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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屋内点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将满室映得暖意融融。


    舒乔依旧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沿,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却坐得笔直。听到开门的声响,他心里猛地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程凌反手带上门,脚步声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床边。


    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眼前那抹鲜艳的红,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了些,“乔哥儿,我进来了。”


    舒乔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盖头下的脸颊早已烧得滚烫。他能清晰地听到程凌的呼吸声,就在身前不远处,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平日完全不同。


    程凌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住盖头的两角,缓缓向上掀开。


    随着红布落下,舒乔的模样完整地映入程凌眼中。


    面若桃花,眼眸含着秋水般,盈盈发光。


    舒乔抬头望了程凌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带着几分羞涩,抿嘴笑了笑。


    程凌看得有些失神,想起许氏的叮嘱,轻声道:“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舒乔摇了摇头,指尖松开攥着的衣角,小声道:“方才小月送来的面片汤,我已经吃过了,这会儿不饿呢。”


    “那…洗漱可好?我去打水过来。”程凌今日虽饮了不少酒,神智却还清明,目光始终凝在夫郎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嗯。”舒乔的声音细若蚊蚋,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又开始紧张起来。


    程凌看着舒乔低垂的眉眼,没再耽搁,去灶屋打好水提过来,又去柜中翻出新布巾放在床沿,嗓音紧了紧,说道:“那、乔哥儿你先洗漱,我去灶屋。”


    房门开了很快又合上,舒乔慢慢挪到木桶旁,拿手试了试,被烫的缩了缩手。


    “这也太烫了……”他小声嘀咕,想着许是阿凌匆忙间忘了兑冷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外边院子静悄悄的,舒乔推开房门探头张望,却冷不防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登时吓了一跳。


    “阿、阿凌?你不是去灶屋了么?”怎还在门前守着?


    “我忘拿换洗衣裳了。”程凌说完也有些赧然,乔哥儿在里边擦洗,他也不好进去,就想着等一下,没成想他先出来了。


    舒乔闻言脸上笑意更深,拉开房门让他进来,又指了指木桶道:“水太热了,要冲些冷水进去才行。”


    “怪我。”程凌懊恼,急急忙忙又提了桶冷水进来。


    舒乔看他又急着出去,连忙提醒道:“衣裳,衣裳没拿。”


    程凌这才刹住脚,取了干净衣物,回头对上舒乔含笑的眼眸,轻咳一声道:“我先去洗漱。”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舒乔轻笑几声,掩上房门,这才褪下衣衫开始擦洗。


    这一番折腾,待两人都梳洗妥当,夜色已深。


    舒乔躺在床里侧,想起程凌方才的手忙脚乱,往他那边靠了靠,细声问道:“阿凌今日是不是吃醉了?”平日里沉稳寡言的人,今夜却透着几分难得的憨气。


    黑暗中久久没有回应,舒乔正想探头去看,一具高大结实的身躯忽然覆了上来,惊得他呼吸一滞。


    “没醉。”程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下轮到舒乔浑身紧绷了。


    察觉他没有抗拒,程凌的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和颈侧,粗糙宽厚的手掌轻抚过他的面颊,继而探进里衣,在腰际流连不去。


    舒乔在黑暗中羞得满面通红,身子微微发颤。成亲前娘与他交代过房事,他心里早有准备。


    当里衣被解开,肌肤相贴时,他犹豫片刻,终于抬手环住程凌的脖颈,将人搂紧了些,压着嗓子轻唤了一声,“相公。”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程凌动作一顿,随即深深吻住他的唇。


    夜色漫漫,红帐轻摇,烛影婆娑,直至燃尽最后一点光亮……


    翌日清晨,舒乔醒来望着陌生的床顶,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了,他已经和程凌成亲了。


    身侧已经空了,被褥还留着余温。


    他坐起身,动作比平日慢了些许,摸过床尾的衣裳套上,穿衣时注意到领口一处淡淡的红痕,昨夜的情景蓦地浮上心头,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动静,他赶紧系上衣带,起身挽好发髻,理了理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程凌正在院中安置板车,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醒了?”程凌先开口,温声道:“洗漱的木盆在屋里备好了。”


    舒乔回屋一看,果然有个崭新的木盆,里面还放着洁齿的青盐,心里的些许忐忑渐渐消散,笑着端起木盆去井边。程凌跟在身后,先给他的盆里装满水,才舀水搓了搓自己的手。


    舒乔用布巾擦了把脸,才发觉院子里格外安静,朝前院望了望,“爹娘不在家吗?”


    “他们去还昨天借的桌椅了,待会儿就回来。”程凌看着他莹润白皙的脸庞,一时移不开眼。


    舒乔未察觉他的异样,点点头,来回打量着这个往后要长住的院落。


    鸡舍、牛栏、柴火棚和茅房,都和程凌之前说的一一对应。他看着整齐划分的菜畦,萝卜和菘菜长得绿油油的,转头朝程凌笑了笑道:“后院的菜地真不小。”


    “地里还种了些其他的,改天再带你仔细看。”程凌等他洗漱好,一同往灶屋走去。


    “好。” 舒乔端着木盆跟在后面,好奇地察看院里的一切 —— 这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灶屋里,灶上早已温好馒头和昨日的剩菜。程凌另盛了碗米粥给他,坐在一旁看他用饭。


    舒乔咬了口馒头,见程凌一直看着自己,眨了眨眼道:“你要不要再用些?”


    “我吃过了,你慢慢吃。”程凌在一旁陪着,见他只顾着吃馒头,往前推了推菜盘,说道:“灶屋里的米面都在那两个缸里,你尽管用,没了跟我说就行。”


    这话本该娘来说,但她现在不在家,他先同乔哥儿交待也无妨。


    舒乔看向角落的米缸,点了点头。


    灶屋收拾得干净敞亮,两个大灶用来炒菜做饭,旁边还有个小灶,平日里煲汤、烧水喝都方便。角落码着整齐的木柴,橱柜旁堆着几个腌菜坛子,墙上挂着腊肉和晒干的蒜、辣椒,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烟火气。


    他小口喝着软糯的米粥,耳尖忽然一动,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忙放下碗筷起身。


    许氏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见状连连摆手道:“乔哥儿坐着吃便是,锅里还有不少菜,我给你盛来。”


    “不用了娘,这些我就够吃了。”舒乔拦住她,眉眼弯了弯。


    许氏越看他越满意,笑着说:“那你们先吃,我和你爹去堂屋坐会儿。”


    舒乔目送她出去,才坐回原位继续吃饭,眼睛却总往堂屋的方向飘。


    程凌看出他的紧张,安慰道:“爹娘都很喜欢你。”


    舒乔把掰碎的馒头放进粥里,声音轻轻的,“我知道。”就是知道公婆待他好,才想做得更周到些。


    他很快吃完剩下的米粥,将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才同程凌往堂屋去。


    “爹,娘。”舒乔在一旁坐下,乖巧地喊了人。


    “诶,好孩子!”许氏和程大江应下,笑得合不拢嘴。


    怕这孩子脸皮薄,昨日又累人,只简单交待了几句家里的琐事,就借口忙活去了,特意留了空间给小两口。


    他们也是过来人,知道新夫郎第一天上门难免紧张,往后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程凌领着舒乔在家中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新房。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在舒乔身旁坐下。


    “今年开春去城里做工赚了三百文,卖菜赚了差不多十六两,给了娘一半还剩八两,加上之前陆陆续续攒的,一共是九两六百余文,都给你拿着。”


    舒乔看着匣子里满当当的铜板和银子,怔怔道:“真的都交给我?”


    “你是我夫郎,我的钱自然该你管。”程凌看着他惊讶的模样,笑着扬了扬唇。


    舒乔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接过木匣,两人既已成亲,往后便是一体,不分你我。


    他抬眼看向程凌,唇角漾开浅浅的笑,“这些钱我都仔细收着,不会乱花的。”


    “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程凌望着他清浅的眉眼,心里软得厉害,“冬日快到了,该添置的棉衣棉鞋别省。钱我会再赚,家里吃喝有公中管,咱们小家的开销,你说了算。”


    舒乔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公婆和善,相公体贴,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程凌与他对视片刻,心里有些发痒,率先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如今地里活计少,我和爹去做就够了,你在家陪着娘就行。绣帕子也好,去村里走动也好,都随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二婶家找小月玩,就是她年纪小,怕是跟你玩不到一块儿……”


    舒乔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唇边始终噙着温软的笑意。


    这样细致的交代,倒让他想起初识时这人悄悄往他篮里多放的西葫芦。看似沉默寡言,却总把体贴都藏在实处。


    程凌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啰嗦,轻咳一声收住话头。


    村里和城里终究不同,他怕乔哥儿不习惯,才说得细了些。


    末了,他想起一事,正要补充,外边猛地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这动静突如其来,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程凌眉头微蹙,立刻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他朝舒乔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舒乔看着他的背影,略一迟疑,还是将沉甸甸的木匣在桌上放好,也快步跟了上去。


    第22章


    隔壁吴家传来哭闹声和男人的斥骂,许氏探头望了望,连忙拦住正要动身的程凌,压低声音道:“儿子,你别去。吴三那混不吝的,喝了酒更听不进劝,我去。”


    许氏说着转身进了灶屋,不多时端出一碗昨晚席面上没动过的红烧肉,上面摞着两个白面馒头,径直出了门。


    舒乔闻声出来,还没摸清状况,只顺着声响往隔壁望,下意识就往程凌身边站。


    两人立在院里,听见许氏在隔壁抬高了嗓门喊:“桂枝啊,开开门!昨儿个辛苦你帮忙收拾碗筷了,家里剩了些菜,你们帮着尝尝味,别客气!”


    隔壁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许氏端着空碗回来,对迎上来的舒乔和程凌叹道:“吴三那个混账,又灌了几口马尿就找事。桂枝那孩子命苦,嫁过来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豆子那娃儿吓得直哭,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吴三爱打媳妇,旁人看不过去劝几句,他面上装模作样应和,回头打媳妇孩子反而更凶。有时动静闹大了,邻里上前阻止,他张口闭口就是管教媳妇天经地义,急了还拿棍子撵人,一来二去,大家也都不爱管了。


    吴三的娘倒是想管,奈何性子懦弱,约束不了儿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这事说来惹人心烦,许氏没再往下说,摆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乔哥儿过来同娘收拾昨晚剩的菜罢。”


    舒乔收回落在隔壁的目光,连忙应了声,跟着往灶屋走。


    许氏拿了件新襜衣给他,走到灶台边说道:“附近几家除了那吴三,都还算好相处,改日娘再带你上门走动走动,认认脸。”


    既然嫁过来了,便是这家里的一份子,人情往来总是免不了的。舒乔点点头,系好襜衣上前帮忙。


    灶台边上放着几个海碗,盛的都是昨日的剩菜。


    “瞧我这记性,昨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细看,这红烧肉咋还和鸡肉炖到一个碗里了。”


    许氏说着,先将那个混装的大碗放到一旁,又拉过其他几个碗仔细看了看,不禁失笑,“得,看来都串了味,也懒得再费工夫分开了。横竖都是好菜,咱们这两日紧着吃完,放久了反倒糟蹋东西。”


    舒乔扫过一旁的菜篮子,见里面还有剥皮没用完的蒜瓣和葱头,以及几样有些打蔫的青菜。


    他伸手抓了一把青菜,说道:“娘,这些青菜瞧着不太水灵了,不若中午就炒了吃吧,免得放坏了。”


    “成,我记得还剩几条肋排和肉没煮,得先拿去后院井里湃上,不然得坏了。”许氏盖好碗,拿着肉出去了。


    舒乔放好菜篮子,见灶台上溅了些油星,便想找东西擦拭。他在灶台四周转了转,却没见到惯用的丝瓜瓢和抹布。


    许氏正好回来,瞧见他在寻摸,便上前在橱柜墙角各处翻了翻,说道:“准是昨天帮忙收拾的人手脚太利索,随手塞哪个犄角旮旯了。没事,娘去后院拿个新的丝瓜瓢来。”


    “娘,我去吧。”他记得早上洗漱时,看见后院墙上挂了一排晒着的丝瓜。


    走到后院,果然见墙上整齐地挂着一串老丝瓜。有些已经晒得通体黑褐,摸起来硬邦邦的,干透了,有些则还带着些许青绿,捏着软乎乎的,显然是刚晒不久,里面的瓤还没完全形成,暂时用不了。


    舒乔仔细端详着,选中一根颜色深褐,掂着轻轻的,晃了晃,听到里面瓜籽沙沙作响,知道这是晒透了的。


    他小心地将外面那层已经变硬发脆的皮一点点剥掉,露出里面密布的内瓤,又把掉出来的黑色瓜籽仔细地收集起来,暂时放在井台边的石板上。


    程凌正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来回“嚯嚯”地打磨着镰刀的刃口,动作沉稳有力,不时抬头留意着他的动作。


    见舒乔弄好了,他便放下磨石,伸手接过那根剥好的丝瓜瓤,用刀利落地切成几段便于使用的长度。


    舒乔拿着切好的丝瓜瓢在水桶里涮了涮,洗掉表面的浮尘,这才转身回灶屋继续忙活。


    许氏见他回来,笑着递过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说道:“快尝尝,这东西就得趁酥脆吃,回潮变软就不好吃了。”


    她解释道:“是你姑姑姑父拿过来的,也不晓得叫啥鱼,反正我吃着觉得味道挺香。昨天王师傅看见,索性就一起裹了面粉扔油锅里炸了,就得这么一小碗,我给老二家分了些,放屋里都没记起来。”


    舒乔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一条小鱼咬了一口。


    面粉壳薄而脆,里面的小鱼骨头都炸酥了,满口咸香。


    他眼睛微亮,点头赞道:“很好吃,又香又脆。”他顿了顿,看向许氏,“娘,我拿些去给阿凌和爹也尝尝吧。”


    “去吧去吧,”许氏笑得慈爱,“你爹就好这一口炸得香酥的东西,准高兴。”


    舒乔便端着那碟炸小鱼,脚步轻快地又向后院走去。


    程凌还在低头磨着镰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舒乔手中那碟金黄酥脆的小鱼上。


    舒乔将碟子往前递了递,说道:“娘说是姑姑拿来的,炸得特别香。”


    说完他捏起一条炸得最完整的小鱼,递到程凌唇边。


    程凌愣了一下,很快张嘴咬住小鱼,牙齿轻轻碰了下他的指尖,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脆壳在嘴里咬开,咸香十足,他嚼了两下,很快唇边又递来一条小鱼,当即一口咬下。


    “爹去哪了?”舒乔一边投喂他,一边看向菜地,刚刚还在地里呢。


    “去二叔家借锄头了。”程凌看他又递过来,摇摇头表示不吃了。


    舒乔只得把小鱼送进自己嘴里,问道:“家里锄头坏了?”


    “嗯,修了好几次又坏了,改日得买把新的才行。”程凌说着舀水冲洗磨好的镰刀。


    庄稼汉最是爱惜这些个物件,都是用到彻底使不了才舍得换。像家里这把锄头,岁数都快赶上程凌自己了。


    程大江不在,舒乔先把小碟子放回屋里,帮着许氏把灶屋里的瓶瓶罐罐都搬到井边。


    办席前,家里特地买了单独用的调料,都装在带记号的罐子里,这会儿都得洗干净晾干,以后拿来装东西也好,腌菜也好,总归不会闲置。


    好在家里有一口井,舒乔搬了张板凳坐在一旁慢慢洗,不用省着用水,洗起来都快了不少。


    办一次席,家里来来往往不少人,许氏今天留意了一下,才发现家里碗少了几个不说,连勺子也不见了几个。


    “也不知道是早上弄错了,还是谁家搞混拿去了。”许氏说完一脸郁闷。


    程凌在旁边听到,说道:“改天我再买新的回来。”


    许氏沉吟了下,说道:“买肯定是要买的,家里的碗用着也有些年头,瞧着有些发黄了,儿子你到时直接买一套回来,就当添份新活气。”


    提到碗,舒乔才想起他抬来的嫁妆还在屋里放着,洗完碗筷先回屋打开看了看。


    看到里边的碗都完好无损,舒乔扬起笑脸,好在娘事先叠了软布,不然还真保不准能不能齐整送到。


    他先把碗拿出来放桌上,连着两床占地方的被子也先放床上。


    其他像木盆、针线篓子和梳子这样零零散散的东西也都一一归置好。


    最下边是他的几身衣裳,舒乔打开衣柜,连着里边程凌堆的衣裳一股脑全拿出来扔床上,等会儿再一一分开收好。


    他在屋里收拾东西,程凌和程大江还在外边修坏掉的锄头。


    “这锄柄坏得厉害,我改天再买把新的吧爹。”程凌凑在一旁说道。


    “没事,这锄头我都用多少年了,改天找人再补补还能用。”程大江在地上敲了敲,紧了紧把手,还是没打算放弃。


    程凌不再劝,想着改日直接买把新的回来,到时爹肯定最先扔下旧锄头。


    很快到了午时,舒乔也拾掇好了屋里的东西,起身去灶屋帮忙。


    剥了皮的蒜和葱头放不久,舒乔拍了些炒青菜,热昨天剩的荤菜时,也放了些进去,沾个香味。


    等旁边的馒头也热好,许氏扬声喊外边父子俩吃饭。


    饭桌上,许氏指了指碗里的菜,说道:“如今天气虽然也凉起来了,但是菜放久了还是不好吃,你们多吃些,紧着吃完。”


    舒乔接过程凌夹的酥肉,一口闷下后连连点头。


    程大江为了那碟小鱼,还专门开了昨日剩的酒。许氏看了一眼,说道:“昨天还没吃够,醉得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程大江也不恼,笑呵呵道:“你不懂,这小炸鱼就得配酒吃才香。”说完小酌一口,再送一条小鱼,吃得津津有味。


    “歪理。”许氏笑骂一句,又开始说起地里的活计,“天眼见着快冷起来,过几天头霜下来后,地里的萝卜菘菜得拉进城里卖,雪里蕻种的不多,我想着还是留家里自己个儿吃就成。”说完她看向程凌。


    程凌看着夹了块鱼腩给舒乔,颔首道:“都行,地里菘菜萝卜不少,等城里准备冬储,我再跑一趟。”


    现在地里几乎就是萝卜白菜还有雪里蕻这几种冬菜,秋收后又紧着成亲的事,算算得有小半个月没出摊了。


    “还有后院地窖我前儿看了,里头还算干爽,等你们卖完菜,得空再下去拾掇拾掇,透透气,萝卜菘菜才好往里放。”许氏接着说道。


    “成,回头我就弄。”程大江点头应下,吃完碟子里的小鱼,拿了个馒头啃起来。


    就算娘不说,程凌也准备好好收拾家里地窖,他补充道:“今年把地窖稍微扩一扩吧。”


    许氏停下筷子,说道:“咋突然要扩了?”


    “嘿,我先前就一直计划着呢,就是你娘不同意。”程大江笑了声,看向儿子,一脸赞同。


    那地窖是早年修的了,当时弄得有些小,这么多年过来也一直用着,没能找个机会修修扩扩。


    地窖扩了终归是好事,许氏也就随他们去,说道:“既然真要弄,那就赶紧准备才行,不然天气冻了又麻烦不少。”


    她接着说道:“明日你就和儿子去趟城里,顺便把锄头也拿去看看还能不能修。”


    她都安排好了,程大江自是点头应下。


    舒乔一直安静吃着饭,听到进城才看了眼程凌。


    “后日我再和你去。”程凌舀了碗汤给他。


    舒乔立即弯起唇,后天回门,他还挺想家里的,也不知小圆他们还好吗。


    第23章


    回门这天,天高云淡,是个晴好的日子。


    舒乔心里惦记着回门,天刚亮就窸窸窣窣地起身穿衣。程凌察觉到动静,也跟着醒了。


    今日要陪夫郎回门,他特意从衣柜里翻出了那身体面的绀色衣裳。这颜色衬得他肩宽腿长,格外精神利落。


    舒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新衣,眉眼一弯道:“咱俩穿的像是一套呢。”


    程凌正挽着袖子,闻言拿起布巾走过来,眼里带着笑道:“嗯,娘特意给做的。”


    舒乔这才想起成亲前许氏曾托王媒婆问过他的尺寸,想来就是为了做这身新衣裳。


    布料摸着手感软乎,穿在身上更是妥帖舒适。他凑到铜镜前转了转身,只觉得哪儿哪儿都合身。程凌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舒乔一回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不由眯眼笑起来,顺手拿过木盆出去洗漱。


    清晨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寒意,舒乔拿着布巾慢慢擦脸,见程凌直接捧水往脸上泼,忍不住替他打了个寒颤。


    程凌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水珠,他忙用布巾擦干,见乔哥儿正盯着自己看,便伸手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温声道:“天渐渐冷了,早上若不想碰冷水,尽管烧水用,别冻着了。”


    家里柴火充裕,没道理让夫郎受这个罪。


    程凌的手还带着井水的凉意,舒乔伸手抓下来捏了捏,乖巧点头道:“我晓得的。”


    灶屋里,许氏已经在生火准备早饭。舒乔把木盆塞进程凌手里让他拿回屋,自己先钻进灶房帮忙。


    前几日席面上剩下的菜已经吃完,许氏取了湃在井里的猪肉,切了一小块下来。


    “罐里还剩一小把白米,正好熬个青菜瘦肉粥,也顺带把罐子腾出来。”她一边切肉一边说道。


    舒乔坐在灶膛前看火,探头瞧见锅里咕嘟冒泡的米粒,心想自己确实好久没吃白米粥了。


    他们这儿不种稻子,白米比白面还金贵,寻常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些回来熬粥,尝尝鲜。


    他拿着火钳,不时把柴火移开些,控制着火势,免得把水烧干了。


    锅沿渐渐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糊,待米粒煮得绽开,许氏便将切好的肉丁和姜片下了锅。肉色一变,她又撒进翠绿的青菜,拿勺子搅和几下。


    菜和米都是新鲜的,许氏只加了一小勺盐,又从猪油罐里揩了点猪油添香。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舒乔起身收拾好桌子,从窗口探身朝后院喊:“阿凌、爹,吃早饭了!”


    “来了。”程凌从菜地转了一圈,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草,顺手扔进鸡舍。鸡群立刻扑腾着围了上来。


    程大江正提着木桶站在牛舍前,看着青牛吃完最后一口麦麸拌地瓜,这才闩好门往屋里走。


    舒乔端上热好的馒头,又给每人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米粥熬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猪肉嫩滑,火候正好,后院里现摘的青菜更是水灵。


    程大江洗了手坐下,尝了口粥觉得味道偏淡,又起身去舀了一勺酱拌进碗里。


    舒乔好奇地看着他,许氏在一旁笑嗔道:“你爹不识货,别理他。”


    “大早上的,太淡了吃着嘴里没味儿。”程大江呼噜喝了一大口,笑呵呵地坐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程凌已经起身添了第二碗粥。光喝粥饿得快,他又就着小菜吃了两个馒头才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去准备东西。”


    许氏连忙放下碗,指向橱柜旁的箩筐道:“我都收拾好放筐里了,你再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舒乔知道这是在准备回门礼,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动作。


    回门讲究宜早不宜迟。


    饭后,程凌牵出牛套好了车,等舒乔收拾妥当便准备出发。


    许氏站在门边叮嘱道:“篮子里有鸡蛋,拿稳当些,仔细别碰着了。”


    “娘放心,我抱在怀里,一定不会摔着。”舒乔坐在车上,轻轻拍了拍篮子。


    “走了。”程凌说完,轻轻甩了甩绳子,牛车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舒乔回头,见许氏还站在门边目送,便笑着朝她挥挥手,直到看着她转身进了屋,才转回身子。


    成亲那日坐在花轿里,什么也瞧不见。此刻舒乔坐在牛车上,忍不住左右张望,打量着沿途的景致。往后少不了常往返,他得先把路认熟。


    程凌侧头见他满眼好奇,嘴角不由扬起,介绍道:“离咱们最近的是刘家庄,那儿养猪户多。村里谁家想抱猪崽,或是图方便不愿进城,就会去那儿打听谁家杀猪,割上一两斤肉,肉价比城里便宜一文钱。”


    “二婶就是刘家庄的,她爹是村里劁猪的老把式,附近几个村子都常请他去。”


    昨日二婶来串门,舒乔已经见过,想起她那爽利的性子,倒颇为契合。


    程凌接着道:“清水河再往下走是石滩村,早年因为引水灌田的事,跟咱们村有些过节,如今两村人往来也少。”


    他说得委婉,实则两村为争水闹了几辈子的纠纷。听村里老人说,有一年天旱,河水都快见底了,两村人为了抢水还动过手,险些闹出人命。后来城里派人来过问,双方才收敛些,但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断过,两村人见了面都没什么好脸色。


    舒乔听得入神,也不再四处张望,只支着耳朵认真听。程凌见他感兴趣,又说了些村里几户人家的情况,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村子离城里不远,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望见了熟悉的街巷。


    回门照例要在娘家吃顿午饭。程凌把牛车停在专设的看管处,这才和舒乔提着篮子往巷子里走。


    巷子还是老样子。隔壁起早买菜的婶子瞧见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停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几眼,直到看着他们进了门,才转身离开。


    “哥哥!”舒小圆像只小鸟似的扑上来,紧紧抱住舒乔,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哥哥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呀!”


    秦氏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笑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接过程凌递来的篮子,沉甸甸的,心里更是欢喜,连忙招呼道:“别在门口站着,快进屋坐。”


    舒乔捏了捏妹妹的脸蛋,和程凌一同进屋坐下。


    “小临这几天活儿忙,管事那边不好捎假,得中午才能回来吃饭。”秦氏放好篮子,解释道。


    舒乔并不介意,点点头道:“正事要紧。”他知道若不是实在走不开,以弟弟的性子定会早早候在家里。如今好不容易转了正,自然要以活计为重。


    程凌更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老丈人走得早,舒小临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往后这个家还要靠他们俩撑着。


    离午饭时辰尚早,舒乔和秦氏在里屋说着体己话。程凌晓得他们有私房话要聊,便不打扰,自顾在院里转转。


    院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尽。程凌闲着也是闲着,想起乔哥儿曾提过家里的鸡棚老是关不住鸡,便走过去看了看。


    这鸡棚有些年头了,家里又都是女眷和哥儿,不懂得修缮,之前拿草补过,一下雨又塌了。


    程凌心里盘算着,下次进城得带些家伙什过来帮忙修整,还得找些木板把棚顶彻底遮严实,免得鸡再跑出去。他估算着需要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见舒乔从屋里出来,他便问道:“下雨天屋里会漏雨吗?”


    舒乔本担心他无聊,想陪他说说话,闻言立刻答道:“下大雨时会漏,小雨倒还好。”


    他走到程凌身边,抬手指着几处位置,说道:“除了我睡的那间,灶屋和小临那间都漏,特别是灶屋靠门左手边,雨大了水直往下淌,得拿桶接着。”


    “附近谁家有梯子?”程凌又问。


    “梯子……我记得舟阿么家就有。”舒乔挠了挠头,又道:“咱们现在就要修吗?”


    程凌观察了一圈,又结合他的描述,确认漏雨的位置都在边缘,站在梯子上就能够到,修起来不费什么事。


    他解释完,又道:“过几日怕是就要下雨,早点修好也省得惦记。”


    舒乔原本还有些犹豫,一听这话当即道:“那我这就去借梯子。”


    他进屋和娘说了修屋顶的事,秦氏惊讶道:“怎么突然想起修屋顶了?”


    “就是上去把瓦片归置归置,不然下雨了难受不是?”舒乔说着,便带着舒小圆去舟阿么家借梯子。


    秦氏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出来,见院子里空荡荡的,不由拍手道:“哎呦,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这才回门就让哥婿干活,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娘,很快就好。”程凌扛着梯子回来说道。


    舒乔和舒小圆跟在后面,也跟着连连点头。


    梯子既已借来,秦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站在一旁,看着程凌架好梯子,赶忙上前扶稳。


    屋顶上的情况和程凌预想的差不多。有些瓦片够不着,他又让舒乔递了根长棍上来。舒乔在下面扶着梯子,看他利索地动作,不时有枯叶碎屑飘落下来。


    瓦片一片片归整齐了,程凌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误才下了梯子,挪到另一边继续修缮。


    舒小临那间的屋顶情况稍好些,程凌很快收拾妥当。他又观察了其他几处,猜想这屋顶怕是有些年头没整修了,不少瓦片已经碎裂,落叶树枝积了不少。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年前我再找个时间过来仔细看看。”把屋子修葺妥当,岳母他们住得舒心,乔哥儿也能更安心。


    秦氏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连连点头道:“好好,麻烦你了,凌小子。”


    “娘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程凌扛起梯子,舒乔也笑道:“娘,我们先去还梯子。”


    果然如程凌所说,并没费太多工夫。舟阿么见他们这么快就来还梯子,关切地问:“都修好啦?”


    “阿凌手脚麻利,已经弄好了。”舒乔笑着应答。


    在舟阿么家小坐片刻,两人回到舒家又聊了会儿天,舒小临便赶回来了。


    “还没到饭点呢,怎么回来这么早?”秦氏问道。


    “今天活儿不多,我就先回来了,再说也快到饭点了嘛。”舒小临一路跑回来,灌了碗水才喘匀气。


    秦氏摆摆手没再多问,想着早点开饭也好,便和舒乔一起进灶屋忙活起来。


    舒小临也是个闲不住的,凑到程凌身边问东问西。他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打听村子里的趣事,一会儿又问摆摊的见闻。程凌左右无事,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一来二去,两人竟聊得颇为投契。


    饭做好时,舒乔出来喊人,见他们聊得欢畅,还有些意外这两人竟有这么多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午饭过后,两人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告辞。回家前,两人特意绕道铁匠铺取修好的锄头。


    铁匠是个壮实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爽朗笑道:“来看看,修得可还满意?”


    程凌接过锄头仔细端详,原本断裂的锄柄已用新铁熔接加固,看着十分结实。他在地上敲打试了试,确认无误后付清余款,这才与舒乔一起去牵牛车回家。


    牛车缓缓行驶在回村的土路上,舒乔将锄头往边上挪了挪,身子随着车身轻轻摇晃。望着路边拉菜经过的老农,他往前凑近些问道:“咱们明日是不是该进城卖冬菜了?”


    行至坑洼较多的路段,程凌放缓牛车,点头应道:“一天怕是卖不完,后天还得再跑一趟。”


    舒乔盘算着家里的收成,光是后院的菜就不少,再加上那一亩地的收成,确实要分两次跑。


    程凌继续说道:“卖完冬菜,我和爹把地窖收拾妥当,回头再找些木板把家里的棚子修整修整。”


    舒乔微微一怔,问道:“家里的棚子?”


    程凌解释道:“嗯,我看那几个鸡来来回回在棚里走也不好,到时还得拿些竹条隔开才好,另一边就堆柴火或是杂物。”


    舒乔这才明白他说的是城里的家,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眉眼弯弯道:“那我去砍些竹子回来。”


    “后山才有竹子,到时我陪你去。”


    “好。”舒乔还没去过后山,又问道:“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过冬的柴火了?”


    昨天二婶还和娘说起这几天都要上山砍柴的事。


    “听说山里还有野栗子、酸枣、榛子和山核桃呢。”舒乔说完满脸期待。


    程凌见他这般兴奋,不由轻笑道:“这些怕是早就被村里人捡完了。你若想去,明年我们赶早,我知道山里有棵老核桃树,到时候带你去。”


    舒乔原本有些失望,一听又展颜笑道:“那说定了,明年我们一定早早去!”


    每次为家中开支发愁时,他总忍不住想,若是在村里住,或许就不会这般捉襟见肘。至少柴火可以上山砍,闲时还能进山采些野菜。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城里也有城里的好处。


    夫郎自小在城里长大,又多是宅家里绣帕子,想来是觉着新奇才这般兴奋。


    程凌嘴角扬起,说道:“这几日下了霜,山里或许还有些柿子,我们去看看能不能摘些回来。”


    霜打过的柿子格外清甜,舒乔眼睛一亮,更加期待起来。他又掰着手指细数接下来要忙的活计。


    明后两日要卖冬菜,天渐渐冷了,得赶在下雨前把冬被拿出来晒晒,接着是收拾地窖……


    他停下来问道:“修地窖要多久呢?”


    程凌一边赶车一边听他嘀咕,回道:“一天足够了。”


    家里地窖不大,就算要稍微扩大些,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他和爹两人忙活一天足够了。


    舒乔继续盘算,地窖修完就该进山砍柴、砍竹子,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山货可捡。


    “忙完这些,也该立冬了吧?”舒乔估算着日子。


    “差不多了。”程凌颔首,又道:“到时我再给家里送些柴火过去。”


    舒乔顿时摇头道:“不成的,娘特意嘱咐过了,柴火多是蒸包子用,生意上的开销要算清楚。”


    方才娘就特意叮嘱过他,程凌这般体贴周到,定会直接送去,得提前说清楚才好。平日送些菜蔬也就罢了,柴火是要一直烧的,可不能白拿。


    程凌本想说这不费什么事,但见他态度坚决,便应了下来。


    他沉吟一会儿,又道:“娘的包子摊既已稳定,不如找个固定的樵夫送货上门。”


    舒乔也有这个打算呢,听他似乎已有人选,问道:“阿凌觉得谁合适?”


    “记得之前帮张大爷送柴的事吗?”程凌说道,“他孙子张勇三五不时会挑柴进城卖,为人老实本分。你若觉得可行,我回头跟他说一声,让他跑一趟。”


    舒乔确实记得程凌帮张大爷送柴的事,心里信得过他,便道:“那就这么定吧,明日卖完菜我回去跟娘说一声。”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今年最后一茬菜要赶着收获,下午小憩后,舒乔和程凌便开始拔萝卜,菘菜则留到后日清晨再收。


    许氏和程大江也推着板车去了地里,院子里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已经堆了好几筐带着泥土的萝卜。


    自从家里开始卖菜,箩筐篮子添置了不少。程凌扛起一筐萝卜走在前面,舒乔又去取了两个空筐跟上。


    日头渐渐西斜,舒乔整了整萝卜筐,拍掉身上的土,赶紧洗手准备晚饭。


    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舒乔趁着蒸馒头的空当,赶在鸡群上架子前把拌好的鸡食倒进食槽。惦记着灶里的火,他没顾上捡草窝里的鸡蛋,拴好鸡舍门就匆匆回去看火。


    程大江和许氏回来得晚些,太阳完全落山后才进家门。


    舒乔正要给饭菜盖上竹盖,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帮忙推板车。


    板车上放了满满当当几个箩筐,装的都是刚拔的大白萝卜。


    程大江停好板车,活动了下肩膀笑道:“可算是拔完了。”


    许氏捡了根树枝,坐在矮凳上一点点刮掉鞋上的泥,也笑道:“明日总算不用起那么早了。”


    舒乔倒了两碗温水递给他们,又朝后院喊还在忙碌的程凌吃饭。


    今天忙地里的活,舒乔把剩下的两条肋排剁了。家里没有豆豉,便放了梅干菜一起蒸。


    梅干菜还是这两日刚晒好的,和排骨一起上锅蒸,又添了点酱料,香气扑鼻。


    晚饭还有一碟腌酸萝卜和鸡蛋葱花汤,配上松软的馒头。虽是寻常饭菜,却热气腾腾,几人拿起筷子就停不下来。


    “咱们乔哥儿做饭就是香。”许氏抿了抿排骨肉,蒸的软糯咸香,嘴上不停夸他,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可不,这手艺没得说,我吃着不比王师傅差。”程大江也跟着赞道。


    见家人吃得开心,舒乔心里甜滋滋的,闻言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爹这是在逗他呢。


    程凌看见笑了几声,给舒乔夹了两块排骨,说道:“多吃些。”


    饭后程凌帮忙打水洗碗,赶在天黑前收拾妥当。


    爹娘劳累一天,舒乔等他们洗漱完毕,才点灯去找换洗衣物。


    见程凌跟上来,舒乔转身看了他几眼,舒乔眨了眨眼,闪过一丝狡黠问道:“要一起洗吗?”


    程凌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沉默了几息似在犹豫,最后才低声解释道:“我来帮你提水。”


    “哦,这样啊。”他慢悠悠应着,继续往前走,只嘴角紧紧抿着,闷笑了几声,逗趣几下还挺好玩。


    程凌帮他把水倒进木桶,站在门外听着阵阵水声,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挑了挑眉,转身回屋等着。


    他这会儿倒是品出来了,自家夫郎平日里瞧着恬静乖巧,骨子里却藏着些调皮的孩子气,还……挺会使坏。


    念头转着,他脚下却没停,熟门熟路先回了卧房,抖了抖被子铺好。


    舒乔这边很快便洗好了,带着一身温热湿润的水汽,轻手轻脚爬上床,顺着被角滑进被窝缩好,让程凌把油灯拿走。


    程凌洗澡快得多,加上心里惦记着屋里的人,几瓢水冲下来,用皂荚搓洗干净,随便擦了擦身子,上衣都没穿就赤膊回屋。


    今夜月色被云层遮掩,院子里只有他这一盏灯亮着。


    舒乔听见开门声,从被子里探出头,见他没穿上衣不由一怔,坐起身道:“洗完不穿衣服会着凉的。”


    程凌关好门,给窗留了条缝通风,将油灯放在桌上,说道:“不冷,况且待会还要脱的。”


    舒乔点点头,阿凌确实火气旺,抱着很暖和。但等等,怎么突然就要脱衣裳了?他正要发问,油灯已被吹灭,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程凌在黑暗中轻轻捏了捏夫郎的脸颊,语带笑意问:“要一起睡吗?”


    舒乔一时语塞。程凌脱鞋躺下,见他仍呆坐一动不动,心里一紧,连忙起身揽住他的肩膀,说道:“我再不闹你了。”


    舒乔把发烫的脸埋在他颈间,羞得说不出话。明明是他先撩拨的,现在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舒乔捶了捶他的肩膀,心里哼了声,细声道:“睡觉。”


    程凌摸了摸他的脸,确认没有泪痕才放心。他本是想与夫郎亲近,可不是要惹人难过。


    那点心思暂且压下,他爱怜地亲了亲舒乔的脸颊,搂着他躺进温暖的被窝。


    两人紧紧相依,舒乔一抬腿碰到什么,顿时察觉异样,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上脸颊。


    程凌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别管,待会就好。”说着往旁边挪了挪。


    黑暗中,舒乔摸索着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身子压了上去,闷声道:“…还是管管吧。”毕竟是他先惹的火。


    程凌的火一下子又被点燃,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当即翻身将人拥住。


    晚风渐起,云层缓缓飘散,露出掩藏其间温润皎洁的月亮。


    明日还有事要忙,程凌并未过分缠绵。完事又去灶屋打了温水,细心为夫郎擦拭身子。


    舒乔快速擦净,回床摸了摸被褥,羞恼道:“被子好像弄脏了。”


    “明日我洗。”程凌含笑应着,怕他看见又急,连忙转身去倒水。


    待他回屋躺下,舒乔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


    他们大清早洗被子,爹娘不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么?


    第25章


    翌日,天擦亮舒乔就起身了,再顾不得惦记被子的事。


    今天要把萝卜拉进城卖,板车装得满满当当,中午定是回不来吃饭的。他赶着去灶屋烙了几张厚实的葱油饼,又把水囊都灌满了温水。


    许氏怕他们带的水不够喝,特地又找出两个竹筒灌上。卖菜吆喝最是费嗓子,一天下来喝的水只多不少。


    院子里,程凌和程大江正把砍下来的萝卜缨子摊开晾晒,等日头出来晒干了,好存着喂牛。


    板车上的箩筐里,大白萝卜码得整整齐齐。经过一夜,泥土已掉了大半,水灵白净的萝卜看着就讨人喜欢。


    舒乔头一回卖菜,生怕误了时辰,吃饭都比平日快了许多,半个鸡蛋直接塞进了嘴里。


    “不急,时辰还早。”程凌见他噎着了,忙端了碗玉米糊糊递过去。


    舒乔一口气喝完才顺过气来,见大家都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对于摆摊卖菜,他心里既好奇又难免紧张。


    程凌看出了他的心思,温声道:“这次菜多,咱们先去菜行赶早市,等过了午时,再拉车去巷子里转转。”


    菜行早市人多,应当能在午前卖掉大半。去巷子里转悠,是因着有些人家见菜送到门口图方便,也会买上一些。


    舒乔听他细细说了摆摊的门道,心里这才踏实了些。


    吃完早饭,舒乔抱好干粮和水,在拥挤的板车上寻了个空处坐下。程凌替他挪了挪箩筐,让他能把脚伸展开。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程凌甩了甩绳子,赶着牛车朝城里去。


    这一大车菜蔬进城,多交了十几文钱。到了菜市,寻了处宽敞地方停下整顿。


    程凌搬下两筐萝卜,把水和干粮收好,这才亮开嗓子吆喝,“萝卜,水灵的大白萝卜——”


    说起来,舒乔每回去菜行找程凌,却很少听到他吆喝。这清朗的一声入耳,他不由得笑了,心里那点紧张也随之消散。


    望着人头攒动的菜行,他深吸一口气,也扬声喊道:“大白萝卜,走过路过都来看看,新鲜的大白萝卜——”


    喊完他回头,正对上程凌含笑的眼眸,便扬起笑脸问道:“怎么样,我学得像不像?”


    夫郎笑起来眉眼生动,程凌心里一软,点头道:“很厉害。”


    舒乔闻言更加高兴。尝试过后,他彻底放开了,学着旁边老农的样子,拿起个萝卜一边挥动,一边向过往行人吆喝。


    两人一看就是夫夫,模样都周正,站在一起十分登对。加上舒乔嗓音清亮,不多时就有人凑上前来。


    一位挽着菜篮的大娘翻了翻萝卜,问道:“小哥,这萝卜怎么卖?”


    “三文钱一斤。”程凌答道。


    舒乔见她衣着体面,又补充道:“昨日刚出土的,水分足,吃起来没渣不辣心,炖汤最是清甜。”


    大娘是个爽快人,搓掉手上的泥,没再多看,直接道:“成色不错,先给我来三十斤。”


    萝卜要吃到开春,家家户户都得囤些,她这还算买得少的。若是人口多的人家,买上百来斤也是常事。


    程凌立刻取来过秤,舒乔把挑好的萝卜放进筐里。


    “三十斤多点,给您算九十文吧,零头抹了。”程凌放下秤,见她只拎个篮子,正想问怎么拿回去。


    那大娘利落地数出一串钱,笑道:“萝卜我先放这儿,待会儿来取,成吧?”


    方才她就留意到,这年轻夫郎一直笑眯眯地招呼人,丈夫沉稳,夫郎伶俐。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准得很,料想这两人不是会贪这几个小钱的。


    舒乔接过钱,心里正欢喜,连忙点头道:“没问题,大娘您随时来拿。”


    目送大娘提着篮子走远,舒乔这才把紧攥的铜钱妥帖地放进布袋。再站回程凌身边时,他吆喝得越发卖力了。


    卖菜和卖帕子不同。虽然挣了钱都一样开心,但卖菜要不停招呼客人、过秤算钱,还得跟砍价的婶娘阿么周旋拉扯。舒乔站了一个时辰,就觉得有些腿酸。


    回想在家卖包子时,最多站不到半个时辰,且多是相熟的街坊,并不觉得多累。如今才真切体会到阿凌日日摆摊的辛苦。


    程凌送走一位客人,把空出来的箩筐叠好放上车,见舒乔额上沁着细汗,便拽起袖子替他擦了擦,柔声道:“去旁边坐会儿歇歇。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舒乔摇摇头。累是累,倒不怎么饿。见他眼神关切,便听话地拿了水囊,去后边石阶上坐下歇脚。


    程凌本就不太忍心让夫郎跟来受累。摆摊看似坐着收钱就行,实则零零碎碎的事情不少,与人打交道最是耗神。若再碰上挑剔难缠的客人,更是心累。


    早市最喧闹的时辰过去,摊前暂时没了客人。程凌走过来蹲下,低声道:“要不明天在家歇歇?”


    舒歌坐了一会儿已缓过劲来,闻言立刻拨浪鼓似的摇头道:“我要来。”


    摊子上有两人都忙得转不开,若只剩阿凌一个,岂不要累坏了?况且他自觉还撑得住,并非真的动弹不得。


    “我歇一下就好。”舒乔站起身拍拍衣裳,见似有客人朝这边张望,忙拉着程凌回到摊前。


    今天生意不错。临近午时,街上行人渐稀,程凌开始收拾东西,拉着最后几筐萝卜去最近的巷子转悠。


    舒乔坐在板车上,咬了口饼子,觉得太干,又灌了口水。结果饼没吃多少,水倒喝下去大半,肚子也饱了。


    许是运气好,刚进巷子就有人来问。那老太太起初颇为挑剔,把筐里的萝卜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每个都仔细检查有无虫眼磕碰。


    舒乔和程凌耐心在一旁等着,听她念念叨叨。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对方估计买不了多少,待会儿还得再往里走走。


    谁知老太太翻检完毕,竟弯着腰掏出钱袋,口齿有些不清地说:“都装上吧,我叫我孙儿来搬。”


    她紧攥着钱袋,看程凌开始过秤,又朝巷子里喊:“三儿!出来帮奶搬东西!”


    老太太身形佝偻,嗓门却洪亮,很快有人应了声。


    “来了!”一个健壮小伙应声推门跑来。


    剩下的萝卜有七十多斤,那小伙等奶奶付完钱,一手拎起一个箩筐道:“筐子待会儿给您送回来。”说罢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巷子里。


    舒乔接过银子,还有些发懵,没料到这么快就卖完了。


    名叫三儿的小伙很快送还了筐子,又搀着老太太回去了。


    “走吧,咱们也回家。”程凌语气轻松道。今天卖得比预想中快,他看了眼仍在打量那角碎银的夫郎,唇角微微扬起。


    “今天辛苦了,去买点肉回家。”程凌赶着牛车说。


    舒乔仔细收好银子,眉眼弯弯地应道:“好!”


    他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铜钱布袋,只觉得这一天的劳累都值得了。


    到了肉市,舒乔下车挑了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见一旁有新鲜的猪肝,也让老板称了半扇。家里的萝卜清甜,正好做个萝卜猪肝汤。


    等舒乔坐稳,两人便驾车往家赶。


    到家时才未时末,爹娘想必是下地去了,院里静悄悄的。


    两人都乏了,收拾了下箩筐板车,擦了脸和脚,便先回屋躺下歇息。


    午后静谧,这个时节睡午觉最是惬意。


    舒乔睡得沉,再醒来时见窗外天色已暗,急忙起身穿衣出去。


    院子里,程凌早已醒了。见乔哥儿睡得香甜,家里又没什么活计,便没叫醒他。他脚边堆着削好的竹篾,正低头修补一个裂开的箩筐。


    “醒啦?过来坐。”程凌坐在梨树下道。


    许氏和程大江也坐在一旁,手里各自忙着活计。


    舒乔刚坐下,程凌便推了推木桌上的碗,笑道:“有好吃的,快尝尝。”


    舒乔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道:“这是……枣糕?”


    “嗯,二婶刚送来的。”程凌见他喜欢,又道,“今年程川那小子机灵,早早进山打了不少枣子。”


    许氏闻言也抬起头,笑吟吟道:“你二婶说晒干了足足有两筐呢,送了不少过来。”


    她停下针线,朝屋里指了指道:“就放在屋里,乔哥儿爱吃平时就拿着吃,这东西养人,多吃点对身体好。”


    舒乔笑着应了,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枣味浓郁,捏起来温热软乎,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他递了一块给程凌,程凌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便抬抬下巴让他自己吃,他不太爱吃这甜腻的枣糕。


    许氏在一旁看着,脸上尽是欣慰的笑意。


    碗里剩下的几块都是留给他的。舒乔也确实饿了,一气吃完。坐着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便起身进灶屋准备晚饭。


    他挑了个小点的萝卜,削皮切片备着。猪肝也切成薄片,滴几滴醋,抓了把面粉揉匀。姜片、葱段一一备好。


    又去后院拔了两棵菘菜,想起昨天大家都爱吃梅干菜,便泡了些,将买回的肉切下肥膘部分切成肉丁,等会儿和梅干菜一起蒸个肉末,配上馒头。


    灶屋里很快飘出香味。程大江扎紧了新做的竹扫帚,上手试了试,将梨树下的落叶归拢成堆,懒得再取家伙,直接两手一捧送去灶膛烧火。


    程凌补好箩筐放回墙角,拿起拌鸡食的木盆,剁了些鸡爱吃的草,拌上麦麸和水端去鸡舍,顺便捡了好几个鸡蛋。


    家里十几只鸡下蛋,只紧着家里吃不卖,十来天攒下来也不少。想着冬天鸡下蛋少,他便没动,又取了个新篮子专门存放鸡蛋。


    晚饭很快上桌。大家都先舀了碗汤。舒乔吹开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萝卜的清甜与姜丝的微辣融合得恰到好处,一碗下肚,浑身暖烘烘的。猪肝滑嫩,因放了醋和香油,一点腥气没有。


    许是白天累了,舒乔胃口大开,喝完一碗汤,馒头都比平时多吃了半个,末了又添了碗汤才放下筷子。


    程大江把最后一点梅干菜肉末夹进馒头,咬了一大口,连连点头。


    “明儿个得起大早,今晚都早些睡。”许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叮嘱道。


    菘菜要卖得上价,就得水灵,最好是当天采当天卖。他们四个人手脚麻利些,半个时辰应当够了,稍作收拾就能拉进城。


    舒乔惦记着明天的活计,吃完饭很快洗漱回屋。看到墙角的被子,才想起还没洗。


    被子放了一天,上面的水迹早已干透,只隐约能看出点痕迹。舒乔戳了戳被面,最终还是决定先上床躺下。


    “明天忙完再洗吧。”他躺在暖和的被窝里,舒展了下手脚,听见程凌回来的动静,便侧身望去。


    今晚他穿了衣裳,没再赤膊,这很好。舒乔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心里嘀咕着。


    “我熄灯了。”


    舒乔嗯了一声,见他朝床边走来,便自觉地朝里挪了挪。


    明日的活儿比今天更累人,程凌没闹他,细心替他掖好被角,安静躺下。


    舒乔脑袋挨着他的肩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浑然不知明天有个惊喜正等着他。


    第26章


    五更时分,天还黑沉沉的,整个村子都沉浸在睡梦中,只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舒乔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身旁的动静,睁开眼就看见程凌正在点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他也跟着坐起身,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


    程凌已经利落地穿好衣裳,回头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伸手替他理了理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温声道:“我和爹去地里摘菜,你和娘在后院收拾就行。”


    “好。”舒乔打了个呵欠,系好衣带,跟着他走出房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舒乔下意识抓住程凌的衣角,借着微光看了眼后院的菜地。


    露水打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不由想起夏天天亮得早,干活也方便,不像现在,什么都得摸黑进行。


    好在菜地离家不远。程凌点上灯笼,和程大江一起推着板车和箩筐出了门。灯笼在夜色中摇晃,渐渐远去。


    舒乔也打起精神,拎起箩筐往后院走。今天要赶在天亮前把菜都收好,不然误了时辰,可就耽误买卖了。


    许氏也点了个灯笼,两人就在这一小片光亮里忙活起来。一棵棵菘菜带着露水被拔起,整齐地码放在箩筐里。等这片地收完,又提着灯笼转向下一块。


    这几日晨露重,在地里干活难免沾上泥土。许氏特地给每人都准备了袖套,免得弄脏了衣裳,回头还得费水浆洗。


    有些菘菜扎根深,不好拔。舒乔就去取了镰刀来。好在家里镰刀菜刀够四个人使,不用去二婶家借。


    起初舒乔用不惯镰刀,都是用手拔,实在拔不动了才下刀。慢慢地熟练了,手起刀落,一棵菘菜就利索地割了下来,速度也快了不少。


    等后院这块地快要收完时,程凌和程大江也推着满载的板车回来了。


    这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能看清东西了,大家便把灯笼熄了。


    前院里,程凌把箩筐里的菘菜都倒出来,仔细地剔去黄叶烂叶,重新码放整齐。这活儿不算重,但需要细心。一家人手脚都麻利,不多时就收拾妥当。


    舒乔趁着空档,已经在灶屋做好了早饭。早起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忙活这一阵确实饿了,几人很快用完饭,又回到院里继续收拾。


    剥下来的菜叶可以剁了喂鸡喂牛,或者堆回地里肥田,总归不会浪费。


    今天的任务不轻省。程凌和舒乔很快装好车,驾着牛车往城里赶。


    舒乔坐在车上,看着筐里水灵灵的菘菜,心里默默盼着今天能卖得顺利些。


    进城后,他们先去昨日摆摊的位置看了看,可惜已经被人占了,只得往后挪了一段,寻了个合适的地方。


    舒乔利落地跳下车,先卸下两筐菘菜,随即精神十足地吆喝起来。清脆的嗓音在嘈杂声中格外响亮,“菘菜,水灵的菘菜——”


    看着明显比昨日熙攘的人群,他停下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程凌道:“今天人真多啊。”


    “嗯,今日逢集。”程凌将装铜板的布袋往脚边挪了挪,确保在视线范围内。


    舒乔这才想起来,城里逢五、逢八是赶集日,难怪这般热闹,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期待。


    赶集日生意果然红火,问价的人络绎不绝。两人忙得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一个称重,一个收钱,配合默契。


    舒乔正偷空跟程凌小声说今日或许能早些收工,不料旁边不远处也支起个菜摊。那摊主是个面色黢黑的汉子,张口就比他们便宜一文钱。这一喊,摊前的客人顿时散了大半。


    舒乔忍不住打量那汉子——身材粗壮,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市集上打滚的。他不由蹙起眉头。


    这时节菘菜和萝卜的行情都差不多,都是三文一斤,偶尔能卖到四文。那汉子压价这般狠,好几个本要买菜的客人观望片刻,都转身往那边去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汉子竟朝这边瞥了几眼,扯着嗓子喊道:“走过路过都来看看!水灵菘菜两文一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真两文啊?”有人高声问。


    “那必须的!比隔壁便宜整整一文呢!”


    舒乔收回目光,见自家摊前已空无一人,心里着急,忍不住看向程凌。


    “没事,”程凌神色如常,不见半分焦躁,“我瞧他那些菜放了有些时日,不够新鲜。待会儿客人自会回来。”


    这半年出摊,这样喊价抢客的他见得多了。犯不着跟他较真,人心是杆秤,菜好不好,客人掂量得出来。


    见舒乔仍蹙着眉,他又轻声道:“要是实在不行,咱们换个地方就是。”


    “好。”舒乔也想通了,与这般人计较无益,朝他弯眼笑了笑。


    所幸赶集日人多,总归能卖完。这么一想,他又精神抖擞地吆喝起来,“新鲜的菘菜,今早刚摘的——”


    果然如程凌所料,那家摊子前虽一时围了不少人,很快便有人摇着头散开,转而朝他们这边走来。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边的菜更新鲜水灵。


    摊前渐渐又恢复了人气。舒乔刚收好几个空筐,正清点剩菜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


    “哥!”


    回头一看,竟是舒小临陪着个面容和煦的中年男子走来。舒小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透着见亲人的热络,又不失对身旁人的敬重。


    “小临?”舒乔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舒小临侧身引见道:“哥,哥夫,这位是我们茶馆的周掌事,专司采买。”他又对周采买笑道:“周大哥,这就是我常提的哥夫程凌,他家种的菜最是实在。”


    程凌与舒乔忙招呼了一声。


    周采买目光在菜摊上细细扫过,见棵棵菘菜饱满水灵,沾着晨露格外鲜嫩,眼底便透出三分满意。他笑着对舒小临道:“怪不得你小子这一路夸口,原是存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


    话里带着了然,却无半分责怪。舒小临被点破心思也不慌,只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模样更显乖巧。


    周采买平日就挺喜欢这机灵又不失分寸的小子,转头对程凌道:“我们茶馆冬日里除了茶,也要备些素馅包子、菘菜馅饼佐餐,图个热乎清爽。用量不小,看你们这菜水灵,若价钱合适,这些我都要了,也省得我再零打碎敲地买。”


    程凌报了实价,周采买爽快应下。


    过秤装车时,周采买瞧着舒小临在一旁忙前忙后,眼中带着长辈的宽厚。


    他何尝不知这小子那点心思,但这菜确实好,价钱也公道,买谁的不是买?既成全了孩子心意,自己也省事,岂不两全。


    趁周采买盯着装车的工夫,舒小临溜到舒乔身边,笑嘻嘻道:“哥!”


    见周采买正与程凌结算,舒乔压低声音问:“这位周掌事……”


    “哥放心,”舒小临抢着道,胸脯拍得咚咚响,“周大哥性子最是宽厚,不会多心的。”


    舒乔点点头,偷眼瞧见周采买正与程凌谈笑,确实不像斤斤计较的人。他原是担心弟弟自作主张,反惹管事不喜,往后在茶馆难做。


    舒小临猜到哥哥忧虑,又道:“我是前日听你们说要卖菜,恰巧周掌事让我跟着帮忙,才想着能不能遇上。”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在运气不差,刚进菜市就碰上了!”


    来的路上他明里暗里提过一句,周采买与他心照不宣,这才顺水推舟。若非平日与周掌事处得融洽,他也不敢开这个口。要真是碰上那苛刻计较的掌事,没准还得敲打敲打他。


    舒乔放下心来,小临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份活计,他也担心呢。


    两人没能说多久话,装好车结好账,舒小临很快和周采买赶着满载的牛车离去。


    舒乔看着空了的板车,朝程凌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可以回家啦!”


    程凌心里也松快,省下大半天工夫,递过水囊道:“早市还热闹,可要逛逛?”


    舒乔原有些疲累,但方才一下子把菜卖完,正兴奋着呢,立即点头道:“咱们去看看吧。”虽然家里好像也不差什么,但走走看看也不错。


    程凌很快收拾好东西,同他去其他地方看看。


    看到有人叫卖冰糖葫芦,程凌上去买了三串。


    “你吃着,剩下两串带给程川和程月。”


    舒乔没料到他竟买这个,捧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心里甜丝丝的。先小心咬破脆甜的糖衣,再囫囵含住山楂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眯着眼笑道:“真甜。”


    程凌见他喜欢,转身又买了一串,“留着明日吃。”


    如今天凉,放到明日也不妨事。


    二人并肩走着,又称了些栗子糕。恰好见旁边有个卖秋梨的摊子,程凌拉着舒乔上前。


    守摊的是个年轻小哥儿,见他们过来,略显局促地站起身。


    筐中白梨个个圆润饱满,显是刚下树的新果。舒乔拈起一个细看,温声问:“梨怎么卖?”


    小哥儿眼睛一亮道:“五文一斤。”怕客人嫌贵,又小声添了句,“您若要得多,还能便宜些。”


    五文确是市价。舒乔正挑拣着,程凌想起家里那棵梨树,今年挂果少,就顶上零零散散几个,还被虫蛀了,家里就懒得摘,随鸟吃了。


    娘还念叨说,往年都不愁没梨吃,今年倒是一个没吃上。


    梨子还算耐放。程凌看了眼筐里所剩无几的梨,开口道:“都装上罢。”


    舒乔虽有点疑惑,但也随他,让小哥儿都装上。


    小哥儿没料到他们能一下子都买完,喜得说不出话来,红着脸连连点头,去隔壁熟悉婶娘那借了秤。


    街道上人来人往,小哥儿看着程凌和舒乔走远,攥紧手里半吊钱,心想今日能给娘买上些肉补身子了。


    这头程凌二人早早回来,倒让许氏和程大江吃了一惊,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急匆匆从屋里迎出来察看。


    第27章


    “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许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空荡荡的板车和箩筐,惊讶道,“这、这一车的菜都卖完啦?”


    舒乔吃完最后一个山楂果,跳下车高兴道:“嗯,都卖完了。”


    留下程凌和爹娘细说卖菜的经过,舒乔拿起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脚步轻快地朝二叔家走去。


    程二河家离得不远,只隔了几户人家。舒乔刚到院门口,正巧碰上程川背着满满一筐猪草回来。


    一看见他,程川立刻把肩上的筐子往地上一放,兴冲冲地跑过来。跟在后头的程月赶紧扶住晃悠的箩筐。


    “嫂夫郎,你怎么来啦?”程川挠了挠头,眼睛却直往舒乔手里的糖葫芦上瞟,咧着嘴笑道,“这个是给我们的吗?”


    “你和小月一人一串。”舒乔笑着把糖葫芦递过去。


    “谢谢嫂夫郎!”程川接过糖葫芦,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程月也喜滋滋的,大早上就能吃到糖葫芦,把刚想说哥哥的话忍了回去。她一边小口咬着糖衣,一边问道:“嫂夫郎今天不是和大哥去卖菜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赶集人多,菜卖得就快些。”舒乔说着,看见刘氏从屋里出来,连忙打招呼道:“二婶。”


    “乔哥儿来啦,哎呦还惦记着这两个馋猫。”刘氏见兄妹俩吃得香甜,忍不住笑着摇头。


    她转身进屋,不多时捧着一大把山核桃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舒乔手里,说道:“多拿些回去吃,这是前些日子从山上捡的,刚晒好,香着呢。”


    刘氏想起往年这个时候,大嫂总会和她一起进山捡山货。今年因为要忙凌小子的婚事,都没顾得上去。


    后山上零零散散长着不少果子树,村里家家户户都能捡些回来,晒干了囤着,留着过年时招待客人,或是平日里当零嘴吃。


    村里有些胆子大的敢往深山里去,一捡就是满满一车,拿到城里能卖不少钱。


    程川倒是动过这个心思,可一想到爹娘肯定不会同意,终究没敢偷偷跑去。深山里有野猪大虫出没,稍有不慎连小命都要搭上,为几筐山货冒这个险实在不值当。


    二婶热情得很,硬是给舒乔塞了满满一兜的山核桃。舒乔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大堆圆滚滚的核桃往回走,生怕掉了一个。


    院子里,程凌正和爹娘说着卖菜的经过,见他怀里抱着一大堆山核桃,连忙找了个竹篮过来接住。


    许氏已经听程凌说了菜被茶馆包圆的事,正高兴着呢,说道:“我和你爹正打算去收拾菜地,你们俩奔波了一上午,先在家歇歇。”


    今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又赶着进城吆喝卖菜,小两口肯定累坏了。


    “娘,我和爹去就行,你和乔哥儿在家歇着吧。”程凌接过话头。


    许氏想着后院的菜地也要收拾,便没再争,点头道:“行,那你们爷俩去吧。对了,不是刚买了梨吗?先吃一个再去,刚回来哪能连口水都不喝就往地里跑。”


    舒乔正跟一个特别硬的山核桃较劲,掰了半天手都红了,恨不得上嘴咬。听见娘的话,他放下核桃说道:“我去洗梨。”


    刚买回来的白梨个个饱满圆润,黄白色的果皮光滑细腻,离得老远就能闻到清甜的梨香,看得人口舌生津。


    舒乔给每人都洗了个梨,回到院里时,发现梨树下的木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撮剥好的核桃仁。


    程凌手里拿着个木制的夹板,原本是夹李子用的,被他拿来夹核桃倒也合适。只见他把核桃放进去卡住,两手一用力,“咔嚓”一声,核桃壳应声而裂,里头的果仁却完好无损。


    他手劲大,动作又利落,不多时就剥出了一小堆。见舒乔过来,程凌顺手抓了一把递到他嘴边。


    舒乔见爹娘正专心吃梨,没注意这边,便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核桃仁吃了个干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吃完,他凑到程凌身边坐下,好奇地看着他夹核桃。


    “让我试试看。”舒乔看了一会儿,跃跃欲试地接过夹板。


    刚才看程凌做得轻松,真上手才知道不容易。他按了半天,核桃纹丝不动。


    “得使点巧劲,让缝对准了,再用力一按就好。”程凌接过夹板,一边动作一边说,随着“咔嚓”一声,核桃应声而开。


    舒乔看得认真,试了两下不得要领,索性安心当个等吃的,托着腮看程凌熟练地夹核桃。


    “这梨真不错,水多又甜,皮也薄。”程大江三两口吃完一个梨,意犹未尽地又去拿了一个,也没洗拿衣裳擦了擦就咬了口。


    “还好意思说?今年让你打理下家里的梨树,非说不用管。”许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我哪想得到?往年结的果子都吃不完,偏今年一个都没吃上。”程大江见她又瞪过来,连忙赔笑道,“听你的,等叶子落完了,我找个时间修修枝干,明年多上些肥,保准一树都挂满果,你一天吃五个都行。”


    许氏懒得理他,吃完梨就去后院洗手了。舒乔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一抬头正对上程凌,便抓了一小把核桃仁塞进他嘴里。


    程凌替他擦去嘴角的梨汁,笑道:“吃完果子若是累了,就回屋歇会儿。”


    舒乔乖乖点头,看着他起身去找锄头和铲子准备下地。


    “我去忙了,”程凌换好草鞋,出门前又叮嘱道,“筐里的栗子糕记得拿出来,别压坏了。”


    “好。”舒乔目送他们出门,掩好院门往后院走去。


    地里的萝卜和菘菜都收完了,现在要翻翻土,把收拾下来的菜叶埋进地里肥田。家里的锄头不够用,许氏特意去二婶家借了一把,说好晚些再还。


    “等哪天进城,再买把新锄头。”许氏说着,又耐心地教舒乔怎么翻地。她知道乔哥儿没怎么干过农活,好在翻地不算难。


    舒乔认真看了会儿,便有样学样地干了起来。


    “乔哥儿你尽管干,把菜叶和落叶用土盖上就行。”许氏见他时不时看过来,笑着道。


    “好的娘。”舒乔起初还怕做不好,听她这么说便放心大胆地干起来,不再纠结土挖得深不深,只管把该埋的都埋好。


    地里活不急,舒乔也就慢慢干着,顺便听许氏说些村里的事。


    正好说到村里卖豆腐的王家,许氏直起腰看了看天色道:“这两天听人说他们走亲戚回来了,咱们也有些日子没吃豆腐了。乔哥儿陪娘去买些,顺道认认路。”


    舒乔自是应下,先去洗了手,正要去拿铜钱,就听许氏道:“不用拿钱,王家大儿媳前阵子来赊了十几个鸡蛋,说还也没还,咱们直接去拿豆腐抵账。”


    她估摸着王家是拿鸡蛋走亲戚用了,一直没得空去问,这会儿正好去把账清了。


    一路上,许氏又说起王家的家事。王家如今是王伯当家,两个儿子都成了亲有了孩子。从他爹那辈起就在村里卖豆腐,生意做得稳当,家底也厚实,五间青砖大瓦房,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不过我听你二婶说,王家正闹分家呢。”许氏见有人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两兄弟为谁接手豆腐坊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起手来。”


    舒乔听得入神,小声问:“后来怎么样了?”


    许氏摇摇头道:“我就听了个信儿,这两天忙着菜地的事,也没顾上打听。”


    王家在村子西头,两人一路走过去,老远就看见院门前围了不少人。往日清静的青砖大院此刻闹哄哄的,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还真是赶巧了,这么热闹。”许氏拉着舒乔挤进人群,看见刘氏也在,忙凑过去问:“这是咋的了?”


    院子里,王大王二两家人正吵得面红耳赤。王大气得脸红脖子粗,嗓门震天响,怒道:“我是长子,豆腐坊理应由我接手!你拿钱去镇上开个铺子不好吗?”


    王二寸步不让,梗着脖子道:“凭什么你占着祖业?我也学了手艺,这豆腐坊该轮流做!”


    刘氏还没答话,旁边的单婶子就插了进来,撇着嘴道:“要我说,王伯也是糊涂。两个儿子都在家不好吗?非要分个你我。瞧见没,为着这豆腐营生,亲兄弟都快成仇人了!”


    一旁的江小云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道:“单婶子,你这话说的。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天经地义。两兄弟都成了家,各有各的心思,硬捆在一起才容易生是非。”


    单婶子一看又是他,顿时恼了,“就你懂得多!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有啥不好?非要分个你我,多伤感情!”


    “咋的我又没说错。”江小云哼了一声,“人家分家是为了往后过得更好,怎么到你嘴里就跟大逆不道似的。要我说,王伯这分法才不公道——凭什么留家里的既得了祖传的营生,还能继续住这大瓦房?要分就该一个得营生且搬出去,一个得田地和青砖瓦房,这才公平!”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看了过来。舒乔也悄悄打量那个哥儿——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清秀,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身量不算高,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自带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许氏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拉着刘氏低声问:“王伯人呢?就由着他们这么闹?”


    刘氏凑近低语,“气得心口疼,在屋里躺着呢。要我说,早该这么分了,一个接手豆腐坊,一个把家里那十几亩好地都分去,各自安生……”


    舒乔还在端详那个哥儿,见他目光转过来,便朝他友善地笑了笑。正要开口搭话,忽听人群里有人尖声喊道:“打起来啦!”


    第28章


    这一嗓子如同热油锅里溅了水,院子里顿时炸开了。


    只见王大王二两兄弟已经扭打在了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全往要害处招呼,那架势像是要把对方往死里打。


    “王二你个没良心的!你大哥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心里没数吗?”王大媳妇在一旁急得跳脚,指着王二鼻子就骂,唾沫星子直喷到他脸上,“去年爹生病,是谁没日没夜守在床前?你和你媳妇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药味儿!现在倒有脸来争祖业了?”


    王二媳妇岂是省油的灯,叉着腰就顶了回去,尖利的嗓音惹得大家都看了过去。


    “哎呦喂!大嫂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守夜?那是你男人笨,不会来事儿!我男人那是在外头跑关系,给家里拉生意!要不是我们二房,就凭你们那死脑筋,豆腐能卖到隔壁几个村子去?”


    “我呸!”王大媳妇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她脸上,“拉生意?是拉去赌钱吧!别以为我不知道,王二上月输的钱,还是从公中偷拿的!”


    这话如同捅了马蜂窝,王二媳妇瞬间红了眼,尖叫着扑上去,“你满嘴喷粪!我撕烂你的嘴!”说着就伸手去抓王大媳妇的头发。


    王大媳妇也不甘示弱,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指甲往脸上抓,拳头往身上捶,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母鸡。


    “贱人!让你胡说八道!”


    “泼妇!打的就是你!”


    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王家小孙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嚎啕不止。


    男人们那边更是激烈。王大一听媳妇被欺负,抡起拳头就朝王二砸去,“你敢让你婆娘动手!”


    王二挨了一拳,怒火中烧,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王大身上招呼道:“打的就是你们这两黑心肝的!”


    扫帚棍子呼呼生风,兄弟俩打得难分难解。王大一个不慎被扫到腿,踉跄着撞翻了晾豆腐的架子,白花花的豆腐“啪叽”摔了一地,汁水四溅。


    “造孽啊!我的豆腐!”单婶子拍着大腿叫唤,脸上却兴奋得发红,“瞧瞧,瞧瞧!这哪是兄弟,这是仇人啊!”


    来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都在一旁指指点点,就是没人上手拦。


    这王家人也就王伯还算和善,平日能给村里人个好脸色瞧瞧。至于王家两兄弟,仗着这点营生,又住在青砖大瓦房里,平日里没少高高在上挤兑人。大家伙也就是懒得再进城跑一趟买豆腐,才捏着鼻子忍了。这会儿看两家闹得大,都在看笑话呢。


    “嘿,原来那王二真赌钱啊,我说之前在城里赌坊好像看到他了,还以为看走眼了。”


    “王伯可千万不能把摊子给王二,别最后都败光了,咱还得跑一趟城里买豆腐。”


    “要我说这豆腐坊还是该给王大,王二那家子心眼子多的很,别以后买的豆腐都不干不净。”


    “那王大家也不咋地啊,他媳妇给人拿豆腐都缺斤少两。”


    “那你说给王大好还是王二?”


    “这又不是听我的,要我说就别分……”


    “嘿你这人……”


    两拨人还在那一来一回争吵豆腐摊子该给谁,院子里王大被扫帚打得满脸血印子,一怒之下抄起墙角的铁锹就拍了回去。王二防不胜防,额角血流哗地直淌下来。


    有人见事态不对,大喊道:“快去请村长!要闹出人命啦!”


    江小云反应最快,转身就往外跑。


    许氏眼见情况不妙,连忙拽着舒乔的胳膊往后撤,急声道:“走走走,这热闹可看不得了!”


    两人挤出人群,还能听见身后王家院子里传来的哭喊叫骂声,夹杂着“砰砰”的撞击声。


    待走远了些,许氏这才松开手,拍着胸口顺气道:“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分家,简直是要出人命啊!”


    舒乔也心有余悸,回头望了望依旧喧闹的王家方向,呆呆道:“娘,那咱们这豆腐……”


    许氏哭笑不得,指了指空篮子,“你看这架势,今天王家还能做出豆腐来?咱们改日再来吧。”要清的账也只能过段日子了。


    两人一路回去,还看到不少人朝王家去,想来是赶着去看热闹呢。


    舒乔回去时都有些恍惚,他哪见过这场面。在城里住着时,就算两家争吵拌嘴,最多也就是扯头花扇嘴巴子,直接这般拿铁锹砸的见血真是骇人。


    许氏见他脸色不好,想着定是刚才吓到了,拍拍他的手安慰道:“都怪娘,不该带你去看这热闹。”


    舒乔摇摇头,扯了个笑道:“哪能怪娘,也没想到他们会闹到这地步。”


    许氏闻言也唏嘘道:“王伯这么好个人,没成想两儿子这个德行,真真是世事难料。”


    王家两兄弟闹到这个份上,以后估计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也难为王伯这么大年纪还得操这个心。


    两人在那边也没待多大会儿,回到家就见程凌和程大江也回来了。


    程大江站在门边,扒拉着门框朝王家那边张望,问道:“王家真闹起来了啊?”


    “回来时还在打呢,云哥儿回去喊村长了,也不知现在咋样了。”许氏放下空篮子说道。


    “刚在地头就听人喊王家打起来了,我还想着分出来了呢。”程大江道。


    许氏想着两家都不是好打发的,说道:“估计还有的闹。”


    见他还想出门看热闹,她拉着人回来道:“别去了,这会儿估计闹大了,那王二还见了血,不是说下午要弄地窖吗,赶紧去后边看看去。”


    程大江一听还见血了,登时更想去了,但见媳妇沉着脸,终归还是去后院忙活。想着下午再出门找人说道说道。


    村里乐子少,这好不容易有点热闹看,估计都得念叨好几天。


    舒乔先回屋倒了杯水,喝完劲儿也缓过来了,去准备午饭。


    豆腐没买成,舒乔就切了块昨天买的肉,和葱段一起炒个肉片,加上青炒菘菜和腌的酸萝卜。


    酸萝卜他腌的时候还放了几个辣椒进去,听娘说爹就爱吃这些口味重的,又拿干净无油的筷子夹了几个青辣椒进碟子里。那酸萝卜腌得恰到好处,咬一口脆生生的,酸中带辣,特别开胃。


    后院程大江还在问许氏王家的事,许氏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很快她就出现在灶屋里,说道:“你爹这人就是闲的,干活还堵不住他的嘴。”


    她无奈说着在灶膛前坐下,见柴火不多了,又探出窗口朝后院喊:“儿子,再搬些耐烧的树枝过来!”


    “等会儿!”程凌站在地窖边,正用绳子拴了盏油灯放下去试探。见放下去的灯没灭,知道地窖里空气流通,这才先去搬柴火。


    灶屋很快传来炒菜的滋啦声,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家里地窖已经通风好几天,程凌下地窖检查了一下,见四边墙面都还算干燥,才同程大江商量要扩的方向。地窖离院墙不远,旁边是放柴火的棚子以及鸡舍牛棚。


    “两边是扩不了了,就往院子里扩大概两尺左右吧。”程大江绕着地窖走了一圈说道。


    程凌拿铲子在地上划了条线出来,估量着说:“差不多两个半步就行,我去把木板和木头搬过来。”


    这地窖原本就一张大床那般宽高,他打算往院里再扩两尺。顶上用厚实的木板撑着,四角立上木桩子,四周的土墙和地面都夯一遍就差不多了。


    父子俩还在后边商量地窖的事,没多会儿划好线,正准备动工就听舒乔喊:“吃饭啦!”


    程大江顿时又从木梯爬上来,拍拍手上的土道:“也好,咱们吃完饭再弄。”


    程凌也知这事急不得,先去洗手吃饭。午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吃完饭,程凌又马不停蹄去后院忙活。


    舒乔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在地窖口和许氏一起,帮忙把挖出来的土拉上来。地窖在地底,气不流通,干起活来格外费劲。两人呼哧呼哧地干着活,隔个两炷香就得喊人上来歇会儿。


    程凌在地窖里挥舞着镐头,一镐一镐地砸着土墙,还得不时留意头顶,免得土块掉下来。程大江负责用铁锹将松动的土铲进土筐里,等装满一筐就把绳子扔上去,让他们拉去倒掉。


    来回往返数次,程凌不时上去看看划出来的线,免得凿歪了。好在两人干活都利索,赶在天黑前把最后一把土拉出去。程凌喘着气看了看扩好的地窖,抹了把汗说道:“明日再装板子,收个尾就成了。”


    程大江忙了这大半天,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去井边打水,仔细搓洗着指甲盖里的土,朝地窖口喊道:“儿子先别看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快入冬了,天黑的更加快,太阳一下山,冷风嗖嗖地吹起来。


    洗漱好,舒乔回屋把窗户关严实,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说道:“我们还没算这两天都赚了多少钱呢!”说完忙去翻了钱袋出来。


    程凌本来有些昏昏欲睡,见此也起身坐到桌子前,看着他一股脑把铜板都倒出来,抬手按住咕噜转的碎银。


    昨天卖萝卜的钱也没来得及数,舒乔把两堆钱分开,分工道:“我数这边,阿凌你数今天的。”


    程凌接过他递来的麻线,一边数一边串铜板,一时屋子里只有铜钱相碰的清脆声响和两人不时的低语声。


    程凌这边铜板少,很快数完,说道:“我这里有一两六钱。”


    “嗯……我这里一共有一两五钱多一点。”舒乔把串好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进木匣子里,看着满当当的匣子,眼里满是喜悦。


    “你这边的明天给娘,剩下的加上之前的九两六百文,一共有十一两多。十一两都存起来,剩下的一百多文就平日用。”舒乔一边说着,一边把钱归置得整整齐齐。


    “都听你的。”程凌躺回床上,侧着身子看他忙碌。夫郎数铜板时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不自觉露出笑容。


    舒乔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锁好木匣子放回原处,又拉着他起身去外边洗手才躺回床上。


    刚躺下,夫郎的手就轻轻按在他身上,程凌睁眼看过去,见他一脸认真,才发觉自己想歪了。


    今天又是卖菜又是下地弄地窖,舒乔想着阿凌累坏了,就想着给他按一下,轻声问道:“这个力道怎么样?”


    舒乔的手一下子蹭到别处,程凌顿了顿,回道:“刚好。”说完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躺好,低声道:“今天也累了,咱们明天再按。”再按下去他怕是不想睡那么早了。


    舒乔挪了挪位置,没察觉他的异样,想着他是真乏了,乖乖点头道:“那我明天再帮你按。”


    第29章


    翌日,天光正好,澄澈的碧空万里无云,是个洗衣晾被的好天气。


    舒乔抱着那床弄脏的被子出来时,心里正打着鼓,生怕许氏问起。许氏在院里翻晒干菜,瞥见他手里的被子,了然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忙去了。这一笑反倒让舒乔耳根发烫,赶紧埋头洗被子,心里却松了口气。


    院子里,程凌和程大江正在敲敲打打,给地窖收尾。邦邦的敲击声停下,程凌在下边喊道:“娘,帮我递块板子下来。”


    “来了。”许氏把簸箕先放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帮他拿刨好的木板。


    “拿稳啦啊。”许氏弯着腰递给他,又探头往地窖里望了望,“还有什么要拿的没?”


    “挨墙边的木头也搬来吧。”


    许氏应了声,转身去搬木头,又站在地窖口等了会儿,见没什么事了才走开。


    舒乔打了井水,哗啦倒进木盆,开始搓洗被面。皂角的清香散开来,混着冬日的凉气。他看着手里的皂角,想起家里不多了,盘算着进山时还得再去摘些回来囤着才行。


    他把拧干的被面往竹竿上一搭,一阵风忽地卷来,湿漉漉的被面“啪”地糊了他满脸。舒乔忙扯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自言自语道:“得找夹子夹紧,不然风吹地上就白洗了。”


    后院沙土多,他想了想,把竹竿挪到前院。前院的地夯得实,更干净。


    刚去找竹夹子夹好被子,就见二婶刘氏过来串门,手里还抓了把瓜子,笑眯眯地招呼道:“乔哥儿洗被子呢。”


    舒乔应了声,许氏见是她,忙放下手里的簸箕,凑过去坐下,从她手里匀了把瓜子嗑上,朝王家那边扬了扬下巴,好奇道:“昨天分出来没?”


    “诶呦别说了,”刘氏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几分,“你们亏得是昨天走的早,那王二家的见她男人见血,去后院舀了粪水就往人身上泼!那单婶子叫得最起劲,迎面也被泼了一身!”她说着连瓜子都顾不上嗑了,一脸兴奋。


    舒乔本想回后院搭把手,闻言脚步一转,也悄悄凑过去坐下,竖起耳朵认真听。


    刘氏继续说道:“那几个被泼的平日本就和王二家的不对付,这一下哪能不气,当即就上去撕了起来。”


    “好几个人打王二家的,那王大家的本还洋洋得意,谁知那王二一看自家婆娘被那么多人揍,头上又见了血,登时气得眼睛都红了,直接进屋拿了菜刀出来。”


    “大家一看菜刀哪还敢闹腾,都躲得远远的,生怕那王二怒上心头,见人就砍。”刘氏说着,脸上也露出几分后怕,“我虽自小见惯了自家爹拿刀劁猪杀猪,但是对着人还是不一样。何况王二那眼神,当真是要变成杀神一样,见谁不顺眼就要砍。”


    许氏倒吸一口凉气,蹙眉道:“这么大动静,王伯还没出来?”


    刘氏摆摆手道:“你们刚走就出来了,一看闹那么大差点又晕过去,旁边几人给抬屋里去了。”她叹了口气,“王伯岁数也大了,要真因为分家出啥事,以后王家兄弟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这闹的。”许氏抓了把瓜子给舒乔,又问道,“我们走时,云哥儿不是回去喊他爹了吗,后来咋样了?”


    “可巧,村长去城里赶集去了,又急忙让柱子套车寻人回来。这一来一回等午饭了才接到人过来。”刘氏说道,“那王二好歹是被几个汉子先按住了,就这也没消停,两家嘴上不干净还在骂着呢。”


    这么大动静,村子大半人都过去了。村长江丰收回来一看那两家子人,一身粪水臭哄哄,每个人身上都见彩不说,有个脑袋还豁口了,当即气得直哆嗦。


    旁边几个孩子哭了一天,又饿又怕也没个人管,王伯还在屋里躺着,当真是让人看了都摇头。


    刘氏继续说道:“村长本是想让两家都先收拾好,再好好坐下谈分家的事,谁成想两家都不愿意,就非得今天就分出来。”


    许氏感叹道:“还真是半刻都忍不了了啊。”


    “肯定的啊,”刘氏嗑着瓜子,“那王二最后头上伤也不理,就嚷嚷着要分家。村长能有什么办法,最后只能又让人去请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过来,一起商量分家的事儿。”


    这几位老人大都上了年纪,加上子孙辈里男丁多,在村里能说的上话,大家多半都会给个面子。他们程家这边就请了三叔公过去。


    舒乔还以为到这就差不多能分出来了,就听刘氏又道:“这回儿王二觉着自己吃了大亏,不仅要家里豆腐坊,还说要把银钱都分一半去看病,地也要留下几亩。”


    舒乔在一旁听着,小声问道:“银钱倒还好说,毕竟城里看病可不便宜,又伤在脑袋上。但是这地又是为啥?”


    “能为啥,”刘氏笑着解释道,“咱们庄稼汉家里有地,心里才稳妥。豆腐虽能卖钱,但是粮食得要吃吧?加上现在两家,也就他家生了个儿子,王二不为他也得为自己儿子考虑不是。”


    “那这不是既要又要吗?”舒乔皱着脸,他也同意那位云哥儿说的呢,哪能好处都让一家占了。


    “大家都这么说呢,”刘氏点点头,“几个人撕扯半天,最后是王大得了豆腐坊,银钱对半分,王二就守着十几亩地和青砖大瓦房。就这还不满意呢。”她说完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屑。


    他们种了大半辈子地,肯定还是想选地。加上人家都说最累不过撑船打铁磨豆腐,老老实实守着田地才安心。


    “这般倒也还算公正。”许氏嗑着瓜子,“对了,那王伯和谁一起?”


    “别说了,”刘氏摆摆手,“两家得了东西,最后又在掰扯谁养爹。王大家的说要搬去城里住,老二有大屋子让他养;老二又说自古爹娘都由老大养,一来一回又争了起来。”


    别说外人听了心寒,王伯辛苦养大俩孩子,没成想是闹成这个地步。家不像家,如今连养老也得听他们来回推脱,更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一般。


    村长本来听他们掰扯半天,心里本就烦躁,这会儿又见两人装死,更是生气。更别说那几位老人年纪也大了,心里更加同情王伯,看两人都很不耐烦。最后还是王伯说拿出自己的二十两,同老二住,王二一家才闭嘴同意了。


    “二十两?!”舒乔有些惊讶。这一想就知道是王伯留给自己的棺材本,这般掏出来,想想王二两口子的德行,以后难保又开口要来花。


    刘氏说道:“王伯卖了这大半辈子豆腐,肯定还是有些钱的。就连那两兄弟也每人都分了一百多两呢。”


    许氏心里倒是有个估算,没太惊讶。就是舒乔震惊王家竟这么有钱。


    许氏笑道:“别看豆腐就卖一文钱一块,但是积少成多,一月下来除去本钱,能赚不少。再说王家这摊子都摆多少年了,我还觉着少了呢。”


    刘氏也点头道:“离开时大家也在说呢,起先吵架时王大家的不是说王二偷公中的钱吗?都说是不是他拿去赌钱了。”


    王家闹分家一事,从早闹到太阳下山,有些人围了一日都没舍得离开,饭也不吃了就想看看最后是怎么个分法。附近几家离得近的,更是直接端了碗坐门前听。


    刘氏忽地想起什么,又道:“那几个被泼了粪水的也没走,见那王二家的拿到钱,都去堵她要钱呢。”


    粪水多脏啊,身上和头发多搓几回,虽然还有味儿但好歹是洗干净了,那一身衣裳是别想要了。


    “王二家的抠门的很,”许氏说着低头嗑完最后几颗瓜子,“我想着钱是要不回来了,那几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我想也是呢。”刘氏想着刚刚过来还听到单婶子在骂骂咧咧,估计真没讨到钱。


    她又道:“那王大家的说要去城里住,今天一大早就拉东西走了。”


    “啥?!”许氏猛地抬头,嗓门也提高道,“他们今天就走?”


    “啊,”刘氏慢慢点了点头看向她,“我听了个嘴,说是先去城里客栈住几天,顺便找房子。”


    舒乔也想起来,说道:“她还没还咱们鸡蛋的钱呢。”


    “啥鸡蛋?”刘氏疑惑道。


    “就前阵子王大家的,过来借了十几个鸡蛋走。”许氏气得站了起来,“我想着都是村里人先赊着也行,到时上门要去。谁成想他们这就搬走了?!”


    她平日也不是不知道王大家的性子,但听她再三保证,家里鸡蛋也不急着吃,就给她拿了。毕竟也不想为几个鸡蛋闹红脸,这会儿真是后悔!


    刘氏闻言也气呢,说道:“果然两家都是同一类人!她家又不缺那十几文钱,估摸就是想着等你忘了呢!”


    许氏更气了,这会儿倒是后悔昨日没跟人也骂他们几句。


    舒乔怕娘气坏了,连忙道:“王大家这钱估计也买不了啥好房子,估计也在城南呢。到时他们准要去买菜,若是阿凌遇见了再讨回来。”


    县城里房价可不低,一百多两听着多,但要买上好地段的房子那是绝无可能。就舒乔他们家那个小院子,当时他们一家搬过来,也花了几十近百两呢。


    城里几个大的菜行,若是他们在城南落户,定会去程凌摆摊的那个菜行。但菜行来往那么多人,要真遇上也不容易。


    许氏听他安慰,气息也慢慢平缓下来,摆摆手道:“算了,咱不提这糟心事,就当喂狗了。”


    后院程凌喊人帮忙,舒乔看娘不生气了,应了声跑过去。


    许氏和刘氏继续嘀咕那两家,话末又说起进山囤柴火的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早早的我


    第30章


    今年的天气还算和缓,没一下子把人冻得直哆嗦。


    只是早晚起风时冷飕飕的,得在单衣外头添件褂子,等日头升高,身上渐渐暖和,到了午时便又能将褂子脱了。


    等过了立冬,再下几场雨,那才叫真入冬哩。到那时,棉衣就该从箱底翻出来裹上身了。


    村里人家大多赶在立冬前囤足柴火。一旦落雪,天寒地冻,谁还乐意往山里钻?都巴不得整天守在炉前烤火取暖。


    勤快的人家一年四季都备着柴火,立冬前还会特意进山,寻些枯树桩子回来。那些经年的老木头,粗得一人合抱都抱不拢,扛回家能烧上两三天不熄火。


    许氏盘算着家里的存柴,家里人平日进山,无论是挖野菜还是做别的,总会顺手带些柴火回来。


    她想起一事,说道:“我记得婆婆林那边,有好几棵刺槐枯死了,都是耐烧的好木头。等凌小子和他爹忙完地窖的活儿,我同他们去瞧瞧,若还在,就都砍回来烧。”


    婆婆林是后山一片长满婆婆丁的坡地,每到开春,村里不少哥儿姑娘都爱去那里挖些回来,或凉拌,或熬汤,包饺子、包子更是鲜美。


    “正好二河也同小川去后山砍柴,若遇上了,还能喊他们搭把手。”刘氏接话道。她记得那几棵刺槐生得高大,若有多人帮忙,也能快些。


    刘氏又坐了会儿,惦记着家里的活计,便先起身回去。


    她家今年多养了一头猪,加上那头老母猪和去年留的一头猪崽,如今共有三头要照料。天冷了,煮猪食更费工夫,但猪吃得舒坦才能长膘,年前才能卖个好价钱。


    许氏没留她,把瓜子壳扫了倒掉,转身进屋抱出棉被来晒。她拍打着蓬松的被子,想起前两日进城修锄头时,顺便让当家的买了些棉花回来。


    这棉花是盘算着给乔哥儿做身新棉袄的。程大江买时没顾上细看,只想着宁可多不能少。许氏掂量着,剩下的棉花够再做条围脖和一副手套。


    一阵凉风刮过,她不再耽搁,回屋取出针线篓子。家里还有存着的棉布,她比划着裁开,穿针引线。想着这段时间家里活计不多,得赶紧把棉袄做出来,入冬乔哥儿就能穿上身。


    后院里,舒乔帮着把锤子镐头归置好,蹲在地窖口朝里张望。昨天还满是浮土的地面,如今夯得平整,瞧着干净多了。


    “成了,我先上去。”程大江踩着木梯上来,忙活一早上,总算收拾妥当。


    “再晾几天,就能往里囤菜了。”程凌绕着地窖检查一圈,见没问题,也跟着出来。


    庄稼人闲不住。程大江歇了口气,灌了碗水,又找出柴刀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起来。


    堂屋里,程凌三两口吃完舒乔递来的栗子糕,去隔壁屋找锯子和斧头。捆柴的麻绳、挑柴的尖担和背架也得备齐。


    山里小路曲里拐弯,板车肯定上不去,只能停在山脚平地处,将柴挑下来再装车拉回家。


    许氏在屋里听见动静,知他们要上山,又同程凌提了那几棵枯树的事。见他停下脚步,她补充道:“那几棵树显眼,不知还在不在。若没人动,你们就砍回来,也省得再费心寻别的。”


    砍柴首选干透的木头,生柴还得费工夫晾晒。大伙儿进山,也多先拾捡地上的枯枝。冬日囤的柴火多,就得寻些枯了的枝干打枝柴,极少会专门去砍还活着的生柴。


    后山是公山,村里人也都晓得维护,若你砍一棵我伐一株,日后便都无柴可烧了。


    舒乔还惦记着捡山货,包好没吃完的栗子糕,取了镰刀和箩筐放在板车上。


    许氏要赶做棉服,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跟去。临出门前,又对程凌仔细说了那几棵树的位置,站在门边叮嘱道:“记着看时辰,午时早些回来吃饭。”


    “晓得了娘,我到时提醒他们。”舒乔坐在板车上,牛车一动,他身子往后一仰,连忙抓住身旁的程凌。


    程凌扶着他的腰坐正,两人挨近了些。


    正巧隔壁吴家的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小脑袋张望。那孩子一抬头对上舒乔的目光,瞪着一双圆眼睛,蜡黄的小脸露出怯怯的神情,一缩头跑没影了。


    牛车缓缓驶离,那孩子又悄悄探出身来,望向他们。舒乔远远瞧着那瘦小身影和满是补丁的衣裳,再想起那日吴三的吵闹,不由蹙起眉头。


    程凌看见,低声道:“豆子他娘有门做豆腐乳的手艺,每逢赶集会拿去城里卖,想来母子几人的嚼用是够的。只是那吴三混账,钱都灌了黄汤。”


    程大江赶着车,也叹道:“这两日没听见闹腾,估计是钱都让他拿去城里挥霍了。”


    他又小声嘀咕道:“这种酒蒙子,整天晕头晕脑,保不齐哪天就栽沟里了。”


    舒乔想起那日的哭嚎惨叫,还有豆子瘦巴巴的小脸,心道那吴三真掉沟里也活该。他同为哥儿,更能体会时下哥儿与女子的不易。那吴三不仅拿家用酗酒,还打骂媳妇孩子,实属烂人一个,若真遭了报应,也算为桂枝婶他们出了口气。


    牛车缓缓走着,此时地里活计不多,一路遇见不少乡邻搭话,舒乔收回心思,跟着程凌喊人。


    李大叔挑着担子迎面走来,招呼道:“大江,砍柴去啊?”


    程大江放缓牛车,一边留意路况,一边应了声问道:“咋的你不在家忙活,这是上哪儿去?”


    “村里荷塘不是放水了嘛,我下去摸摸,看能不能寻些藕回去吃。”


    “诶呦,那你可去晚了!前天刚放完水,村里大半小子都下去摸鱼了,藕怕是剩不了多少。”


    “啥?江大头还让我等两天,怎么就没了?我还想着给我孙子弄点藕粉尝尝呢!”


    一听他又是为了宝贝孙子,程大江笑了几声道:“你也别白跑一趟了。我记得栓子那小子捞了不少回去,你真想要,拿些豆粕去换就是。”


    李大叔一听,当即掉头道:“我还换啥!都怪他爹报错信,我找他去!”他口中的“江大头”便是村长江丰收,因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玩伴们玩笑起了这个绰号,一晃这么多年都叫惯了。


    与李大叔分开后,三人很快到了后山。舒乔依着程凌的嘱咐,将裤脚和袖子都扎紧,这才一同拿了家伙什上山。


    婆婆林离山脚不远,舒乔跟着他们绕了一段,很快看到那片坡地。这时节山上的树多半光秃秃的,荒草枯黄,放眼望去略显萧索。


    程凌按娘说的方位寻去,好在那几棵枯树还在。


    刺槐树皮呈黑褐色,布满纵裂粗纹,树梢还挂着几个干枯的荚果,在风中轻摇。树周围丛生着灌木荆条,叶子掉光了,尖刺却还扎手。


    程凌从旁捡了根长棍,一路拍打草丛,又一脚踩倒齐腰的枯草,这才拿了镰刀开始清路。


    舒乔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找了处空旷能落脚的地方站着。


    一路走来,裤脚沾了不少草籽。他弯腰摘掉些,又小心挪步,避开旁边那丛长满尖刺的酸枣树,枝头仅剩几颗干瘪的小果。他一路留心记着路,想着明年再来摘。


    荆条和灌木也能当柴烧,砍下来的都先扔到了一旁,待会儿再收拾。程凌和程大江手脚麻利,很快清出一条小道。


    程大江拍了拍眼前高大的树干,仰头端详道:“瞧着不怎么结实,爬上去悬乎,不如直接放倒。”


    程凌放下柴刀道:“我先试试。”说罢,利落地踩着树干攀了上去。他站在离地最近的一根粗杈上,用力晃了晃,感觉树干还有些韧性,并未完全干枯发脆。


    “我把上头的枝杈削了,顶梢太细的就不上去了,待会儿直接用斧子砍树。”


    “也成。”程大江将柴刀递给他。


    趁他们砍树的功夫,舒乔拿了箩筐和镰刀,在附近转悠。他不熟悉山路,不敢走远,始终保持在抬头就能看见程凌的范围内。


    阿凌方才告诉他,往北边走有几棵柿子树。舒乔便慢慢寻去,一边走一边张望。好在此时树木多已凋零,橙红的柿子挂在枝头格外显眼。他远远望见那抹亮色,眼前一亮,加快脚步。


    这处显然常有人来,小路踩得结实。舒乔很快找到那片柿子树。地上铺满落叶,还有些熟透跌落摔烂的柿子,引得蜜蜂嗡嗡盘旋。


    柿子树长得老高,舒乔仰头望着枝头的红柿子,用力拍了拍树干——自然是纹丝不动。


    好不容易来一趟,他不甘心空手回去,又在附近仔细找了一圈,盼着能有遗漏的。


    转悠半天无果,只得老实回到原处。好在刚才在灌木丛里发现几棵枸杞子,采了一小捧,总算不是毫无收获,晒干了泡水喝正好。


    他拈了一颗放入口中,先是甘甜,随后泛起淡淡苦味,便不再多吃,用手帕包好放入筐中,继续在周围寻摸。


    斧头砍伐树干的“邦邦”声不断传来。程凌见舒乔许久未归,猜他是去找柿子树了,便同爹说了一声,前去寻他。


    舒乔并没走远,仍在柿子树附近徘徊。见他过来,立刻快步迎上,“阿凌,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程凌见他眼巴巴望着柿子的模样,又道,“待会儿我们去砍根长竹竿来,准能吃到柿子。”


    舒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好啊!”


    两人正说着,旁边灌木丛忽然窸窣作响。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话头,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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