚕食他的神智,一张原本清绝的脸染上魔气妖冶许多,岑末雨说话断续,“闻人……闻人大哥告诉我要怎么做了。”


    “我、我不能让阿歧知道。”


    岑末雨冲绝崖笑了笑,他的手凉得像块冰,语气坚决,“他不会……不会同意我以身犯险的。”


    “可……可是长老,我想没有后顾之忧地与阿歧、小鼓在一起。”


    他嘴唇开合,赌这个字还是未能说出声,似乎意识到什么,最后拼尽全力推开了绝崖。


    下一瞬强大的魔气带着裂天之势冲破寝殿屋顶,在惊雷声中,顶着岑末雨皮囊的蒯瓯接下闻人歧的剑招。


    当年他也是这般,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闻人歧,我这张脸,你敢杀么?”


    第68章 隐忍的亲情


    我爹啾是魔尊!


    魔气蚕食着神志, 岑末雨却能看清闻人歧此刻的神色。


    果然生气了。


    滂沱雨幕下,陆纪钧护持在绝崖身侧。老者浑浊的双眼闪动,似乎想起了那年与他坦白爱上魔修的闻人呈。


    你们在一起会死。


    绝崖当年是这么说的, 从小持重,谁都知道是未来宗主的闻人呈却笑说:我知道的。


    绝崖又气, 知道你还不赶紧与那魔修断了?


    闻人呈站在古松下,不远处是闻人歧趁着宗主父亲外出弹琴的声音,听得出心情很好,鸟雀纷至。


    断不了,他离不了我。


    这话落在绝崖耳里, 宛如晴天霹雳。


    闻人呈君子端方,之前哪会说这般话, 一看就是被魔修迷惑心智。


    绝崖骂道:魔修怎会离不开你, 你爹不知道还好,若是……


    闻人呈又笑:他会杀了我。


    他说得斩钉截铁, 绝崖怔了片刻, 摇头道:你可是他最器重的长子。


    闻人呈笑而不语, 转身去寻闻人歧,似乎希望闻人歧帮他做些什么事。


    琴声断了, 很快不远处传来闻人歧的不满声,无非是兄长你不是前阵子才去过吗?


    青横宗与妖都也有往来, 老柚妖很有威望,去妖都附近秘境试炼的弟子也受过他的照拂, 道宗对他以礼相待, 彼此礼尚往来。


    弟子们前去妖都历练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长长见识, 帮忙抓抓通缉令的恶妖。


    闻人呈与那魔修如何在一块的, 绝崖听闻人歧提起过。


    后来二人出入秘境,也有他宗弟子在妖都见过闻人呈,说他还买了一处别院。


    话落到青横宗这边,宗主问起,闻人呈也不卑不亢,说为了行事方便。


    闻人歧替他遮掩,说自己在妖都与城主的儿子切磋,总不能常常住在城主府。


    那老柚有两个孩子已是极为稀罕,这也就糊弄过去了。


    知晓此时尚未点破的绝崖忧心忡忡为少宗主卜卦,大凶之兆,难以更改。


    后来他为闻人歧卜卦,瞧见命有一子,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坎坷,至少也算有家了。


    结果还是一样。


    明白溯年轮启动,自己如今的命是闻人歧捡回来的绝崖更是苦闷无处发。


    绝崖问站在近前的陆纪钧,“山下如何了?”


    陆纪钧:“温宗主与其他宗门长老皆在,不必忧心。”


    “小家伙呢?”


    “跟着妖都城主。”


    绝崖忆起昨日见到的畋遂,明白这些都在闻人歧的掌控之中。


    可眼前魔气裹挟的腥气中,闻人歧只避开,一看岑末雨便是他的计划之外。


    睡觉都会皱眉的人也料想不到蒯瓯竟做到如此地步,许是闻人歧频频闪躲,蒯瓯笑得更猖狂了,“你不敢了吧!你和你兄长一样,优柔寡断哈哈哈!”


    “依我看,你们一家,只有老子是最有意思的!”


    还是岑末雨的脸,岑末雨的声音,闻人歧难以忍受,“闭嘴!”


    周遭魔气涌动,青横宗似乎笼罩在血色雾气之中,蒯瓯时而附身在岑末雨身躯之上,时而操控地魔撕裂空间带来的真身,扭动庞大的蜈蚣身躯,像是要盘踞整个青横宗。


    “我真是高看你了,”尖厉的声音与岑末雨清脆的嗓音交叠着,“闻人歧,你这几百年,毫无长进。”


    蒯瓯神魂交替之时,岑末雨也可掌控身体。


    得意的魔摆尾攻击闻人歧,陆纪钧把绝崖交给赶过来的畋遂。


    入夜时分,阵法中酣睡的弟子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只当这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梦境,麦藜从地牢飞出,惊诧地望着被蒯瓯操控的岑末雨。


    “末雨!”


    余响带走他,“不必担心,这是他的计划。”


    妖修对危险的气息异常敏感,如今的主峰上鸟兽奔逃,岑末雨喂过的松鼠被岑小鼓抓到了怀中,胡心持拎着不再扑腾的岑小鼓,“你不过去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岑小鼓眼睛红红,“我怕末雨死,他很弱的。”


    余响却说:“那你低估他了。”


    他明白岑末雨身上也有闻人歧的庇佑,但那时的岑末雨并不知情。


    一只仙八色鸫万里奔逃,远比寻常的小妖勇敢。


    “我看末雨是疯了。”


    他们已经与畋遂会合,畋遂也不可能丢下陆纪钧独自对付地魔,又匆匆赶了回去。


    听绝崖长话短说前因后果的麦藜险些晕过去,“他才是那个最不顾一切的。”


    “宗主下得了手吗?”


    他们站在绝崖所居的山峰,蓝缺早就把自己养的那些鸟移到这儿了,这里离主峰不算很远,能瞧见隐约的战况。


    当年闻人呈下手了,两败俱伤,绝崖并不觉得闻人歧下得了手。


    论心性,闻人歧远不如闻人呈。


    狂风骤雨里,蒯瓯利用魔气岑末雨攻击闻人歧,盘踞的真身似乎要劈开山峰,寻找溯年轮的踪迹。


    畋遂与陆纪钧引开地魔,打得难分难舍。


    “下手啊,闻人歧,你果真不如闻人呈呢。”


    “他杀我的弟弟可是毫不留情,我看了都害怕。什么真心相爱,你们成日情情爱爱,还要阻挡我的修行,真是可恨!”


    密密麻麻的蜈蚣腿看得恶心,闻人歧躲开意识涣散的岑末雨的攻击,对方双目赤红,伪装得再好,日日欢好的修士哪看不出他是装的。


    魔气蔓延,闻人歧攥住岑末雨的手,凑近的妖修早已是魔修的模样。


    闻人歧亲手做的外袍被雨水打湿,滴滴答答,魔气化为的攻势划破了闻人歧的脸。


    站在自己真身上的魔修拍手:“小鸟,做的好极了。”


    “不过本体还是太弱了,你兄长好歹看上的是我弟弟蒯挽,那小子天赋高,我都嫉妒。”


    “这只仙八色鸫好在哪?”


    当初得知闻人歧与一只妖有了孩子,蒯挽在妄渊笑了数日,权当这是闻人歧送的一份大礼。


    若闻人歧像他父亲,定然大义灭亲。那他夺得那孩子,来日趁闻人歧抵挡雷劫最虚弱时趁虚而入,攻入青横宗,便可以用他的血脉打开溯年轮了。


    岑末雨学会的剑招全是闻人歧教的。


    闻人歧教岑小鼓用树枝敷衍,教岑末雨倒是认真用灵气凝剑,告诉他如何运用,像是真要应验曾经有一瞬幻想过,若收了岑末雨为弟子是什么感觉。


    岑末雨干什么都用尽全力。


    在原世界生活是这样,呕心沥血写曲子是这样,看那些在闻人歧看来陈词滥调的话本也如此。


    也是因为这样,他喜欢一个人也全力以赴,总想为对方做些什么。


    傻鸟。


    看见被附身的岑末雨那一瞬,那双红瞳撞过来的瞬间,闻人歧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永远先斩后奏,永远是闻人歧接受他的安排。


    他遇见岑末雨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会心甘情愿被这个人牵动心绪。


    况且岑末雨是为了他不是么?


    他总想做什么,也总有什么凌驾于保护之外。


    小鸟不要安全牢笼,他要自己飞,闻人歧也甘之如饴。


    不过兄长也太恶趣味了,以身为笛是哪门子功法,不过是最寻常的双修秘术。


    或许换成吹箫,单纯的小鸟会更明白一些。


    不过能引蒯瓯附身,已经是岑末雨修炼的极致了。


    闻人歧接下岑末雨结结实实的一招,血从唇角溢出,顺势握住对方的手,把人搂入怀中,在岑末雨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是岑末雨在上京闲来无事教岑小鼓说的家乡话。


    岑小鼓当时学鹦鹉,却学不太会这种语言,因为不好学,生气得在系统本就单薄的胸膛蹦跶。


    邻居大娘没少怀疑这家的书生落榜失心疯了,鸟也说些听不懂的鸟语。


    岑末雨一直知道闻人歧学得很快,无论是在妖都教的五线谱,还是在上京教系统的外语。


    他在闻人歧身上感受过太多,别人对他没有的好奇。


    源源不断,就像他们日日双修,好像也不够。


    亲密似乎没有尽头,他遇见闻人歧,才知道感情并不是等着结婚证钢印敲下才能确保不分离的。


    也可能是他在上一段感情中直觉走不到终点,才定下这样的要求。


    真正爱他的人自然会尊重他也遵守它。


    如果在那个世界,最初遇见的就是闻人歧该有多好。


    或许是魔气太过霸道,岑末雨拼尽全力抵抗蒯瓯最后的命令,眼眶流下的泪水红艳,落在闻人歧为他受尽天打雷劈后白了的发上。


    雨水冲刷一切,被胡心持拎着的岑小鼓抱着松鼠发呆。


    松鼠的爪子戳了戳孩童的脸颊,似在安慰,岑小鼓不耐烦道:“别碰我。”


    忽然脑中传来闻人歧的声音:“滚过来。”


    岑小鼓茫然起身,松鼠也蹦开了。


    主峰打得飞沙走石,又因为疾风劲雨而模糊不清。观战的绝崖不敢添乱,只能往嘴里塞大还丹,防止自己在关键时刻晕过去。


    余响和麦藜站在一块,麦藜找不到畋遂也紧张,生怕情郎丧命在地魔手上。


    不过他话实在太多,时不时冒出一句,余响的紧张全被他冲散了。


    “呀,这蜈蚣,就应该找几个大公鸡修成的妖来吃才对。”


    麦藜爱吃果子,实在没饭吃才会扒拉菜地里的虫子,岑末雨更是一条虫子也不吃。


    至于余响,他爱吃五谷,听麦藜这么说,问胡心持:“你见过公鸡成精吗?”


    狐狸无言半晌,摇头道:“至少妖都没有。”


    “再说都修成这般大小了,山都能被这真身盘踞搅碎,怎么会怕一只公鸡修成的妖魔?”


    麦藜还想说什么,忽见方才还坐在一旁的岑小鼓不见了,急得团团转,绝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阿歧把他带走了。”


    忽然地下颤动,与地魔缠斗的陆纪钧被魔气震飞,若不是畋遂抓他一把,或许不知道飞哪去了。


    “师尊做了什么,为何地底下也在动?”


    畋遂身上天魔的主魂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反水,困于闻人歧早设下的禁制,只能给畋遂提供源源不断的魔气。


    他素日修为平平,这次竟然与妄渊麾下的魔将打得有来有回。


    陆纪钧忍不住酸几句,畋遂正想回,眼看地魔又要撕裂空间去助蒯瓯,迅速冲上去,对陆纪钧道:“你走,这里交给我。”


    雨中,一直埋在青横宗地底下的溯年轮飞出。蒯瓯绕着日晷转了几圈,密密麻麻的虫足谁看了都想吐。


    头痛欲裂的岑末雨瞥见这一幕也难免恶心,若不是不合时宜,他真想问闻人歧,闻人大哥到底多喜欢蒯挽,才能与一只蜈蚣……


    他穿成鸟尚且毛绒绒,可以站在爬架上,蜈蚣要怎么养。


    难道晚上也要睡在一起吗?


    闻人歧与岑末雨双修多日,那以身为笛的功法在双修法术中都算鸡肋。


    与众不同的是,修到顶层,每月能有一炷香的时间真正心意相通,听到对方心声。


    闻人歧很珍惜一个月半个时辰的心意相通,之前还想着此间事了,能不经意偷听小仙八色鸫的心声。


    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这个。


    闻人歧忍不住笑了一声,受他召唤来的岑小鼓看他笑更担心了,以为这是回光返照,强忍眼泪,没想到闻人歧趁乱把他丢到了自己灵气与魔气对抗最强烈之处。


    “死阿栖,你想……”


    咒骂没能说完,岑小鼓变回了一只小鸟,他扑棱翅膀,惊喜地望向虚空中启动溯年轮的蒯瓯。


    蒯瓯并不知道这是用过的废弃神器,喜出望外,“哈哈哈,怕了,你如此识趣……”


    他在岑末雨身上种过魔气,因闻人歧的识趣喜出望外,一时不察,岑末雨竟然闪身找到了当年闻人歧把他劈成摇摇欲坠两瓣的本命剑。


    那处蜈蚣身裂口血肉翻涌,全是这些年被杀的妖修修士内丹,即便熔炼无数血肉,依然难以痊愈,难怪他执意寻找溯年轮,企图回到身体完好之时。


    岑末雨伸手,体内闻人歧给他的灵气助他缓缓抽出这柄本命剑。


    蒯瓯的真身巨大,身上那柄剑也格外惹眼。


    他已经许久未以真身现世了。


    一边威胁西洲妖都城主,夺舍他身边的妖修进入青横宗,另一边地魔撕裂空间,他的真身破土而出,直捣青横宗主峰,找不到溯年轮誓不罢休。


    那伤口医治数年,属于闻人歧的本命剑折在里头,非本人难以拔除,又有多年灵肉包裹,牵一发痛全身。


    麦藜惊愕地望着主峰扭动的蜈蚣真身,“我就说末雨是干大事的人吧。”


    余响也看愣了,随后摇头笑,“他也把我骗了,我以为他引蒯瓯上身,是方便闻人宗主动手。”


    只有胡心持夹着尾巴做人,盼望前歌楼歌姬与乐师两口子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找自己麻烦。


    岑末雨柔柔弱弱,这种时候敢在妄渊蜈蚣身上拔尖,寻常小妖恐怕吓死了。


    他倒好,拔了闻人歧的本命剑,竟还能再砍下去?!


    麦藜啧了好几声,雨水朦胧中,他的小鸟好友砍蜈蚣和切果子一样,“余响,我有些冷。”


    余响想推开他,转念想起麦藜那生死未卜的情郎,只好算了,又疑惑道:“修士的本命剑不是本人才可……”


    闻人歧与蒯瓯周旋,以溯年轮分散蒯瓯注意力,似乎也对这条蜈蚣的个性有所了解。


    岑末雨最出人意料,绝崖拿走蓝缺的大还丹往嘴里塞,幽幽道:“这老小子神魂都放在末雨身上过,一把本命剑对他来说是什么难事吗?”


    麦藜更感动了,“这和认主有什么区别?”


    余响咳了一声,担心在场的长老误会他们践踏一代宗师尊严,没想到无论是老的还是面容看上去年轻一些的长老,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可见闻人歧在宗门的风评。


    怎么一副恨不得宗主被末雨收走的模样?


    妖都的妖摸不着头脑,岑末雨却砍得险些力竭。


    他在上京带着崽子生活,顶多会煮粥,在系统有人形之前,从不去买肉。


    如今切蜈蚣有闻人歧读过记忆中,一生气就切苹果碎片的风范。


    饶是死仇,闻人歧都希望岑末雨收手了。


    至少留个全尸,让孩子吃。


    “岑小鼓,去末雨那。”


    蒯瓯的蜈蚣身断成无数截,望向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的修士。


    闻人呈当年也是这般,杀了蒯挽,带着一身蒯挽留给他的伤,自爆元神也要把他剁碎。


    若不是他把蒯挽同母异父的兄长拉出来垫背,或许不死也得断一半蜈蚣腿。


    可这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百年灵肉修补的伤口又回到原点,甚至从两瓣变成了无数瓣!


    蒯瓯发出不甘心嘶哑吼声,“闻人歧,你胜之不武!你竟然不杀了被我附身的妖……呵……他如今是魔了,道宗容不下他,你……”


    巨大的蜈蚣身不停变小,地魔却未出现。


    闻人歧生怕蒯瓯遁地逃跑,宗门秘法宛如一张细网,从山底包围至山头,遁地也无任何空隙可钻。


    “道宗容不下就不容,”闻人歧垂眸,燃烧的符咒下落,“你以为我是闻人崇德?”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道宗讲究理法,鲜少有这般直呼其名的。


    眼看阵法盘踞成一张网即将活捉蒯瓯,斩断的蜈蚣身不断挣扎,企图用最后的力量暂时修复身体。


    “你杀不了我,你那妖修道侣体内还有我的魔……”


    岑小鼓倒吸一口凉气,他发现亲生继父断蜈蚣腿比末雨切蜈蚣还利落。


    “什么体内。”闻人歧嗤笑道:“他是我的。”


    岑小鼓:……


    蒯瓯无血可吐,呕声频频,不知怎的想起蒯挽从前提起闻人呈。


    魔修有什么真情,父亲与他的母亲有他后再也不见,不过是为了繁衍出强大的后代。


    可天意弄人,蒯挽的母亲不过是个凡人,半妖的孩子却比他还强大。


    他眼里的闻人歧面目可憎,与闻人呈一般,似乎为了情爱可抛天地。


    “哈哈哈哈……我的魔气一日不祛除,他便终日受……”


    闻人歧不给他言尽的机会,手指一勾,也不知念了什么诀,蜈蚣真身中的元神出窍,他把这蒜瓣残躯挑到岑小鼓面前,示意他吃。


    那边力竭后化为原形的岑末雨趴在地上,鸟身力竭后本能寻觅补剂。


    岑小鼓根本来不及阻止,变为孩童抱住鸟身的岑末雨时,对方已经吞进了蒯瓯的蜈蚣身!


    “完了完了!老爹!怎么办啊!末雨最讨厌吃虫子了!”


    岑小鼓试图伸手去抠出吃进去的蜈蚣,双目赤红的仙八色鸫啄了他一口,在岑小鼓的哎呀声中,拍着翅膀,似乎难受得要命。


    这一幕落入蒯瓯神魂眼中,他得意的笑容戛然而止。


    捏着他的闻人歧神色复杂,似乎并未料想到这个变故。


    闻人歧顾不上别的,拢起岑末雨的鸟身,掌中的小鸟又倏然变回人身,正好被闻人歧抱个满怀。


    岑小鼓冲了上来,“末雨怎么了!”


    闻人歧不让他看怀中人,一张惨白的脸难言斥责:“都把蜈蚣送到你嘴边你还不吃?”


    岑小鼓怒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要吃?”


    “平日不是吃椒盐蜈蚣吃得正欢?”


    “这能一样吗?他的腿还在动啊!”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了!”


    ……


    好吵。


    岑末雨被吵得头疼,全身热得他恨不得跳下水去。


    小鼓和阿歧为什么又吵架了。


    一家人怎么可以吵架呢?


    “阿歧……”岑末雨喃喃喊道,一双手握住他的手,“我在。”


    “不要吵……”


    岑末雨睁不开眼,身上沉重得宛如压了一座火山。


    他身上残存的闻人歧的灵气与摄入的魔气对抗,烧得他精神恍惚,过去和未来交织,死去的母亲面容也出现了,喊着他的名字。


    “不要和孩子吵架……不要……”


    “不吵。”


    闻人歧搂着他,也顾不上砸成两半的溯年轮。


    长老们清理残局,余响和麦藜等人纷纷赶到另一座山峰,想看看岑末雨如何了。


    岑小鼓被挤到了一边,好不可怜。


    小家伙轻声安慰自己:“这是隐忍的亲情。”


    来看看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温经亘险些笑出声,赶忙把一脸不满意的小家伙带出去。


    回头看,即便用术法祛除一身污垢,闻人歧依然狼狈不堪。


    与蒯瓯一战当真不容易,但无数人都瞧见了挥着剑切菜一般砍蒯瓯真身的岑末雨。


    恐怕以后关门弟子是高手的消息要传遍了。


    眼下麻烦的还是吞下蒯瓯真身的岑末雨要如何处置,妄渊群龙无首,按照之前的规矩,杀了上一任魔尊或得到印信的,自然是新魔尊。


    闻人歧本想着解决好大儿半妖体质的问题,正好一劳永逸,可以让岑小鼓在妄渊做山大王。


    这下好了,全乱了。


    “末雨。”


    岑末雨体内涌动的魔气远超闻人歧想象,若是岑小鼓尚且能承受这般巨压,可他的小鸟根骨平平,这几乎是移山填海般的修为灌入。


    “我……我想回家。”


    岑末雨喃喃道,他能感受闻人歧的情绪,竭力睁开眼,魔气烧红了他的面颊,寻常看,还以为他气色很好,衬得面容红艳,像是有什么喜事。


    “回家?”闻人歧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岑末雨的故乡,“那……”


    岑末雨用力地眨眼,似乎怕自己睡着,“我想吃苹果派……冬天的壁炉……外祖母做的……”


    他声音越来越轻,轻得闻人歧怕他死去,只好一遍遍梳理他体内的魔气。


    可于事无补,他的灵气被浓郁的魔气排斥。


    岑末雨的体内似乎还有什么力量正在吸食他难以承受的魔气,并为他修复身上的伤。


    蒯瓯的真身早没了魂魄,不存在夺舍,闻人歧从未如此紧张过,忽然忆起温经亘那句,怎么可能万事如意。


    不如意在末雨,他不甘心。


    正当闻人歧打算强行吸收岑末雨身上魔气时,小鸟妖忽然伸出滚烫的手,摸了一下闻人歧的脸。


    岑末雨像是才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我……做得好吗?”


    “很好。”


    “阿歧,你哭啦?”岑末雨身上滚烫,竟觉得闻人歧的眼泪是凉的, “你好冰,不要生病了。”


    他越是擦,闻人歧便流泪更多。


    岑末雨似乎有些翻了,缩回手,闻人歧低头,紧紧拥住岑末雨,“你不能走。”


    “你回家了,那我呢?”


    岑末雨的来处,闻人歧再清楚不过,那是没有他的世界。


    他处心积虑和天道换来的瓜葛,怎么可以百年后无疾而终?


    站在外头的岑小鼓忽然被闻人歧拽了进去,按在岑末雨床边,“末雨,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说过不离开我们的。”


    门外的麦藜探头,诧异地看向温经亘,“您不是说末雨没有性命之忧吗?为何宗主如此声嘶力竭?”


    也太悲情了,他方才也应该这么抱住畋遂师兄哭号的。


    这样师兄会亲亲他么?


    “你好吵……”


    岑末雨眨眼艰难,岑小鼓一脸狐疑看着沉浸在老婆不要我了氛围中的亲生继父,大逆不道地帮忙抬起闻人歧的脸,方便岑末雨给闻人歧一巴掌。


    “阿歧……我要睡……”


    “你不能死,本座不允许你丢下我们回那边!”


    岑小鼓看看皱眉难受的岑末雨,再看看老泪纵横披头散发的亲生继父,还是觉得趁机踩闻人歧一脚,“末雨说要回家吗?”


    “那当然是我们都在的家了,你在想什么啊。”


    岑小鼓贴了贴鸟爹的脸颊,变成小鸟凑近岑末雨,听他喃喃。


    “末雨很热,说想去像老家的,很冷很冷的地方。”


    闻人歧:“当真?”


    岑小鼓:“不信那我再去找个继父帮忙吧。”


    【作者有话说】


    岑小鼓:魔尊少主,我吗?


    第69章 小鸟魔尊


    谈恋爱撒娇不是很正常吗?


    青横宗又有新的关门弟子了。


    老王教新关门弟子规矩时, 正好碰上弟子们过山门。


    这群弟子入门不久,叽叽喳喳,瞧见新人, 很不给面子,问老王:“王师傅, 不是说关门弟子最要好看么?怎么选了一个如此普通的?”


    王师傅便笑:“你听谁说的,那我还更普通呢。”


    一群弟子说说笑笑离开,新的关门弟子好奇地问关门师尊,“以前的关门弟子真要找美若天仙的?”


    “那都多久之前了,”关门师尊头发都白了, “待你能扛事了,我也好下山了。”


    “啊?我一个人做不来的, ”新来的关门弟子看着十五左右, 看着挺机灵,不过要说貌美, 实在不如当年的岑末雨十分之一, 王师傅唉声叹气许久, “先做着吧,我又不是马上走了。”


    “您别走啊, ”新关门弟子望了眼宗门内最高的山峰,“我在山下的人说, 之前的关门弟子是妄渊奸细,当真?”


    “胡说八道, 哪来的奸细。”


    被骂了的弟子抿了抿唇, “外头都这么说, 说前宗主以身入局, 最后大义灭亲, 一举诛灭了妄渊魔尊,至此道宗太平。”


    “假的。”


    那弟子咦了一声,“还有一个,说当今的妄渊少尊主是前宗主之子。”


    老王喝了一口酒,“还有吗?”


    “有的有的,说如今的妄渊魔尊乃是鸟族,闻人宗主为他神魂颠倒,丢下青横宗,前去妄渊了。”


    “也有说宗主大义灭亲后失魂落魄,彻底归隐,难道是飞升了?”


    老王喝着妄渊送来的新酒,笑了笑,“只有一个是真的。”


    新关门弟子眼睛发光,“哪一条?”


    须发皆白的老朽拎着酒壶去找绝崖,“你自己想。”


    他走后没多久,陆纪钧回宗了。


    新关门弟子人还没认全,但认得这一身法袍,给他行了个大礼,“宗主!”


    做了百年宗主的陆纪钧面如土色,囫囵颔首,似乎往绝崖的寝殿去了。


    后面来的一群弟子聊着天:“听闻宗主又去妄渊了?”


    “是去看前宗主的吧。”


    关门弟子眼前一亮,忙不迭问:“前宗主真去了妄渊?”


    “他还是老样子?”百年过去,绝崖脸上的斑更多了,更显老态,“新魔尊当真是末雨?”


    陆纪钧神游天外,在蓝缺连番咳嗽提醒下才回神,嗯了一声,“我不会认错的。”


    绝崖又问,“确定不是蒯瓯夺舍?”


    陆纪钧长叹一声:“师尊总比我眼神好吧,那日蒯瓯的真身蜈蚣可是被岑末雨一口吞了。”


    提起那日,一旁的蓝缺还是心有余悸,“都布置得如此周密了,却忘了蒯瓯还能用魔气操控。”


    陆纪钧一脸没滋没味,“是啊,天魔都是我们的人,玄魔有温宗主拿捏,地魔能撕裂空间,我们也有妖都的城主应对。”


    他语气拖得很长,一张年轻的脸透露着百年饱经道宗事务的风霜,只想早日脱手。


    “末雨化为原形吃掉了蒯瓯,这一千多年的道行呢,他才修成多久,不爆体而亡就不错了,还是得用妄渊的地气滋养他。”


    蓝缺问:“所以你见着他了?”


    闻人歧那日起便消失了,道宗死了不少冥顽不灵的老辈子,其他宗门的宗主与闻人歧做过交易,自然不会落井下石。


    闻人歧带着岑末雨前去妄渊,青横宗留给陆纪钧,走之前还是给他与合欢宗的少宗主定了亲,约定有了下一位继承人方可卸任。


    忆起这事陆纪钧还是牙痒痒,“见着了。”


    不知道想起什么,陆纪钧又扯了扯唇角,“末雨醒了,但好像把他忘了。”


    妄渊距青横宗不止万里,比起东洲妖都秘境,更像是秘境与一处深渊衔接。


    凡人经过,只看到天地茫茫,白雪一片。


    深渊之下,地气最厚重之处,却不像岑末雨想的那么寒冷。


    一只仙八色鸫站在笔架上,好奇地看向坐在一旁做针线活的男子,“你真是我夫君?”


    闻人歧嗯了一声,他正在做孩童的衣裳,显然不是岑小鼓的尺寸。


    岑末雨难以接受自己穿越后多了一个孩子,问:“我们真有一个孩子?”


    一身玄色外袍的男人颔首,他满头白发,脸却很年轻,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刚醒来的岑末雨还没从自己变成一只鸟的事实中回神,看见这个打扮的人,还以为自己真在做梦。


    怎么会梦见玩cosplay的?


    他只是爱看小说,很少看这些的。


    这人说他是闻人歧,岑末雨一时还想不起来是什么角色,还是对方告诉他,小说名字叫……


    《禁欲师尊狂野徒》


    隐约看过。


    以为自己掉下天桥摔死穿越的岑末雨问:“那你是主角,怎么知道自己是书里的人呢?”


    闻人歧:“你告诉我的。”


    小仙八色鸫傻傻站在笔架上许久,闻人歧戳他一下,险些从上头掉下来。


    下一秒就有一个小孩跑进来,跑着跑着变成一只小鸟,飞到岑末雨身边,喊他——


    “爸爸!”


    岑末雨晕过去了。


    他再醒来,靠在闻人歧怀里,对方似乎很习惯照顾他,耐心解答岑末雨的疑问。


    过去具体多少天,岑末雨不记得了。


    期间来了好多人,自称是妖都来的,柚子还能成精的一对兄弟。


    也有麻雀和鹦鹉,三只鸟在笔架上站不下,索性站在长凳上,岑末雨变成鸟后,精通鸟语,听得懂这些朋友的问候。


    叫麦藜的麻雀话很多,三句离不开他的夫君,说之前也是主角宗门的修士,如今在妄渊身居要职,是魔尊座下第一魔将。


    那魔尊是谁呢?


    岑末雨问了好几遍,麻雀欲言又止,脸上有两坨腮红的鹦鹉看了眼朋友聊天也盯梢的高大身影。


    你啊。


    岑末雨:魔尊,我吗?


    “在想什么,又盯我,”闻人歧手上穿针引线,不忘抬眼,望向又呆呆站着的仙八色鸫,“孩子你不是见过吗?他很吵。”


    岑小鼓真成了魔尊少主,不过也逃不开操练。


    除却闻人歧传授他法术,妄渊也有蒯浸教他功课。


    妄渊仅存的蜈蚣魔修几乎没有修为,更像另一半血脉的凡人母亲。


    岑末雨醒来后也见过他,对方开口便喊尊上。


    当时岑末雨还并未意识到自己是魔尊,迷迷瞪瞪的,只知道依赖醒来第一眼看到闻人歧。


    蒯浸最像书生,被蒯瓯囚禁在妄渊之下数百年,因为太弱,成不了气候,每日念经看书,收拾老父亲搜集的秘籍,似乎试着拼凑过当年死在此地的小弟与闻人呈的魂魄。


    比起严厉的亲生继父,岑小鼓还是更怕一副很好说话模样的蒯浸老师。


    小鸟崽子每日来找岑末雨,鸟嘴叭叭,全是抱怨。


    读书好难,识字不容易,我是鸟为什么要写那么漂亮的文书呢。


    岑末雨爱莫能助,只好帮他啄啄羽毛,小家伙被不会啄毛的鸟爹啄得泪眼涟涟,又呜呜嗷嗷,被闻人歧丢出去还不甘心。


    妄渊没有白日,窗外是深渊之上白雪的倒映,反而亮堂了许多。


    “那你每日做的是什么?你还有其他孩子?”


    岑末雨想起自己看的内容,只有五章,说闻人歧是主角受,免不了被压一通。


    他显然更好奇书里说的主角攻长什么模样,是徒弟的话,总能见到。


    方才问岑小鼓,小小鸟说小钧叔叔前日来过,那时末雨你在睡觉。


    岑末雨问闻人歧为什么不叫醒他,还没能说出想见,就被仙尊夫君吻得喘不上气。


    “末雨。”


    苏醒后的岑末雨失去了记忆,连日相处的回忆中,闻人歧似乎也没有展颜的时候。


    他好像总是忧心忡忡,入睡也不安生。


    趴在他怀中的小鸟偶尔能听到急速的心跳,那是梦魇带来的惊慌失措。


    陷入梦境的人在喊岑末雨的名字。


    他好像很爱我。


    岑末雨很意外,他以为没有人会爱他了。


    就像穿书之前的世界,谁都可以骂他一句,骂得难听,岑末雨都不知道怎么骂回去。


    骂人似乎也需要学,还没有地方学。


    “你可能……”岑末雨身体什么状况,闻人歧心知肚明。


    吞下蒯瓯的修为不爆体而亡都是岑末雨走运,一切发生之后,他才后知后觉,为何那阵子岑末雨缠着他,宛如持续的情期。


    或许忆梦中,他那心机深重的兄长告诉了岑末雨什么。


    毕竟蒯挽是蜈蚣,如何消灭蜈蚣,也只有蜈蚣告诉过心上人。


    闻人歧不会怪岑末雨的隐瞒。


    这只小鸟就是这样,这个人也向来如此。


    人如其名,好像是一个季节最后一场雨,似乎要下得大地润泽,下得所有人都圆满,他也毫无遗憾了。


    他怎么能这样。


    闻人歧也染上了岑末雨说话的腔调,在岑末雨泡在妄渊深处热泉水沉眠时一遍遍问着。


    岑小鼓大多发牢骚,说爸爸我今天打赢了一次畋遂叔叔,他应该没有让我。


    不过死阿栖说那是因为畋遂叔叔没有用魔修的功法,好吧,那下次我肯定大获全胜。


    闻人歧什么都不说,他只站在一边吹玉笛。


    吹他与岑末雨在妖都一起写的曲谱,吹岑末雨在上京给乐坊写的曲调。


    没有白日的妄渊地上白雪皑皑,魔修的城池与妖都没什么区别,蒯瓯死后,笼罩在子民身上的阴云也散去了。


    蒯浸是先天的魔体,却只想做二把手。


    没有人比岑末雨更适合魔尊的位置,他还自带一个孩子。


    道宗不欢迎半妖,妄渊这方面比妖都还百无禁忌。


    喊了自己名字的夫君不说话,岑末雨飞到闻人歧头上。


    他不像岑小鼓那么丧尽天良,对亲生继父两爪,恨不得挠出血。


    小鸟很轻,如今的修为远超闻人歧,无论道宗还是妖都,除去那老柚妖,恐怕没有敌手了。


    小鸟不知道,从闻人歧的头上飞到肩上,最后站到他握着针线的手上,“可能什么?”


    闻人歧手指戳了戳小鸟雪白的胸羽,指尖往下,落在腹羽。


    “你可能要生蛋了。”


    “或许是几颗坏蛋,不必担心。”


    一只小鸟险些站不稳,扑棱棱飞,还没下桌,忽然变成人栽倒,还是闻人歧搂住他,抱了个满怀。


    岑末雨失去了记忆,印象中自己不过穿书几日,他鼻尖尽失闻人歧浅淡的松木味道,“为什么?”


    “我失忆之前有小鼓那次,至少我们有……”


    “可你说我睡了将近百年……”岑末雨在国外生活多年,也爱听国内的故事,神话传说有三年还在妈妈肚子里的,这一百年,得是什么坏蛋?


    “那是什么时候有的?”


    轮到闻人歧词穷,岑末雨追着他躲避的目光。


    这一次岑末雨不像之前容易害羞,大概是第一眼看到的是闻人歧,连麦藜都说他比起以前会撒娇多了。


    之前勾人,如今神技大成。


    小麻雀很会说俏皮话,说尊上收我为徒算了,我也要学。


    谈恋爱撒娇不是很正常吗?


    岑末雨抱着夫君的脖子,问:“什么时候?不是说小鸟繁殖要好多次吗?”


    闻人歧搂着他,似乎在阻止岑末雨乱蹭,一句别动才刚说出,小鸟便不开心了,他只好柔声道:“桌上还有针线。”


    苏醒的小鸟魔尊不在意,额头贴上另一则传闻中叛逃至妄渊的一代宗师,摇着头问:“多少次?”


    闻人歧忍了许久,从苏醒至今,无数日夜。


    仅剩的一条蜈蚣说尊上还要休养,至少要等体内的陈年鸟蛋排出。


    闻人歧还要等。


    他以为自己足够擅长等待,还是抵不过岑末雨蓄意勾引,似乎想亲吻又躲开的唇。


    “很多次。”


    闻人歧不躲了,他把失而复得两次的小鸟摁在怀里,像是把赤诚的欲望都展现给他,无论是身体还是神魂。


    耳垂被含着,岑末雨瞬间瘫软,他呆呆感受着陌生的情潮,在闻人歧低声诉说过去细节时候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


    “阿歧……我好像……好像……”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就结束了,大家想看什么类型的番外呢[害羞]


    第70章 百年陈蛋


    日日双修。


    岑末雨生岑小鼓那会儿, 系统陪在身边,如今神魂归位,闻人歧也有那段记忆。


    这一百年妄渊生活, 岑末雨沉睡着,岑小鼓在妄渊闲着没事也只能来找亲生继父打架, 打着打着坐在一起,盯着岑末雨的睡颜唉声叹气。


    闻人歧问过他蛋时候什么感觉,岑小鼓反问你不是有系叔叔的记忆吗。


    闻人歧说那不同,小家伙想了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妖修体质多变, 雄鸟生崽也不是没有先例。


    如今岑末雨成了魔修,体质更是难以常理判断。


    听岑末雨说痛, 闻人歧便慌了神。


    对失去记忆的岑末雨来说, 这是第一次,他茫然地握着闻人歧的手, 问:“我要死了吗?”


    他比以前爱哭, 也比以前爱撒娇, 似乎从这个人身上试探出了可以无限被纵容的可能,也学会了捣蛋。


    闻人歧整理他的乐谱, 坏心眼的仙八色鸫在纸上留下自己的爪印,又问你是怎么会五线谱的。


    我教的吗?


    阿栖你学得也太快了, 如果要上学,也要学很久呢。


    “不会死, 你只是……”上一次岑末雨生了一枚鸟蛋, 似乎是人身生下来的, 闻人歧哄他, “你变成原形让我看看。”


    岑末雨的汗打湿了鬓发, 他倒在床榻上,窗外是倒映着白雪的崖底热泉,他眼里只看得到闻人歧,抓着他的手格外用力。


    莫名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好像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是有过的,一觉醒来都有好大的鸟崽,之前肯定也下过蛋。


    “变……变不回去。”岑末雨喘息着,问:“上、上次你在我身边吗?”


    那段过去闻人歧给他讲过,岑小鼓给他讲过,从妖都来看望他的鹦鹉妖也提过。


    麦藜住在妄渊,也不常来,说很怕闻人歧,等末雨你身体恢复,我们在外边见面如何。


    拼凑的过去,拼不出完整的相遇和相伴,岑末雨很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闻人歧可以不做道宗第一人,选择留在妄渊。


    这一百年,他没有生出片刻想走的心思吗?


    至少上一个人,连半年的分别都难以忍受,只会反过来说岑末雨的不是。


    “在。”


    “小鼓说你一直在我身边,真的吗?”


    闻人歧搂着他,去吻岑末雨含泪的双眼,温和的灵力在岑末雨身上游走,集中在腹部时,闻人歧皱眉,轻声问:“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闻人歧钻入被中,“要出来了。”


    仙八色鸫没有任何自己要生蛋的意识,双腿被握着,难以合拢,被子鼓起一团,穿书后第一眼见到的人埋在里面,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肚子上。


    怪异的感觉。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酥麻,岑末雨抽泣着,挣扎着,意识到闻人歧在做什么,险些尖叫出声。


    “不要动。”


    幔帐落下,室内无风,却因为榻上的动作摇晃着。


    岑末雨盯着飘动的幔帐,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痛楚在闻人歧的动作下减缓,对方松开手,从锦被一侧钻出,倒在岑末雨身侧,掌中多了一枚血红色的蛋。


    岑末雨涨红了脸,穿书就算了,穿成魔可以接受,穿成鸟妖,下蛋依然超出预期。


    就算没有养鸟经验,岑末雨也纳闷:“这个颜色对吗?”


    闻人歧的灵力止痛,也温和养护着岑末雨,他像泡在池水里。


    “和小鼓不同。”


    闻人歧的另一只手还放在他的腹上,幔帐内没有烛火,只有一枚岑小鼓之前去秘境带回来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


    岑末雨更担心了,伸手去碰这颗泛着血色的拇指鸟蛋,闻人歧却放到一边,忽然搂住岑末雨。


    这段时日,失忆小鸟与闻人歧形影不离。


    虽然嘴上说穿书怎么可能发老公,还是闻人歧去哪他就去哪。


    之前闻人歧给岑小鼓做过屁兜,如今也有岑末雨的。


    自认灵魂不是小朋友的岑末雨很沮丧,说自己老大不小,还是魔尊,怎么控制不好呢。


    便宜鸟崽安慰他,说末雨你现在什么都忘了,修为也要等身体好了再慢慢养回来啦。


    他嘴上这么说,但见闻人歧对待岑末雨轻手轻脚,哪像在妖都时,拉一下亲生继父衣领就被丢出去五丈远。


    崽和老婆总归不同,麦藜这么宽慰他,你也老大不小了,去找你的人吧。


    岑小鼓不同意,他固执认为自己才五岁,就想维护自己嫡长鸟的尊严,对外宣布岑末雨只会有他一个。


    “怎么了?”鼻尖俱是闻人歧的味道,岑末雨以为自己生完了,推了推闻人歧,“我要去洗澡。”


    闻人歧把他抱起来,颇为无奈问:“肚子里还有呢。”


    岑末雨呆了。


    闻人歧都不敢摸他背,这百年来,他与蓝缺通过不少书信,也算重拾少年时的养鸟经历,也寻到过蓝翅仙八色鸫。


    这样的小鸟修成的概率极低,鸟语还是岑小鼓翻译的,骂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没礼貌。


    那能怎么办,只能把失忆的魔尊大人当普通小鸟养着。


    “怎、怎么还有?”岑末雨问,“上次不是只有一颗吗?”


    闻人歧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只能把人放进热泉里。


    他的灵力舒缓岑末雨的腹痛,可身体里的鸟蛋还是得排出。


    “那时我们只……”


    “那你还说很多次。”岑末雨看他一眼,泡在热泉池中的长发飘浮,一双眼映着顶上白雪皑皑,比闭着眼的百年生动许多。


    “还笑。”


    岑末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还有很多吗?”


    他变不成小鸟,是人的模样下蛋自己都难以接受,很快又挤到闻人歧身边,“怎么办?”


    他们雪白的寝衣也漂着,闻人歧搂着他,手往下探,岑末雨又下意识躲开,修士笑了一声,“你自己生,还是我给你拿出来?”


    纵然有闻人歧的灵力安抚,岑末雨也难掩莫名的感受,他双眼红红,像是要掉眼泪了,“你要剖开我的肚子吗?”


    青横宗的弟子中,对岑末雨有印象的,大多会强调这位知名的冠名弟子有一双美丽的双眼。


    一般人双目含情,岑末雨不含情,逗他要哭最是快慰。


    闻人歧最初瞧见这些恶劣之语,没少动怒。


    真的陪在岑末雨身侧,自己的恶劣首当其冲,但要哭,在床上哭就可以了,其他时候,他只盼望这只小鸟是高兴的。


    “是啊,你让我剖吗?”闻人歧的手指顺着岑末雨的心口往下,每往下一寸,激起岑末雨的颤抖,抱着他的小鸟呜咽道:“那我会死的。”


    还是没有半分成了魔尊的架子。


    当初怎么有胆量听兄长的话,反咬蒯瓯一口的。


    岑末雨总是这般,胆小着干了很多胆大的事。闻人歧不免被他牵着鼻子走,反而可以丢下身上的重担,只做岑末雨的阿歧。


    “那就自己生。”泉水很热,泡得岑末雨睁不开眼,他靠在滚烫的崖壁上,盯着闻人歧同样打湿的眉眼,像是想到什么,问:“你进来过。”


    “嗯?”


    他们孩子都有了,该做的早就做了。


    岑末雨伸手比了比,“鸟蛋就这么点大。”


    说的时候,妄渊的新魔尊另一只手往下,攥住了闻人歧的命脉,那张欲哭不哭的脸露出少见的狡黠,“阿歧,会撞碎在哪里吗?”


    也不知道这句话触及了闻人歧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他一度怀疑岑末雨恢复了记忆。


    可被他背后按在崖壁上的鸟妖又哭了。


    “还有很多吗?”


    “很多。”


    “小鸟一窝最多也只有……”


    “我的意思是。”闻人歧撩开岑末雨的湿发,在他后颈落下亲吻,“我还有很多。”


    “没进去。”


    ……


    岑小鼓如今在妄渊很有威望,很多魔修都认得他。


    做妄渊的少尊主比青横宗宗主自由得多,偶尔可以去妖都串门。


    岑小鼓偶尔会遇见秘境中一脸生无可恋的小钧叔叔,对方毫无宗主架子,但做了宗主去见未婚妻还得挑日子。


    邪恶的魔尊少主曾经提议陆纪钧,让他也启动溯年轮。


    小钧叔叔扫他一眼,一身宗主华服远不如闻人歧在位时那么精致,更坐实了闻人歧闲得没事闭门绣花。


    “溯年轮早就被你爹毁了,”陆纪钧面如土色,“得亏如此,不然我才不代你爹做宗主。”


    岑小鼓问:“我看他是不会回去了。”


    陆纪钧冷笑一声,“上次见他,我提起此事,他竟让我收个徒弟做宗主。”


    岑小鼓问:“你没有收徒吗?”


    这年头谁都知道宗主难为,长老也有殒命的风险。


    外界传闻有镇宗神器的青横宗就是个烫手山芋,弟子只贪图福利,不想做管事的人。


    “一听收徒,全跑光了。”


    岑小鼓唉了一声,“好吧,那你的未婚妻呢?”


    “你们成婚有了孩子也可以继承宗门啊。”


    陆纪钧的未婚妻自幼体弱多病,在合欢宗一脉是个出门都要抬轿的奇葩,他唉声叹气,“算了,这就是我的命。”


    今日回妄渊,岑小鼓还问了麦藜。


    “是体弱多病,娘胎带的,全靠丹药吊命呢,”麦藜啧啧两声,“看来青横宗满门深情种。”


    他还给自己贴金,岑小鼓不知该回什么,麦藜又说:“你还不回家去?末雨好像生了几颗百年陈蛋。”


    岑小鼓愣了,麦藜似乎也想去,但今日天魔教考魔修,他生怕有不长眼的魔修往畋遂身上扑,“我等会儿再去看你爹哈。”


    待岑小鼓回到家,失忆的鸟爹酣然入睡。


    闻人歧独坐院中,一身湿发还未干,深渊之下的宅院并不寒冷,青横宗消失的前代宗主幽居妄渊,与新魔尊厮混后,盯着桌上一窝红蛋发呆。


    岑小鼓飞来时,闻人歧反应很快,鸟口夺蛋,“你疯了?”


    “红色的!这是什么!”


    嫡长鸟哼哼几声,“你这个老不死趁着末雨失忆做了什么!”


    他和闻人歧的关系面上过得去,私下依然剑拔弩张。


    麦藜几次到访,目睹过岑末雨在时的父慈子孝,没少和余响笑这家人有趣。


    “别把他吵醒了,他很累了。”


    “不是你把他折腾得这么累的?”岑小鼓鸟崽时期就见过死阿栖的缠人,不满道:“他还没想起我呢。”


    闻人歧放下手上提着的鸟篮,拇指大小的红鸟蛋没什么气息,百年沉睡,全是死蛋。


    岑小鼓凑过去看,也发现了,这才满意,“妖孽。”


    闻人歧:……


    不孝子又问:“末雨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我总听他说前男友,是那个世界的男人吗?”


    他专门踩闻人歧的痛处,亲生继父笑了,“你去得了吗?”


    岑小鼓师承温经亘,研习各类阵法,这百年到处转悠,也是想找到让岑末雨回去的方法。


    他回到这边总变成小孩模样与岑末雨撒娇,闻人歧冷眼看多了,就赶他走。


    “我去不了,你更去不了。”


    闻人歧知晓岑末雨穿书的始末,“至少那个世界也有我。”


    小家伙被气走了。


    岑末雨醒来时,外面下着雪,幔帐外坐了一个人,在烛台下翻阅典籍。


    闻人歧肩背宽阔,岑末雨刚苏醒的时候就发现了,完全可以做鸟爬架,安稳又可靠。


    睡的时候也很好攀……岑末雨想起入睡前的记忆,无论是挤出来的鸟蛋还是闻人歧深入的探寻,还会牵连一些陌生的回忆。


    雨夜染血的身躯,踩背的欲望,被拖回去无能为力地承受。


    岑小鼓是那时候有的吗?


    那后来的洞房花烛夜,似乎不是闻人歧这副身躯。


    断过吗?什么时候修好的,有些想起来了,还是不真切。


    “在想什么?如此认真。”


    岑末雨翻身时,闻人歧便知道他醒了,烛台放到一边,一只手撩开幔帐,拉开岑末雨遮脸的被子,关切问道:“哪不舒服?”


    毕竟上次小鸟生蛋,闻人歧还是没有人形的系统,无能为力更多。


    “都不舒服。”


    岑末雨醒后,还未离开过这座别院,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他飞也飞不高,走也走不远。


    身上充盈的魔气暂时被闻人歧封印,生怕神魂承受不住尚未炼化的修为,又陷入沉睡。


    岑末雨在这里,闻人歧也寸步不离。


    变成小鸟的岑末雨在院子里飞,闻人歧便站在院中看着他。


    他的目光如影随形,岑末雨从未被这么专注盯着,一开始还不习惯,日子久了,倒也学会回看了,还要啄一啄修士的鬓发,把麦藜送来的花插到闻人歧头上。


    不过他的鸟崽会说牛粪成精了,让岑末雨不要暴殄天物。


    好毒的嘴,岑末雨怀疑好多次,自己生不出这么刻薄的小家伙。


    可他的崽是和眼前人生的。


    这个人也很凶吗?


    可他很温柔,对我很好,日日夜夜陪着。


    不过凶在那时候,说话不算数,鸟蛋都取出来了,闻人歧赖着不出来,要岑末雨摸他头发,要岑末雨夸他好乖。


    又有点可怜,是以前没有人这么夸过他吗?


    岑末雨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祖父祖母也在,他还是在爱里长大的,得到赞美毫不费力,也不用什么成绩换取拥抱和亲吻。


    “都不舒服?”闻人歧闻言蹙眉,“哪?我看看。”


    岑末雨拉开自己雪白的云锦寝衣,胸口斑驳一片,“你咬太用力了。”


    他一双眼全是闻人歧,像极了初遇时候羞涩又总是移开眼的小鸟,总说一些很大胆的话。


    “阿歧又不是小孩子。”


    闻人歧难得耳热,他拢起来岑末雨的寝衣,与他一起陷入温软的被中,问:“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岑末雨拉着他的手往下,声音轻轻描述他的饱胀感。


    如果不是太了解岑末雨,闻人歧会怀疑这是蓄谋勾引。


    修士与魔头在被中纠缠,闻人歧故意不抚岑末雨的背,怀中人就越往他怀里钻。


    希望闻人歧不要磨蹭他臀上的伤疤,不如摸摸一只小鸟最渴望被抚摸的背部。


    “我们这样……还会生蛋吗?”岑末雨从怀中捧起闻人歧的脸,颇为忧心。


    虽然一颗鸟蛋的大小对岑末雨来说不成问题,他甚至吃得下闻人歧那有碍观瞻的家伙。


    可自己生出来的可进去的还是不一样,穿成小鸟的岑末雨对孵蛋一无所知。


    “不会,你不在情期。”


    “情期是什么?”


    “繁殖期,你会很想要……”闻人歧想了想,亲吻落在岑末雨漂亮的蝴蝶骨上,“踩背。”


    “那我们现在算双修吗?”


    岑末雨穿书前也算阅文无数,他那一套闻人歧还未参透,但双修对土著主角来说很好理解,他捞起喘息着的小鸟魔尊,“不算。”


    “这是普通的……”他缓缓道:“床笫之欢。”


    “若是末雨你想双修,”闻人歧吻他敏感的耳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尊上您的修为的确需要双修恢复。”


    岑末雨意识模糊,咬着闻人歧不放,似乎每次与闻人歧亲近,他就能想起更多。


    「你叫什么名字?」


    「最后一场雨的末雨吗?」


    「再帮我擦擦如何?」


    「何时改口,唤我夫君?」


    「我不想骗你。」


    ……


    “夫君……”


    岑末雨喊得断续,闻人歧闻言,更是用力。


    “那日的鸟蛋呢?”


    几日未下床的岑末雨好不容易梳洗完毕,想起此事,问闻人歧。


    修士把那一篮鸟蛋递给她,里面的蛋红得不同寻常,有的已经坏在表面。


    闻人歧征求他的意见,“坏了的,埋了如何?”


    岑末雨有些失望,“全部坏了吗?”


    闻人歧不忍心看他难过,“有一颗还不算坏,不过在你体内待了百年,实在没有先例。”


    岑末雨似懂非懂,戳了戳红蛋,问闻人歧:“那我们天天双修好不好?”


    闻人歧:“什么?”


    “我修为回来,或许小红蛋也对我有感觉呢。”


    【作者有话说】


    现代if一大家子都有,应该是闻人歧梦境觉醒,截胡前任,和末雨在一起,然后回国[抱大腿]


    末雨:你的男朋友,为什么是我?


    闻人歧:梦见了就是我的。


    具体以番外落地为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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