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在说什么
还是回到我身体里。
上京的节日比妖都丰富, 岑末雨在这住了许久,发现每日都可以去不同的地方。
小鼓是只看什么都新鲜的小小鸟,偶尔岑末雨埋头写乐坊的曲子, 都是系统藏在影子里跟着他出去的。
“末雨,系叔叔有身体还不如没有呢, 动作好慢。”
晌午,岑末雨写的谱子墨迹方干,岑小鼓就回来了。
系统把小小鸟要的糖画插在架子上,方便岑小鼓吃,做完这些好似彻底失了气力, 倒在摇椅上。
岑末雨问:“去哪了?”
那日见过麦藜后,岑末雨没再遇见他了。
上京城中失踪的人越来越多, 却不影响如期举办的庙会和佛诞。
临近新岁, 更是热闹,乐坊给得多, 岑末雨更忙了。
他没有忘记麦藜的提醒, 城中有魔修, 不怎么让岑小鼓单独出门。
今日还是小小鸟好说歹说,他才允许的。
“去长鸟巷看猴戏了, ”岑小鼓吃着棉花糖说,“还去了城隍庙买包子, 隔壁阿婆不是日日天未亮就去领了吗?”
岑小鼓看向瘫在摇椅上薄薄一片的系统,“为什么去城隍庙, 麦藜说那有魔修。”
系统声音愈发虚弱, 像是下一秒就要嗝屁了:“你的好大儿要去。”
“什么好大儿, 我是你的大孝子。”
岑小鼓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系叔叔与死阿栖的关系, 问了好几次是不是阿栖和系叔叔合为一体就是与岑末雨有了自己的闻人歧, 岑末雨难以回答。
他比在妖都时想得开许多,系统都不明白他怎么如此大度,经常趁着岑末雨吹笛来一句幽幽的——
你的笛音还爱他。
岑末雨自己都不知道,嫌系统烦,用玉笛捅了系统的胸膛,附于尸上的一缕神魂嘶了一声,险些栽倒。
闻人歧分魂的阿栖很擅长伪装,经常自己擦出小伤博取岑末雨同情。
系统不同,还是岑小鼓告诉爸爸,系叔叔的身体非常不好使。或许当初顾着挑皮囊,忽略这身体旧病缠身,骨头也软,太容易散架,走着走着就得重新装回去。
得亏巷子里没有其他人,不然看到得吓晕过去。
“我不是他。”系统不太愿意承认,岑小鼓飞到他身上,踩着男人单薄的胸膛蹦跶两下,系统咳嗽迭起,挥开捣乱的小鸟,却敌不过小鸟灵巧,又被踩了几脚。
“肥鸡。”虚弱的声音配合颤抖的手,“岑末雨,把你的崽拿走。”
“哪里肥,小鼓盘靓条顺,是最漂亮的小鸟。”
系统捂着心口,纵然身体死了,感官还在,“我的胸腔凹进去了。”
“我看看。”岑末雨走近,岑小鼓拍着翅膀道:“本来就没几两肉,系叔叔没用,阿栖起码高大,你只高不大。”
小小鸟童言无忌,有妖都那段记忆的系统与强行和闻人歧洞房的岑末雨却很不自在,一个移开眼,一个转过身,“你少说几句。”
岑小鼓歪头,“为什么,本来就是。”
他在识海里见过闻人歧的真容,也不喜欢系统现在这副尊容,一边叨桌上的藤球一边问:“系叔叔,你能变成那样吗?”
系统还在咳嗽:“哪样?”
岑末雨问:“让你买的东西买了吗?马上腊八了,说要熬腊八粥呢。”
系统最清楚他的底细,虽然不知道岑末雨的故乡具体是什么地方,也明白不是同样冰冷飘雪的妄渊。
“你不是这儿人,熬什么腊八粥。”
“入乡随俗。”
被无视的小小鸟又蹦跶两下,“回答我!回答我!”
面色苍白的男人望着砸在自己身上的胖球鸟,“哪样?”
岑小鼓啄他,“你不是说你记得吗?死阿栖每日在识海折磨我,是他本来的样子。”
岑末雨还在翻系统带回来的东西,似乎习惯这两人总是岑小鼓占上风了。
如今小鸟修为高过岑末雨,眼珠子一转,面前就出现闻人歧真容的模样,岑末雨拿着煲粥的油纸包,余光正好瞧见,吓了一跳。
系统弹指挥散,“不能。”
“为何?你不就是他?”
系统不回,小小鸟就一直叨他。
小家伙欺软怕硬,早就知道系统有了身体依然是为了保护他们父子。
当初阿栖便说过,岑小鼓灵气充裕,无论在何地都很晃眼,不遮掩,很容易被修士找上门。
妖修想要吃他,修士想要捉他,魔修或许会掏他的内丹。
系统回归之时,未破壳前笼罩在他身上的灵力又回来了。
岑小鼓都明白的事,岑末雨怎么会不明白。
岑小鼓偶尔会想起余响的话,也觉得自己爸爸心思难猜,偶尔很好骗,偶尔又很精明。
这算狡兔三窟吗?死阿栖没机会了,还有一个从一开始就陪在末雨身边的系叔叔。
“反正不能。”系统给不出理由,小小鸟又啄他一口,“可是末雨喜欢长得好看的。”
岑小鼓歪头看病弱书生模样的男人,“你选的脸就比阿栖好一点点。”
这几日系统的人身出入宅邸,左邻右舍也问过,岑末雨都说是同乡借住。
看系统走几步都要喘几口气的模样,更哀叹书生体力差成这般,不说考中,能活几天都有数。
“起码末雨没有赶走我。”见小鸟一直暗示,系统很不情愿喂了岑小鼓一条椒盐蜈蚣,“恶不恶心。”
他甚至不用手,竹筷夹起,嫌恶万分。
岑小鼓叼走还要甩两下,“你懂什么,很好吃的。”
“那你去妄渊把蒯瓯吃了,皆大欢喜。”系统恶言恶语,在一旁确认腊八粥材料的岑末雨无声观察,问:“妄渊的魔修也在找我们,那小鼓很危险。”
他好不容易才在新的环境停留,似乎又要走了。
岑末雨撑着脸坐在桌边,吃了一条椒盐蜈蚣的岑小鼓哒哒哒走过来,跳上岑末雨放在桌上的手背上,“都说魔尊的真身是蜈蚣,我可以叨死他。”
岑末雨更发愁了,“你这么点大,那蜈蚣恐怕能盘踞整个上京,谁吃谁”
岑小鼓早听了自己出生的始末,歪着头看岑末雨,“可是末雨不也能变得好大,抓走死……闻人歧吗?”
岑末雨:……
不堪回首的一夜。
他忆起还是无奈居多,余光瞥见的系统竟然还在笑,岑末雨狠狠瞪了他一眼。
“能,他那时候不太会飞,险些栽进树丛……嘶,怎么砸我。”岑末雨抓了一黑米砸过去,哗啦啦的,岑小鼓又猛猛吃,“好吃,甜甜的。”
“你还说,”岑末雨想到那些任务就生气,“全是你捏造的任务。”
他如今看着成熟许多,看人的时候眼尾扬起,倒在榻上的人很难不想起那些亲近的画面。
系统垂眸,“抱歉。”
岑小鼓吃得笃笃响,不忘点拨:“道歉有用的话,阿栖早就复活啦。”
系统:……
岑末雨给了好大儿一脑瓜,“去你的爬架玩,不要把椒盐蜈蚣放到我的莲子里。”
“哦。”
小小鸟飞走了,榻上的人起身,过来帮岑末雨洗腊八米。
上京的冬夜寒冷,岑末雨都是妖了,不至于像普通凡人那么不抗冻,依然在家里生了不少火。
屋门紧闭,窗外偶尔传进叫卖声。
系统被打发去生炉子,却不肯走,走到岑末雨身侧蹲下。
他选的尸体纵然很年轻,依然是别人的,死气很重,出门都得裹上几层布巾。
红斑开在脸上,宛如毁容,也难怪邻居提到你的同乡,都要加一句可怜的孩子。
“生气了?”这张脸与闻人歧没有半分相似,岑末雨依然会想到他。
岑小鼓昨日还趁着系统去买砚台,问岑末雨有没有后悔离开妖都,都是一个人的话,那阿栖应该没想杀死我们才对。
他甚至在末雨你刚来这个世界就陪在你身边了。
比我还早呢。
如果阿栖的身份把岑末雨对他的好感度降到了负数,那系统又把好感度回升到了正数。
岑末雨进退两难,问的很多关于从前的问题,系统又不能细想。
譬如为什么像是读了岑末雨的记忆,自己是不是死过一次,像乐坊边上茶馆的说书人说的故事那般,算有前世今生。
岑末雨的困惑太多,系统难以解答,每每深思就头痛欲裂,一缕神魂也煎熬得宛如被下了咒,比隔壁缠绵病榻的老伯伯还痛苦。
岑末雨哪里忍心追问,他洗着泡水的腊八米摇头:“不生气。”
“生气了。”小鸟崽的系叔叔蹲在地上,望着站在池边的岑末雨,“不想理我。”
以前都是岑末雨哄着暴跳如雷的系统,明日复明日,他说自己会做任务的。
岑末雨自己看过不少小说,哪有这么好说话的系统,不然早被电击了。
更别说任务失败还有命在的。
“没有。”岑末雨低头洗米,水声哗哗,见系统还蹲着,问:“你怎么了?”
“直不起身。”他胸腔发出哼哧声,简直集老弱病残于一身,岑末雨不得不抓他一把,“你这样会消散吗?”
“要不要……”岑末雨担忧地望着他,“回到我身体里?”
穿书的异乡人还好是妖,做人恐怕很容易饿死。
岑末雨在上京虽能维持生计,依然谈不上什么厨艺。还好孩子是只鸟,比较好打发。
长发绾在脑后的男子侧过身,替岑末雨淘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岑末雨皱眉,不解地问:“你回到我身体里,不好吗?”
“之前我们不是这般相处的么?”
系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回不去了,他已经在找我了。”
“不是说他还在养伤?”
“也有感应,”系统见岑末雨神色复杂,“后悔了?若是那日洞房不急着跑,与他和盘托出,你们已经回青横宗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里怪气,吃饱喝足的小鸟飞到他们顶上的晾衣竿,啾啾笑:“系叔叔吃醋咯。”
系统:“我从不吃醋。”
小小鸟晃着尾羽:“死阿栖也这么说。”
岑末雨:“那你呢,你大可不告诉我,我可以一直误会他。”
他的目光从未变过,还在岑末雨身体里的时候,系统听他提起前男友,提起异国他乡的相依为命,也有片刻想要拥抱他。
那是神识困于‘任务’,指引岑末雨去找闻人歧,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能忽视。
“你总是做噩梦,总是喊阿栖。”高大却单薄的躯体缓缓煮上腊八粥,不忘打发小小鸟继续捡柴,“恰好我都想起来了,不告诉你,也是骗你。”
岑小鼓又懂了,捡了细小的柴火后站到一边,“所以死阿栖一开始是来抓末雨和我的?”
系统嗯了一声,“所以我才让末雨逃。”
“结果他还是想要你。”
神魂靠近,自然有所感应,本以为是危险,没想到是同源。
冥冥之中都是为了岑末雨。
“结果逃到最后还是一样,”岑末雨盖上炉盖,“不过我与他回青横宗又有什么用,我是妖,小鼓是半妖。”
“除非你永远以化神的形态与我在外边生活。”
他望进系统如今灰败的双眼,万里之遥青横宗的高峰寝殿,养伤的闻人歧赫然睁开眼。
绝崖正好带寂雪宗的宗主前来探望不成器的本门宗主,没想到又看见这一幕,呀了一声,“这又是怎么了,别是疗伤疗得走火入魔了。”
距离宗门大典还剩几月,各宗筹备热火朝天。也有的弟子参加试炼,只为了宗门大典之前能提升修为,不给宗门丢脸。
温经亘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闻人歧了。
他与闻人歧不同,经常下山开坛布道,要么与其他宗主讲经,门生无数。
温经亘相貌停在三十多岁左右,看着比闻人歧面相还要老成一些,瞧见闻人歧身边萦绕的灵气,“我还以为绝崖长老您诓我呢,他真受了如此重的伤?”
不出门哪来的伤,总不能是青横宗内讧?
以现在晚辈一代不如一代想挑大梁,恐怕只会为了不当宗主下狠手。
“是啊,化神下山了一趟,出了点岔子,就这般了。”
今日温经亘是来送药的,绝崖自然不瞒他,但一同来的蓝缺听他絮叨闻人歧看上关门弟子去老家拜访路上遇见魔修还是忍不住笑。
美化太多。
蓝缺也发愁,闻人歧与一只妖有了一个孩子,那宗门上下如何能接受,恐怕时隔多年,宗主又要叛逃了。
当年闻人呈就隐约有入赘妄渊的想法,好在岑末雨那孩子与妄渊无关,否则一代宗师与魔修喜结连理,传出去也不像话啊!
还是青横宗后继无人,看阿歧这般死心塌地,恐怕以后宗门还是得仰仗小钧了。
“谁能伤得了他。”
宗门上下的医修都给闻人歧看过了,元神受损,也不是一时半刻能痊愈的。
纵然元神裂隙难以修补,人总得醒神吧,目前只醒了一次,还是神魂刚回来的时候。
温经亘携夫人前来拜访,带了不少天材地宝。
夫人则是医道世家出身,当年两口子在外头相遇,闻人歧愣是没发现他俩看对眼了,给二人主婚的时候冷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
“遇见魔修了,”提起此时绝崖神色凝重,“妄渊那边你也知道,这几百年一直到处抓捕修士,各大宗折了不少弟子。”
温夫人修炼的医宗秘法,在神魂疗愈上登峰造极,温经亘与绝崖谈起妄渊之事时,蓝缺站在她身边,见她神色凝重,问:“如何?”
“闻人宗主的神魂有缺。”
闻人歧是最有望飞升的修士,资质自然不必说,少年时期同游时,好几次温经亘与人交手,都是闻人歧去救的。
温夫人又探查了一番,“他身上魔修留下的伤早已痊愈,但若不找回那一缕神魂,再这么下去,元神也有崩散的风险。”
“神魂?”绝崖与蓝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青横宗镇守的溯年轮。
其他人就算了,以闻人歧疯起来什么都不管的死出,搞不好会为了不守着这玩意把祖传的次数用完。
这小子不会点了神魂开了溯年轮了?
这是第几轮?
锅中冒出粥的香气,岑小鼓试图站在冒气的锅盖上,很快被烫得不得不跑。
系统笑出了声,结果咳得险些晕过去,岑小鼓笑他:“系叔叔,就你这般模样,恐怕得一直换身体才能陪在末雨身边吧?”
“下次能不能选一个能让末雨长脸的样子。”
小小鸟也天生颜控,系统哪里不知道,“下次你跟我去义庄选。”
小鸟还不知道义庄是什么,看向舀粥的岑末雨。
岑末雨说:“放无名尸体的地方。”
他把碗递给系统,问:“你能吃吗?”
系统摇头,“不能。”
岑末雨略有失望,“那阿栖那会是能吃的。”
“那是傀儡身,他的修为足够转化。”
都是一魂似乎也有不同,系统的修为远不如主魂,还要维持遮掩岑小鼓灵气的阵法,瞧着更艰难了。
岑末雨让岑小鼓自己去吃粥,看向系统:“要么还是回到我身体里吧。”
系统的目光扫过岑末雨的身体,略有狎昵,岑末雨有些不自在,“不要这么看我,我认真的。”
系统摇头:“回不去了。”
“若是你非要我去你的身体,我再找更好的身体满足你。”
岑末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你……”
那个雨夜系统休眠了,如今继承了记忆,自然什么都记得,还问:“傀儡身与真身,哪个更好?”
岑末雨把装着热粥的碗摔进他怀里,涨红了脸:“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弹簧小鸟
岑小鼓很喜欢在人身上蹦跶。
踩了几次系叔叔后,岑末雨严令禁止此行为。
岑小鼓:“为什么?系叔叔说死了可以换一个更好看的身体。”
岑末雨:“麻不麻烦,外面很危险的。”
岑小鼓:“好吧,反正系叔叔不如死阿栖身体好蹦。”
岑末雨:“什么意思?”
岑小鼓:“阿歧蹦起来duangduang的,系叔叔太薄了,会凹进去。”
岑末雨回想许久,小小鸟问:“末雨,那真正的死阿栖身体,我可以蹦吗?会凹进去吗?”
岑末雨没回答。
后来岑小鼓总是趁闻人歧闭目养神在他身上做弹簧小鸟。
闻人歧丢开,小鸟继续从天而降,循环往复,玩得不亦乐乎。
麦藜:“感情真好啊,不是天花板砸穿了就是宗主的衣服前胸全被爪子勾烂了。”
岑末雨:有点丢人。
第52章 谈来恋去
明明是我先来的。
“这可如何是好, ”绝崖听了温夫人的话,更发愁了,蓝缺与他同席而坐, 倒是想得开,“阿歧有数的。”
“你还有脸笑?”绝崖长叹一口气, “你是不是与小钧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上次他护法我就发现了,你们眉来眼去,笑得比狐狸还奸诈。”
蓝缺也不否认,“这是阿歧要求我和小钧保密的。”
绝崖的脸皮更皱了,“保密什么, 就他喜欢与那关门弟……妖?”
“不对,他这神魂都回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绝崖早就想问了, 奈何神魂回归那日,闻人歧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陆纪钧找来。
正准备开溜的陆纪钧被抓个正着, 只能提走地牢中的麦藜一起下山出任务了。
“那关门弟子……”蓝缺还想给闻人歧留点面子, 换了个问题, “师兄,若是当年阿呈与那妄渊的蒯挽在一起, 还能继任宗门么?”
他忽然提起旧事,绝崖更觉得他话里有话, “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宗主是阿歧。”
夜幕下的青横宗最高峰寂然无声, 温经亘正等着吃了丹药的闻人歧醒来, 他的夫人伴在身侧, 这次拜访青横宗, 把幼子也带来了。
幼子牙牙学语, 甚是可爱,对比躺在榻上一副命不久矣的闻人歧,完全是绝崖幻想的闻人歧应该有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叹气连连,失望得显而易见。
蓝缺又问:“那若是阿歧真与妖在一起呢?”
绝崖盯了蓝缺许久,胡子一颤一颤,最后不知从哪掏出丹药往嘴里塞。
明明知道闻人歧去妖都找关门弟子,身份早就暴露了,依然喘不上气。
“说吧,什么妖,蜈蚣还是狐狸?”
这下换蓝缺词穷了,前宗主当年的震怒历历在目,寄予厚望的长子与妄渊魔尊少主相恋,大有追随妄渊而去的意思。
年幼病弱的小女下山被狐妖勾引,在妖都流连忘返,不肯回家。
剩下的闻人歧长了一张断情绝爱的先天飞升仙尊脸,老宗主寄予厚望,敲打无数次。
也是如此,到父亲死,闻人歧都不肯与谁成婚,更别说有个孩子了。
“总不能又是蜈蚣吧?”绝崖的大还丹和不要钱一样,蓝缺都怕师兄吃死了,“妄渊如今一条蜈蚣,谁看得上蒯瓯。”
绝崖冷笑一声,“不是还有一条老二?听说蒯瓯做了魔尊便把他关起来了?”
“莫不是当年阿歧去寻阿呈尸骨,与……”
“是鸟。”蓝缺吐出一口浊气,心道这也不算暴露,若闻人歧要把岑末雨带回宗门,绝崖迟早要知道的。
“鸟?”绝崖盯着蓝缺,想了想那关门弟子的模样,“你疯了?自己爱鸟成痴,还……”
“不是我!”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也要被师兄污蔑,蓝缺百口莫辩,只好破罐破摔:“孩子都有……诶诶师兄!你别死啊!”
绝崖倒地之前,紧紧扒着蓝缺的衣袖,“孩子……速速把那孩子寻回,这个孽障,莫不是去寻他亲生子的?”
“糟了,若是妄渊知晓,定然……快把你的丹药给我,我还不能倒下。”
闻人歧睁开眼时,外头鸡飞狗跳,自己床榻边趴着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孩,眼睛芝麻点大,与坐在一旁的修士如出一辙。
他猛地坐起,神魂的伤口隐隐作痛,动作太快,吓了那孩子一跳,急忙扑进父亲的怀抱。
“阿歧,你醒了?”温经亘似乎不意外,给他递了一盏药盅,“和丹药一起服下,能温养神魂。”
这丹药眼熟得很,闻人歧问:“你夫人也来了?”
温经亘笑得有几分得意,“我们一向形影不离,开坛论道也同往,别羡慕。”
闻人歧冷哼一声:“本座也有。”
温经亘完全没放在心上,“果然有走火入魔的征兆,都开始发梦了。”
“你来了正好,”闻人歧翻身下榻,“我要下山一趟,你留在青横宗。”
他才走了两步便口呕鲜血,吓得温经亘的幼子嗷嗷大哭起来。
外头的蓝缺也进来了,不知是大喜过望还是气晕过去的绝崖翻着白眼,全靠师弟做拐杖才勉强站稳。
“站住,”蓝缺喊住披上外袍的闻人歧,“去哪?”
傀儡身破过去了几个月,闻人歧那日神魂归位,只短暂苏醒了片刻,身体自行运转,只来得及嘱咐陆纪钧带上地牢的麻雀妖找仙八色鸫。
岑末雨朋友很少,离开妖都更是孤立无援,闻人歧恨不得常伴身侧,什么话未来得及言明,岑末雨又跑了。
闻人歧的身体沉重如山,还是温经亘扶着他,“你这样不说下山,主持宗门大典都是问题。”
“我要……”
“找你与那关门弟子的小孽种?”绝崖冷眼道。
温经亘瞪大了眼,“我能听吗?”
他少时常常跑青横宗玩闹,寂雪宗的长老们辈分高的与绝崖同辈,彼此往来甚密,关系融洽。
蓝缺给温经亘打眼色,让他扶着绝崖,陆纪钧是走了,早知道他也溜了。
还未转身,背后便传来闻人歧阴恻恻的声音:“蓝缺师叔,您怎么答应我的?”
“他是你长辈,少威胁人,”道童关上门,挡住了外边的呼呼山风,绝崖坐于一旁,正色道:“把你与关门弟子的事细细说来,否则我不会派人下山寻他的。”
……
夜深,岑末雨还在挑灯写曲,岑小鼓早就睡了,外头安静。
他的书桌旁是一扇小窗,晚上的腊八粥喝了一半,他拿剩下的莲子泡了茶,想着赶忙把年节的谱子写完交予各大乐坊。
灯花一跳,他扫了一眼,竟然又燃尽了。
他正要换一根蜡烛,边上就有人端来了新的烛台。
几个时辰前调戏他的系统不知何时回来的,岑末雨望了他一眼,发现了他肩头的雪花,“下雪了?”
买了新纸的男子坐到岑末雨身边,看了眼满桌的稿纸,“写这么多的,价格却压得那么低,你是傻子么?”
光亮了一些,岑末雨摇头道:“不低,够买好多我们在台宁买的房子了。”
岑末雨不太习惯跪坐,更喜欢在小榻上盘腿写谱子,手边也有一些新购置的器具。
古琴是乐坊的管事送的,笛子还是闻人歧在妖都给他的,岑末雨很少用。
“台宁的房子或许荒废了,那群喜鹊吃了你喂的丹药,或许去修炼了。”
系统当初不觉得这群喜鹊是什么好东西,也就岑末雨会被欺负,还要帮它们带孩子。
也是如此,这群小鸟才会飞到妖都,给岑末雨报信。
也挺仁义的。
“那也是好事。”
见岑末雨的莲子茶凉了,系统又给他热了一遍。
他的神魂附于尸体上,被岑末雨认成的金手指的修为灵力颜色与闻人歧如出一辙,很快茶水沸腾,岑末雨抱怨道:“很烫。”
长发松垮绑在脑后的男人又给他调了温度,小鸟妖喝了一口,摇头:“太凉。”
来来回回几次,系统终于意识到岑末雨是在玩他,眯着眼望着撑着脸,耳朵夹着一支自制竹笔的岑末雨,“好玩吗?”
岑末雨笑得更开心了:“好玩,你脾气比在我身体里时好多了。”
之前被系统开过玩笑,岑末雨如今脱敏,自由运用。一双眼依然纯净,上挑的眼尾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勾人。
妖都的歌楼与上京的乐坊都算风月场所,在此工作的岑末雨情态浑然天成。
这一片的宅子不算好,没有地龙,天冷了便要烤火。
被反将一军的神魂哂笑一声,拿走岑末雨怀中抱着的汤婆子,钻进对方披在身上毛毯,“那我现在能进去?”
岑末雨的笑容僵在原地,“现在?”
他要勾人也只学了皮毛,明明都与人好过了,还是很容易破功。
一只鸟崽在深夜发出绵长的呼吸,更像普通孩童。
只是睡得有点死,系统怀疑是养得太胖了,岑小鼓得减减,万一遇见什么事,飞不动就完蛋了。
“果然只喜欢他……”肩上一沉,系统的声音轻如鸿毛,“明明是我先来的。”
靠着岑末雨的躯体无人认领,义庄一大把这样的无名尸,上京繁华,外头却是乱世。
魔修抓妖修上供魔尊,修士抓魔修以正道统,上京也多的是招摇撞骗的散修与伪装成凡人的小妖。
岑末雨越是逗留,就越发现自己幸运。
若是没有系统,以他胆小的性格,或许只会留在离原。
运气好能苟活几年,万一运气不好,碰见妖修被揍,要么碰见这些抓妖修给魔尊炼灵肉的,死得更痛苦。
肩头很沉,岑末雨低头看系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侧脸在烛火下很是郁郁。
“你们不是一个人?”岑末雨也郁闷了,“一个人谈恋爱和不同的人谈几次都算了,和认识的人谈几次也太离谱了。”
“几次?”系统抓着仙八色鸫妖的长发玩,“那我是第几次?”
“闻人歧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你那个前男友还好好的。”同一个人的魂也不放过彼此,系统哼笑两声,“他知道什么。”
“你是知道最多的。”岑末雨扯回自己的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穿书。”
“真没礼貌,读取我的记忆,自己却失忆了。”
小鸟妖抱怨时微微鼓着脸,不复方才挑起的情态。
“我也要看你的。”
岑小鼓来到上京,也没少在书肆看话本子,偶尔岑末雨带回来几本,跟着闻人歧识字的小鸟依然有不懂之处,鸟爪踩中,问鸟爹是什么意思。
小家伙这方面悟性很高,也不知看了多少本才总结出道理,说换话本的写法,他们应该几生几世错过才对。
归根结底还是末雨太好哄了。
岑末雨并不觉得,他当初心如死灰天台直播,并不是真的求死,更想要回自己的财产,博得一份出路。
“若有机会施展忆梦之术……”系统还未言尽,岑末雨捂住他的唇,转了转眼珠,示意系统看站在爬架上睡觉的小小鸟。
鸟窝一般都是孵蛋用的,大部分小鸟都是站着睡的。
岑小鼓不一样,小时候有闻人歧做窝,很像家养鸟崽,甚至还能侧着脸趴着睡。
在妖都时,岑末雨见过阿栖闲来无事画鸟崽的睡姿,完全可以出个合订本,丑得千奇百怪,但岑末雨不觉得丑,让对方改口,要说萌。
岑末雨看着鸟崽笑,压低声音:“要掉下来了。”
系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鸟都是站树上睡觉的,哪有站着站着掉下来的。
“要是能拍live图就好了……”
岑末雨的声音开在系统的耳廓,某些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制浮现,他喉结滚动,竟有几分嫉妒远在青横宗的真身。
闻人歧不会知道live图是什么,更不会知道岑末雨的前男友不在上京。
系统遮掩身上的异状时,岑小鼓当真掉下来了,不仅人在忙的时候不知道在忙什么,鸟也一样。
下落过程中鸟崽扑棱两下,连滚带爬撞进鸟窝,瞥见盯着自己看的岑末雨,又慌忙低头,假装啄毛。
岑末雨没笑,笑出声的是系统。
他笑声气若游丝,在二更雪夜里,有点像鬼。
岑小鼓恼了:“笑什么!没看过漂亮仙鸟啄毛吗?”
系统颔首:“没有末雨漂亮。”
岑小鼓飞到桌案,踩在系统新回来的砚台上,问:“你们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
烛火朦胧,曲谱纷杂,就算修为低微,岑末雨也大可不用披着毛毯取暖。
他依然很容易忘却自己的穿书身份,很像上京城普通的凡人,拥有一只会说话的小鸟。
“在看可爱的小鸟宝宝睡觉。”他望着岑小鼓的目光映着烛火,笑得极为满足。
系统不语,只是望着岑末雨。
他拥有了妖都的记忆,青横宗的那个他还未通晓过去与未来。
这的确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末雨不睡?”岑小鼓扫过与岑末雨贴得极近的一张脸,问:“末雨难道又要生鸟蛋了吗?”
嫡长鸟不太相信系统的体力,“系叔叔现在是凡人,不能吧。”
系统:……
岑末雨摇头:“没有,我忙着养活你呢。”
小鸟又被哄好了,这次他站在岑末雨的笔架上睡着了。
三更过,岑末雨终于完成了乐坊的新曲,系统推岑末雨去睡,“我来收拾,你去睡。”
岑末雨拉住他的袖摆,问:“若是我的情期到了,要怎么办?”
“你还有上次的丹药么?”
系统正要说话,窗外忽然飞进来几只麻雀,叽叽喳喳道:“是这!是这吧!”
“末雨?岑末雨!仙八色鸫!——”
岑末雨披着外袍走到窗边,问:“你们找我?”
其中一只麻雀脖子挂着麦藜压襟上的一颗珍珠,大声道:“麦藜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特别用语
妖都时间——
自从和岑末雨教了萌的用法后,闻人歧学以致用。
岑小鼓又拉了,闻人歧话到嘴边,改口:“萌。”
岑末雨:[加载ing]
岑小鼓又趁自己小憩从天而降,闻人歧强忍把鸟崽丢出去的欲望,掐着鸟头:“萌。”
变成岑小鼓不明白了,问岑末雨:“到底什么意思?”
岑末雨:“小宝很可爱的意思。”
岑小鼓顿觉闻人歧的那个字恶心,懒得故技重施了。
闻人歧清净不少。
某些时刻,闻人歧盯着岑末雨,小鸟妖问看什么,他也回答:“萌。”
岑末雨还没有说话,岑小鼓飞过去用翅膀扇他:“不许骂末雨!”
系统不一样,他知道什么意思,看岑小鼓洗澡拍水,“很萌。”
岑小鼓半信半疑,见对方目光真诚说可爱,终于脱敏了。
如果可以评选三好父亲,他必然选系叔叔。
现代的话,小鼓应该会逢人说我有一个爸爸两个父亲。
其他小朋友家长听说后,看来接孩子的岑末雨目光非常诡异。
麦藜:“末雨,外头传你装纯,私下玩三[烟花]呢。”
岑末雨:[加载ing]
第53章 他来了
你又有家了?
麻雀们的叫声吵得人头痛, 岑末雨慌乱后镇定下来,问麻雀们:“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熟睡的岑小鼓也醒了,站在系统肩上, 听岑末雨和麻雀们说话。
反正都是一个人,阿栖听不懂鸟语, 岑小鼓正想给系统翻译,没想到系叔叔完全听得懂,还让岑小鼓不要说话。
小小鸟不懂了:分魂也有不同吗,那合成一个闻人歧岂不是什么都懂。
更打不过他了。
“麦藜和修士打雕鸮!雕鸮死了!来了一个更……”
“来了一个更厉害的魔修!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岑末雨拼出了经过, 他脸色一白,问:“那麦藜怎么样了?”
“不知道……啾。”
几只麻雀你看我我看你, 抖了抖羽毛, 还是领头的那只说:“他全是血,和他一起的那剑的修士为了保护他, 引走了魔修。”
岑末雨喂了它们几粒小米, 小麻雀们边吃边催促他, “快跑。”
“我要去找麦藜。”岑末雨关上窗,他让一只小麻雀跟他走, “万一有人趁他受伤带走他就完了。”
“我和末雨去!”岑小鼓飞到岑末雨肩上,蹭了蹭鸟爹的脸颊, “我不和末雨分开。”
岑末雨看向系统,系统虽然有金手指, 但远不如闻人歧的傀儡身修为高深。
这具躯体也非常拖后腿, 比傀儡身还容易崩散。
哪怕岑末雨表达过希望系统回到自己身体, 对方拒绝了。
岑末雨猜系统也有不得不离开他身体的理由, 可能是岑小鼓出生了, 也可能是他撑不了多久了。
就算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岑末雨好歹在青横宗待过,在妖都时,余响也会聊起修行的烦恼。
人有三魂,妖修成后也如此,缺魂的人根基不稳,元神很容易溃散。
三魂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顶级的修士魂魄出窍,若许久不归位,极易生出变故。
岑末雨不忘把扒拉在自己肩上的小鸟递给系统,“陆纪钧引走了魔修,那麦藜留在原地也很危险,我得去找他。”
“小鼓,你跟系叔叔在家等我。”
“不要,我要跟着末雨。”岑小鼓拍着翅膀,剧烈挣扎。
系统捏着他,“不怕我杀了他?”
他毕竟是闻人歧的一魂,这句话问得刻意,岑末雨看他一眼,“那是颗蛋的时候,你就有很多机会把它摔碎了。”
更没必要遮掩鸟蛋身上的灵气。
岑末雨有固执的时候,同样也是一个对他真心必然换回真心的人。
对朋友也是。
他放不下麦藜,也早问心有愧,若不是送他去妖都,麦藜也不会被关在地牢那么久。
岑末雨亲了亲还在系统掌心挣扎的小鸟脑袋:“小鼓乖乖,等我找到你麦叔叔,会回来的。”
他和麻雀们飞走了,其余几只还在吃桌上的小米和豆子,岑小鼓挣扎道:“你放开我!万一末雨出事了怎么办?”
“你不是喜欢末雨吗,不怕他……”
“他更怕你被抓走,”书生模样的男人叹了口气,“他如今的幻术修得不错,只是救一只鸟,你要相信他。”
“若是那……”
轰然一声,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宅院倾颓,岑小鼓吓了一跳,“末雨的琴,还没有交的稿子……”
“收起来了。”系统安抚小鸟崽子,“我们也要躲躲。”
那几只麻雀早就散了,带着岑末雨飞的那一只话格外多,在上京的雪花里问他是不是修成人了日子更不好过。
岑末雨不知道怎么回答,问小家伙是怎么认识麦藜的。
雪夜飞行比雷雨天快许多,岑末雨也不像从前那般恐高,很快在小麻雀的指引下找到了城郊密林中奄奄一息的麦藜。
方才经历过打斗,周围树木倒了一片,好在深更半夜,又距城中很远,一时半会也没有人追查。
“麦藜……”岑末雨唤了麦藜几声,对方的伤势很重,已经化为原形,埋在树丛中。
身上的羽毛掉了不少,脖颈处还有明晃晃的血痕。
麻雀巴掌点大,岑末雨捧起,血腥味很浓。
似察觉到来人是岑末雨,未折断的翅膀拍了拍,似乎在赶岑末雨走。
“我没关系的,小鼓有人照顾。”岑末雨带走麦藜,带他们来的麻雀飞走了,四周黑暗安静,只听到雪声。
岑小鼓的羽毛藏在岑末雨的心口,羽毛发出绚烂的光芒,“末雨,你在哪?找到麦叔叔了?”
“找到了,”岑末雨看了眼怀里的小鸟,“他伤得很重,我喂了他一颗丹药,好像没什么用处。”
岑小鼓在家中飞来飞去,恨不得自己跟着岑末雨去。
见系统还有心情整理岑末雨写的曲稿,飞过去抓乱对方的头发,“末雨现在很苦恼,你没听见吗?”
病弱书生模样的男子慢条斯理收起笔墨纸砚,扫了眼窗外呼号的风雪,“听见了。”
“带他去上京的道宗据点,那有伤药。”
小小鸟学舌,复述一遍,系统又道:“让领路的麻雀带你们去。”
“它有些道行。”
许是那个雨夜被岑末雨抱怨过,此人竟还有闲心开玩笑:“也有导航。”
岑末雨:……
那只麻雀没有飞远,这时落到一旁,啾声道:“我知!”
岑末雨还想问问系统怎么知道道宗据点的,羽毛熄灭,他也不再传音了。
“阿藜是我们麻雀里最有出息的了!可不能这么死了!”
岑末雨问:“你们很早认识了?”
“我们都是他救下来的,”小麻雀飞得不快,胜在生得多,随处可见,叽叽喳喳说了一堆,也不怕灌进一口风,“阿藜很不容易的,每次下山都给我们带丹药,可惜我们还是这样……”
“不然阿藜也不会伤成这般,”麻雀声音沮丧,“我们鸟族要修成人很不容易的。”
“你也找个情郎,就能修成……咳咳咳……”岑末雨背上传来熟悉的声音,麦藜不知何时醒的,“末雨,不要去道宗据点,一旦过去,宗主必然能抓到你。”
他声音虚弱,不忘记岑末雨逃离妖都的缘由,“你还是尽快离开此……咳……”
“他不是身受重伤?”岑末雨很固执,“你伤也很重,只有上京道宗据点才有修士的丹药。”
上京不用修真界庇佑,依然齐聚了佛道名门。几百年来也设下据点供下山出任务的弟子补给,麦藜百年前跟在畋遂屁股后面来过一次,当然知道据点的位置。
“那你怎么办……”据点近在咫尺,在凡人眼里,不过是普通的草药铺,芝麻点大,掌柜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深更半夜还点着灯笼,木门虚掩着。
“孩子被他带走,也好过被妄渊带走,不是么?”
这一片距离城中甚远,岑末雨从不涉足。
他落到围墙上,再跳下去时,化为人形,扶着重伤的麦藜往里走。
小麻雀站在院墙,目送他们走进去。
煎药的道童打着哈欠,天井的雪积得厚厚,听到推门声,他眯着眼道:“打烊了。”
麦藜压襟的青横宗玉牌不翼而飞,他的脸道童却还认得,咦了一声,“只有您一人回来?”
“陆纪钧追过去了,”岑末雨扶着麦藜坐下,“那魔修很强?”
“强得要命,应是魔尊座下的魔将,本以为……咳……本以为抓住了那只雕鸮就万事大吉了,”麦藜一边喝药一边抱怨,“谁曾想那雕鸮引出了背后的魔将,直接撕裂了空间,从妄渊来到此地。”
岑末雨皱着眉,“所以失踪的人都被那雕鸮吃了?”
“成魔的妖修也没必要吃人,似乎是魔尊要修炼灵肉,一层层往下施压,这群普通的魔修抓不到修士,只好来抓凡人充当修士了。”
“那魔将一来,此次下山的弟子还未来得及抵抗,都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麦藜闭了闭眼,“若不是陆纪钧绊住那丑东西,我恐怕也被掏走内丹,四肢上供了。”
他如今的模样也谈不上全乎,左臂右腿都断了,还好没扯下来,身上血糊糊的,清洁咒叠了数层方能看一些。
看麦藜的模样也不像小麻雀说的快死了,岑末雨松了口气,“来的不止一个魔将?”
“那陆纪钧惨了,他打一个就够呛,”道宗据点内的道童忙前忙后,还有一个给麦藜举铜镜,听他这么说,担忧问道:“陆师兄死了怎么办?”
“他死不了,有口气都要赶着入赘合欢宗。”说完麦藜又咳嗽许久,“你来找我,你的崽呢?”
岑末雨当初离开青横宗,就是为了孵蛋,麦藜问心有愧,“那可是你的心肝,你竟然把他留给那个凡人?”
今夜出了大事,留在据点的修士倾巢而出,剩下的听闻陆纪钧出事,赶忙去帮忙了。
草药铺人来人走,很快恢复安宁,岑末雨见麦藜神色恢复一些,“我怕你死。”
麻雀妖险些掉眼泪,握住岑末雨的手道:“我还没能和畋遂师兄成亲呢,才不会死。”
他依然满脑子只有情郎,岑末雨忆起当初妖都与畋遂的对话,犹豫许久,还是告诉了麦藜。
上京也有不少隐匿的小妖,修士来往打斗,布下结界,尽量不打扰凡人生活。
今夜不少人被地动惊醒,逃出门外却无事发生,面面相觑又回头睡了。
青横宗内,阻止闻人歧下山的绝崖不知道吞了几颗丹药,正揉着头,又有弟子来报——
“地魔现世,陆师兄危险!”
“地魔?”连来访的温经亘也吃了一惊,“这不是蒯瓯座下的魔将?怎会去上京?”
陆纪钧是年轻一辈修为最高的弟子,闻人歧膝下无子,宗门上下都把他当成继承宗主之位的人选,连温经亘也是这么认为的。
“若是蒯瓯亲至还有胜算,他这些魔将修为比他高了不知多少。”
经历过妄渊之战的温经亘心有余悸,当年闻人歧与蒯瓯斗得天地失色,这群魔将不曾插手。
毕竟前魔尊有三子,长子蒯瓯与次子蒯浸,幼子蒯挽不是一母所出。
蒯挽天资聪颖,理所当然成了少魔尊。
他死得蹊跷,这种事在妄渊屡见不鲜,前几代魔尊也有内讧的。
魔将只认得位的尊上。
“本座要去上京,”闻人歧面色苍白如纸,执拗道:“蒯瓯得到消息了,要抓走我的妻儿。”
温经亘嘴角抽搐,纵然刚才已经惊了一惊,但从这厮嘴里说出妻儿怎么怪。
可惜阿呈哥和今安妹妹都不在了,不然几人定然能笑闻人歧一天一夜。
果然要飞升之人的情劫势不可挡,说来说去扛不过天意安排。
“你要坐镇青横宗,”绝崖冷声道,“我会派宗门弟子前去。”
他方才已经问过闻人歧了,一魂不在,元神受损,经不起任何变故。
若是闻人歧身死魂消,他们这群老辈子要如何面对前宗主的托付。
事态紧急,也没工夫质问闻人歧那关门弟子是鸟妖的事,孩子都有了!被妄渊捉走简直是奇耻大辱!
“本座亲自去。”闻人歧不肯退让,他心急如焚,就怕那只小鸟死在上京,“你们谁也……咳咳咳……”
温经亘叹了口气,“你去了宗门怎么办?宗门大典还等着你主持。”
寂雪宗的长老倒是比青横宗多,也没什么穿得邪乎的镇宗神器,“我去如何?”
闻人歧不悦:“你有妻儿了。”
温经亘:……
他险些咬碎了牙,“你当我是你们闻人家?满门恋妖。”
他夫人此时正好与钦寻长老研了药粉过来,听了这句掩嘴笑,显然知晓当年的事。
绝崖这会儿倒是护短起来,“什么满门,传闻还说道祖当年是半妖呢,好了,都不许去,我已……”
“让他去。”
闻人歧身体因咳嗽颤抖,捂着嘴也挡不住肺腑涌上来的血,傀儡身破的代价太大,纵然有弟子护法,也有医修炼丹,少了的那一魂不归来,他终究难以恢复。
温经亘冷嘲热讽:“不担心我对你妻儿出手了?”
闻人歧睨他一眼,递给他自己做的鸟羽香囊,“我的意识附于其上,会……”
“监视我呢?”温经亘也不恼,从不沾染情爱的人一旦动情,滔天之势,比当年的闻人呈还阵仗大。
他接过香囊,“你妻儿叫什么?”
方才听青横宗长老们互相咒骂,还有闻人歧时不时的补充,早被当成自己人的温经亘也听懂了来龙去脉。
这老小子竟分魂前去妖都快活了,当年是谁说死也不会弹琴卖艺的?
还去狐妖的歌楼弹成首席了,就为了给那鸟妖伴奏?
早知如此,不如当年留在凡间给那仪葬班拉二胡。
许是终于能见好友坠入情网,温经亘不忘在他伤口撒盐:“不怕他现在有新人了?”
“孩子也有了新的父……”
一旁的蓝缺猛猛咳嗽,示意温经亘不要再刺激他们脆弱的宗主了。
可怜可怜这个做了亲生子多日继父的可怜人吧!
“若有,”闻人歧闭了闭眼,“杀了那人。”
温经亘狂笑,把鸟羽簪化作前襟的挂坠,“你的神识附于其上,我可不动手,只替你看看。”
他在闻人歧的怒目下离开,擅长制作法阵的宗师级修士不用日夜兼程,符文加持,不到半炷香便抵达了上京道宗据点。
岑末雨还在此地,麦藜一副晕头转向的模样,两只妖靠在一起说话,完全没发现门外来了大人物。
与温经亘同行的蓝缺去找陆纪钧了,据点的长老姗姗来迟,迎接贵客:“温宗主今日怎会前来?”
道宗据点不只接待青横宗的修士,今夜情况紧急,倒也没人在意岑末雨。
他改了相貌,绝崖发布的敕令还未落下,暂时没有弟子抓他。
况且他站在未身着青横宗修袍的麦藜身旁,不少人也以为他是青横宗的弟子。
温经亘与长老寒暄几句,提到魔将降临,长老神色几变,安排去了。
一身灰色长袍的修士扫过内堂,草药铺内部别有洞天,他宗弟子也有被魔修重创的,正在接受医修治疗。
闻人歧真身在青横宗疗伤,一抹神识比不上神魂,不过是隔着千山万水,依托好友寻找仙八色鸫的踪迹。
“不可能。”那日系统告诉过麦藜,畋遂的身份,小麻雀当成挑衅,不放在心上。
但岑末雨说就不一样了,“我的情郎怎会是魔修?末雨,你是不是做梦了?”
岑末雨盯着他看,“当初我给你传音,是他答复我的。”
“余响哥说,结契的鸟族才可以做到。”
寻常鸟羽只有鸟族方可收到,哪有代为回答的。
岑末雨目光向来温和,此刻做了伪装的容颜肃穆许多,麦藜不免有些紧张,“这……这情到浓时,我当然要绑着他了,你知道的,我追他好多年了,他就是不松口。”
他一张嘴口无遮拦,不掩对岑末雨的羡慕:“若我也能为畋遂师兄诞下一子,那他绝对会与我成亲……咦,温宗主?”
岑末雨抬眼望去,这一幕落入闻人歧眼中,险些捏碎丹药瓶。
岑末雨的修为浅浅,幻术伪装的容颜骗骗普通修士没问题,闻人歧纵然真身未至,也看得出。
温经亘也同样,讶然盯着这模样非凡的脸,与闻人歧传音:「闻人歧,你够好色。」
闻人歧:……
麦藜之前参加过温经亘的法会,不过他是普通的青横宗弟子,不可能与这般宗主有交流。
他诧异地望向温经亘,一边把岑末雨往身后推,“宗主怎会来此?”
谁都知道闻人歧与温经亘是至交好友,寂雪宗宗主会随便来上京么?
必然有诈。
“你们不是我宗弟子。”
寂雪宗的弟子不穿弟子服,身上也有别的装束,但青横宗不同,一群修士挤在一起,只要姿容上乘的,九成是青横宗的。
岑末雨感受到了麦藜的慌乱,他看了眼陌生的修士,相貌三十出头,气质儒雅,长了一张很好亲近的脸。
这是闻人歧的朋友?
虽然家里还有闻人歧的一魂,岑末雨依然有些紧张,麦藜顺势推了他一把,“我是青横宗的弟子,这是我在上京的散修好友,听闻我受伤,来看看我。”
“他家中还有亲眷,要走了是吧?”
岑末雨嗯了一声,“阿、阿藜,我回家了。”
“慢着。”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不是嘶哑的阿栖,而是那一夜主角受,那一晚冲向池塘的声音——
“岑末雨,你又有家了?”
第54章 都怪你
你知道他们是一个人?
“香、香囊说话了!”麦藜大惊失色, 这声音化成灰他也认得,“是宗主……”
岑末雨走得很快,转瞬已到了门口, 温经亘追了上去,按住还喋喋不休吐出怨夫发言的香囊, “这位……”
闻人歧亲手绣的香囊发出修士震怒的声音:“岑末雨,你还要去哪?”
简直颜面扫地!
若这香囊不是挂在自己身上,温经亘恐怕会大笑出声。
丢不丢人!太失态了!
完全不搭理你啊闻人歧!我就说你这方面不如阿呈哥半分。
当年蒯挽可是死心塌地的,不说别人,今安妹妹的那只狐狸也是如此。
还好此地没什么往来的弟子, 天知道温经亘面子多挂不住,他咳了几声, “这位小友, 借一步说话如何?”
那香囊简直像被点了一般:“什么小友,他……”
“末雨, 还未忙完?”
门外下着雪, 夜半三更也有喝醉了的凡人歪歪斜斜经过。更夫敲着梆子吆喝走着, 有人从斜对角的街巷走出,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细雪纷纷, 草药铺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这声音听着病弱, 走来的人也随着风雪吹拂咳嗽几声,走近了露出伞下的面容。
岑末雨心里一紧, 之前系统还在自己身上, 遇见闻人歧直接休眠了。
他真怕对方又一声不吭消失。
“你怎么来了?”
温经亘眼睁睁看穿着锦袍的小妖急急走向撑伞的凡人, 对方身形纤瘦, 个子却很高, 伶仃的手一把抓过走近的青年,很自然地把人搂入怀中,同落伞下。
“不是说送朋友来此看病?”
撑伞的凡人在温经亘眼中面色苍白,脸颊的红斑显得鬼气森森,目光落于那香囊,莫名笑了笑,“朋友如何了?”
这时面色苍白的麦藜拄着拐杖出来,他心跳极快,压根没想到闻人歧还能使唤寂雪宗宗主前来。
差点忘了寂雪宗的阵法天下无双,修为低微的弟子若是得到阵法符纸,也可速达心想之地。
消息传得太快了,是陆纪钧做的?
该死,还是我耽误了末雨。
风雪簌簌,温经亘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了,此刻竟大气不敢出,庆幸闻人歧困在青横宗上,否则这杀气多半已经把这凡人吓死了。
真被他说中了,这只妖已有新欢?看模样还是什么也不知情的凡人。
看着岁数不大,五官生得不错,但左脸红斑,印堂发黑,明显是大限将至之人。
算了兄弟。
温经亘秘音劝说闻人歧:看着也是个短命鬼,你再等等。
通过温经亘目睹岑末雨与那凡人搂搂抱抱的闻人歧怒不可遏,泡着药浴也险些喷出一口血。
道童吓了一跳,一旁陪着的钦寻长老唉声叹气:“少动心绪,又不是老婆跟人跑了。”
闻人歧闭上眼,眼前依然是上京此刻此景。
瞧见踉踉跄跄跑出来的麦藜,岑末雨走过去,系统撑伞跟着他靠近,像是瞧不见温经亘似的,只顾着给岑末雨撑伞。
从岑末雨的身体出来果然有效,至少不会因主魂神识出现便强制休眠了。
系统露出一个浅笑,在温经亘看来,这一幕更显这两口子如胶似漆。
他还在宽慰闻人歧算了,香囊倏然蹿出一道灵气,若不是岑末雨反应快,系统就倒下了。
灯笼灭了一只,岑末雨皱着眉盯着那香囊,望向挂着香囊的主人,“他让你来找我的?”
这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温经亘想看热闹不想掺和,奈何已经搅入这趟浑水了,只好开口:“借一步说话。”
连麦藜都被请入道宗据点的某处雅间,他瘫在太师椅上,受了伤脑子昏沉,这会儿盯着岑末雨身边像没事人一样的书生,“末雨,你这夫君什么情况?他不害怕?”
“对了,你的鸟崽呢?”
一直忍着不说话的岑小鼓这才从系统的衣领钻出,目睹这一幕的闻人歧更是妒火中烧:“岑小鼓,你认贼作父?”
蓝缺虽然岁数大,带着弟子去救被地魔围攻的陆纪钧不成问题。
温经亘索性在这雅间中泡起茶来,香囊搁在桌上,浮现出远在青横宗的闻人歧模样。
这声音岑小鼓在识海听过无数次,哼了几声,狠狠踩上那香囊,像是踩在闻人歧头上,“你才是贼,不许说我系叔叔!”
“系叔叔?”闻人歧不可置信看着这平平无奇的男子,“他就是那个护送你们去妖都的影妖?”
连麦藜都瞪大了眼,“他是妖?一点妖气都没有啊。”
“不对,末雨你也一直没有妖气。”
泡茶的温经亘扫过岑末雨,还有把香囊踩得勾丝的小鸟崽子,暗自震惊。
闻人歧竟然真与妖苟合,孩子都生了!
怎么还是鸟样?闻人歧行不行啊。
当年闻人呈没办到的事,弟弟倒是一声不吭全部干完。
温经亘心道:满门与妖不清不楚也就算了,临终还对闻人歧娶妻生子寄予厚望的老宗主会不会掀开墓穴跳出来骂阿歧荒唐。
当年骂今安与孽畜相爱怒到派出闻人歧去围剿,若不是蒯瓯设计先行一步,或许结局还有变数。
若蒯挽与胡心决是孽畜,那期待的孙子出世,会骂小孽畜么?
温经亘越想越好笑,闻人歧顾不上这些,盯着岑末雨的目光宛如火焰,“你还说你不认得什么影妖,你骗我。”
岑末雨从不和人吵架,一是反应慢,吵不过,而是还没吵,眼泪就先掉下来,气势矮一头。
浮于眼前的闻人歧显然身受重伤,唇角还有血,似乎是刚被安置在榻上的,周围还有道童忙前忙后。
岑末雨当然知道闻人歧死不了,但看他重伤一副缠绵病榻的模样,又被这么一吼,委屈的眼泪率先流下来,“是你骗我。”
他声音极为动听,温经亘方才初过耳边难以忘怀,想着鸟族也正常,再看这张脸含泪,也难怪闻人歧动心。
当年闻人歧跟着蓝缺长老养过鸟,去青横宗学剑法的温经亘也被叫去帮忙过一阵,满头鸟屎,只想回家。
那时闻人歧便初现养鸟天赋,脸上全是鸟粪竟也能忍!
闻人呈脾气好,实则心黑得很,面上赞美弟弟心善,走得比谁都快,生怕蓝缺长老让他帮忙。
岑末雨一哭,闻人歧便失了气势,“那日本座便想把一切告诉你,你……”
“我知道。”
岑末雨垂眼,一旁的系统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冰冷冷,或许是这具躯体早就死去,不像藤妖阿栖的身躯,干燥温暖,小鸟喜欢。
“你不知道。”闻人歧调息须臾,“你是被这只影妖教唆才迫不及待抛下本座的?”
他盯着握着岑末雨双手的影妖,对方一双眼幽深昏暗,似乎毫不惧怕闻人歧的威胁。
茶香氤氲,室内还有一位泡茶的宗主,剩下的两只鸟妖修为平平,这只影妖不知深浅,也毫不畏惧,“我比他早认识你。”
他盯着闻人歧的脸,明白岑末雨的喜好来自何处,某些残缺的神魂记忆中,捡走受伤修士的小鸟妖,除了善良,也于心不忍。
因为你好看。
那个岑末雨是这么说的。
也的确是这个岑末雨做得出的事。
他太寂寞了,穿越到陌生的世界,物种不同,也不知如何生活,只好留在离原。
搭茅屋,捡果子生活,偶尔收留不知何处来短暂停留的麻雀,又送走去寻情郎的麻雀。
一年四季,风霜雨雪,山林的其他小妖嘲笑他修成人也没用。
岑末雨不敢与人接触,更不敢与妖去妖都,直到捡到了飞升失败伤痕累累的闻人歧。
闻人歧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岑小鼓又踩在他虚影的头上,“对我系叔叔态度好些!你这个外室!”
“咳咳咳……”喝茶的温经亘闻言呛得险些吐出来,一旁的麦藜捂着脸,似乎在忍笑。
一代宗师真容如芝兰如玉树,此刻也扭曲得比那日的傀儡碎脸还可怕,声音宛如挤出来的,“外室?”
“他是什么?”闻人歧怒极反笑,“与你拜堂洞房的是本座,不是他。”
他望着岑末雨,“骗你是藤妖,是我的错。”
做错了要弥补,谎言总会戳穿,这种道理闻人歧哪会不懂,“本座最初找你,是要带你回青横宗的。”
有些话,拥有妖都记忆的系统早就告诉岑末雨了,他搂着岑末雨,在主魂眼里,正室派头很足,嚣张至极。
岑末雨:“你要杀我和小鼓。”
岑小鼓撕烂了那香囊,“坏蛋!坏蛋!发卖!”
麦藜笑得伤口疼,余光瞥向与岑末雨极为亲近的影妖,当初护送岑末雨去妖都路上的疑惑也终于解开了。
余响也问过,到底谁在庇佑岑末雨。
他的鸟蛋看着太不普通,定然有妖觊觎,你们一路竟然安全无虞,总不能是你这只麻雀修为改过天。
当时麦藜还笑,或许是自己修为真的精进了。
现在看来,这才是小仙八色鸫最大的秘密。他身上有一只修为极为强大的妖,收敛妖气,送他入青横宗。
倘若他们本就两情相悦,那为何岑末雨又要在青横宗做百年的关门弟子?
麦藜越看这影妖态度不正常,一般做先来者的,被后来者居上,所爱之人有了孩子,竟然也毫无怨言。
爱屋及乌当然有,怎么看都像亲生的。
总不能这孩子不是宗主的,是这影妖的吧?
一代宗师也不至于绿成这般?
难不成是兄弟?
总不能是一个人吧?
那闻人歧有病,分裂神魂耍末雨玩呢?!
“本座从未想过真正杀了你,”闻人歧想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把岑末雨带回青横宗关到死,他望着眼眶红红的小鸟妖,“最初,我以为你是妄渊的奸细。”
隐约察觉情郎可能是奸细的麦藜心里拔凉,他险些忘了自己身上还有这样的情债。
一觉醒来,旁人眼里拿不出手的情郎师兄变成妄渊第一天魔要怎么办?
自己竟然把卧底宗门的天魔给睡了,也很厉害啊。
不对,是宗主把他和畋遂关在一处的,那……
麦藜望着此刻一张俊脸脉脉深情的仙尊,还有告诉自己离开妖都之前发生什么的仙八色鸫。
总不能宗主早就知道畋遂是奸细,趁着我身份暴露,把我关进地牢,正好压制畋遂?
麦藜更晕了,眼前的岑末雨还在小声和前夫君吵架。
比起吵架,更像当着现任夫君的面抱怨:“我怎么可能是奸细,我没有去过妄渊,我与你本是意外,是……”
忆起系统的身份,岑末雨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都是你!”
他平日温声细语,哪有提高音量发怒的时候,闻人歧也是第一次见,看得有些恍神。
温经亘咳了一声,适时发问:“不是意外,为何还要怪阿歧?”
他喝茶不耽误纵观全貌,早就发现岑末雨说的时候还瞪了身旁的‘影妖’。
世上怎么有毫无妖气的妖,要么有修士强行遮掩,要么早就死了。
若要强行遮掩妖气,也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哪有人愿意牺牲百年修为替一只妖遮掩?
而且这影妖的德性怎么和闻人歧照镜子似的,还时不时挑衅几句。
你们难道是兄弟吗?怎如此清楚对方的痛处?
闻人呈早就死了,活着也不可能喜欢一只鸟的,他向来喜欢恶心爬虫。
之前绝崖长老与闻人歧吵架提起什么?
剥离神魂不止一次,好像开启了溯年轮……
得亏温经亘与青横宗渊源颇深,结合当年绝崖给闻人歧卜的卦,说他命中的一子是他强求来的……
岑末雨被他问得词穷,问题是系统也没告诉他具体的缘由。
为什么有攻略主角攻受的任务,又为什么一定要捡走身受重伤的闻人歧。
一问几不知,岑末雨一生气,系统就望着他,说我会想的,然后想得头痛欲裂。
岑末雨就不问了。
“我……”岑末雨支支吾吾,系统正要接话,温经亘问:“你知道他们是一个人?”
第55章 飞走吧
吻他。
“什么?”
麦藜的声音盖过了香囊冒出的神识声, 岑小鼓趁机又踩了闻人歧几脚。
心道一点不解气,不如实体阿栖耐造。
至于系叔叔,他实在太弱了, 不说岑小鼓,岑末雨都不敢对他说重话。
每次聊着聊着, 系叔叔就捂着头说痛,还得躺在末雨的膝上求安慰。
羞不羞啊,若都是闻人歧,千岁的老东西了,还要末雨哄, 不如鼓鼓我顶天立地。
“本座怎会与他是一个人?”
闻人歧毫无一代宗师的清雅,一张脸狰狞无比, 一旁的钦寻长老按着他, “安静,好不容易恢复的心脉断了怎么办?”
长老一直旁听, 寝殿内小童都是跟着他贴身照顾的, 不会碎嘴。
绝崖得知闻人歧有了孩子, 忙着翻阅典籍,试图找出一个保全宗门声誉又不会自损八千的主意。
宗主之位是一码事, 万一有心人要吞了青横宗,那真是老祖宗死了还得诈尸了。
钦寻长老常年修傀儡, 都是老辈子,知道溯年轮如何启用, “怎不可能, 你本就缺了一魂, 自己放出去的都不清楚, 正好与典籍记录的症状一模一样。”
雅间内浮空的虚影盯着搂着岑末雨的凡人男子, 若是之前还在岑末雨身体里,系统或许已经休眠了。
他与闻人歧对视,“你当然可以否认。”
知道岑末雨真实身份的一魂笑了笑,那红斑宛如脸上的裂口,也有几分天雷劈得皮开肉绽后难以愈合的模样。
“我是先来的。”
麦藜越听越邪乎,目光对上岑末雨的,竖起大拇指,无声做的口型很好读懂。
厉害啊兄弟。
当初一声不吭睡了宗主就令麦藜自惭形秽了,带着孩子跑到妖都,还能迷倒来捉拿他的宗主化身成亲。
来到凡间了,还有死心塌地的。
虽然都是一个人,分魂这气氛剑拔弩张,麦藜望向岑末雨的目光充满崇拜。
他看妖都不如给岑末雨做城主,狐族的魅惑之术也不如仙八色鸫强。
我们鸟族有救了!
或许是自己最知道如何戳痛处,系统轻飘飘一句,闻人歧便气得险些呕血。
温经亘忍不住插嘴,对系统道:“气死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副正房模样的神魂笑道:“末雨会更心疼我一些。”
连岑小鼓都觉得这姿态甚是眼熟,好像比狐狸叔叔还厉害。
麦藜捂着脸,生怕自己笑出声,笑着笑着又难过,畋遂还关在青横宗地牢,若他真是妄渊的奸细,总归难逃一死。
他倒是不怕同生共死,只是太短暂了。
好不容易修成人,找到他,接近他,与他好了。
麦藜是在濛濛白雾中见到还是樵夫的畋遂的。
那日晨光熹微,可怜的麻雀被小孩放置的陷阱捉住,见到畋遂,本以为自己免不了被除毛吃了,没想到那人把他放了。
这样的初遇余响听了都乏味,全是一只麻雀自作多情,听多了山下的话本故事,也想许诺余生。
本来是人妖有别,妖魔很少有在一起的,但也不是没有。
可如今立场不同,畋遂是天魔,他是潜入青横宗的妖修,怎么看都要一起诛灭。
系统与闻人歧拌嘴,温经亘劝架,岑末雨注意到麦藜暗下去的眸光,伸手握住麻雀妖的手,“阿藜,你怎么了?伤口还很疼?”
隔着千山万水的闻人歧怒不可遏:“我也疼。”
温经亘:……
不能笑,阿呈哥若是活着,带头笑该有多好。
闻人歧也有今日。
早知如此,他也去妖都拜访,与那两兄弟一起看热闹了。
岑末雨都听烦了:“别闹。”
系统学舌:“让你别闹。”
岑小鼓都装过鹦鹉了,学得更快:“外室别闹。”
闻人歧气笑了,那边的钦寻长老乐了半天,又让道童送了其他的药去炼丹,对闻人歧道:“至少不必担心要找丢失的那一魂了。”
岑末雨看了眼系统,问:“一定要回去?”
系统:“舍不得我?”
闻人歧冷声道:“他修不成人身,只能附在尸体上,怎么保护你?”
岑小鼓蹦跶道:“有我保护!”
“你变成人了么?别又被人架着做烤禽吃了。”
生父恶语伤鸟,岑小鼓呜呜嗷嗷扑到系统怀中,“父亲!他欺负我,你把他吞了,霸占他的身体吧!”
小家伙口齿伶俐,温经亘越看越好笑。
如今一群年轻人提起闻人歧大多以讹传讹。
他开坛论道时有人问起闻人宗主,拿传闻举例,什么修为高深必然寡言少语,充满宗师风范。
可见没见过幻想总是美好的。
真正的闻人歧嘴巴刻薄,口是心非,闻人呈也不怎么想带孩子,总让闻人歧去和蓝缺长老的鸟玩。
长大一些,不那么碎嘴了,说话像淬了毒,老父亲也受不了。
年岁增长,毒气越发浓重,父母兄妹都走了,变成了一块有毒的顽石。
恐怕这只小鸟也是误把毒石当红糖馒头吃,吐不出来。
表面是他珠胎暗结,或许是闻人歧心机深重,倒反天罡,企图用孩子留住这只鸟。
那分出的一缕魂坚持他是先来的,便是最好的佐证。
闻人家三兄妹,长子最持重,即便与蒯挽相恋,除非退无可退,也不会丢下宗门。
老宗主还是太着急了,否则还有转圜的余地。
次子天资聪颖,最为偏执,却不显露。
温经亘与他少年同游,从闻人歧好奇凡人哀乐仪葬就看得出,他想要学,便耐得住寂寞,也煞费苦心,滴水石穿也不放弃。
妹妹今安最图新鲜,喜欢鲜活胜过一切,不喜欢父亲严厉约束,小时候就拜托温经亘带他下山。
温经亘夜深忽梦少年事,也觉命运深重,怎就剩下闻人歧一个担下所有。
最耐得住寂寞的人最寂寞,想要的从得不到,飞升又怎么算解脱。
“还要弟弟妹妹?”闻人歧揉了揉眉心,扫过令一魂得意的模样,“瞧瞧这副尊容。”
洞房后被抛弃的一代宗师嗤笑几声,“末雨,他满足不了你。”
温经亘听不下去了,“你们要吵自己吵,现在什么都明白了,我去外边静一静。”
正好这时蓝缺带着陆纪钧回到据点,麦藜也出去了。
雅间只剩下这一家……四口。
许久无人开口,岑小鼓又踩了闻人歧飘浮的身影,“死阿栖,你快把身体给我系叔叔!”
闻人歧:“不给。”
香囊被岑小鼓踩得乱七八糟,岑末雨拿起,看见上面有两根自己的羽毛。
腹羽鲜红,应是那一夜落下的。
“末雨。”闻人歧望着岑末雨,上京与青横宗相隔万里,他如今难以下山,只有意识能跟着温经亘入城,“回青横宗如何?”
岑末雨摇头,闻人歧急切问:“你还怨我?”
岑小鼓哼哼两声,“你骗得末雨好苦。”
“本来我们应该两清了,”岑末雨偏头,身边的系统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有骗你,主人。”
他显然也学了不少胡心持的手段,一声主人情真意切,像是他在岑末雨身边为奴为婢,听得闻人歧眉头紧蹙,“你喊他什么?”
“主人、宿主、末雨、卿卿……”这具身躯的声音弱得可怜,下垂的眼尾得天独厚,那红斑像是不会痊愈的伤口,每次神魂疼痛,岑末雨都待他极好。
岑小鼓助长亲生继父气焰:“死阿栖你做得到吗?”
闻人歧:……
“你没有系……”岑末雨望向闻人歧,“没有他的话,你在青横宗安然无恙。”
“宗主,”岑末雨不再喊他阿栖,像是当年的关门弟子,“可不可以把系系留给我?”
闻人歧哑然。
这一魂在他闭关后就消失不见,他从未怀疑过他会出现在别人身上。
也是这一魂遗失,他才无法查看溯年轮是否启动。
一环扣一环,冥冥中闻人歧能感应到那个模糊的缘由。
溯年轮早就重启,这是重新开始的世界,丢失的一魂是为了重启溯年轮的理由才不见的。
千算万算,闻人歧竟未能算到,他在岑末雨身上。
难怪从青横宗到台宁、妖都,一路没有任何危险,有什么比父亲原生的灵力遮掩更安全呢。
岑末雨身上的妖气定然也是这一魂遮掩的。
“为什么?”
“我与系……”
“本座问的是他。”
闻人歧看向缄默不语的那道神魂,寄生在不适合的躯壳,肤色泛着不似常人的死气,谁看了都晦气。
“因为末雨要的是我。”
男人抬眼,闻人歧那张脸自然是岑末雨喜欢的模样。
人皆爱美,这只来自异乡的小鸟却更重感情,面容普通的傀儡朝夕相处,他也能付出真心。
岑末雨的爱凌驾皮囊,风霜雨雪也不会压垮。
是闻人歧最想要的,无论你是何形貌,也能长相伴的感情。
是闻人呈与蒯挽未能实现的夙愿,更是小妹与那狐妖交付痴心许诺过的余生。
“本座问的不是这个,”闻人歧不解,“你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上,你与天道交换了什么?”
岑末雨听懵了:“天道?不是无形的么?”
他如今知识学得杂,但之前好歹阅读过无数小说,“难道天道也变成人了?”
系统淡淡地望向闻人歧:“不记得了。”
“你!”看闻人歧生气得又要呕血,岑末雨只好说:“他真的忘记了,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前男友,他也忘了怎么知道的。”
“前男友?不是书生么?”
也不知闻人歧想到了什么,“难道你如今的身躯就是那书生的躯体?”
岑小鼓忍不住低估:“嫉妒,面目全非,阿栖,更丑了。”
桌上的茶水还烧着,系统拒不回答,拿起茶壶浇在香囊上,闻人歧的虚影消失了。
岑末雨错愕地望着系统:“他不会受伤?”
系统摇头,“他在青横宗,谁伤得了他。”
岑末雨问:“你有妖都的记忆,那他没有你的记忆?”
系统颔首,正要说话,倏然雅间的灯火熄灭,轰隆一声,外边传来温经亘的声音,“不好,魔修来犯!”
雅间摇摇晃晃,岑小鼓飞到岑末雨肩上,岑末雨把小鸟崽往自己怀里塞,还试图把系统拉到身后。
系统被他逗笑,话到嘴边,被粉尘呛得咳嗽好一会儿,岑小鼓闷声叹气,“系叔叔,你还不如死阿栖呢。”
岑末雨拍了他一下,“不许比较。”
岑小鼓嘀嘀咕咕:“方才我说外室末雨都不说我,哼哼。”
诡异的魔气上涌,温经亘的灵气化为一支毛笔,悬于上空,符文四散,逼得上涌的魔气不得不下陷。
岑小鼓看呆了,“末雨,我要学这个!”
岑末雨:……
温经亘听见了,不慌不忙道:“好啊,拜我为师,孩子叫什么名字?”
四周魔气在他压制下不断后退,好不容易被蓝缺带回来的陆纪钧浑身是伤,简直像是血中捞出来的人。
强烈的魔气熏晕了不少据点弟子,只剩同样是伤患的麦藜骂骂咧咧给陆纪钧上药,不忘安排救回来的弟子给晕过去的蓝缺长老泼一盆水。
岑小鼓犹犹豫豫,还看了系叔叔一眼,对方没工夫管他,目光盯着岑末雨紧握自己的手。
尸体也会脸红?
岑小鼓干脆飞到麦藜肩上去了,瞧见浑身是血的陆纪钧,好奇地看了两眼,“这是你们之前说的小钧师兄吗?”
一只小鸟发出孩童的声音,若是正常时刻,或许其他弟子早就戒备了。
寂雪宗宗主在此,有了主心骨的众人并不担心魔修再次进犯,忙前忙后。
麦藜方才把陆纪钧拖到屏风后,没少骂此人重如肥猪,若不是双手都断了,从未被如此侮辱的宗门大师兄恨不得掐死这鸟妖。
“是啊,”麦藜狠狠往陆纪钧伤口撒药,“是你爹爹最喜欢小钧师兄。”
温经亘:“此话怎讲?”
岑末雨:“没有的事!”
也算闻人歧的系统站在一侧,并不像青横宗那位本尊,若是听到嫉而妒之,淡淡道:“他看不上陆纪钧。”
陆纪钧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痛晕过去,他恶狠狠瞪了这站在师母身旁的凡人男子一眼,“这谁?”
麦藜看了一眼岑末雨,“你师尊。”
“你这张嘴能不能收一收?”虽然没少腹诽闻人歧,陆纪钧也算尊师重道,捍卫闻人歧正宫的地位,“又不是岑末雨与谁在一起,那人就是我师尊。”
麦藜耸肩,把一葫芦的丹药全塞进他嘴里,报这一路被捆着的仇,“是这个道理。”
温经亘全凭宗师气度才未大笑出声,此时蓝缺悠悠醒来,瞧见四下皆是熟人,还有一只会说话的鸟,眼前一亮,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这是阿歧与……”
岑末雨的幻术对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无用,关门弟子的容颜比当初似乎成熟了一些,一身装束素得出尘。
“蓝缺长老。”之前蓝缺待岑末雨不错,他客气地与对方打招呼。
岑小鼓飞到爹爹肩上,一双鸟眼望着目光炙热的中年男子,岑末雨说:“喊叔公。”
“叔公好。”小仙八色鸫不再是雏鸟模样,毛也长齐了,甚是可爱,蓝缺观鸟数年,上次见这种小鸟时,闻人歧都未出生,更别提见到修成人身的小鸟了。
得知岑末雨是仙八色鸫化形,比闻人歧还追悔莫及,后悔错过好好养育的机会。
“好,好好,来叔公这,叔公给你好吃的。”一张脸老泪纵横,岑小鼓有些害怕,站在一旁的系统说,“不要去,他会把眼泪擦你毛上。”
“噗……咳咳咳。”温经亘收起自己的法器,干咳几声掩饰自己的笑。
这怪习惯没几个人知晓,果然是一缕神魂,简直知根知底。
陆纪钧还没明白这男人是谁,坚决捍卫师尊的位置,即便肋骨都断了几根,还要发言,被麦藜嗯了回去。
小麻雀低声道:“那是宗主的神魂之一。”
陆纪钧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的温宗主,温经亘颔首,陆纪钧眼前一黑,更不明白自己动身下山究竟为何。
这叫分身乏术,我看师尊老谋深算,分明把他当猴耍。
一边还要他上京捉妖,来的竟然是妄渊的地魔,让他带麦藜来找岑末雨,他老人家又化神来了?
“呀,真晕了。”麦藜踢了陆纪钧一脚,“也不容易,跑前跑后的。”
他想起还在地牢的畋遂,目光扫过地上因魔修入侵碎裂的木板,担忧地看向温经亘:“温宗主,地魔还在上京。”
温经亘年轻时与闻人歧去过妄渊,虽未曾与四大魔将交过手,倒是见过地魔,“地魔能撕裂空间,虽比起神不知鬼不觉的天魔好对付,也不是修为高能诛灭的。”
“速回青横宗。”
天魔的主魂就在青横宗,畋遂的身上。
麦藜闭了闭眼,岑末雨走到他身边,扶了他一把。
今夜诸事繁多,他也不知还能否在上京待下去,问显然是被闻人歧叫来的温经亘:“他让你带走我和小鼓?”
“事不宜迟。”温经亘起笔画阵,“地魔的功法克我的阵法,我先送你们几个回……”
一声巨响,地下塌陷,空间倏然裂开。
系统闪身,打掉从裂隙中伸出的枯手,那只手誓不罢休,竟然穿胸而过,执着抓向岑末雨!
“把他带走!”系统伸手一推,眼看就要堕入黑暗,岑末雨抓住他,“不行。”
四周不见道宗据点的陈设,似移形进入幻阵中,岑小鼓还在岑末雨胸口扑棱,被岑末雨死死摁着。
妖修对气息敏感,一大一小早就感到森然冰冷的威慑。
太冷了,冷得岑末雨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故乡的雪原。
穿胸而过的枯瘦撕开凡躯,这具躯体早就死去,没有任何鲜血。
那一魂眉头微蹙,望向岑末雨:“松手,不要管我。”
“妄渊……竟调遣了两名魔将,蒯瓯果然知道你的存在了,”他的脸皮宛如那夜闻人歧傀儡身那般片片凋零,上过脂粉的尸体陪伴不了岑末雨多少时辰,竟然又要分别了,“我还以为可以与你过一个新年。”
深渊之下,似乎有无数的枯骨白爪把他往下扯,四周寒气逼人,宛如地狱。
“去……去青横宗,去……他身边。”
“闻人歧……”地底下陌生的声音回响,阴森似鬼,“你竟然分出一魂了哈哈哈,正好我在找最强大的修士魂魄熔炼灵肉……”
“都是你!若不是你!我岂会身断如此!你给我本尊下来吧哈哈哈——”
“你们一家三口可以在我肚子里团聚!”
尖厉的声音裹挟着无边恨意,岑末雨修为低微,被震得口呕鲜血,他衣襟内的岑小鼓默默散发灵力包裹住岑末雨,为他抵御这般痛楚。
“不!”
即便还不知道真相,岑末雨隐约明白闻人歧要找到小鼓,是为了不让妄渊抓走,似乎与青横宗的神器有关,“你不能就这么让他如愿。”
一只小鸟的道行不过百年,若不是系统出现,岑末雨深知自己没有能力面对新世界。
也正因如此,这缕魂魄光保护岑末雨就用尽了修为。
在妖都的时候,余响问过岑末雨,万一阿栖是真心喜欢你呢?
岑末雨也想过,他难过归难过,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心硬,心中的怨恨也是因为太喜欢了。
他真心喜欢我,我也是真心的。
他对余响说:所以我要走。
不离开他,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别的可能。
早妖都有胡心持庇佑,歌楼有乐师首席紧紧跟着,岑末雨的世界从未下过雨,正是他从前想要的永远晴天。
可那是虚假的幕布,总有扯掉的一天。
晴天外的世界是上京秋天红枫,腊八飞雪,乐坊的勾心斗角,其他歌楼掌柜得不到的除之后快。
他也有自己做决定的能力,好像也能过上曾经梦寐以求的靠音乐有口饭吃的日子。
家里的小小鸟想吃什么,岑末雨都不用窘迫算银钱几两了。
这些没有闻人歧,也难以实现。
那个人接受他很多人难以理解的五线谱,也手把手教岑末雨弹琴,那支玉笛也是他吹一遍,岑末雨学一遍,日日夜夜学会的。
上京乐坊歌姬们称赞的曲调也有当初闻人歧的风格。
阿栖口是心非,心绪都在琴曲中,岑末雨怎么读不懂。
可有些事,就是有嘴也说不清,谁错也没错。
岑末雨太想任性一次了。
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谁都为了他好,却不知道他想要的好是什么。
岑末雨用尽所有修为与地下的力量抗衡,打不过没关系,至少要把这缕魂魄抓上来。
四周是冻入骨髓的冷风。玄魔擅幻阵,地魔克温经亘的阵法,这完全是妄渊的计策,系统推开岑末雨,“岑小鼓!教你的法术此时不用何时用?”
“不是要保……唔……”
岑末雨忽然用力拽起这被枯骨洞穿的躯体,吻上还在说话的唇,黄鹂鸟教她的不止幻术,还有她在凡间摄人精气的妖术。
那是万不得已才可以用的。
栗夫人说,末雨,鸟族只有这两个法术是学得最快的,越接近死亡,运功最快。
鸟喙啄人是天分,食人精气算坏妖,除非你真走投误入,切不能用。
凡人的神魂一旦吸走,被发现后必然有修士找上门。
当然也有代价,若是侥幸活下来,你会情期会爆发。
深渊之下的蒯瓯还在癫狂大笑,“你们都跑不掉,待我铸成灵肉,魔躯大成,与我的好天魔里应外合,你们道宗将彻底消失!”
岑末雨松手,衣襟中年幼的小仙八色鸫还散发灵力保护他。
深渊无尽,乱石飞空,岑末雨干涸的唇贴上那被岑小鼓踩得破烂的香囊,上面还有闻人歧浅淡松木香气。
神魂寄于其上,岑末雨用最后一丝修为放飞岑小鼓——
“鼓鼓,飞走吧,你做得到的。”
【作者有话说】
■黄金万两
系统带岑小鼓上街,有人问:“兄台,这鹦鹉有趣,卖不卖?”
系统:“你出多少?”
岑小鼓不可置信:“你要卖我?”
那人:“二两银子。”
岑小鼓:“这么便宜?”
系统:“听见了吗,不卖。”
那人:“你要多少?”
系统:“万两黄金吧。”
那人把他骂了一顿,“病痨鬼还要这么多,花得完么你。”
回去小鸟气哄哄和岑末雨告状。
岑末雨问:“你生气系系要卖了你还是自己值二两?”
岑小鼓若有所思。
系统:“好笨。”
岑小鼓叨他:“像你像你!”
要睡觉了,小小鸟还耿耿于怀,躺在家长中间问:“如果那人真的给了一万两黄金,你真会把我卖了吗?”
系统:“卖吧。”
岑小鼓要哭了,系统又说:“你又不是真鹦鹉,飞回来不就得了。”
岑末雨一直在笑。
岑小鼓:“飞回来了他们来找你把你打死怎么办?”
“末雨又没夫君,很可怜的。”
岑末雨:“不可怜,我有鼓鼓呀。”
岑小鼓:“好吧,那明天把我卖了。”
小鸟哭哭啼啼睡了,岑末雨夜半伏案写曲谱,还时不时笑。
系统问:“这么好笑?”
岑末雨点头,“小鼓太可爱了。”
系统:“那我的呢?”
岑末雨:“什么?”
系统:“在妖都时,他每日有的,我也要有。”
第56章 见到他
万一又有一窝小鸟了呢?
蒯欧大笑时, 温经亘的阵法悄然落下。
专克寂雪宗的玄魔被法术捆得结结实实,地魔撕开的缝隙影影绰绰,温经亘朱笔一挑, 把马上要跌入深渊的岑末雨勾了上来。
修为散尽的岑末雨失去气力,晕了过去。
脖子上挂着系统意识香囊的岑小鼓拼尽全力飞过去, “末雨你不要死啊。”
蒯瓯躲过温经亘符文攻击,幽深暗影不成人形,滑溜得像一条泥鳅,朝岑小鼓喊:“你小子不如跟我走!你生而半妖,正道不会接受你哈哈哈!”
“不如做我的孩子, 魔尊之子,听起来比继承一个青横宗好多了!”
“届时吞并道宗, 天下都是我们妄渊的!——”
一道符咒落下, 虚影被钉在某处,温经亘嘘了一声, “还嫌被砍成两段太体面?当年就应该剁碎你。”
纵然有地魔划破虚空, 蒯瓯身在妄渊, 不足为惧。
但两个魔将加之魔尊的可怖魔气,足够侵蚀无数修士的意志。
寂雪宗一脉更擅长结阵, 并不精通剑道,若是蒯瓯亲至, 胜负不会如此轻易。
“温经亘你算什么东西,闻人歧我都不怕。”
蒯瓯破口大骂, 虚影分裂更多, 冲到挥着翅膀的小鸟眼前, 正要吞下, 又被打散了。
四周符咒散着金色的光芒, 阵法对冲,幻术正在消散,全靠蒯瓯的魔气支撑着岌岌可危的幻阵。
“不怕他你抓他的人做什么?还是老样子,”温经亘扶了一把晕过去的岑末雨,“带着你的丑八怪滚。”
“哈哈哈哈别高兴太早,”蒯瓯的声音远去,“你们修士我对付不了,这种小妖,我有的是手段。”
……
岑末雨刚穿书时很不安。
青川的妖很少,系统陪他适应了几日,听他诉说噩梦,不断从跳桥跳下去的失重感多可怕。
青横宗清气环绕,关门师尊虽每日喝得醉醺醺,但总给岑末雨捎一些山下的东西,有些好吃有些难吃。
系统不催他完成任务,岑末雨闲得每日研究曲谱,与过山门的弟子聊几句,过得很平淡,也好睡了一些。
奔逃的日子系统常伴左右,他满心满眼都是鸟蛋,一夜无梦,醒来继续研究孵蛋。
妖都有阿栖陪着,藤妖的身形宽厚,完全可以笼罩岑末雨,他睁开眼是他,闭上眼还是他。
当时觉得长得普通也是好事,毕竟谈过帅的,觉得和帅的一起,更有被辜负的风险。
好像也太草率了,皮囊不能断人品,好坏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上京的夜晚很短暂,阿歧的面孔总出现在梦中。
系统藏在他的意识里,似乎永远醒着。
他们又回到了初穿书的那段日子。
岑末雨噩梦惊醒,不再是跌入天桥的循环坠落,而是闻人歧朝他跑过来那张真容与阿栖轮转的面孔。
他好像是真心喜欢我的。
凡间秋风呜呜的,风中也有丝竹声,岑末雨抱膝而坐,小鸟在他身边睡得颠三倒四。
岑末雨问:系系你觉得呢?
系统反问:你希望我回答什么?
岑末雨心中当然有答案,但他曾经选错过,忐忑地问:他会死吗?不是主角……
任务都失败了,什么主角不主角也不重要了。
他见过化身裂开的闻人歧,还有那张木屑纷纷的脸。
主角也会受伤,会死会痛,那必然是有感情的。
系统当时说:如果我也骗你呢?
岑末雨迟疑许久,他裹着被子,榻边的案几是他忙忙碌碌为了生活写的稿纸。
他最想过的生活,在上京实现,忙得没空寂寞,总有人想拜访他。
作品是他的,不会被人抢走,也没人会说他痴心妄想。
但为什么心还是空空的,总想到撞入池塘那个瞬间回头,见到的面孔?
好像他很爱我。
会有人真心爱我吗?
岑末雨都不敢奢望了。
如果系系你骗我,我也没办法。
岑末雨想了许久,声音在深夜中轻得宛如一缕风。
他说: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得住自己。
不过管自己也不容易,不心动,不想念,不做梦,每一样都很难。
甚至在这样的夜晚,他开始怀念阿栖宽厚的胸膛,他幻想的成婚和洞房充满离别的悲伤,亲密也隔着千思万绪。
脑中的系统说:那我如果变成人,你会不高兴吗?
岑末雨以为他因为小鼓白天的话才这么说,下意识担心变故,劝慰半天,不外乎有风险。
系统没有解释理由,只是重复问:你会不高兴吗?
仙八色鸫的羽毛漂亮,这样的夜晚,抱膝而坐时,岑末雨垂落在床榻上的发如缎一般美丽。
他说我当然高兴,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系统又说:你总是这样,考虑很多,我只是问你想不想。
岑末雨回了一句:当然想。
结果系统也是闻人歧,没有给岑末雨多少时间思考未来,什么都乱了。
凡间没有妖都安稳,麦藜的情郎被天魔夺舍,早就给妄渊传递了消息。
岑末雨坠入黑暗,他很久没这么平静过,好像这才是天桥直播后的结局。
他死在川流不息的车潮里,没有以后了。
没有一只鼓鼓的小鸟,没有系统,没有和闻人歧表面阴差阳错实则蓄谋的一夜,更没有台宁的喜鹊和妖都的鹦鹉。
“岑末雨。”
“末雨。”
“小末雨。”
……
有人一直喊他,不同的人,唯独没有那道声音。
青横宗内,绝崖盯着温经亘带回来的小孩,盯得眉头紧蹙,胡子颤抖,盯得那看着不大的孩童躲到温经亘身后,又探出脑袋看着一屋盯着自己看的人。
绝崖嘶了一声,“一模一样啊。”
蓝缺头还是晕的。
他修为本就中规中矩,对付妄渊岁数或许比他还大的魔将更是吃力,还要保护陆纪钧,如今坐在轮椅上也不妨碍看忽然从鸟变成人的崽子。
“眼睛像末雨吧?不过末雨的眼睛好像是绿的,不对啊,我又不是没见过仙八色鸫,这鸟哪有绿眼睛的。”蓝缺纳闷,又让道童推他去藏经阁查阅典籍去了。
陆纪钧双臂续接,还不能握剑,伤得轻一些的左手撑着木拐,也盯着躲在温经亘身后的小孩,问同样被押回来的麦藜:“你说这孩子叫什么?”
“小鼓……吧。”
事态紧急,麦藜根本来不及和岑末雨叙旧。
事情一茬接一茬,如今岑末雨昏迷,闻人歧融合魂魄,也不省人事,就剩一个小的在这。
小东西警惕性强,跟在温经亘后身后,只和他还有麦藜说话,生怕其他人都会杀了他一般,很是警觉。
带回来好几日了,岑小鼓似乎就没怎么睡过。
“鼓鼓。”躲在温经亘后面的小鸟说,“末雨说我的大名叫岑喜惊。”
“不是仙八色鸫?”麦藜唉声叹气,“不知道还以为斑鸠呢,咕咕咕。”
梳着童子髻的孩童脸颊圆润,一双眼睛和岑末雨如出一辙,但看五官,更像闻人歧。
温经亘本想着青横宗没有孩子的衣裳,变一身算了。
没想到闻人歧带走岑末雨融魂之前,给了一个箱笼,里面全是孩童的衣裳。
这么多年,喜欢织布的习惯也没改,成日蜗居这山头,敢情在做织男。
“几位长老,别吓孩子了,”温经亘本是上门拜访故友,一来二去,夫人回去主持宗门,他还在青横宗帮好友带孩子,“他好几日没睡好了。”
蓝缺最爱鸟,“孩子,来我这,叔公带你吃好吃的。”
绝崖还拧着眉,“冤孽啊,我就说阿歧命中有一子吧?卦象也未曾说是半妖啊,这可如何是好。”
“万一被其他宗门得知,那岂不是翻天了?”
温经亘自然是站在青横宗这边的,“我叮嘱过了,口风很紧,青横宗这边也就在座几位知晓真相,不碍事。”
“可……”
绝崖还想说什么,瞧见拽着温经亘袖子的小童鼻头红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一只鸟一直跟着大人,哪离开过。
岑末雨修为尽散,若不是闻人歧把他带去闭关,打算用自己的修为温养,恐怕神识都要没了。
如此弱小的妖与闻人歧有了个孩子,绝崖叹气连连,似乎瞧见了这孩子未来修行的不易。
“小鼓,来叔叔这。”麦藜朝岑小鼓招手,“你不是想余响叔叔?我用羽毛找他好不好?”
闻人歧带着岑末雨闭关疗伤,麦藜和畋遂的事自然搁置了。
绝崖一度想让陆纪钧放畋遂出来,陆纪钧这方面咬死是师尊的命令,为此犟了许久。
还是麦藜自爆身份,诉说来龙去脉。
绝崖本就头疼,那日险些晕过去。
看样子今日好了许多,依然不敢去地牢看自己最心爱的弟子,不知是心疼多还是唏嘘多。
若畋遂真是天魔,那宗门未来的祸乱简直是他强行让畋遂进入青横宗带来的。
岂不是闻人歧启动溯年轮,也是因他而起?
“真的可以吗?”
那日阵法破开,岑末雨昏迷,脖子挂着香囊的岑小鼓也因魔气入侵体力不支晕倒了。
等温经亘带着一大一小回到青横宗,落地阵法没有小小鸟,多了一个脖子挂着神魂香囊的光溜溜孩童。
香囊的神魂落入闻人歧掌中,他检查了岑小鼓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便带着奄奄一息的岑末雨闭关去了。
小孩自然落到了温经亘手上,醒后哭得撕心裂肺,非要找爹。
许是发现自己变不回小鸟,更伤心了,本来要被关回地牢的麦藜又被带了出来,哄睡孩子。
反复几日与温经亘轮班,今日绝崖才做了心理准备来看带回来的孽障。
孽障比闻人歧小时候可爱许多,还会喊叔公,声音软软,一双眼圆溜溜的,绝崖哪里舍得说重话。
几个人僵持在这,最后岑小鼓还是跑到了麦藜这边。
不远处穿着弟子服的麻雀妖哄着宗主的半妖儿子,几个了解内情的人围坐一圈,叹气此起彼伏。
陆纪钧问:“师尊要何时出关,总不能道宗大典也不出现吧?”
他最怕别人把他当少宗主,如今师母有了,孩子有了,他就应该收拾细软去合欢宗才是,“我要与……”
“他还要救活那只仙八色鸫,这千年修为……恐怕飞升无望了。”
陆纪钧的话被绝崖打断,正要提出自己的终身大事,蓝缺又道:“他飞升简直被天雷追着劈,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事。”
“能救活吗?”温经亘忆起闻人歧瞧见岑末雨神色惨白的模样,“我真怕那小鸟妖死了,阿歧也不活了。”
绝崖幽幽道:“我倒是觉得他或许真的不活过。”
蓝缺最乐观,“肯定能活,方才麦藜说,鸟族濒死会激发情期,他便是这么与畋遂好上的。”
养鸟大户盯着远处的稚童眯眼笑:“万一又有一窝小鸟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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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真正的初遇
你会喜欢我吗?
岑末雨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天桥下的车川流不息,直播弹幕上全是让他跳下去的。
再次醒来,他倒在一处上坡草坑里, 周围碎石飞沙,还有几棵倒下来的树, 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站在溪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许久,发现自己长得也和之前不太一样。
如果不是路过的麻雀告诉他,岑末雨还不知道自己是一只仙八色鸫。
“恭喜你啊,修成人身了。”
什么和什么, 岑末雨盯着麻雀许久,路过似乎目睹他被天雷劈成人形的小麻雀胆子很大, 飞到岑末雨肩上, “你能告诉我要如何修炼吗?我也想变成人。”
“我?我不知道。”
“好小气,不说就不说嘛。”那麻雀圆滚滚的, 岑末雨很少能这么近距离看到小鸟, 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你会说人话吗?”
“不会啊,你是鸟妖, 当然听得懂我的话了。”小麻雀又啁鸣几声,“正好远处飞来一群喜鹊, 你也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吧?”
“仙八色鸫修成人了!比那根藤更早修成人!”
“被天雷劈傻了吧!”
“好丑啊,尾巴毛都不见了。”
岑末雨:……
小麻雀跳到岑末雨手背上, “没关系, 羽毛还能长的。”
小家伙话很多, 明明第一次和岑末雨搭话, 却发了一大堆牢骚, “好羡慕你,我要是能修成人,我就要去青横宗做入门弟子……”
刚穿越的岑末雨懵懵懂懂,问:“青横宗是什么?”
“修士的宗门啊,天下第一宗,很厉害的,我喜欢的人就在里面。”一只麻雀昂首挺胸,一副有于荣焉的模样,“他是绝崖长老门下的畋遂大师兄,很英俊的,有……”
麻雀绕着岑末雨飞,试图朝他比画自己爱慕的情郎肩膀多宽厚。
岑末雨盯着它,不同于寻常仙八色鸫的双眸比黄昏的溪水还要明亮。
小麻雀成日飞去青横宗看人,当然分得清好看和不好看,被这么盯着,难免不好意思,“我有情郎了,你不要喜欢我。”
“你很可爱。”岑末雨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你难道被天雷劈失忆了吗?”小麻雀仰头,鸟脑袋毛绒绒的,“刚才那群喜鹊说你比一根木藤早修成,什么木藤?”
岑末雨摇头,人身光溜溜的,他作为人类的羞耻心还在,迈入溪中,去摘荷叶。
“我好像真的忘记了。”
“好吧,毕竟化神雷劫轰隆隆的。”
小麻雀与岑末雨说了一会儿话,忽地远处传来鼓声,小家伙呀了一声,“青横宗晚课的鼓声响了,我要去看情郎了。”
他要走了,岑末雨有些不舍得,问:“你还会来吗?”
小麻雀不住在这边,但夕阳下一张漂亮的脸实在令鸟难以拒绝。
他也想要化形,不用真漂亮,至少有这么长到膝盖漂亮头发,“你要我来的话,我会来的。”
“好啊,我在这里等你。”
……
岑末雨穿成了一只化形雷劫中死去鸟妖,万幸已经有了身体。
这是个荒原,岑末雨连日又是搭茅屋又是和同一片荒原的小鸟社交,才想起青横宗是他看过小说的主角门派。
但他是妖,立场与小说的主角不同,岑末雨不打算靠剧情获得什么。
况且他才看了五章,主角的名字还是摘果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的。
闻人歧,比另一个主角的名字好记。
怎么在一起的,故事怎么发展,他都忘记了,简介写的是一对师徒。
岑末雨搭了茅屋后,那只叫麦藜的麻雀时不时会飞过来,告诉他青横宗发生了什么,大部分与情郎有关,说情郎在入宗门之前,救过他。
为了留在情郎身边,麦藜还拒绝了朋友去妖都的提议。
岑末雨大多时候默默听,给小麻雀喂东西吃。
他很少说话,在开了灵智的麻雀眼里,胆子很小,几乎不变回鸟身飞,比他在山下见过的人还像人。
或许是修为太低,给自己取名岑末雨的小仙八色鸫总是要躲开离原的野兽。
偶尔也有其他小妖经过,试图打劫他,瞧见什么都没有的茅屋,似乎被穷笑了,贬损岑末雨几句,还给这空有姿色的小妖指了一条明路。
“妄渊是什么地方?”岑末雨问麦藜。
小麻雀站在茅屋的桌上吃岑末雨带回来的果子,看着还是小鸟,其实岁数比岑末雨大许多,只是还没到化形雷劫。
“魔修的地方,”小麻雀到处飞,岑末雨靠他知道不少天南海北的消息,“你也小心些,听说魔修为了完成魔尊的任务,会到处抓小妖掏内丹。”
岑末雨吓了一跳,“我也会被掏内丹吗?”
“你修为有和没有一样,明明可以变一身衣服,还要下山买,”麻雀也无语这只仙八色鸫的人样,“末雨,你比人还像人。”
岑末雨以为是赞美,“谢谢。”
小麻雀更无语了,他啄了几口果子,囫囵道:“总之你小心一些。”
“最近青横宗也抓了不少卧底呢。”
“应该和我没关系吧。”莫名穿书的岑末雨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他不过是一只鸟妖,这辈子都和主角没有交集。
妖能活很久,岑末雨还在适应新身体和新世界,看小麻雀身体小小,毛绒绒的,好奇地问了一句:“小麦,你如果和你的情郎好了,生的是蛋还是人?”
一个问题令麻雀羞得不会飞了,“什、什么好了,末雨,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岑末雨非常无辜,“不能问吗?”
这完全是麦藜没考虑过的问题,“我都没能修成人身,怎么和人好。”
岑末雨咦了一声,“你不应该说性别一样,不可能的吗?”
“那不会啊,”小麻雀喝了几口水,“天雷一劈,什么都有可能,还有小妖多了一根呢。”
岑末雨:“什么?”
麦藜:“算了,你成日窝在这,能知道什么。”
他又飞走了,大多数要隔个六七日才回来。
岑末雨独居闲得很,偶尔采点东西下山卖。
青横宗山下有个小镇,他不敢靠近,妖的妖气很难遮掩,他只和农户交易,换纸笔都很不容易。
离原气候变化很大,晴空与暴雨交叠,偶尔也有小妖经历雷劫,声音很大。
这一晚雷声大得人心慌,似乎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动静,岑末雨缩在床上,难以想象自己也经历过这般雷劫。
他偶尔梳洗摸摸屁股,上面还有天雷留下的伤口,痊愈后也奇丑无比,好在只是屁股,变成鸟少几根毛,没什么大碍。
第二日是阴天,岑末雨去山涧摘麦藜喜欢的果子,捡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对方的衣服看不出原是什么颜色,长发也因为血迹凝成一缕一缕。
岑末雨辨认许久,猜他是人还是妖,但周围树丛的小鸟说这人是忽然落下来的。
那应该是人了。
这个世界有妖修,也有魔修,距离最近的宗门青横宗是天下第一大宗。
岑末雨不想惹麻烦,他知道自己有太多缺点,软弱、很容易相信人,被骗还会帮人数钱,总是不长记性。
他走了几步,还是回头了。
那个人半身泡在溪水里,血腥味浓重,这山里也有野兽,要是被吃掉怎么办?
看打扮,掉在一边的发冠,好像更像山下的公子哥,应该……
拖这个人回茅屋的路上,岑末雨想过很多种可能。
如果因此自己丢了性命怎么办。
不救他自己走回去,还是要睡不着,想着还不如救了。
为了良心,什么结果他都会认。
毕竟岑末雨自认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唯独在认命上,他很有一套。
洗干净的男人看着比他大一些,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岑末雨给他换了一身自己从山下买来的衣服。
这人洗干净的脸更英俊了,岑末雨欣赏许久,又忧心忡忡,担心是个麻烦。
前男友好看是好看,实在歹毒,他现在最怕帅哥。
可帅哥奄奄一息,万一是条漂亮的毒蛇,要讹他怎么办?
唯一好处是他方才看这不是修士,毫无修为,是个普通的凡人,自己是妖,修为再低,也能打得过吧。
岑末雨不熟练地给陌生人换衣服梳洗,一边嘀咕说服自己。
等一切做完,才想起自己本来是去给麦藜摘果子的,麦藜喜欢吃的果子只有那一带才有,他只好趁着太阳没有落山匆匆过去。
岑末雨走之后,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茅草屋搭得简陋,看得出不断加固过。
窗外黄昏渐晚,屋内陈设仅一桌一椅一床,潦草得与青横宗的寝殿毫不相干。
关门弟子的寝居都好过这鬼地方。
闻人歧催动修为,反而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不得不闭目养神。
飞升的雷劫威力巨大,但有人在他渡劫的地界动了手脚,设下的结界彻底损毁了。
闻人歧试图起身,身体也不听使唤,修为暂时恢复不了,无法联络宗门,他只能躺在这只小妖的茅草房内。
没过多久,哼着歌的小妖提着一兜鲜果回来了。
他声音动听,随口哼唱都极为美妙,方才被拖回来时候闻人歧昏昏沉沉,被扒下衣裳也毫无抵抗之力。
小妖妖气浓重,似乎不太会照顾人,给闻人歧梳洗沾血的长发,险些把修士倒扣进木桶。
若不是无能为力,闻人歧早就暴跳如雷了。
小东西别的不会,看人昏迷竟然也在道歉,窝窝囊囊的,声音倒是好听,还有些色迷心窍,手指没少揩油。
顺着闻人歧的鼻梁到眉心,又从下巴到嘴唇,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这不是轻薄是什么?
本座看这只妖好色得好。
好色也就罢了,竟还叹气,还不满意?
“按照麦藜的习惯,明天或是后天就会来了。”岑末雨摘了果子不忘摆盘,回头看一边竹篾篮子里染血的衣服,又直叹气,“还有这么多衣服要洗。”
躺在床上的人身上伤口不算很多,更像是被碎石压出来的细小伤口。
岑末雨猜他有内伤,方才还问了几个山上未能化形的老妖,什么草药有用。
救了一个人回来,够打发岑末雨无聊的山中时光。
就是他自己做的床本来就只够一个人睡,若这人身板细瘦一些也就罢了,还能挤挤。
如今岑末雨挤不进去,入夜后只能变成小鸟站在床头睡。
天雷的伤口更带着灼痛,闻人歧靠入睡修复神魂,呼吸也粗重许多。
岑末雨总被他吵醒,又怕这人发烧烧没了。
他试探着熬药,又试了很多方法给躺在床上的男人喂药。
对方双目紧闭,嘴唇也不张开,等岑末雨外出找芦管。
确认这只妖对自己造不成威胁,闻人歧一日清醒的时辰很短。
他在识海中夜以继日疗伤,盼望修为恢复回宗门。
宗门早有内奸,但这次动手动到他身上,恐怕会出更大的事。
闻人歧伤好了一些,睁开眼就瞥见这小妖往自己嘴里塞什么,凑近的一张脸长**亮得宛如绸缎,一张脸与这般破旧的茅草屋毫不沾边。
妖就是妖,化形后绮丽非凡,闻人歧险些看出神。
“你……咳咳咳!”一代宗师还未与人这般靠近过,“你要对本……我做什么?”
“你醒了?”岑末雨高兴地笑了笑,手掌搭在闻人歧的额头,掌心的热度还很高,“可是你还没有退烧,我在给你喂药。”
“松……山上的老人说,吃了这个会好一些。”岑末雨险些揭了松鼠妖的老底,抿了抿唇,又把温热的竹杯往闻人歧面前递,“你喝。”
闻人歧的修为还未恢复,在妖眼里就是一个姿容不错的凡人,岑末雨猜他是什么游猎的公子哥。
毕竟他下山与农户交易的时候,有人说都城有一些大户人家会在秋天来这片山林打猎。
不过岑末雨还没见过猎场,捡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对方身边也没有马。
他好奇地问:“你的马呢?”
闻人歧愣了一会儿,“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飞升天劫嘶哑万分,听起来像刨木头花的声音。
岑末雨暗暗失望,脸和声音不搭,好像也没那么帅了。
“你不是来这边打猎的吗?是从马上掉下来了?”那一片山涧是有个山崖,岑末雨没上去过,麦藜说山崖那边也有村庄,他与情郎是在那处相遇的。
岑末雨很少往外走。
他的世界很狭窄,或许是经历过高空坠落,他很畏惧再一次的濒死,更谨小慎微。
在麦藜眼里做一只鸟也不爱飞,更喜欢以人类的形貌走动。
闻人歧盯着这小妖的脸看了许久。
好傻,竟然把他当成打猎的凡人,妖气那么重,看来修为极低,也是化形不久,才会把人带回窝。
“嗯。”
回应岑末雨的只有这一声,他不解盯着闻人歧看了许久,对方却拿走他手上的竹杯,喝光了他煎的药,“多谢。”
很傻的妖,找的药很有用。
自己莫名消失,别被宗门的人当成飞升就不错了。
闻人歧对冥冥之中也对飞升不抱期望,没想到落到这个下场,竟连下床走动都异常困难。
救了他的小妖扶着他走了几步,险些被闻人歧的重量压倒,看他的目光盛满可怜。
“不要难过,你能走路之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的。”岑末雨冲他笑了笑,“你叫什么?”
闻人歧正想开口,真名咽了下去,变成一句:“阿歧。”
“什么字?”
还是不识字的小妖。
闻人歧又改口,“阿栖,木西栖,你能明白吗?”
岑末雨嗯了一声,“我明白的。”
“你呢?”
“末雨。”
“为什么?”
“最后一场雨的意思?”
岑末雨的名字是父亲取的,什么含义他早就忘记了,这么听来好像很美,他很高兴,“但我遇见你的时候没有下雨。”
外头是荒原的风,吹得岑末雨晾在外头属于闻人歧的内衫外袍卷起衣角,岑末雨怕衣裳被风吹走,急忙走了出去。
闻人歧在修真宗门早就是老辈子,相貌维持在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除了弟子陆纪钧,很少有年轻人见过他。
他问抱着他的衣裳进来的小妖,“你喜欢下雨?”
岑末雨没有点头,“要看是什么雨。”
他好像什么话都能接,并不觉得这人说了什么怪话,坐在一旁安静地叠衣裳,看着很能干,实则揉成一团,还得闻人歧自己动手。
“如果房子不漏风漏雨,暴雨天最好了。”麦藜不在,岑末雨也很寂寞,山里也不是没有其他妖,岑末雨太像个人,和这些妖合不来,宁愿一个人待着。
好不容易来了真正的人,他高兴得很,就算半夜听受重伤的人厚重的呼吸,也能爬起来照顾他。
“为何?”
“雷声雨声大的时候,如果还有一个人陪我,我会喜欢的。”
岑末雨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对,急忙摆手,“我不是对你说的。”
他莫名红了脸,闻人歧哪能不懂,“那你要对谁说?”
闻人歧去过妖都,那的妖百无禁忌,看对眼青天白日都能浪。叫。
兄长闻人呈没少说他带着偏见,无非是希望闻人歧扭转对蒯挽的印象。
但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没有青天白日,也被闻人歧撞见好几次,后来他还得瞒着父亲,给这二人打掩护。
妖很热情,无论是算嫂子的蒯挽还是勉强算一般妹婿的胡心决。
眼前这一只鸟妖好像过分纯情,涨红了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
“你有人了?”闻人歧问。
岑末雨也不瞒他,“之前有过。”
人一紧张就忙得很,他又要收衣服又要煎药,烧好的热水正好可以给闻人歧擦身。
之前对方昏迷,如今醒来,他也不帮忙了,布巾丢过去,让闻人歧自己来。
“你不帮忙?”
岑末雨惊讶地盯着散着长发的男人,“你都醒了。”
闻人歧在青横宗不需要道童侍奉,也不告诉岑末雨这几日擦身时,自己都醒着。
他若无其事道:“腿没有知觉,手也酸痛。”
“头也好晕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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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情期复来
你从不说爱我。
救下来的人都能说话了, 还会帮自己叠衣服干活,岑末雨当然看得出他没这么不方便。
“你都能动了,我不方便帮你。”
都能对着本座脸红, 闻人歧哪看不出岑末雨喜欢什么样的。
“你不是之前有人?还是现在还有,不方便?”
“现在没有。”
岑末雨看他虽然能说话, 但病容明显,嘴唇都干干的,给自己叠衣服细致但动作很慢,想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
“好吧, 那你不要看我。”
“为何?”
“很奇怪。”
“哪奇怪?”
“不要问了,装死。”
岑末雨擦到一半, 装死的人睁开眼, 竟然目不转睛盯着他!
布巾砸在闻人歧的脸上,小鸟妖恼羞成怒, “你怎么这样。”
男人慢条斯理拿下布巾, 露出一张被砸得湿漉漉的脸, “恩人希望我如何报答你?”
岑末雨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目光扫过床上都要坏掉的果子, 纳闷麦藜这次怎么还没有来。
这片山涧距离村子和青横宗有一段距离,不妨碍麦藜每次来都要大谈特谈青横宗弟子的颜值。
什么这任宗主好色得很, 弟子都选盘靓条顺的。
什么所有的弟子加起来都不如我的情郎,末雨我与你说, 这群修士洗澡都……
总不能偷看情郎洗澡被发现了吧?
万一被抓住诛灭了怎么办?
岑末雨忽然变了脸色, 闻人歧还以为自己逗过火了, 伸手戳了戳与他穿着同样粗布的鸟妖, “怎么了?”
“担心我的朋友。”
岑末雨还以为自己乔装很好, 什么隐居的农人,他长了一张根本不干活的脸,普通书生撞见都要以为自己见鬼了,更何况是闻人歧。
岑末雨絮叨一堆,目光完全没落在闻人歧敞开的衣裳的胸膛。
每次见面麦藜都教他如何通过男人的胸膛鉴别身材好坏,如今好不容易实践,岑末雨擦也敷衍,分明是担心朋友安危。
“我要去找他。”他越想越着急,“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闻人歧攥住他的手,“万一你去找他,他来此找不到你怎么办?”
岑末雨更犹豫了。
“不是说他有情郎,许是和情郎好了呢?”
岑末雨欲言又止,他的朋友还没变成人呢,怎么好,口味是不是太重了。
“那……”
“天快黑了,早些休息。”
闻人歧也没骗他,清醒不了多久头又晕了。
见他脸色不好,岑末雨又说:“那我去找点吃的,你受伤好重,要补补。”
他每日都外出,许是小鸟天性,闻人歧嗯了一声。
待闻人歧再睁开眼,茅草屋没有那只小鸟。
总不能真去寻朋友了,不要本座了?
闻人歧只好加重识海流转,功法贯通经脉。
可修为恢复还需时日,他能恢复六成都算运气好的了。
几日后的黄昏,换上青横宗首座法袍的闻人歧行色匆匆,
他给宗门长老的传音竟无一回应,青横宗出事了。
他加快脚程,即将下山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血腥味裹挟着熟悉的妖气,风中传来令人作呕的魔修气息。
他心里一紧,转身向血腥味浓重之处走去,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岑末雨。
他几乎维持不住人形,腹部血红,分不清是八色鸫的腹羽还是被掏走内丹的血洞。
闻人歧心下骇然,恢复的双腿竟然迈不开步。
风吹芦苇,熟悉的妖气快散尽了,闻人歧这才如梦初醒,阔步走过去,抱起垂死的鸟妖。
“麦……咦……是你……”岑末雨脸上浮着羽毛,他知道自己现在丑得要命,肯定维持不住人形,“阿栖……你快走,我不是人,这里也有吃妖的坏……”
“谁做的?”
闻人歧好不容易洗干净的修袍又滴上鸟妖的鲜血,他全然顾不上,紧紧抱着他,修士的灵气笼罩着奄奄一息的鸟妖。
很温暖的气息,这股力量。
不是凡人啊,我又认错了。
岑末雨努力睁着眼,这张英俊得不太一般的面孔分外焦急,说的什么,岑末雨也听不见了。
他倒在这里的时候想了很多,这会儿才想起来闻人歧身上的花纹为什么那么眼熟。
分明是麦藜提起过的青横宗的宗门样式,说传闻中的闻人宗主,最喜缠枝纹。
岑末雨不懂,小麻雀还在沙子上给他话,又说我的情郎是另一种。
那是这本书的主角,应该有一个与他相配的人。
虽然故事只有五章,应该也有完美的结局。
岑末雨最喜欢庸俗的合家欢的故事收尾,主角想要的都得到,和朋友们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活下去。
他竟然遇见主角了。
芦苇摇晃夕阳,小鸟妖浮着死气的面容依然带着笑。
闻人歧不懂他在笑什么,分出去的灵气也难以挽回这即将散去的神魂。
“我遇见……你了。”
故事的主角。
很可惜不知道这本小说后面写了什么,早知道穿书前,至少把书架上的内容全部看完。
管男朋友讨厌什么,自己喜欢就好了。
可岑末雨明白太晚了,他总是这样,很难吃一堑长一智,要吃很多次亏,才恍然大悟,不能这样。
在这个很危险的世界中,他也交到了一只麻雀朋友,很可爱,他很喜欢。
又捡到简介写的光风霁月的仙门师尊,是不是算奇遇了呢。
闻人歧抱着的躯体变成一只染血的仙八色鸫,腹部洞穿,不仔细看,还以为这只是腹羽。
许久没有如此悲伤的修士不惜燃烧修为,也要窥探这只亡鸟的记忆。
同时青横宗传来鼓声,他的宗门阵法被破,山门洞开,妄渊来袭。
……
昏睡的岑末雨在梦见自己被掏走内丹的时候倏然惊醒,发现自己泡在某处温泉中。
身体沉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袭来,像极了在妖都误食胡心持药丸的感受。
不远处泡着的人长发飘浮,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池水上,漂浮着一枚破烂的香囊。
岑末雨想起自己耗尽修为拉上来的系统,着急地喊:“系系……系统?”
“末雨……”那人缓缓抬眼,岑末雨刚握住他的手,就被骇人的热度惊得瞪大了眼,“你、怎么了?”
“你醒……行了,便离开这,我……我要……”这热度烫得惊人,岑末雨下意识想起那一夜,“你是闻人歧还是系系?”
那一魂融入神魂,闻人歧想起了前因后果,他苦笑一声,“你最喜欢他?”
都什么时候了,岑末雨没工夫和他讨论这种问题,“你怎么样了?”
他第一次看闻人歧露出如此痛苦的神色,额头清净迸发,双目赤红,好似比那一夜还痛苦。
“离我远些。”
神魂裂隙灼烧着,闻人歧催动修为修复,上一轮的记忆宛如海潮涌向他。
被夺舍的畋遂与妄渊里应外合,趁着闻人歧历劫动了手脚。
还好闻人歧历劫失败并未当下死去,只是被一只小鸟妖捡走。
但还是迟了。
待他回到宗门,山门阵法破开,弟子死伤无数,长老们拼命护持弟子,也相继离开。
烈火烧山,妄渊的魔气盘踞青横宗,蜈蚣身躯断成两截的蒯瓯露面,要求闻人歧打开溯年轮实现他心愿,他便饶他一命。
蠢货。
溯年轮在外的传说格外离奇,与闻人歧自幼相熟的温经亘也问过闻人歧,他们的镇宗时期当真能实现任何心愿么?
那年闻人歧还不是宗主,难以回答。
父亲说只有继承宗主之位才能从传承中通晓一切。
他反问温经亘:那若真当如此,青横宗早就称霸妖魔道了。
待他不得已接任宗主之位,才知晓溯年轮根本没有任何实现心愿的神力。
不过是开宗立派前辈从某个秘境得到的法宝,只能喂以魂魄付出修为,方能回到过去的节点。
更不是想回什么时间就能回的,闻人歧刚接任时父亲还未死,问为何不回到大哥还活着的时候。
父亲骂他了个狗血淋头,说真这般心想事成,他灰飞烟灭也要换阿呈回来。
闻人歧不咸不淡哦了一声,说这不过是个废物。
不到万不得已方可启动,什么是万不得已,儿子死了都不是万不得已?
他一张嘴本就吐不出什么好话,老父亲被他损得气血逆行,险些呕出一口血,喘着气指着闻人歧骂逆子,道:万不得已当然与宗门有关,哪能因为一己私情随便逆转时间?
闻人歧:代价都是一样的,有问题么?
他也不看父亲的神色,像是对地底下巨大如日晷般的神器毫无兴趣,离开了。
但万不得已的那一日还是来了。
青横宗在他任宗主时出了奸细,宗门被毁,长老弟子堆成的尸山血海令闻人歧无言。
他让他蒯瓯随他来。
一世神魂献祭日晷,重启后不入轮回,没有来生可言。
一代宗师身死魂消,以为马上能恢复躯体的蒯瓯狞笑凝固。
天地轮转,又回到了闻人歧寻兄长尸骨无果,要离开妄渊的那年。
……
数万年来,溯年轮启动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旦启动,再无飞升可能,撕裂的神魂也再无修复如初的可能。
闻人歧这才明白为何这五百年了,为了自己每年都要被雷劈。
天道在惩罚冥顽不灵的人,这些都是他必然要承受的痛楚,一旦重置的人恢复记忆,比当初生生剥离魂魄还要痛苦。
宗门在他在任时出了事,他责无旁贷,唯一的一分私心,是他读过全部记忆的仙八色鸫。
他不是妖,在来这个世界之前,是个闻人歧从不知道世界的普通人。
冷泉因闻人歧神魂的灼烧沸腾,岑末雨看得出他在忍耐极大的痛楚,不忍离开,越发靠近。
“阿栖,你怎么了,要吃什么药吗?又走火入魔了吗?”
当时系统是这么说的,可系统回到了闻人歧的身体,岑末雨语无伦次:“我、我去找……”
“你都想起来了?”闻人歧强忍痛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托起岑末雨,把他放到岸上,“走,小鼓已经变成人了,你们在青横……青横宗,不会有人伤……”
岑末雨转身,握住闻人歧滚烫的双手,他撞进一双痛苦万分的双眼,“你这样我怎么走?”
不知是不是闻人歧太烫了,岑末雨身上也越来越烫,他浑然不知,做鸟那么多年,还是懵懵懂懂。
闻人歧都嗅到了情期的味道,咬着牙道:“走,去找外边的人,你的情期……”
岑末雨扑通跳入池中,“系系……”
“我不……”闻人歧想否认,可系统也是他剥离的魂魄,试图催动岑末雨远离会令他丧命的离原,在青横宗做个关门弟子也安然无恙。
可剥离的神魂也有自己的意识,明白闻人歧内心的卑鄙的愿望,也想要实现岑末雨的愿望。
那就用身体留下这只举目无亲的小鸟,他濒死幻梦里的一家,可以依靠的人,领养一个孩子。
在这个世界,孩子不用领养,他们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血脉。
“你真的不是?”
岑末雨攀在这具滚烫的身躯之上,梦中人的脸湿漉漉的,他在那间茅屋与他朝夕相处,触碰过无数次。
无论是阿栖阿歧还是系系,都是闻人歧。
“你说不会原谅我。”
闻人歧额角抽动,托着岑末雨,下身却还要躲开岑末雨的躯体。
这一幕与在妖都似曾相识,岑末雨越是靠近,他越要退开,直到退无可退,背后撞上泉水池壁,不得不对上岑末雨诘问的双眸,“你从不说爱我。”
岑末雨太想要爱了,想要一个人需要他,陪着他,有条件也好。
可他越是付出,就越不会得到。
他在闻人歧身上付出过吗?那时候还没有爱上他,不过是溪边不想昧着良心,才把人带走。
这个字对闻人歧来说太沉重了,闻人呈爱蒯挽,他们身死魂消,尸骨无存。
闻人今安与狐妖相爱,妄渊围剿,最后闻人歧找到他们的时候,狐妖的尸身下,紧紧护着的是小妹的身躯。
他最病弱的妹妹最胆小,为爱赴死的最后竟然神色安详。
只有留下的闻人歧最优柔寡断,最是胆怯,畏惧层层垒上的责任。
谁都说他六亲缘浅最适合飞升,却没人问他想不想要飞升。
闻人歧避无可避,总是逃走的小鸟不逃了,他捧着书中人的脸,眸光似火,烧得闻人歧最后的理智崩断。
他狠狠把岑末雨按入自己怀中,“怕你又死一次。”
洞开的腹部太可怕了,见过无数死状的闻人歧浑身颤抖,池水滚烫,浸泡他们的彼此的躯体,岑末雨却清晰地感到脖颈的热源。
闻人歧在哭。
小鼓都不会哭,怎么做父亲的比小孩还脆弱?
最爱哭的岑末雨却没有哭,他轻柔地抱着闻人歧,熟悉的情热蔓至全身,岑末雨的声音带着强硬的要求,在闻人歧耳边道:“这次再断掉,我就真去找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
[空碗][饭饭]
那就不[鸽子][加一]了,不过预警一下末雨已学会骗人[咬手绢]
还会见一下闻人呈[加载ing]
第59章 家中谁做主
埋头苦吃。
岑末雨不在, 岑小鼓在陌生的青横宗举目无亲,最依赖的只有同为鸟族的麦藜。
他之前非常期待变成孩童模样,好与街上的小孩一起玩耍。
现在好了, 变成人了,青横宗满门就他一个孩子, 要变回小鸟身体,又变不回去。
鸟里鸟气的岑小鼓气得不行,没有了鸟嘴叨东叨西,就在闻人歧的寝殿撒野。
还是绝崖看不下去了,让麦藜带着小崽去岑末雨之前住的地方待着。那处僻静, 距离蓝缺的鸟舍也近。
岑小鼓不肯走,他要待在岑末雨味道最浓的地方。
什么末雨之前待过的关门弟子寝殿, 都过去多久了, 一点末雨的鸟味都没有了。
死阿栖住的地方香炉喷出的味道和末雨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小小鸟成日郁郁寡欢, 挨不住了就趴在香炉边睡着。
没有孩子真当干爹的麦藜本就身上有伤, 过去三个月, 熬得眼下的黑眼圈巨大一个。
身体恢复的陆纪钧来给他送药,他便扒拉宗门大师兄的袖摆, 询问自己情郎如何了。
畋遂险些被天魔夺舍的消息并未走漏,只有几位长老知情, 地牢加强了守卫。
对宗门弟子来说,畋遂实在倒霉。
左右是绝崖长老不同意他与麦藜的婚事, 才要把苦命的师兄关上半年。
也有人这些日子见过麦藜, 说他看着瘦了不少, 模样憔悴, 毫无之前一起参与秘境任务领口开叉的精神气。
似乎被派到主峰做杂役了, 可怜兮兮的。
也有弟子某日去主峰抓跑回去的猿猴,听见宗主殿宇传来孩童的声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宗大典还未举行,陆纪钧已经听了不下二十个传闻。
“宗主常年幽居主峰,那怎么会有孩子?”
“许是寂雪宗宗主的孩子,之前夫妻俩不是一起拜访宗主了?”
“你看见麦藜了吗?绝崖长老为了报弟子被辱之仇,竟然让他去给宗主的寝殿做杂役。”
“那不也挺好,能见到宗主?”
“好个屁,我可听道童说了,宗主很难搞的,香炉的香要燃多少时间都得恰好,地砖不许用术法打扫,非得亲自擦……”
“老人家要求高,正常正常,况且宗主年轻时也是天才。”
“现在不年轻了,老了要求多,你没看陆师兄前去上京遇见魔将,伤成那般模样,诶你说陆师兄真能继任宗主?”
听到这儿的陆纪钧咳嗽一声,那群弟子顿作鸟兽散,也有胆大的凑到陆纪钧身旁问,“小钧师兄,宗主真有个孩子?”
绝崖长老耳提面命不许走漏风声,倒不是看不上闻人歧的半妖孩子,怕的是道宗追究。
青横宗已是天下第一宗,也受道宗管束。
陆纪钧正要否认,忽听身后有人喊他:“陆叔叔。”
陆纪钧心一惊,转头瞥见一个扎着童子髻的孩童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某号啕大哭的弟子,“你是谁家孩子,不要掐我家的鳄鳄!啊!我的孩子!”
陆纪钧嘴角抽搐,师尊这个岁数也喜欢掐着鳄鱼灵宠的脖子吗?
这玩意根本没有脖子吧?
你小子又不是水鸟,需要去弟子洞府打猎么?
麦藜呢!
那小子不是真正的干爹?
“你在做什么?”
陆纪钧急忙走过去,岑小鼓拎着的鳄鱼是养在青横宗沼泽的。
某位长老精通御兽,弟子们大多会豢养灵宠,只要闻人歧遭遇雷劫,这些灵宠都需严加看管。
“书上说,若是想见家人,可以用鳄鱼的眼泪。”
半妖稚童生得雨雪可爱,说的话令那弟子潸然泪下,“我从未听过如此传闻!你放开我的孩子!”
散开的弟子又围了上来。
“谁家的孩子?”
“长得好生可爱,力气也太大了些。”
“什么力气!修为恐怕在你我之上,这可是沼泽灵鳄,寻常弟子下去早就被吃了。”
可怜的灵鳄不敢动弹,显然屈服于这冷脸孩童的威力,好似岑小鼓再用力一下,他就变成两瓣了。
“总不能是陆师兄的吧?”
“不可能,陆师兄又没有婚配,也没有道侣。”
“可这般相貌……我总觉得哪里见过这个孩子。”
“我也是,哪见过呢。”
陆纪钧在一群人热议下冷汗直流,迅速解开灵鳄身上的禁制,把可怜的鳄鱼塞到那弟子怀中,哄冷脸的半妖小鸟,“灵鳄没有眼泪,小鼓,叔叔带你回山上去。”
“麦叔叔呢?”
“他晕了,”小家伙垂眼,摸过沼泽灵鳄的胖手脏兮兮的,擦在陆纪钧纤尘不染的修袍上,“我想末雨了。”
周围又爆出几声惊叹,陆纪钧迅速带走岑小鼓。
青横宗高峰寝殿外的长廊尽是狼藉,若不是知道岑末雨是什么妖,陆纪钧严重怀疑师尊找了一只狗妖。
破坏力十足,还能以这么小的身躯单挑私自跑回这座山的猿猴。
这下好了,猿猴啼鸣变哀鸣,听得鬼都要跑出来。
“师尊与他还未出关,你再等等不好吗?”
陆纪钧叹了口气,恢复了一片狼藉的外殿。
道童们都累极了,和岑小鼓一同住在别院的麦藜果然被迷晕了,桌上倒着酒杯,想来是这小孩做了手脚。
“我等好久了!”岑小鼓出生起从未离开过岑末雨这么久,他掰着手指给陆纪钧算,“三个月了。”
陆纪钧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前几日还去道宗据点完成了收尾工作。
只是岑末雨与闻人歧的关系暴露,青横宗山外时常有魔修逡巡。
“师尊从前闭关……”陆纪钧不敢说百年,生怕这只变不回小鸟的崽子也能暴走自己一顿。
不愧是继承师尊血脉的孩子,几位长老每日关照岑小鼓,如今宗门的一些普通术法已经学完了。
还用到了麦藜身上,这只麻雀似乎还在做什么美梦,嘟嘟囔囔的。
“我知道,要闭关百年,被雷劈后再闭关百年,循环往复。”
岑小鼓方才抓了沼泽灵鳄,身上衣裳也沾了泥巴,似乎懒得清理,又从箱笼找出之前闻人歧给他做的。
闻人歧制衣的布料大多是陆纪钧外出带回来的,哪能想到师尊自己不穿,闲得没事全给孩子做了尿布和衣裳。
那箱笼里的衣裳还有再大些能穿的,估计是给岑末雨做的。
师尊在妖都很闲吗?这么有闲情雅致,缠枝纹都变成并蒂莲了。
“鼓鼓知道得真多,”陆纪钧哄着岑小鼓,“不过不会这么久的。”
闻人歧带走岑末雨,也怕对方真的咽气。
以陆纪钧对师尊的了解,此人表面仙风道骨,端的一副道宗正统的模样,私下比谁都癫狂。
毕竟是被迫继任的,听长老们形容,少年心性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岑末雨死了,恐怕闻人歧也会随他而去。
“真的?”小家伙郁闷至极,这间属于他的别院散落一地稿纸,扫一眼都是阿栖大坏蛋、死阿栖、想末雨、系叔叔……之类的字。
小家伙字写得比岑末雨好多了,比起岑末雨因师尊神魂遮掩的妖气,他才是一丁点妖气都不曾泄。
陆纪钧也算旁人眼中的少年天才,看岑小鼓如此有天赋,更高兴了。
“当然,叔叔比你还希望师尊与你的末雨早些出关,”陆纪钧叹了口气,“我许久未见我的心上人了。”
他给小家伙擦干净手,“等师尊出来,鼓鼓帮叔叔美言几句如何?”
“好困……”麦藜这时睁开眼,打着哈欠看向眼前的一大一小,“臭小子给我喝什么东西了?”
岑小鼓躲到陆纪钧身后,麻雀妖睡得头发凌乱,打着哈欠瞧着岑小鼓的模样,告诉陆纪钧:“他是担心失宠呢。”
“末雨与宗主进去太久了,这孩子做梦都怕自己多了弟弟妹妹。”
陆纪钧:……
岑小鼓钻进他的外袍,似乎在回避这种可能。
麦藜被他逗笑了,“小鼓,想这么多做什么,他们都受伤呢,是疗伤。”
陆纪钧看麦藜一眼,不太相信。
妖皆有情期,与人不同,纵然修成了,也总有一段时间难以遏制。
这些陆纪钧年幼时,父母与他提过。
传闻他嫉妖如仇,实则不然。非要算,那仇也在妄渊头上,双亲死在妄渊魔将之手,正是那日的地魔。
如今妄渊蠢蠢欲动,外头也有闻人歧与妖苟合的传闻,马上要召开的道宗大典上,闻人歧必然遭遇道宗问责。
“你看我做什么,”麦藜捂着头起身,把岑小鼓拉到身边,掐了掐小鸟崽的圆脸,“马上就要召开道宗大典了,这一次青横宗是东道主,宗主必然要现身的。”
“你马上就能见到末雨了。”
岑小鼓半信半疑,麦藜让他去闻人歧闭关的洞府前许愿去。
要离开的陆纪钧被麦藜叫住,“陆师兄,我能不能见见畋遂师兄?”
他也许久未能见到畋遂了,身份暴露,绝崖也保不了畋遂。
似乎怕地魔撕裂空间来救畋遂身上的天魔,青横宗还以道宗大典的名义,召了不少在外游离多年的高阶弟子归来。
“你知道不可能的,”陆纪钧转身,“你能留在这,已经是长老们网开一面的结果了。”
若非麦藜能制衡畋遂,又是岑末雨的朋友,长老们也容不下他长留,不杀了他也会赶走他。
麦藜叹了口气,“知道了,那你呢?”
其他人不知道,他很明白陆纪钧心仪的那位合欢宗少宗主多体弱,“我听道童说,合欢宗会在道宗大典后举办少宗主与另一个宗门少宗主的婚礼。”
陆纪钧对继任宗主毫无兴趣,他在青横宗勤勤恳恳,也是无处可去。
闻人歧与他的师徒关系皆因父母,做师尊的自己感情都有问题,怎么管得了弟子。
“等师尊出关再说吧,”陆纪钧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麦藜,“岑末雨的枕边风有用么?”
麻雀妖捏着装着畋遂长发的香囊痴痴地闻,一边颔首:“那当然了。”
“我们鸟族濒死激发的情期很可怕的。”
……
不知道过去多久,岑末雨失去意识再醒来,还趴在闻人歧身上。
“我……我好像听见小鼓的声音了。”
他声音沙哑,随着说话起伏的胸膛红印斑驳,全是闻人歧留下的痕迹,埋头苦吃的男人嗯了一声,“他一直在外头说话。”
“吵死了。”
过了半晌,岑末雨蓦然惊醒,“小鼓真的在外边?”
他急忙离开,不过转身,又重重栽在锦被上,那股热意竟然还未完全消失,隐隐有重来之势。
身后的人叹息长长,“你的情期还未结束。”
岑末雨呜了一声,哭也哭不出声了,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这个闻人歧闭关的洞府全是他们胡来的痕迹。
他记不清的那个夜晚,气氛很差的妖都洞房,都因这次的情期被覆盖。
闻人歧没少咬着他的耳朵问如何,是傀儡身好还是你的好阿系那烂尸体更好?
都是自己,一代仙尊也没少嫌弃。
哪怕知晓了前因后果,还嘲岑末雨喊系统的亲昵,系系,阿系……那定然很细了。
怎么有人连自己也骂这么狠?
岑末雨无言以对,只能瞪闻人歧几眼,越是这样,对方进出得更不留情面。
好多次岑末雨晕过去,怀疑自己或许会这么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下一瞬极致的快慰又令他不得不撞入闻人歧那双幽深的双眼,哪怕没有只言片语,岑末雨也读得懂他的意思。
无论去哪里,他都会陪着。
休想逃走。
岑末雨是那个最想要如影随形陪伴的人。
这种追随堪比老鼠掉入米缸,蜜蜂寻到了花蜜,他捧着闻人歧的脸,溯年轮重开之前的记忆与这一次的记忆交叠,他越是望得目不转睛,闻人歧便越是得意。
反复问他。
还是喜欢我多一些不是吗?
是吗?
求求你,末雨,回答我。
闻人歧对外不可一世,对岑末雨却极尽挽留。
回来的一魂携着溯年轮之前的记忆,与令闻人歧辗转反侧的梦境重叠,那竟然是真实发生过的。
情期的小鸟腹部现出若隐若现的羽毛,红得夺目,闻人歧每每手指抚过,都能感受到更激烈的震颤。
若是狠一些,那腹部隐约的痕迹更令人喉结滚落,恨不得再靠近一些。
若是心与心真的能贴近该有多好。
明明知晓了岑末雨的来处,为何还不满足,想要更多。
什么进京赶考的书生,薄幸的前男友,去不过所爱之人的世界,更无法拯救那个世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岑末雨。
闻人歧搂着他,岑末雨最想要的温存在这样的洞府不断落下。
他的眼泪有人怜惜地舐走,他的动情被另一人目睹,他想要的东西闻人歧都能给他。
包括永不分离,包括如影随形。
鸟族修成后的情期长得闻人歧超乎想象,这次的情期与上次也不同。
闻人歧猜测是岑末雨修为散尽濒死的缘故,双修更能弥补他修为所缺,也乐得对方索取了。
许是那一魂回归,闻人歧的神魂之伤好了不少。
洞府门开时,岑小鼓还站在门外画圈圈,一代宗师巍峨的石刻被不孝子刻了不少死阿栖字样。
闻人歧出现在身后,小家伙浑然未觉,写得起劲,边写边骂:“死阿栖,老不死,霸占末雨,罪不容诛!”
“谁老不死?”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岑小鼓抄起手上的石头往后砸。
闻人歧偏头,石头擦过他的鬓发,砸碎了洞府外的玉雕栏杆,似乎滚到了栏杆外的老松上,惊起一阵鸟鸣。
“末雨呢!”
岑小鼓的发髻是麦藜梳的,小麻雀身份未暴露时,论花枝招展,在宗门他认第二,没人认第一。
仔细看发髻非常精美,很符合这个年岁的孩童。
闻人歧却不满意,伸手拎走挣扎的小鸟崽,“谁给你梳的发,顶着两坨牛粪。”
那日送走陆纪钧后,麦藜听说对方下山除魔了。
宗门外不太平,阵法也搅了不少魔修,新来的关门弟子受不了即便是魔修,也是人形被打成糊糊的阵法,下山回凡间养老了。
关门师尊压力倍增,蓝缺没少去陪着喝酒解压,安慰待宗主出关,阵法会改得温和一些。
话虽如此,青横宗上下还是因为道宗大典忙忙碌碌。
尽管绝崖扼令保守秘密,宗主与关门弟子育有一子的消息也传遍了。
麦藜被禁足在此,往返给岑小鼓送吃食的道童会和他聊几句。
说山外也有关于宗主的传闻,说他与一只妖苟合,生下了一个半妖。
道童是蓝缺的人,自然知道岑小鼓的身份。
半妖鼓鼓长得可爱,除去脾气不好,无论修为还是天赋都极高。
小家伙剑诀学得飞快,麦藜入宗门两百余年,已经打不过这个小崽子了。
道童平时也会和岑小鼓玩,总因为外界传要诛杀孽障的消息难过,还是麦藜安慰他,说不碍事。
天塌了还有宗主顶着呢。
若宗主不是宗主了呢?
很多人说道宗不会放过宗主的,天道也会降罪。
麦藜知道自己眼皮子浅,妖修成了比凡人长命,但也不过百余年。
在他眼里,道宗这群上千岁的老不死都活得太久了,活得毫无人性,只知道飞升成仙。
真能飞升的反而追着老婆孩子跑,听长老们说比以前像个人多了。
麦藜揉道童的脸,笑着说那就让宗主入赘妖都,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可以去的。
他才送走忧心忡忡的道童,一个提着挣扎鸟崽的高大身影跨过门槛,找上他了。
麦藜之前被关进地牢,与闻人歧打过照面。那也是匆匆一瞥,对方忙着追岑末雨,没空处置他与畋遂。
后来在妖都通过羽毛传音,麦藜见过伪装藤妖的闻人歧,那相貌平平,只有身材能看。
上京的那一魂太虚弱,红斑别有风味可太死气沉沉,都不如眼前闻人歧的真身来得俊美。
小鸟妖扫了一眼便老实伏低做小,“恭喜宗主出关。”
他能伸能屈,比岑末雨伶俐许多。回溯之前便与岑末雨有缘,陪着小鸟度过了不少时光。
闻人歧想起上一世岑末雨反复提起的畋遂多英俊,把岑小鼓丢到一边,冷脸问麦藜:“你给他梳的毛?”
什么毛?
麦藜看了一眼岑小鼓,正要说话,闻人歧道:“本座要与长老清谈,你去照顾末雨。”
换上一袭宗主法衣的闻人歧头戴玉冠,气质如冰如霜,寻常人根本不敢多看。
但麦藜还是瞧见了,对方方才丢下岑小鼓伸出手时,手指、手背、虎口遍布咬痕,谁干的不言而喻。
还是得末雨啊。
麦藜忆起陆纪钧提的枕边风,连忙称是,离开前,闻人歧又丢下一句:“把他头上的牛粪给我拆了,丑得要命。”
被丢下的岑小鼓还想追着闻人歧砸石头,奈何殿宇的门槛都比他个子高,若是鸟身,他早把这死阿栖啄瞎了。
小家伙郁闷极了:“末雨怎么看上他了。”
麦藜这才坐起身,笑着说:“还不好啊,你有这般天赋与修为,全靠末雨。”
岑小鼓人小鬼大,连声叹气,“他对我这么凶就算了,末雨很胆小的,他……”
麦藜问:“在妖都时,你家谁说了算?”
小鸟崽毫不犹豫:“阿栖。”
麦藜:“你再想想,不是买什么谁说了算,是你想要什么,谁说了算。”
“末雨。”
岑小鼓懵懵懂懂,又说:“可我想吃两份椒盐蜈蚣,阿栖说我不能吃了,末雨也听他的。”
麦藜还在笑,岑小鼓问:“这对吗?”
“对啊,”麦藜忘不了岑末雨孵蛋的苦恼模样,“你爹爹他虽然是鸟,但不会养鸟,可发愁了。”
“你要想,他想要做什么,宗主勉强得了他吗?”
“真没想到宗主竟然在妖都做乐师,说出去恐怕都会被骂白日做梦。”
小小鸟想了一会,颔首,“反正末雨说东,阿栖不会往西的。”
麦藜笑得更开心了,“走,去看看末雨。”
闻人歧走后,不忘把岑末雨从洞府抱回了自己寝殿的榻上。
岑末雨身上的热意褪去,意识朦胧,再醒来时,见床边趴着一个小孩,埋在锦被里,看不见脸,披着长发,穿着一身花纹繁复的法衣。
岑末雨茫然地坐起身,那孩子也醒了,发出了岑小鼓的声音,“末雨!”
见岑末雨呆呆的,岑小鼓又喊他一声:“爸爸!”
麦藜正好端着一份食盒进来,瞧见岑末雨目光呆滞,问:“不认得你的崽了?”
岑末雨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盯着岑小鼓看了好半天:“小鼓?”
岑小鼓重重嗯了一声。
方才道医和蓝缺都来看过岑末雨了,身体无恙,修为也不至于全无,应该是闻人歧照顾的结果,至于那缕魔气,他们也没办法。
麦藜问:“哪不舒服?”
岑末雨还盯着岑小鼓,过了一会儿,眼泪掉了下来,吓坏了两只鸟。
“小鼓……”岑末雨捧起小鸟崽的脸,“好可爱,宝宝。”
【作者有话说】
末雨一句系系不细,闻人歧怒然大勃[敲木鱼]
第60章 你最喜欢谁?
留在我身体里。
眼前的仙八色鸫父子闹得开心, 一旁的麦藜理解了闻人歧的紧抓不放。
岑末雨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好像靠近他,就能获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热闹。
难道靠近末雨就像回家了?
麦藜想了想, 笑出了声。
岑末雨听见他的笑声,问道:“他呢?”
麦藜逗他:“谁?”
变成人身的岑小鼓怀念用鸟喙戳岑末雨掌心的时候, 现在只好把自己圆滚滚的脸放到岑末雨手上,无论位置还是姿势都和从前大不相同,烦躁地哼哼几声,就被岑末雨捏成了鸭子嘴。
“闻人歧。”
情期的零碎片段浮现,岑末雨耳根都红了, 麦藜凑过去看,一边捂住岑小鼓的耳朵, 问脸也红的仙八色鸫:“末雨, 三个月的情期呢。”
“三个月!”岑末雨惊呆了,“这么久?”
反而是麦藜愣了几秒, 不掩羡慕:“你们真……日日都在……”
岑末雨迷迷糊糊, 对时间毫无概念, 很是茫然。
那时情况紧急,若闻人歧的那一魂真被地魔抓走, 后果不堪设想。
岑末雨舍身置换,还好最后还是都带回青横宗了。
若是岑末雨被抓到妄渊, 麦藜想了想宗主那样,搞不好自爆修为都得把妄渊那条蜈蚣炸成渣渣。
“我只觉得这次情期很长, 之前……”岑末雨压低声音, 岑小鼓知道他们要说悄悄话, 去一边撕闻人歧的法衣去了。
这件好看, 撕碎!
这个玉冠太贵了, 砸碎!
这支笔不错,适合末雨,收起来。
“毕竟你那会儿看起来快死了。”
也不是什么鸟妖都有攻击性的,岑末雨的修为只有一碗底。
麦藜这般的麻雀也派不上多大的用处,只是比岑末雨多两百年经验,“你应该不知道吧,我们鸟族濒死会激发情期。”
岑末雨果真摇头,麦藜又笑。
小麻雀比之前素了不少,几乎日日与送鸟食上山的道童抱怨自己是少宗主的奶娘。
道童早就与他混熟了,笑他哪来的奶,做管家都不够格的。
管家麻雀笑道:“激发情期,正好吸引一些色鬼,正好吸食精气,给自己续命。”
听起来和岑末雨以前看的古早故事差不多,妖味很正的妖。
岑末雨表情有些古怪,“所以我……”
麦藜笑得暧昧,“吸得如何,食得怎样?”
岑末雨:……
见他不答,只是兀自垂头玩自己的长发,麦藜又道:“不用担心宗主,老东西命长着,修为也高,你要日日吸食,恐怕他也甘之如饴。”
岑末雨醒来闻人歧便不见了踪迹,这厮混的三个月对方状况到底如何,他也未能深究,反而自己被对方一遍遍深究,老底都扒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若是有机会,本座定要去你的世界,把那混账挫骨扬灰。
那是犯法的。
挫骨扬灰也能活。
岑末雨还想说什么,善妒的仙尊当他旧情未了,又把声音撞碎,扯入又一轮的情期的浪潮中。
麦藜逗岑末雨好玩,之前过山门的弟子就这般。
这只小鸟在妖中脸皮恐怕最薄,都带着孩子跑去上京过过日子了,还是如此。
这老实程度恐怕和畋……
想起畋遂,麦藜神色黯然,忽听岑末雨道:“他也没那么老。”
他又笑了,“宗主多大你多大。”
“我说的不是那个,是岁数。”
岑末雨无言以对半晌,“我担心他旧伤未愈,又……”
“担心担心自己吧末雨,”麦藜叹了口气,“再过几日便是道宗大典,如今许多道宗代表已经进入青横宗地界了,不日抵达宗门。”
“我们在上京道宗据点遇见的那群人算好对付的,参加道宗大典的都是成了精的老家伙。闻人歧接任青横宗后,天下第一宗的地位稳固,弟子也多,但眼红的更多。”
麦藜入青横宗比岑末雨时间长,也不像岑末雨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关门弟子。
他参加过宗门试炼,去过秘境夺宝,也与其他宗门合作完成过某些任务。
大宗大派表面和睦,私下没少因利益撕破脸。
对青横宗青眼有加,无非是闻人歧坐镇,他又是有飞升之才的那一个,多少要礼让三分。
“如今妄渊蠢蠢欲动,道宗或许也会讨伐青横宗,”麦藜啧了几声,“烦。”
转头一看,岑末雨盯着还在咬闻人歧外袍的岑小鼓发呆,见麦藜看过来,岑末雨问:“那我和小鼓也不能留在青横宗。”
岑小鼓一听:“好啊好啊!我们去上京吧,我现在能逛街了,我想玩……”
麦藜:“上次的魔修你忘了?”
岑小鼓嘟嘟囔囔:“我也能打的,只是上次那个会咻得变来变去。”
他说的是撕裂空间的地魔,小家伙之前对修炼颇有微词,险些失去岑末雨,回到青横宗并不懈怠。
绝崖本来看他是半妖,孽畜长孽畜短,见小崽子天赋极高,又摸着胡子长吁短叹,怎么是妖。
孽畜变成鼓鼓呀,绝崖爷爷给你吃好吃的。
蓝缺看了没少腹诽,到底谁说半妖也是妖,我看您这一门也算满门恋妖。
“那妖都呢?”岑末雨问麦藜,“比青横宗安……”
“那不一定,东洲妖都是柚妖继承的,你都能跑出来,可见有漏洞。”
“西洲妖都是蛇妖的地盘,他们向来荤素不忌,有好处就倒哪边,搞不好与妄渊早搭上线了。”
“青横宗好歹有宗主坐镇,他当年好歹能砍断魔尊的真身,修为不是虚的。”
麦藜见岑末雨很为难,问:“你怕连累他?”
岑末雨正要说话,麦藜又道:“不会还想再跑一步吧?这次兄弟我可陪不了你了,畋遂师兄还关在地下呢。”
麦藜还在笑,“宗主不会还有什么魂魄在外头吧?”
岑末雨算了算,“就三魂,还要分?”
一旁的岑小鼓显然从小是个大孝子,“蒜瓣阿栖,讨厌!”
他说话伴随着刺啦声,当初妖都歌楼竹子精说的什么一千年的筝,七百年的琴全被岑小鼓砸坏了。
“蒜瓣?”
门外传来的人声冷厉,有人跨过门槛,绕过屏风走来。
后面跟着的绝崖扫了眼地上扯断的琴弦,摔裂开的筝,担心闻人歧疯了,这可是宗主最宝贵的藏品。
没想到闻人歧目不斜视,不让他们再往里走,走到屏风后,拎出一个吱哇乱叫的孩子,丢到绝崖面前。
然后麦藜就被请出来了。他做管家也很有心得,招待起似乎刚结束宗门对谈的长老,“我给长老们沏茶。”
这些从前一般是畋遂做的!
绝崖一想到人模人样的弟子竟也不是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荒唐!他要如何面对道宗那些长老!
可闻人歧是师兄的独苗,几百年催婚,好不容易催出结果,是半妖他也只能认了。
绝崖怪自己学艺不精,算到闻人歧会有个孩子,竟算不出那孩子不是人。
“谁是蒜瓣?”
闻人歧坐到榻边,一边的博山炉冒出袅袅的松木香气,是鸟崽熟悉的味道。
他起初以为是岑末雨的味道,结果是系叔叔寄生在末雨身上遮掩妖气后的气味。
“当然是你这个死老头!”
岑小鼓变不成鸟,被绝崖牵走迅速转身,一记头槌未能得逞,反而被闻人歧顺势揉了一把脑袋。
亲生继父嗤问,“还不把这两坨牛粪拆了?”
这一身议事的法袍,头上的金冠结合垂下来的金玉饰,闻人歧招摇得岑末雨都快睁不开眼。
牛粪简直把人从幻梦中拽回,他还是那个嘴巴刻薄的乐师阿栖,当着岑末雨的面和自己的崽打成一团。
岑末雨又笑了,岑小鼓嘴上说他最讨厌阿栖,在上京还是很容易提起。
看到糖画想到阿栖,看到提着鸟笼的养鸟人用鸟玩具逗鸟也想阿栖。
说唐家人的鸟舍零食不如阿栖做的鸟食。
小家伙嘴挑,显然是为了不让岑末雨担心才吃鸟食维持生命体征,实则背对着岑末雨挑三拣四,藏在影子里的系统没少发愁。
“什么牛粪!那是麦叔叔给我梳的发髻,你懂什么!”
闻人歧嗤了一声,“麻雀能梳什么,自己的毛都灰扑扑的。”
岑末雨咳了一声,提醒他不要出言不逊,闻人歧改口,“勉强能看。”
他把鸟崽丢到一旁,恢复七成的修为收拾不孝子还是绰绰有余,以为学成的岑小鼓反抗不能,蹦跶到外边找绝崖解开禁锢去了。
岑小鼓一走,闻人歧坐到榻边,握住小鸟妖的双手,问得关切万分,“怎么样了?”
宗门法会开了好几个时辰,关于宗主与前一个关门弟子有了一个孩子的传闻全宗上下人尽皆知。
那关门弟子其他长老也见过。
生得貌美,人也老实,完全是青横宗历代关门弟子中最好看的。
宗主看上关门弟子没什么,但谁都知道那关门弟子是下山成婚去的,当初都说那孩子的未婚妻临盆,才辞去职务下山。
感情要临盆的真是关门弟子!
荒唐!胡闹!
宗主与关门弟子是那等关系尚且可以说得通,男修与男修有孩子之前也不是没有。
但那关门弟子是妖,问题就大了!
纵然闻人歧修为高深,在法会上面对长老们的诘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冷着脸回忆情期中的仙八色鸫,胸腹起伏,甚是可爱,若不是时局紧张,他恨不得与岑末雨在洞府厮混个百年。
双修竟是这般滋味,难怪兄长说你首先得有一个。
蜈蚣有什么好的,还是鸟好。
胸膛柔软,声音动听,就是岑末雨如今脾气大了一些,也没什么,在床下,闻人歧可以什么都听他的。
“我?挺好的。”
这张脸近在咫尺,岑末雨还是觉得陌生,不怎么敢看,移开目光问:“我和小鼓的身份暴露了,不方便留在青横宗了吧?”
闻人歧倏然把他提起,搂入怀中,“又想跑了?”
比起阿栖的身板,这具真身显然更具有真实性。
岑末雨在闻人歧的要求下丈量过无数次,特别是对方强调过不会折断的地方。
一雪前耻的前提是前耻是真的,岑末雨真后悔放出狠话。
纵然修为恢复了不少,他依然双腿酸软,恐怕下榻行走都是问题。
“只是问问。”
他依然不看闻人歧,另一人只好低头,凑过去与岑末雨对视,“不要离开本座。”
闻人歧目光真挚,他发过誓不再骗岑末雨,也悉数告知如今状况。
岑末雨听得心里发酸,问:“可我是妖,道宗是不会允许……”
“我想过让陆纪钧接替宗主之位,”闻人歧本就厌烦,“不过妄渊还未行动,当初溯年轮启动前,他们里应外合。”
岑末雨问:“还能再次启动么?”
外界传闻青横宗有一神器,可实现任何人心愿。
知晓内情的譬如温经亘,知道这玩意不过是回溯时间。
回溯者燃烧神魂,不入轮回,永不飞升,对修士而言等于自毁前程,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当年蒯瓯知晓只有宗主一脉方可催动。
他要时光倒流,回到自己真身毫发无损的某年。
闻人歧抱着岑末雨,说话的时候胸膛震震,是真实存在的。
幔帐重重,这里不是妖都的宅院,也不是歌楼的客房,外头是山峰飞瀑,也有松林密布。
又是一年春,岑末雨穿书那么多年,又回到青横宗。
这一次,闻人歧把他带到了身边,不要他孤零零死在青川离原某处芦花深处。
“所以……”岑末雨终于主动看向闻人歧,“你早就知道畋遂师兄是卧底了?”
“梦到过。”
“这你也信?”
“到我这个修为,很少做梦,大多是征兆。”
岑末雨又盯着闻人歧看,一眨不眨,闻人歧喉结滚动,似想吻他,“怎么?”
“你果然年纪很大。”
闻人歧哑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岑末雨又问:“所以你是故意放麦藜进青横宗的,让他接近畋遂师兄。”
“上一次,你和我提起过他喜欢的人在青横宗。”闻人歧脸颊贴在岑末雨的衣领,这个人里外都是他神魂的气息,他竟还不满足,“我也在赌。”
“那你为什么不记得我?”
不问世事的宗主躲在最高峰,关门弟子每日为了促成任务发愁,如今那一魂归位,闻人歧自然知晓缘由。
“关于你的大部分记忆都在那一魂。”
“宗门内关于启动溯年轮的记载甚少,多少是有弊端的。”
“所以系系忘了很多东西,却记得要催我接近你,与你……”岑末雨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难过,“系系……”
闻人歧搂他紧了几分,“你最喜欢他?”
岑末雨笑着承认,“他陪我最久。”
抱着他的人不语,嘴唇擦过岑末雨敏感的耳朵,声音暗含愤恨,却咬得轻轻,“你不能这么对我,末雨。”
“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岑末雨嗯了一声,摘掉闻人歧过分尊贵的宗主玉冠,“所以你有一部分留在我身体里了。”
他说得纯真,眼神却扫过闻人歧的身体,因为搂抱蹭开的衣襟里,是岑末雨留下的标记。
“我允许你留下了。”
这次他不逃走,是闻人歧要留,岑末雨摸了摸闻人歧的发,“阿歧,你要乖。”
“我相信你能解决的。”被伤透的人还是愿意相信,闻人歧知道,这份信任珍贵万分。
他颔首,郑重地给岑末雨梳理如今的局势,岑末雨听后却问:“那你的修为只剩七成,若是蒯瓯和上一次一样,攻入青横宗呢?”
闻人歧笑得轻狂,“七成再砍他一次足够了。”
情期似乎还未过去,岑末雨能感受到身体难以平复的那一缕……或许是魔气。
见岑末雨静静地看着他,闻人歧又有些慌,“怎么了?”
“没什么,”岑末雨似乎有些不高兴,“小鼓果然像你多一些。”
【作者有话说】
■拼好家
岑小鼓在上京最喜欢吃的炸竹虫。
系统问:“你不吃吗?”
岑末雨摇头,“我不是鸟。”
系统:“人也吃。”
岑末雨:“那你怎么不吃?”
岑小鼓听出了末雨有点不高兴,叼着虫子离鸟爹远了一些。
系统:“我是尸体。”
晚上岑末雨以尸体不能上床为由,让系统抱着岑小鼓鸟笼一起睡地上。
岑小鼓还在吃炸竹虫,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问:“为什么你和末雨吵架,我也被牵连?”
系统:“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岑小鼓:“你是尸体,我是鸟,末雨是人,我们都不一样。”
系统:“所以才要挤在一起生活,末雨睡了,你要过去吗?”
第二天岑末雨醒来,他冷冰冰的尸体怀里,小鸟窝在他肩上。
岑末雨:“什么时候上床的?”
系统:“你让我上来的。”
岑末雨:“不可能。”
岑小鼓:“真的,梦里都是系叔叔。”
岑末雨不计较了,系统却问:“梦见我什么?”
岑末雨不说,后来闻人歧又问一次。
“梦见我穿成小鸟,你每天强行喂我吃虫子糊糊。”
闻人歧想入非非,完全忘了自己以前被鸟屎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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