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灌木丛里的动静越来越近,很快露出个人影。
来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正挑着沉甸甸的柴捆。见到程凌他们,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个腼腆的笑,带着几分局促。
“张勇?”程凌认出他来,笑着招呼,“正好碰上你,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张勇从灌木后完全走出,将肩上的柴捆稳了稳,忙应了声点点头,等着程凌往下说。
他比程凌大两三岁,因着性子木讷老实,村里人都喊他张木头。他爹娘去得早,一直与爷爷张大爷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薄田和闲暇时上山砍柴换些银钱度日。家境贫寒,眼看快二十了,亲事还没个着落。
程凌早前帮张大爷往柴市送过柴,平日进城路上也常遇见张勇挑柴去卖,两人偶尔会说上几句话。
秦氏在城里摆包子摊,每日用柴量不小,程凌早前就想着介绍张勇固定给送柴,省得岳母零买价高,也让他有个稳定进项,只是还没得空去说。
此刻碰上了,程凌便直接问道:“我岳母在城里摆包子摊,每日需用不少柴火。你若愿意,以后固定每五日送一担柴过去,价钱按市价略低一成,但省了你摆卖的工夫,也稳妥。你看如何?”
张勇听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急忙道:“愿、愿意的!咋会不愿意!”
他平日拉柴去柴市,既要缴摊位钱,又得耗时辰吆喝叫卖,常常大半天才能卖掉。程凌这提议虽价钱低些,却省心又稳妥,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那就说定了。后日开始送,隔五日便送一担去城南的南巷口,找卖包子的秦氏就行,她会同你结算银钱。”程凌笑道。
张勇感激地应下,放下担子搓着手,黝黑的脸上笑意真切道:“谢谢程凌你想着我。往后我肯定送得及时,柴也一定劈得细些好烧。”
程凌刚要再说,张勇想起方才隐约听到二人说要摘柿子,忙补充道:“你们是要摘柿子?荆条洼那边应当还有几棵树没摘完。”
他成日在山上转悠,对哪里长着什么熟稔于心,讷讷道:“那地方是个山坳,北坡长满了荆条,村里人很少去,柿子应当还剩不少。”
程凌听了心中一喜。荆条洼他知道,确实偏僻,没想到还有遗漏的柿子树。他说道:“多谢你了张勇,不然我们今日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张勇摇了摇头,重新挑起柴捆,走了两步又回头,认真保证道:“柴我一定送好,你们放心。”
看着张勇挑着柴捆走远的背影,舒乔笑着说:“咱们去摘柿子吧。”
程凌点头,牵起他的手道:“先去跟爹说一声,免得他担心。说完咱们就去荆条洼,晚了怕耽搁回去的时辰。”
两人循着来路返回,山风带着凉意拂过。舒乔想到待会儿能摘到甜柿子,脚步都轻快起来,忍不住对程凌说:“娘要是知道柴火的事定了,肯定高兴,不用再日日惦记着买柴了。”
程凌应着,心里也觉妥帖——既帮衬了张勇,又解了岳母的难题,还意外得了柿子的消息,这趟上山倒是顺利。
程大江见两人空手回来,笑呵呵道:“摘不着也没事,咱明年赶早。”
“刚碰上张勇,他说荆条洼那边还有,我们想着过去看看。”程凌解释道。
“荆条洼啊,那边我倒是不常去。不过木头那孩子整天往山里钻,听他的准没错。”
程大江喝了口水,看看天色,说道:“也快午时了,你娘还等着咱们吃饭。不如你们俩去摘柿子,我把家伙什收拾了下山,在山下等你们。”
“成。”程凌不再耽搁,拿了柴刀,接过舒乔的箩筐,领着他往荆条洼去。
他又削了根长棍递给舒乔,这会儿虽不如春夏虫蛇多,也不可大意,路上得敲打草丛。
舒乔跟在他身后,一手搭着箩筐,一手拿着棍子不时扫过草丛,张望着问:“荆条洼远吗?”
“有一段路,不过那边树木杂草少些,走起来还算顺当。”
山间小径蜿蜒,程凌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山包,说道:“那边是村里公用的坟地,清明过年时,村里会组织青壮去清理道路,好方便大家祭拜。”
舒乔踮脚望去,只见光秃秃的山包上隐约可见大小坟头。他眯眼细看,小声问:“那边直溜溜的是什么树?”
一排过去有不少,这会儿笔直立在那,像山包长了稀疏的头发。
程凌回忆道:“是桑树。村里大人很少往那边去,倒有些半大小子不怕,桑葚熟了就去摘来吃。”
“我也不怕呢。”舒乔望着那小山包低声嘟囔。
听出夫郎是想吃桑葚了,程凌嘴角扬起,说道:“明年我带你来摘。”
“好啊!”舒乔得了承诺,顿时眉开眼笑。
“我记得二叔家还拿桑葚泡了酒,过年时让他开来尝尝。”
舒乔想起平日见到的程二河,话不多,脸上常带着笑,没成想他还会酿酒。
“二叔就好琢磨这些,青梅、葡萄、枸杞子,连蛇都拿来泡酒。”程凌边说边踩上一个土坡,伸手拉住一旁的树干,另一只手将舒乔拉上来。
舒乔听到还有蛇,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握住程凌的手借力蹬上去,好奇地问:“蛇酒?我还是头回听说。”
“听二婶说是跟刘家庄的草医学的,如今还没开封,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蛇也不知道二叔是哪抓的,看着黑乎乎的,还让二婶念叨好几天。”
其实二婶还让二叔扔了,谁没事往家里带蛇,看着渗人不说,万一被咬到可不是开玩笑,不过二叔嘴上应着,后边又偷偷摸摸泡上了。
程凌见他有些抗拒,便转开话头,“再走一段就到了,累不累?”说着,顺手捡掉他发间的一片落叶。
舒乔对山里正新鲜呢,倒不觉得累,摇摇头,笑着推了推他的背,说道:“不累,咱们快些去摘柿子吧。”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便到了荆条洼。程凌四下看了看,拉着舒乔绕了一圈,很快找到了那几棵挂满果实的柿子树。
“这么多!”舒乔绕着树走了一圈,这几棵树不算高,他伸手就能够到。
枝头坠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想来是真少有人来,地上落了不少熟透摔烂的都没人捡,还有些被鸟儿啄食了大半。
“柿子都熟透了,怕是做不成柿饼了。咱们摘些自家吃,再给二叔家送些就差不多了吧?”舒乔回头看向程凌,见他点头,立刻伸手去摘离自己最近的柿子。
经了霜的柿子表皮覆着薄薄的白霜,舒乔忍不住先撕开一个,咬了一小口,甘甜的汁水立刻在口中漫开,甜如蜜糖。他忙将柿子递到程凌嘴边,“好甜,你快尝尝!”
程凌凑过去,就着他刚咬过的位置,啃了口后,抬手擦了擦他脸颊沾到的果汁。
舒乔朝他笑了笑,吃到甜柿子心里正开心,也懒得管了。
两人分食完一个柿子,这才上手采摘。舒乔专挑那些圆润饱满、尚未熟透的,好歹能多放一两日,心里又有些遗憾不能全都摘回去做柿饼——做柿饼需用硬实的果子,而且眼看入冬,也来不及晾晒了。
他暗暗想着,明年一定得早早来!
两人精挑细选了二十来个柿子,收拾妥当便下山与程大江会合。
临近家门就见李桂枝端着碗出来,她脸上淤青未消,见他们回来,匆忙打了声招呼,目光闪躲着转身回去了。
许氏开门迎他们进来,瞥见隔壁门已关上,轻声道:“刚好饭做好了。桂枝方才拿了点豆腐乳来,换了几个鸡蛋去。”
“豆腐乳?”
见舒乔好奇,她笑道,“我烙了饼子,抹上腐乳卷上菜,香得很!快去洗手吃饭,凉了味道就差了。”
“好!”舒乔一听,立时把柿子忘在脑后,跑去后院洗手。
说起来,在家时多是舒乔照顾弟妹,如今在程家,爹娘都把他当孩子疼,倒让他显出几分孩子气来。
“柴火也先放着吧,吃完再卸。”许氏招呼父子俩。
“就来。”程凌卷起袖子,掩好门跟了上去。
晒干的苞米细细磨过,掺上几把白面,用温水和成团,揉出巴掌大的饼子。锅里抹少许猪油,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出锅。吃时夹上几筷子炒菜,抹一层红腐乳,卷起来咬一口,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舒乔拿起一个饼子,先空口咬了点尝尝味,还能吃到未磨碎的玉米茬,越嚼越香。
他舀了勺酸菜肉沫,配上爽脆的清炒菘菜和晒干的土豆片炒青红椒,接过程凌递来的小勺,小心地抹上一小块腐乳,卷好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他倏地看向程凌,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含糊道:“好吃!”
这一口里有菜有肉,土豆干和辣椒同炒带着些许辣味,菘菜和酸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味道,红腐乳的滋味更是独特。舒乔说不上来具体,只觉得咸香适口,吃着特别香。
许氏见他喜欢,笑逐颜开道:“好孩子,喜欢就多吃点。成亲时你姑姑又拿了些腊肉腊肠来,过两日咱们卷那个吃,油滋滋的更香!”
舒乔眯着笑眼直点头。他这边才刚开吃,程凌和程大江已经快吃完一个,又伸手去拿新的饼子卷菜。干了一天活,两人都饿了,对着香喷喷的饭菜,一时也顾不上多话。
家里也是自程凌开始卖菜后,多了进项,才能时常割点肉改善伙食。
以前一家三口紧着地里的庄稼,养着三十多只鸡,隔几日卖一回鸡蛋。后来因要照料菜地,许氏卖了些老母鸡,加上自家吃的,如今只剩十几只勤下蛋的。
农闲时父子俩进城找活,许氏就在家做针线、料理家务。好在一家子都是勤快肯干的,日子才越过越好。
许氏看他们吃得香,心里也舒坦,瞥了眼后院,又问:“儿子,你那韭菜根啥时候收?”前些天还说先收了埋沙里,后头又说不急,这眼看快入冬,再不收该冻坏了。
“过几日地窖干了就收。”程凌咽下口中的饼子,顿了顿,又说道,“我寻思着,年前种批韭黄去卖。”
“啥?!”许氏和程大江同时停下筷子,诧异地齐刷刷看向他。
韭黄这东西他们自然晓得,可这大冬天的,咋种?
第32章
舒乔闻言也赶紧把嘴里饼子咽下,抬眼看向程凌。他虽然不太懂种地,但也知道冬天万物凋零,冰天雪地,庄稼定是活不了的。
程大江眉头紧锁,满是疑惑道:“那东西金贵得很,听说只有城里大户才吃得上,咱们咋能种出来?
许氏也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道:“咱不说吃过,见都没见过,咋种?”
“况且过不久雪一落,地就冻上了,别说种菜,刨地都费劲。”
舒乔没说话,只是看着程凌,眼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好奇和信任。他知道阿凌不是空口说大话的人,想来是做足准备了。
程凌也知道光靠嘴说不行,得把来龙去脉和底气摆出来。他放好手里的饼子,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们道:“爹,娘,我不是瞎琢磨。这事儿,我去年就试过,成了两盆。”
“啥?!”这下程大江更是坐直了身体。
“去年?”许氏更惊讶了,“你啥时候试的?我们咋不知道?”
“去年秋收后,我不是跟爹去城里,在城北那户姓周的人家扛过半个月活计吗?”程凌慢慢说起缘由。
“那家的管事是个爱显摆的,有回我听见他跟别人闲聊吹嘘,说主人家冬天吃的韭黄,是他家亲戚种的,卖得比肉还贵。那人捧了他几句,他就漏了点口风,说什么‘无非就是地窖、马粪发热那些法子’。”
程大江是种地的老把式,一听“马粪发热”,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许氏也凝神细听。舒乔默默听着,又咬了口饼子。
“我当时就留了心。”程凌继续道,“想着韭菜变黄,估摸着跟发豆芽差不多,不见光就行。又想到有些地方有暖棚种菜专供贵人,就猜这地窖种韭黄,怕是借着马粪发酵的热气当暖棚用,再用东西罩住避光。”
“回来我就用家里旧陶盆试了试。”程凌手上也没落下,边说边夹菜,“拿了五盆韭菜根,试着照那意思弄,盆底垫了层拌了土的马粪发热,上边韭菜根埋好,再用破陶罐倒扣罩上,留了条缝透气。”
“结果呢?”舒乔忍不住追问。
“只成了两盆。”程凌摇摇头,“有一盆是水浇多,烂根死了。还有两盆,是我没忍住,中途掀开陶罐看了几次,见了光,长出来叶子尖儿发绿,成了普通韭菜。”
“倒是那两盆扣严实、保好暖的,真长出来了,黄嫩嫩的,就是韭黄。虽然品相可能不如人家专门伺候的,但那味儿是对的。”
有专人伺候的韭黄是直溜的,他见过两次,那次种出来的有些弯曲,但是不碍事。
听到程凌竟然不声不响试过,还成了两盆。程大江和许氏脸上的怀疑渐渐被思索取代。
庄稼人最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试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是想着,今年正经在地窖里,用这法子试一批?”程大江沉吟着问。
“马粪发热……这理儿说得通。”他缓缓点头,嘀咕道:“冬天堆粪肥,里边确实暖烘烘的。用陶罐罩着,倒真是个周全的法子。”
许氏也心动了,“照你这么说,还真能试试?就是在咱家现在挖好的地窖里弄?”
“对。”程凌点头,“地窖里比外头暖和,又遮光。我打算靠墙根垒一排土槽,底下铺一层马粪,上面再覆一层薄土,上边用板子稍微隔开,堆上土后把韭菜根密密的栽进去,然后用那些不透光的旧陶盆瓦罐倒扣罩上。”
“地窖门平时关紧,只在进去照料时,快进快出,尽量少漏光。地窖留个小口子透气就成。咱们小心照看着,别冻着,别见光,别浇多了水,就跟伺候豆芽差不多。”
“为啥不春夏试?那时候不是更方便?”舒乔有些不解。
程凌解释道:“春夏地里菜多,费这劲儿不值当。韭黄这东西,就贵在反时节,冬天稀罕。”
一旁的许氏也接过话头道:“村里人多眼杂,这法子不算太难,若是春夏弄,太显眼了,容易被人瞧了去。冬天大伙儿都猫冬,咱在地窖里捣鼓,关起门来谁也瞧不见。就算卖,也只说是在城里寻的门路进的货,不会引人注意,招人眼红。”
舒乔明白过来,物以稀为贵,且这法子来路不便细说,谨慎些总是好的。
最后这句话说到了程大江心坎上。他颔首道:“是这个理儿……那周管事说卖得比肉还贵?”
“我打听过,往年冬天,城里韭黄最便宜时也要五六十文一斤,贵的时候能上百文。咱们也不贪多,一个冬天能出个二三十斤,年前卖了,足够咱家小半年的嚼用,还能过个宽裕年。”
他又道:“就算不成,也就是费些韭菜根和力气,咱家今年的韭菜根留得足,伤不了根本。”
种菜卖菜要看天时,一入冬加上开春,好几个月没进项,进城找活计又看运气,总归不是个办法。机缘巧合得了种韭黄的法子,倒是刚好填补上这段时间的空缺。
程大江和许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种了大半辈子地,对庄稼活计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熟稔和兴致。先前是不知道法子,如今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连怎么试、成败几盆都清清楚楚,这劲头立刻被勾了起来。
左右不成也就是损失些韭菜根,万一成了,可是家里一笔不小的进项。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程大江到底是当家的,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就按儿子说的办,等地窖再晾两天,咱就动手!”
许氏心里也算完账了,说道:“旧陶盆瓦罐老宅那边有,马粪倒是不怎么好弄……”
马匹可不是谁都买得起的,这十里八乡也就地主家有,再者就是城里了。
“马粪城里马行一天有不少,咱们使钱买上些应是可以的。”舒乔思索道。他之前每次去买柴火,时不时就能见马行的小工拉不少出去。
这东西能肥田,城郊的菜农或花农会有专门的粪夫与马行谈好,定期来将堆积的粪清运走。
对于马行来说,堆积如山的马粪是个麻烦,想来他们去找个伙计打听一下,买些回来是没问题的。
“没错。”程凌笑着点头,又道:“到时选根盘厚实,分株多的韭菜根种,我估摸着这东西不能连着种,今年用了的根,来年得回土里好生养着才行。”
程大江深以为然道:“作物也得歇口气,跟地一样,不能紧着一处耗。”他看了看后院,“家里韭菜根倒是够轮换着来。”
“不够我再去村里问问谁家有多的。”许氏说道。
这一聊大家都没顾上吃饭,饭菜都凉了,许氏见他们吃得差不多,就没再回锅热。
她和程大江虽听了法子,但没亲手干过,心里终归没底,又拉着程凌细细问了一遍。
舒乔吃了两个饼子也饱了,坐在一旁安静地听。
程大江琢磨着说:“儿子,你说在里边砌土槽,那还得晾上几天,有些耽搁工夫。不如直接用板子钉几个木框,挪动也方便。”
“木框好,就听爹的。”程凌从善如流道。
“那成,板子我去江木匠那儿找,请他帮忙钉好。”程大江道。
许氏又问:“瓦罐要挑大小不?”
“不挑,能遮光就行。”
“不挑就好,我下午就去老宅,把瓦罐搬回来洗刷干净备着。”
许氏心里盘算着,这营生要是真做成了,家里日子能宽裕不少。年前割一茬,开春再一茬,赶上好时候,能卖上好价钱,赚头很大。
“对了,既然地窖要种韭黄,那今年就存不下多少菜了,好在今年留的萝卜菘菜不多,紧着吃完,我再多腌些萝卜,免得放坏了。”
“还有后院干草堆,趁天气好,当家的你待会儿去拿耙子摊开晒晒。”
干草是家里牛过冬的口粮,都是些牛爱吃的草,平日割回来晒干存起来,三五不时得翻翻晾晒,牛吃得才舒坦。
许氏安排好伙计,大家很快去忙。
舒乔起身收拾碗筷,程凌跟出来帮着打水。
舒乔找了丝瓜瓤过来,却被程凌顺手接过去涮起碗来。他还想去抢,就被程凌拉着坐在一旁小凳上,也就随他去了。
他拿过葫芦瓢,边舀水边道:“下午我就不去山里了,同娘去老宅那边收拾。”
程凌蹲在一旁,手上动作不停,点点头道:“老宅那边堆的物件不少,估计翻起来得费不少功夫。”
乡下人都爱惜物件,不是彻底用不了都舍不得扔,今年去修屋顶时,程凌还看见小时候用的粗碗,底下印着梅花样,缺了个口。
加上他爷奶留下的物什,还有二叔家的,怕是要翻找一阵。
“老宅积了不少灰,到时带个布巾包好头发和口鼻。”程凌洗好碗,沥干净水,站起来道。
“好,我到时拿你搭在椅子上的旧布巾去。”
程凌下意识道:“那不是被我拿来擦……”
舒乔猛地捂住他的嘴,他想起来了,先前他们那什么时,阿凌顺手拿来擦了,好似扔在盆里,他忘了洗了。
舒乔羞红着脸,飞快撇了眼院里正忙的程大江,放下手来,小声道:“我拿我自己的布巾,不用你的。”
程凌知他不好意思,凑近了说道:“我还有其他干净的。”
“不要。”舒乔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轻轻推他转身,嘟囔道:“你留着自己用吧。”
“晚上……”
刚开口就被舒乔轻拍了一下,程凌收住声,眼里笑意更深,不再逗他。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33章
老宅离山脚不远,几人结伴同行。到了岔路口,舒乔和许氏停下脚步,程凌和程大江则继续往山里去砍柴。
这一带如今少有人来,几间老屋孤零零地立着,四周荒草丛生。虽已枯黄,走起来仍有些绊脚。
“这边都是老房子了,大多都推倒了,就剩这几间还留着。”许氏在前头带路,顺手拨开挡路的枯草,“七八年前有野猪下山,伤了好几个人,大伙儿才陆续搬到前头起新屋,离官道近,出入也方便。”
她指了指不远处,说道:“那片空地原是晒场,当年最是热闹,孩子们晚上都爱来这儿玩。”
“特别是夏天,月亮明晃晃的,凌小子没少跟着村里孩子来粘知了。大伙儿都爱来这儿乘凉唠嗑。”许氏语气里带着怀念。
舒乔虽未亲历,听着也能想象出当年的热闹光景。夏日虽热,在村子里却有一箩筐的乐趣——上山撒欢,下河摸鱼,总有玩不完的花样。
说起粘知了,他不免想起娘家。这会儿娘和小圆该在准备出摊了,小临想必也吃罢饭继续忙活了。还有舟阿么和方大娘他们,上回听说方大爷染了风寒,不知好些没有。
舒乔收起思绪,又问道:“那野猪后来怎么赶走的?”
“哪儿赶得走啊。”许氏摇头,“那野物是山里没吃的才下来的。家家户户敲锣打鼓,还放了爆竹,它愣是不走。最后还是村长请了刘家庄的刘猎户,加上村里十几个汉子才制住。”
“足足猎了八头!有头刚下崽的母野猪,听他们说性子特别烈,十几个汉子都按不住。最后还是刘猎户在箭上抹了药,连射好几箭才倒下。”
许氏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说道:“村里有些个逞强的汉子,想着去猎野猪能分到肉,也跟着去了,结果被野猪獠牙刮了腿,抬回来时血流如注,哎呦,现在想着都怕。”
“好在伤得不深,草医给止住了血。你是没见着,那野猪獠牙又长又尖,吓人得很。”
舒乔听得心惊,蹙眉道:“这人也太莽撞了,为口野猪肉拼命,幸亏没事。”
“可不是嘛!”许氏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起来那人你也见过,就是单婶子的汉子王大胜。当年单婶子哭天抢地,非说自家汉子为村里受了伤,要分一整头猪,还得是最大的那头。”
“村里人本来还同情她,可刘猎户是个直性子,当场就说王大胜净帮倒忙,见野猪冲过来还想拉人垫背,没踹他几脚算好的,还想分肉?门都没有!”
庄稼人谁不知道野猪的厉害?皮厚牙利,跑起来飞快,没事谁去招惹。出发前村长千叮万嘱要听刘猎户指挥,没本事的别去,偏有人不听劝,这才遭了殃。
舒乔听得入神,问道:“最后没分给他们吧?”
“哪能啊!被拉去垫背的是曹家独苗,他家老太太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大家子要进屋打王大胜,最后还是村长拦着,分了小块肉意思意思。”
说着话,两人已到老宅。许氏取出钥匙开门,说道:“不过两家从此结了梁子,碰面总要拌几句嘴。”
舒乔跟进院子,四下打量,嘀咕道:“既是独苗,怎还让他去抓野猪?”
许氏笑了笑,说道:“好孩子,你问到点子上了。曹家的事可不少。曹老大这么多年就两个闺女,曹二也是子嗣单薄,只得了曹树一个儿子。”
“曹大曹二虽是亲兄弟,因着老太太偏心,早就面和心不和。曹二夫妇意外去世后,独子曹树就跟着曹大家过。可老太太偏疼二房这么多年,曹大家心里憋着气,哪会真心待曹树?两口子表面上装得疼爱侄子,背地里没少给脸色,苛待人家。真疼他,能让他一年到头往山上跑?衣裳来来回回就那两身?”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只是外人不好插手。加上村里有些人就爱看曹大两口子明明恨得牙痒,还得硬夸曹树,指望他养老送终的别扭样。
舒乔听得愣住,没想到这小村子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许氏见他发呆,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城里乡下都一样。”
“也是。”舒乔回过神。在城里巷子时,他虽少出门,也常听说东家吵西家闹的,其实哪儿都差不多,只是换了地方换了人,他才觉得新鲜。
“也好在曹树那孩子争气。抓野猪时他才十六七,身手灵活,被刘猎户看中收了徒。跟着师父进山打猎,前两年自己攒钱起了屋买了地,娶了夫郎,带着老太太搬出来了。”
“你没见曹大两口子那脸色,又是害怕又是松了口气,想笑又不敢笑的。”许氏收好钥匙,说道:“既怕曹树不给他们养老,又高兴家里少了两个吃闲饭的。”
“又想使唤人,又嫌弃人,这也太……”舒乔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伙儿都这么说呢。”许氏用布巾包好头脸,拿着扫蛛网的笤帚先进了屋,“不说这些了,先干活。”
闲聊归闲聊,正事可不能耽误。
舒乔应了声,仔细打量院子。布局和家里差不多,就是多了两间耳房。屋瓦前些日子修过,虽显老旧倒还不破败。
“乔哥儿,隔壁屋应该有些瓦罐,你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哎。”舒乔系紧布巾,只露双眼睛,转到隔壁屋子。
这间屋东西少些,墙角结满蛛网,积着厚厚一层灰。舒乔仔细翻找能用来盖韭黄的瓦罐,还得是宽口的才好用。
老宅除两间耳房外还有四间屋。程家爷奶那间锁着,许氏和舒乔没进去。其他几间翻遍,只找到九个合适的罐子。
“九个加上家里那些,也不知够不够。”许氏拍着身上的灰,叉腰道,“先这样,不够再想其他法子,实在不行咱们买新的回来。”
“好。”舒乔拿来箩筐,按大小把罐子装好,手上又各提一个。
许氏锁好门,这才同他往回走。
“听你爹说,砍完那几棵树就不用再砍了,到时候去竹林挖几个老竹头就成。”
“老竹桩头也耐烧呢,就是时不时会炸一下,还得劈开烧才行。”
“哎呦,忘了让他们挖些冬笋回来了。”许氏在前头忽然想起。
舒乔脚步一顿,他也把这事忘了。早知道有冬笋,今早该去挖些的。他望了眼山林,有些犹豫。
“不过不急,笋子后头还多的是,改天再专门去一趟。”许氏补充道。
舒乔顿时又轻松起来,想着到时候定要跟娘一起去挖。
回到家,两人立刻搬了小板凳擦洗瓦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种韭黄的家伙什准备妥当。
九个罐子刷起来不费事,舒乔把它们一个个倒扣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沥水,擦干手取了针线篓子到堂屋做活。
见许氏在缝棉服,他正疑惑是给谁做的,就被拉起来比划尺寸。
“这颜色虽暗些,但棉服不常换洗,深色更耐脏,衬得人也白净。”许氏让他转了个身,仔细端详,“乔哥儿估摸还得长个儿,我得再放点余量。”
“娘,这棉服是给我的?”舒乔回头,愣愣地问。
“傻孩子,娘还骗你不成。”
舒乔摸着柔软的棉布,心里暖融融的。今年才得了身新衣裳,这会儿又有新棉服。虽知爹娘和阿凌待他好,可这份心意还是让他感动。
一身棉服可不便宜呢,寻常人家都要穿好几年,穿不下了拆改给弟妹。他带来的那身就是旧棉絮掺着新棉花缝的,没想到娘给他做了身全新的。
许氏抬头见他眼眶发红,心里一软,柔声道:“爹娘都是自家人,给你做身衣裳是应当的。乔哥儿就开开心心等着穿新衣裳,可不兴掉金豆子。”
“嗯。”舒乔笑着点头。在娘面前险些落泪,他有些不好意思,坐下后只顾低头摆弄手中的帕子。
许氏这辈子就程凌一个孩子,总盼着有个姑娘或小哥儿,娘俩能一起做针线说说体己话。如今这个愿望总算实现了。
乔哥儿心思细腻,许氏见他一直低着头,特意抓了把红枣和地瓜干放在桌上,“乔哥儿尝尝,活儿不急,咱们边吃零嘴边做。”
舒乔这才坐直身子,拿了块地瓜干慢慢啃。
“今年地瓜种得少,就几分地。要是喜欢吃,明年咱们多种些。”
“好。”舒乔用力嚼着硬实的地瓜干,腮帮子都酸了。
许氏笑道:“今年没看准天气,晒得太干了,倒是磨牙的好零嘴。”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日头西斜。舒乔收好晾晒的衣被,程凌他们也拉着一板车柴回来了。
程凌额上带着汗,肩头衣裳洇湿了一片,沾着些木屑。舒乔见状,忙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迎上去。
“脏,别糟蹋了帕子。”程凌说着,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我去后边洗把脸就行。”
舒乔可不依他,抬手帮他擦汗,说道:“帕子就是拿来用的,我到时再洗就是。”
他踮起脚尖,声音软了几分,“低头。”
程凌虽说要去后边,但也还是弯了腰,目光凝在夫郎认真的眉眼间,问道:“下午和娘在家干什么了?”
“去老宅寻了九个瓦罐,都洗净晾在后院了。”舒乔手下不停,唇角却弯了起来,“娘还给我裁了新棉服呢。”说着他抬眼看向程凌,“厚厚的棉花,穿着肯定暖和。”
“该的。”望着夫郎亮晶晶的眸子,程凌也跟着扬起唇角,同他去了灶屋。
既是晌午吃得丰盛,晚饭便做得简单爽口。舒乔利落地擀了玉米面掺白面的面条,微黄的面条在滚水里翻腾,出锅时格外劲道。
又切了酸豆角,配上油亮的腊肠,最后往每个碗里卧了个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
阿凌和爹干了一天力气活,舒乔特意取来海碗,面条捞得满满当当,酸豆角与腊肠堆得冒了尖,这才端到二人面前。
一家人正吃着饭,许氏却忽地放下碗,正色道:“咱们这种韭黄的法子,要不要跟二弟家说说?”
第34章
话音刚落,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程凌。这法子是他听来又试成的,自然得他先点头。
程凌几乎没犹豫,咽下嘴里的面条便道:“说吧。”
二叔是自家人,信得过。这法子自家能用,也不怕多他们一家,能一起赚钱,是好事。
程大江见儿子表了态,脸上露出踏实的神情,跟着点了点头。他和二河是亲兄弟,感情一向好,弟弟家日子能宽裕些,他只有高兴的份。
这时,许氏心里才真正有了定论。她问出口时,其实已有七八分倾向。
老二两口子是什么品性,她再清楚不过,绝不是那等多嘴多舌、眼皮子浅的。这法子说来算白得的,最难的是那份巧思和胆量去试,既不怕他们学了去就挤了自家,反而两家人一起,更能互相照应,闷声发财。
至于那听来方子的由头,关起门来两家知根知底,也不怕外传。凌小子说得对,既是自家人,藏着掖着反倒生分了,有钱一起赚,日子才能都红火起来。
一直安静听着的舒乔,见许氏看过来,忙道:“我和大家一样。”他对于二叔一家虽称不上特别熟悉,但相信长辈们的判断。
许氏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道:“既然大伙都同意,那便这么定。明个我过去跟他们通个气,咱们两家悄摸做了便是。”
第二天上午,许氏估摸着弟妹忙完了早晨喂猪的活计,便挎着个小篮子,装了些自家做的酱菜,去了她家。
刘氏刚打扫完猪圈,正坐在院里歇气,见许氏来了,笑道:“嫂子来了,快坐。”说着就去倒水。
“别忙活了,”许氏把篮子递过去,“自家做的酱菜,给你们搭个粥。”
“哎呦,正好!家里孩子就馋这口!”刘氏也不推辞,笑着接过来。两人坐在院子里,先是扯了会儿地里的庄稼,又说了说圈里的猪。
眼见着气氛热络,许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他二婶,今儿来,是有桩要紧事跟你商量。”
刘氏见她神色认真,敛了笑,凑近问:“啥事?嫂子你说。”
“是这么回事,”许氏道,“前些日子凌小子得了个冬天在地窖里种韭黄的法子,他自己捣鼓着,还真成了。我们想着,这营生若是做起来,年前能得些进项。你家要是得空,咱们两家一起弄?”
刘氏一听是这等赚钱的好事,大哥家竟第一时间想着自己,心里顿时又暖又感激。
“嫂子,这等好事,你们还想着我们,我和二河先谢过了。”她缓了缓,才继续道,“只是这好事,我家今年怕是沾不上光了。”
许氏疑惑道:“这是为啥?”
刘氏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说道:“嫂子你也知道,我家那几头猪,尤其是那头揣崽的,离不得人,顿顿都得伺候好了。地窖里也塞满了过冬的菜,腾不开地方。这韭黄法子听着是好,可听你说也得日日精心伺候着,我们两口子实在是分身乏术,怕糟蹋了你们的好方子。”
刘氏顿了顿,脸上又泛起一丝自豪的光彩,说道:“再有一桩,小川那孩子,前程算是定下了。他外公那个老交情,就是那个在城里头、专门给牲口瞧病的田老把式,你们怕是也听说过?”
许氏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拍了下腿道:“哎呦!是田师傅啊!那可是个真有本事的人!谁家的牲口不服帖,找他一准儿没错!”
牲畜和人一样都会生病,像鸡鸭这样的小家禽还好,自己寻点土法治一下,说不上多心疼。但牛、猪、骡、驴这样的大牲口,那可都关乎着一家子的出行和生计,大病小病都疏忽不得,必须得去找专看牲口的畜医拿药扎针。若是牲口要生产了,也得劳烦人跑一趟,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家里那头青牛,去年不知是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闹坏了肚子拉稀。牲畜不会说话,但家里人天天都留意着呢,一个不对劲就能察觉到。许氏当即就让程凌跑去城里寻了田师傅过来。
田师傅在这十里八乡也是个有名头的人物,在城里开了间小铺子接活,平日若不在店里,就是下乡接诊去了。好在程凌去时他正好在店里,赶忙就跟着回来了。
那田师傅来了,仔细问了这几天牲口吃了啥,排泄物啥样,病了多久,问清楚后就留了几副药,让掺在牛食里喂进去。果然,吃完第一幅药就明显见好。许氏自然是晓得他的厉害的。
刘氏声音都亮了些,“田师傅家传的手艺,儿子孙子都没一个愿意接,嫌这行当又脏又累,觉着跟牲口打交道没出息。他愁得不行,前些日子跟我爹喝酒,说起这门家传怕是要断在他手里了。”
“我爹就顺口提了句小川,说孩子实诚,不怕牲畜,也肯下功夫学。前天田师傅见了人,一番考较下来,心里喜欢,当即就收了当学徒。小川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铺子里,跟着师傅正经学本事呢。”
她本还想着上门同哥嫂家说这个喜讯,没成想大嫂先过来了。连着两件好事,刘氏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许氏听得满脸是笑,真心实意地为侄儿高兴,“这手艺学成了,那可是正经过日子的铁饭碗!田师傅那可是有名号的人物,小川能跟着他,是孩子的造化!”
刘氏乐不可支道:“也是他外公提了一嘴,咱们也没想真能成呢。”
刘老爹年轻时也学了点给牲畜看病的皮毛,但后来觉着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这才专门干起了劁猪的行当,多少也算沾点边。他同老田那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这事能成,他心里也高兴得很。
刘老爹那天来报信时,刘氏见他匆匆忙忙,但脸上带着喜色,还纳闷是什么事。一听关乎自家儿子的未来,赶忙让小月去后山把程川寻回来。
程川这孩子平日看着是有些不着调,但也知道这事关重大,认真听了外公的嘱咐,去同田师傅见了面。
田师傅这人同牲畜打交道多了,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是什么性子。说实话,程川是有些跳脱,干这行最好性子能稳当些——毕竟人一慌起来,就治不住牲口。但凡事都有个例外。
程川天天在家里,和牲口打交道的机会多了去了,干活从不嫌脏怕累,真让他干起活来,那神色架势也能唬住牲口,平日说话也机灵。
田师傅年纪也上来了,看着同自己孙子差不多大的程川,心里到底还是满意的。不然按刘老头的说法,就凭他那倔驴一样的脾气,不喜欢的人直接就回绝了,哪管什么交情不交情。
刘氏说完,又道:“所以说,家里活计多,人手又少了小川一个,实在是倒腾不开。我们这做爹娘的,别的忙帮不上,总不能拖孩子后腿。家里这摊子事,再累我们也得扛起来,让他安心学艺。”
“再者说,这金贵的法子是凌小子得来的,你们想着我们,这份情我们领了,但哪能真好意思就这么伸手接了?嫂子,你们自家种,自家发财,我们看着也替你们高兴!等小川那边稳定了,家里腾出手来,咱们两家再合伙干别的!”
许氏听完,既为程川得了好前程而高兴,也明白了弟妹家确实是腾不开手,并非客气推脱。
她拍了拍刘氏的手,“成!你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小川有这出息,比啥都强!这韭黄我们就先自己弄着。你们这边有啥要搭把手的,千万别客气。”
“哎!有嫂子你这句话,我心里更暖了!”刘氏笑着道。
一早上喜事连连,刘氏又同许氏唠了几句家常。许氏家里也还有活计,便先回去了。
家里头,程凌和程大江吃完早饭又上山忙活去了。舒乔喂了鸡,捡了十来个鸡蛋,刚要去灶屋放好,就见许氏笑着推门进来。
“娘,二婶那边可是说好了?”舒乔问道。
“说好了,她家给拒了。”
“啊?”舒乔脚步顿住,看向她,“怎的拒绝了?”
说完他赶忙放好鸡蛋,跟着许氏到堂屋里坐下,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许氏放下篮子道:“小川那孩子拜了田师傅学手艺,她家里腾不开人手和地方,今年是干不了。”
她脸上带着笑,接着道:“不过这给牲口瞧病的手艺,家家户户都离不得,真学好了,将来咱们家也能沾沾光不是。”
她又解释道:“辛苦是辛苦些,毕竟牲畜和人不一样,听不懂话。但这行当干久了、干好了,人家就信你,慢慢有了口碑,活计自然不缺。”
“加上牛、猪、驴、骡,哪一样不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你要真给人把牲畜治好了,人家承你的情,以后少不得帮你说话,农忙时都会来搭把手。”
许氏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后者有时比银钱还要珍贵。
舒乔一听,脸上也露出笑来。这些家传的手艺,寻常人家想学都找不到门路,如今既得了这个机会,二婶家往后的日子定是差不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边传来一阵闹闹哄哄的声响,其间夹杂着妇人的尖声叫骂和孩子的哭喊。两人当即起身,快步出去察看。
门外,地上白花花的豆腐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王二媳妇一手死死扯着李桂枝的衣裳,另一只手还要去抓躲在她身后的豆子。她那把尖利的嗓子一直在不干不净地叫骂。
“天杀的小杂种!走路不长眼吗?我这好好的一板豆腐全完了!赔钱!必须赔钱!”
豆子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攥着娘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声道:“不是我,我没有碰……我是从旁边走的……”
“还敢赖!”王二媳妇唾沫横飞,根本不听解释,“就你在旁边跑,不是你是谁?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看我不替你爹教训你!”
李桂枝将儿子死死护在身后,瘦弱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她声音不大,却坚持道:“王二嫂子,您不能这么红口白牙地冤枉人。豆子说了没碰,他就是没碰。您不能因为没抓着人,就硬赖在我们头上。”
“冤枉?”王二媳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地上的豆腐,“这难道是它自己长腿跑了?你们母子俩今天不赔钱,谁都别想走!”
这动静闹得极大,左邻右舍不少人纷纷凑过来。
许氏开门,正看见王二媳妇的手狠狠掐在豆子脸蛋上用力拉扯,孩子嫩生生的小脸上顿时显出红印子,眼泪哗哗地流。
许氏心头火起,当即上前一把推开王二媳妇,顺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大声喝道:“王二家的!你一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像什么样!”
第35章
王二媳妇被推得踉跄一步,待看清是许氏,气焰稍敛,但依旧指着地上,一手叉腰喊道:“程家嫂子,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小兔崽子撞翻了我的豆腐,他们娘俩还想赖账!”
王二媳妇那双三角眼总是习惯性地向上吊着,看人时带着三分挑剔七分不屑。她说完又想去拉扯后边的豆子,舒乔赶忙挡了下,护着发抖的李桂枝和哭花脸的豆子往后退去。
许氏护在前边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是豆子撞的,除了看见他在附近,可有真凭实据?有谁亲眼看见了?”
豆子是啥性子她就住隔壁能不知道吗,平日里像只猫似的,同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好好的孩子怎会无故惹事。倒是王二家的,在村里没少闹笑话冤枉人。
王二媳妇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还要什么证据?道上就他一个人,不是他还能是谁?这一板豆腐二十文,总不能让我自己认亏!”
这时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听清原委后,有人调侃道:“我说王二家的,豆子好端端的去撞你豆腐干啥?再说你这许多豆腐是要往哪儿送?”
旁边人接腔道:“当初分家时不是说好了,王大得豆腐摊子,你们不许在村里卖吗?”
“就是就是,别是见王大他们不在村里,就自己偷摸着干起来了。”
“啥?还有这说法?”
“那天我可在场呢,王大家的当时就说了不许他们在村里卖豆腐,王二家的也点头应了的,怎的又弄起来了?”
一个汉子不嫌事大,呵呵笑道:“别到时王大他们知道,又跑回来闹。”到时可又有热闹看咯。
王二媳妇被说得心虚,装腔作势道:“谁说我要在这卖了,我是要去隔壁刘家庄卖!”
人群里有个妇人小声嘀咕道:“可我方才明明听见你敲棒子了。”
卖豆腐的除了吆喝,还会敲竹筒招揽生意,这一说,众人又叽叽喳喳聊起来。
“我就说好像听着声了,还纳闷是谁呢。”
“自己偷摸卖豆腐没站稳摔了,反倒赖孩子身上,真够缺德的!”
家里有孩子的,见她那副要把豆子生吞活剥的模样,一个圆脸妇人忍不住啐道:“没凭没据的,就抓着桂枝娘俩好欺负呗,别是自个儿手脚不稳摔了,反倒赖上孩子!”
这话一出,王二媳妇像被踩了尾巴,猛地蹦起来,指着人脸骂道:“张翠花!你放什么狗屁!自家都穷得叮当响了,还有闲心在这儿充好人!”
那叫张翠花的妇人可不怕她,叉腰顶了回去,“我家里咋样关你屁事!谁不知道王二在城里赌坊赌钱,别到时欠一屁股债,被人赶回来!两口子没一个好东西,还有脸在这儿讹孩子钱,臊不臊得慌!”
“你个嚼舌根的泼妇!”王二媳妇气得满脸通红,抄起棒子扑了上去,“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张翠花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反手“啪”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大得让周围人都缩了缩脖子。
“打得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王二媳妇被打得懵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挥舞棒子。这时张翠花的两个妯娌闻声赶来,二话不说加入进去。三个妇人围着王二媳妇又扯又打,骂声不绝。
“你个黑心肝的!上月你家小子推了我家哥儿,这笔账还没算呢!正好教训你这当娘的!”
“呸!就你家那个痨病鬼哥儿,风一吹就倒,自己站不稳还赖别人!”王二媳妇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嘴上还不饶人,“脸白得跟鬼似的,走路都要喘三下,以后看哪个瞎眼的肯要!”
张翠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指着王二媳妇的鼻子骂道:“你还有脸叫唤?瞧你生的那好大儿,驴脸猪腮朝天鼻,活脱脱是你俩口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歪种!话都说不利索,估计这辈子都讨不到媳妇!”
“你生的丑娃天天去招惹别家哥儿女郎,以后我见他一揍一次!嫂子你们俩按住她,我今个儿就要好好教训教训她,看她还敢不敢满嘴喷粪!”
几个妇人扭打作一团,扯头发、撕衣裳,场面混乱不堪。围观的村民都退得远远的,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上前拉架。
许氏护着李桂枝母子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闹剧,眉头紧锁。
李桂枝和豆子蹲在地上,舒乔见状,打湿了帕子递给李桂枝,蹲下轻声道:“婶子,帮豆子擦擦脸吧。”
豆子缩在李桂枝怀里,吓得浑身发抖,哭得一抽一抽的。王二媳妇下手狠,孩子嫩生生的小脸上还留着几道清晰的指甲印,看着就让人心疼。
舒乔心里憋着一股气,那王二媳妇分明是欺负人,明明不是豆子的错,却要受这样的委屈。
“谢谢乔哥儿。”李桂枝没推辞,一边安慰儿子,一边擦干他脸上的泪痕。
她手还在发抖,但在孩子面前,硬是扯出个笑容道:“豆子别怕,娘护着你。这事不是咱干的,待会儿找村长说清就行。”
豆子脸上泪水擦了又流,带着哭腔乖乖点头道:“嗯……找村长爷爷……”
孩子这般乖巧更让人心疼,许氏看那王二媳妇越发不顺眼。
说曹操曹操到。江丰收刚下牛车就听见这边的动静,拨开人群走进来。听众人七嘴八舌说完经过,他眉头紧锁,厉声喝道:“都住手!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王二媳妇被张翠花几人推开,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的豆腐全糟蹋了,还被人打成这样,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村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江丰收早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哪里会信她这套。他走到李桂枝面前,蹲下身温声道:“豆子,别怕,跟村长爷爷说说,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豆子怯生生地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往娘怀里缩了缩,小声道:“村长爷爷……我真的没有推豆腐。我出来就看见豆腐摔在地上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王二媳妇,身子抖了抖,继续说:“王家婶婶非说是我撞的,还打我、掐我的脸……娘出来了,她就非要我们赔钱……可我真的没有撞豆腐……”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撒谎!”王二媳妇扯着嗓子喊,“没人看见他撞的,可也没人能证明他没撞啊!他爹那个德行,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也学坏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我、我看见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缩在自家娘亲身后。那妇人拍了下孩子的屁股道:“你这孩子,看见了刚才怎么不说!”
男孩悄悄看了眼村长,又看了眼王二媳妇,嗓门大了些,“我刚刚就在门缝里看着,是王婶婶自己转身太急,没站稳把豆腐摔地上了……”
王二媳妇顿时变了脸色,指着男孩骂:“你个小杂种胡说八道什么!”
“我、我没胡说!”男孩被他娘护在身后,壮着胆子继续说,“王婶婶摔了豆腐后,正好看见豆子走过来,就赖上他了……”
真相大白,围观的村民顿时哗然。江丰收脸色一沉,对着王二媳妇喝道:“王二家的,你还有什么话说!自己摔了豆腐,还要赖在孩子身上,马上给人道歉!”
王二媳妇见事情败露,顿时泄了气,眼神却还死死盯着那小男孩,只恨方才没留意四周。
许氏在一旁忙道:“村长,桂枝和豆子受了委屈不说,豆子脸上可还留着伤呢,要真留下印子,以后可怎么办?这厢她必须得赔钱!”
“凭什么?!”王二媳妇阴沉着脸,头发乱糟糟的,这会儿真和泼妇没两样,“他自个儿倒霉凑上来,想要钱门都没有!”
江丰收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胡子直翘,张口就要骂人。
王二其实早听人传话过来了,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出声,这会儿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村长,都是我这傻婆娘的错,这钱我出,也是她一时着急不是,这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豆腐,眼看糟蹋了才做了傻事……”
这时舒乔来了一句,“王二叔这话说的,着急就能随便冤枉人打人了?那要是人人都像婶子这样,村里还不乱套了?”
围着的人也对着两人指指点点。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王二家的见豆腐摔了,索性赖上李桂枝。李桂枝家里那汉子不顶事,王二媳妇就是吃准了她会拿钱息事宁人,没成想闹大了。
许氏冷冷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给人桂枝拿钱。豆子脸上的伤要是落了疤,可不止这个数。”
王二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不情不愿地摸了二十个铜板扔给李桂枝,拽着自家媳妇灰溜溜地跑了。
这一出闹剧,让围观的村民对这两口子更是看不上眼,个个面露鄙夷地散开了。
许氏扶着李桂枝起身,温声道:“快带孩子回去歇着,这钱正好买点好吃的给豆子压压惊。”
李桂枝红着眼圈连连道谢,牵着豆子往家走去。舒乔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这才舒坦了些。只是母子二人终究还是受了委屈和惊吓。
舒乔想了想,问道:“娘,我记得先前阿凌说家里有消肿的药膏,要不拿些给桂枝婶?”
“我正想说呢,先前放在柜子里,我去找找。”许氏朝堂屋走去,舒乔忙跟上。
“这药我记得是你二叔拿来的,他同刘家庄的草医常来往,也不知是用啥做的,我闻着有点像黄瓜又像婆婆丁。”许氏拿着一个小罐子,打开让舒乔也闻了闻。
舒乔凑近闻了闻,点头道:“是有点像。”
“不过咱也别管是咋做的,反正有用就行。”许氏又去拿个小篮子,装了两个柿子和最后一个梨,“我这就拿给桂枝,豆子这会儿估摸脸上也疼呢。”
舒乔应了声,看她出了门,收拾桌上的针线篓子。桂枝婶家里汉子是个浑人,带着豆子本就艰难,如今闹了这个事,他们作为邻居,能搭把手本就是应该的。
看着母子二人,舒乔不免想起从前。爹去世后家里也没少遭人白眼,娘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又要顾活计,又要照顾孩子,他自是知晓当娘的不容易。
舒乔垂眼收拾好桌子,转身就往灶屋去。这一闹腾,眼看就要到饭点了。
山里程凌和程大江还不知道家门前的闹剧,两人砍好柴,正满山寻摸老树桩子。
“爹,过来下!”
“啥事?”程大江闻声过来,见程凌指了指那树桩子,当即就要挥斧子,一听有嗡嗡声,赶忙停下侧耳细听。
第36章
程大江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果然从那个黑黢黢的树洞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沉闷密集的“嗡嗡”声。
程大江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圆润规整,不像獾子老鼠扒拉出来的。他凑近了些,果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最重要的是,他注意到洞口边缘和旁边的枯草叶上,挂着几点已经凝固的、深褐色的树脂状固体。
“是蜂蜡。”程大江用手指捻了捻,笃定地说,“是蜜蜂,没跑儿了。”
程大江彻底放松下来,对儿子解释道:“要是马蜂、土蜂这类,这会儿要么冻死,要么只剩蜂王单独越冬,弄不出这动静。你听这声,闷在里头,一大家子抱团取暖呢。也只有蜜蜂,才会把洞口用蜂蜡修得这么规整,还留有蜜香气。”
他直起身,带着几分赞赏看着这老树桩道:“它们会挑地方。这树桩向阳背风,里头空膛大,冬暖夏凉。这时候的蜜蜂最金贵,也最护家。巢里存的蜜是它们的命根子,咱现在可不能动。”
蜜蜂冬天会在巢内结团,依靠吃蜜产热越冬,撑到来年春季天暖,有了新蜜源才出来活动。晓得的人都不会现在取蜜,那等于绝了它们的生路。
这老树桩子□□枯的苔藓和垂落的藤蔓遮掩了大半,若非秋冬时节草木凋零,极难被发现。也是程凌眼尖才注意到。
“嗯,明年春暖花开再过来。”程凌说着打量四周。他走到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在树干背向小路的一面,用柴刀刻下三道不显眼的斜线。
程大江默契地搬来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在离树桩七八步远的地方,堆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自然形成的小石堆。
父子俩又割了些藤蔓和枯草,仔细地遮掩住树桩的洞口,这才收拾好东西下山去。
昨天听许氏念叨冬笋,两人今天就特意往竹林多绕了一段路,挖了不少鲜嫩的冬笋回来。连带着砍好的柴火,板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刚进家门,就闻到灶屋飘来的饭菜香。舒乔正往桌上端菜,见他们回来,忙道:“爹、阿凌先吃饭吧,待会儿再收拾。”
“来了。”程凌将冬笋拿到墙角放好,去井边打了水洗手。
程大江在饭桌前坐下,先舀了碗热腾腾的面片汤,慢慢喝了口,看向许氏道:“回来路上就听人说王二家和桂枝扯上了,咋的两人还闹起来了?”
许氏坐下摇摇头,说起早上的事还带着气。
“就王二家的讹人呢,看桂枝娘俩好欺负……”她连菜都顾不上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程凌和程大江边听她说边吃饭,舒乔不时在旁边补充几句。
“王二这两口子还真是,他爹也不是这样式的人啊,咋俩儿子都是这般德行?”程大江听她越说越激动,连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应和道。
许氏懒得理会那兄弟俩的闲事,继续说道:“你们知道最气人的是啥不?”
“啥?”程大江忙问。
“我不是拿了药给豆子擦脸吗,一进去吴三他娘也在呢!外边动静那么大,我还想着她是下地不在家,结果嘿,人家就缩在屋子里没出来!”
“儿媳和孙子在外边被人欺负,她真就也不出来拦着,连帮忙说句话都没有,这是当人长辈该做的事吗?”许氏现在一想起她进院子时,吴大娘那尴尬的脸色就来气。
孩子在那干巴巴地站着,脸上还带着伤,她也不知道拿个帕子帮忙擦擦。
“自己儿子管不好,管不了也就罢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媳和孙子被打?你哪怕是站出来,不说打回去,去村里喊一声也多的是人来帮忙,结果就光那么看着。”
许氏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人。若是吴大娘能稍微说几句,桂枝娘俩的处境也不会那么艰难。
那吴三敢拿“管教媳妇天经地义”来说事开脱,但也没胆子大到去打自己老娘,不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他。
桂枝反抗没用,吴大娘却未必。朝廷以孝治天下,吴大娘若是站出来说句话,村里不说别的,旁边几户邻居加上村长肯定要治吴三,不然哪能让他那么嚣张。
只是这事说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外人虽然这么想,却也不好插手。
几人听了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相顾无言。
“嗨,这人窝囊了一辈子,你哪能让她突然站起来不是?好了不说他们了,吃饭吃饭。”程大江指了指饭桌,“今天这炝锅白菜面片汤好吃,配芥菜疙瘩更香!”
“为这人生气不值当。”他说着笑了笑,给许氏又舀了碗汤。
“不说了。”许氏摆摆手,终于拿起筷子吃饭,又问道:“山里的活儿干完没?”
“还有些柴没运回来,下午得再跑一趟,我顺便去竹林砍些竹子。”程凌接话道。
许氏闻言没再问,安心吃饭。
午饭吃完,舒乔回到屋里,准备小憩一会儿。他躺在床上,见程凌进来,坐起来道:“快把衣裳脱了,一起歇会儿。”
“好。”程凌关好门,边脱衣裳边走向床边。
“脚可洗了?”舒乔躺下又眨眨眼问。
程凌“嗯”了声,很快只着里衣紧挨他躺下。
如今天气虽渐渐冷起来,程凌在山里忙了大半日,身上不免有些汗味。舒乔没嫌他,抓了他的手捏了捏,说道:“我这几天帮你做了双新鞋,待会儿起来你试试合不合脚。”
程凌往桌上看了眼,果然见到一双黑色布鞋整齐地放在那里。他应了声,侧过身子亲了亲舒乔的脸颊,又慢慢往下移到嘴唇,碾磨了几下,含住下唇轻轻吸了吸。
两人虽是同过房了,但这会儿青天白日的,舒乔不免还是不好意思,红着脸嘟囔道:“你忙了一早上,赶紧歇歇,等晚上再……”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程凌本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揽着人亲了又亲,见他眼里水色潋滟,嘴唇红润,呼吸中带着轻喘,这才停下。
“不闹了,咱们睡觉。”
“本就应该睡了。”舒乔哼哼了声,拽着他的衣裳道。
程凌扬了扬嘴角,替他拉好有些凌乱的衣裳,盖好被子,闭上眼。
如今的时节,午睡最是合适,不热却也不过分冷,盖上被子刚刚好。
程凌还惦记着没干完的活,起的比舒乔早。他给舒乔掖好被角,出门前没忘记先试试桌上做好的布鞋。
布鞋针脚细密扎实,刚穿有些挤脚,多穿几次就刚好合脚了。鞋底纳得厚实,踩在地上很踏实,不会硌脚。
程凌试好后,拍了拍鞋底放回桌上,这才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去。
下午天转阴了,舒乔看着窗外的天色,还有点迷糊是什么时辰了。他醒来穿好衣裳,就听外边有人上门,听着声音有些熟悉,赶忙推门出去。
院子里,江小云拉着她娘,先同许氏招呼了一声,见舒乔出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乔哥儿。”
“云哥儿?”舒乔见到他,有些意外。
“你关婶子和云哥儿过来唠唠嗑,刚好乔哥儿你们两差不多岁数,坐一起聊聊天。”许氏在梨树下招手笑道。
“哎,好。”舒乔也回过神来,喊了人一同坐下。
先前去王家时见到江小云,他就好奇呢,当时没来得及和人搭话,回来就问了娘。
他这才知道江小云是村长江丰收的幺哥儿,上边有两个哥哥。村长媳妇关婶子和许氏是一个村子的,两人关系自打出嫁前就好,嫁到同一个村子后更是走动得勤。
“这孩子先前就想拉我过来,说想同乔哥儿说说话。我说你自个儿过来不成吗,同你许婶子也熟,他说不,就非得让我一起。”关婶子个子长得高,但说话却有股缓缓道来的劲儿。
一旁江小云本来在看着舒乔呢,一听他娘这么说,扯了扯人袖子,不好意思道:“娘你说这干啥。”
他见舒乔看过来,朝人嘿嘿笑了笑。与那日同单婶子争辩时的伶牙俐齿不同,这会儿的他带着几分娇憨气。舒乔觉着好玩,也回了他个笑。
关婶子笑了笑,到底没再打趣自家哥儿,又同许氏说道:“听人说,后天立冬,刘家庄那边有人杀猪,刘猎户还猎到头鹿咧。那鹿说是要自家吃,若是谁家要买,再去寻他便成。”
往年刘家庄这几天都有人杀猪,许氏没太惊讶,她说道:“我也打算去割些肉回来呢,到时再拣几块筒骨回来煲汤,暖暖身子。”
她说完又道:“鹿这东西可贵价的很,怕是没几家能买。”
“我也这般想呢,不过听说是这鹿也不大,许是想给自家人补补吧。”关婶子说完,又接着道:“还有人说这鹿是曹树那孩子孝敬师傅的,这才留下自家吃了。”
“就是曹大哥给的吧。”江小云接话道,“我昨天刚见他往刘家庄去,也驮着鹿呢。”
“那看来是了。”许氏去堂屋抓了些瓜子出来,坐下道:“那孩子一向孝顺,往年也都送了礼过去。”
她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曹大家一开始以为曹树也会送些礼过来,可曹树连个眼神都没给。
这两口子那段时间逮着个人就骂曹树和他夫郎是白眼狼,连“好大伯好伯娘”的假面具都不戴了。村里明眼人谁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根本没几个人应和他们。
许氏和关婶子还在那儿说着,江小云悄悄挪了挪凳子,往舒乔那边靠了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道:“乔哥儿,你可真好看。”
“诶?”舒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说得一愣,一时竟忘了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江小云见他这般反应,反而笑得更甜了,“那日在王家见着你,我就想说了。你的眉眼生得真好,像画儿里的人似的。”
舒乔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云哥儿说笑了,你才生得俊俏呢。”
江小云被夸了,先是一乐,又歪着头,语气真诚道:“我娘总说我像个皮猴儿,整日里没个正形。”
见他这般活泼率真,舒乔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心里那点拘束也消散无踪。
江小云心中高兴,又往前凑了凑,好奇道:“乔哥儿,城里是不是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呀?”
舒乔温声答道:“城里是热闹些,铺子多,卖的东西也杂。不过要说新鲜玩意儿,倒也不见得比村里有趣。”
“真的吗?”江小云睁大了眼睛,“我二哥也这般同我说,我还以为他哄我呢。”
村子虽离城里不算远,但寻常人家若不是要买卖东西,很少会特意往那边跑。江小云每次随家人去,基本也是固定路线,买完东西就回,来不及细看别处,这才格外好奇。
见江小云感兴趣,舒乔便努力回想城里的景致。
“嗯……好玩的地方还是有的,我想想。”舒乔认真思索着,“听说城西有个月老庙,庙会时很是热闹,不少哥儿女郎会去上香求姻缘。还有城南的集市,每逢赶集日,卖什么的都有,杂耍的、说书的,可热闹了。”
两人凑在一处低声细语,一个说,一个听,不时传出轻快的笑声。许氏和关婶子看在眼里,相视一笑。
“瞧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关婶子抓了把瓜子,语气欣慰。
许氏点头笑道:“可不是嘛。乔哥儿性子静,云哥儿活泼些,正好能说到一处去。”
那边江小云正拉着舒乔的手,兴致勃勃地说道:“等开春了,咱们一起去后山采野菜可好?我知道哪儿有最嫩的荠菜,还有婆婆丁,包饺子可香了!”
“好呀,”舒乔笑着应下,“我正想认认山里的野菜呢,到时候还要你多教我。”
“包在我身上!”江小云拍着胸脯,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这村里哪块地长什么,我可清楚着呢!到时候带你去摘野莓,红彤彤的可甜了。”
几人在院里边做活计边闲聊,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关婶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江小云依依不舍地拉着舒乔的手,“乔哥儿,我改日再来寻你说话。”
舒乔笑着应了声,将他送到院门口,目送母子二人远去,心里因交了个年纪相仿的朋友而泛起暖意。
许氏在一旁笑道:“云哥儿这孩子性子直,没什么心眼,你多与他来往也是好的。”
舒乔点点头,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心里高兴,哼着小曲便去灶屋准备晚饭。
程凌和程大江下午跑了两趟,将砍好的木柴都拉了回来,在柴棚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后院躺着好几根长竹子,程凌拿了柴刀锯子过来收拾。
竹子是要拿去城里给岳母家修鸡棚的,程凌先把竹子对半劈开,切成差不多大小的竹片,明日回去时再拿木钉子钉起来。
削下来的细竹子也没浪费,程大江捡好扎了起来,就是一把大的竹扫帚,在地上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挨墙角放好后,又去鸡舍里拾掇。
天气寒冷,鸡都不爱活动,缩在干草搭的窝里。鸡蛋若是不及时捡,母鸡就容易抱窝不下蛋。
程大江直接抓起鸡翅膀提起来,捡了蛋后再把它塞回笼子,免得它总占着窝。
为避免母鸡抱窝,可以在鸡窝下边放盆水,鸡觉着冷慢慢就离开了。不过现在天气冷,程大江也懒得弄,捡了鸡蛋便作罢。
灶屋里,青菜下锅的滋啦声响起,香气四溢。程凌也忙得差不多了,将竹片扎成一捆放在板车上,拿起竹扫帚清理地上的竹屑和落叶。
天气冷,柴火烧得快,程凌又搬了些耐烧的木头进灶屋。
“刚好饭做好了,大家洗洗手吃饭。”许氏把柴火移到烧水的灶膛里,又塞了根木头进去才起身。
晚饭通常吃得清淡些。今晚是粟米粥,一盘清炒小青菜,一盘茄子干炒腊肉,还有中午没吃完的芥菜疙瘩——他们这边也叫大头菜,配粥吃最是爽口。
吃完晚饭,天也快黑了。家里惯例是许氏和程大江先洗漱。舒乔和程凌先回屋里等着。
“怎么样,鞋合不合脚?”舒乔坐在桌前,转头问道。
“刚刚好。”程凌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看他收拾针线篓子。
油灯的火苗随风轻轻晃动,程凌抬手护了一下。待火苗稳定,他放下手,顺势搂住舒乔的腰,弯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一共有四张帕子,我先前同王掌柜说了,来家里后绣得慢了些,可能要好久才去一趟,让她别等我。”舒乔被他温热的呼吸弄得颈间痒痒的,微微侧了侧头,沉吟道:“明天先去卖了帕子,然后再回家,路上顺便买些吃的吧。”
“好,都听你的。”程凌这么大个人,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他身上。舒乔故意往旁边一歪,作势要摔倒,立刻又被程凌结实的手臂揽着坐正。
“今天是不是累坏了?”舒乔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末了还使坏般地轻轻捏了捏。
“还好。”程凌由着他的手作乱,直到那只手摸到喉结,才一把抓住。见夫郎一脸乖巧的模样,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恰巧许氏洗完澡路过他们屋子,提醒他们注意时辰,免得水凉了。
“就来!”舒乔应完,转头看向程凌,“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程凌顿了顿,想到家里浴桶实在太小,还是默默道:“你先。”
“我洗快点。你最后再留点热水,咱们泡个脚再睡。”
“好。”程凌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转。舒乔打开衣柜拿出换洗衣裳,在木盆里放好漱口的刷牙子和青盐,最后走到桌前,对着铜镜把头发仔细包好。
程凌见他收拾妥当,便拿起油灯,陪他一起去灶屋。打好水后,灶屋的隔间里很快响起了水声。程凌拿火钳将灶膛里的炭火往前拨了拨,起身关严了窗户。
太阳下山后,风一吹,寒意更重。舒乔没多磨蹭,很快洗完跑回了屋。
等程凌回屋时,舒乔见他关上门,刚想问是不是不泡脚了,就被他整个压了过来。
“呜……!”舒乔推了推身前结实的胸膛,被他又亲又压的,差点喘不过气。
程凌到底没敢太过分,亲了一会儿便放开,翻身让舒乔趴在自己身上,手掌在他后背慢慢顺气,又帮他理了理额前的发丝,在脸颊上轻啄一下,低声道:“怎还学不会换气。”
“还说!”舒乔拍了拍他,睁圆了眼睛怒嗔。他刚洗完澡,又经过这一番折腾,脸蛋红扑扑的,发丝也有些凌乱。程凌看得眼神发直,挨了几下夫郎软绵绵的拳头,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见程凌又凑上来要亲他,舒乔仰了仰脖子,嘟囔道:“灯还没熄呢……”
程凌“啵”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这才起身去熄灯。黑暗中,屋子里很快又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与细碎的水声。
夜里起了风,院中梨树摇晃不止,落叶哗哗作响。
锅里留着的那点热水,最终也没能用来泡脚。
舒乔累极了,软绵绵地任由程凌帮他擦拭身子。当屋子再次陷入黑暗时,两人这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翌日,许氏知道他们今日要回娘家,特地用篮子装了二十来个鸡蛋,又想着亲家母他们在城里,便抓了些山核桃和晒干的红枣。东西不算贵重,却是一份实在的心意。
舒乔和程凌昨日闹得有些晚,起来迟了些。出屋见东西都已收拾妥当,舒乔看向程凌的眼神不由带了几分幽怨,嗔怪道:“都怪你。”
“我的错。”程凌牵起他的手往灶屋走,在他耳边低声认错,同时抬手帮他轻轻揉着腰。
爹娘早已吃完早饭出门了,家里此刻就只剩他们两人。
舒乔扭过头不理他。昨晚明明让他慢些、轻些,他偏是不听。
程凌眼中带笑,心知昨晚确实是自己过分了些,忙前忙后地给人盛饭端水。
“吃完饭我们就回去。”他在舒乔身边坐下,看着他小口喝粥。
这事昨晚已然说定,舒乔点点头,认真吃完早饭,又去屋里拿了绣好的帕子,两人这才一同出门。
按照原计划,他们先去了布铺。帕子的价钱和之前一样,四条卖了八十文钱。王掌柜好不容易等到舒乔,两人便多聊了几句。
“你妹妹前儿也刚拿了帕子过来,走线看着比先前成熟了不少,小姑娘练得还挺认真。”
舒乔闻言笑了笑,“小圆一向如此,嘴上偶尔抱怨,做事却从不含糊。”
两人并未久聊,舒乔收好钱,走出铺子,轻轻拍了拍等在外面的程凌,浅笑道:“走啦,我们去买梅子糕,再割块肉回家。”
程凌颔首,赶着牛车先去了点心铺。
待会儿要修鸡棚,还得稍微整理一下屋顶的瓦片,中午定然是回不去了。从肉市出来,程凌又特意绕道买了一尾活鱼和一块豆腐,给午饭添个菜。
舒家小院里,秦氏和舒小圆正在屋里做针线活儿。敲门声响,两人还在疑惑是谁,一听到舒乔的声音,立刻放下活计下炕穿鞋。
“哥哥回来了!”舒小圆动作最快,鞋一穿好就跑去开门。
“哥哥!”门一开,舒小圆便一把抱住门外的舒乔,喜笑颜开。
舒乔拍了拍她的背,笑道:“看看我买了什么?”
舒小圆抬头看见熟悉的油纸包,立刻欢呼道:“是我爱吃的梅子糕!”
“娘,小圆。”程凌跟在后面打了招呼。
“哎,回来就好。”秦氏脸上乐开了花,赶忙将院门大开,让他们进来。看到板车上的竹片等物,她便想起之前程凌说要帮忙修葺屋子和鸡棚的事,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又见舒乔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她佯嗔道:“回自己家,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舒乔先将东西拿进灶屋,笑着道:“都是些家里有的,不值什么。”
秦氏笑着摇摇头,知道说不过他,转身去端了锅里温着的热水,给他们冲了两碗红糖水。
“路上吹风冷了吧,快喝点暖暖身子。”秦氏招呼他们坐下。
两人也没客气。程凌喝完水,又陪着说了两句话,便起身到院子里开始动手。秦氏哪好意思让哥婿一个人忙活,也赶紧跟出去打下手。
舒乔在灶屋里打量一圈,见家中近日添了些新物件,心里这才稍稍安定。
“哥哥,你也吃呀。”舒小圆拿了一块梅子糕递给舒乔,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哥哥难得回来,她心里高兴得很,恨不得一直粘在舒乔身边。两人在灶屋里说了会儿悄悄话,听外边程凌开始拆旧鸡棚了,这才出去帮忙。
原先的旧鸡棚早已破败不堪,拆下的木板和干草直接拿到灶屋当柴火。程凌带来的竹片都是预先处理好的,只需钉成一片片竹排,再依次搭架起来便好。
这活计不算复杂,又有舒乔和秦氏帮忙,程凌拿着锤子敲敲打打,一个新的鸡棚很快就初具雏形。毕竟是时间紧,用竹片是权宜之计,若是往后坏了,再换木板也不迟。
家里新添了五只小鸡雏,都是挑的母鸡,已经开始换羽,此刻正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跟着原先那只大母鸡满地跑。
倒真应了舟阿么当初的话,自打家里来了这些小鸡,那母鸡就愿意老实待在鸡棚里了,小鸡雏们也天天跟在它后头,俨然把它当成了鸡妈妈。
“好啦,这就是你们的新窝了,以后就好好待在这儿吧。”舒乔将鸡赶进新棚,又把隔开的竹栅栏插好。这样一边放柴火杂物,一边做鸡窝,便整洁多了。
相比修理鸡棚,修葺屋顶要危险得多。好在程凌是做惯了这活计的,否则也不敢轻易上手。
“阿凌,注意脚下!”
“放心,我看着呢。”程凌回头朝舒乔笑了笑。
舒乔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担忧道:“别分心,你小心些。”
“好,不看你们了。”程凌说完,转回头专心干活,上手掀开松动的瓦片,将碎裂的扔掉,再补上新的,码放整齐。
补瓦需要十足的耐心和仔细,脚下更要万分稳妥。下面的三人不敢再出声打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舒乔全程心弦紧绷,暗自思忖,下次这般危险的活儿,还是别让阿凌亲自来了。
城里有专门以帮人捡瓦为生的工人,他想着下次不如花钱请人来做。若在村里,有爹和二叔在一旁照应,他还不至于如此紧张,偏偏此刻只有程凌一人在上头,他生怕有个闪失。
直到程凌顺着梯子稳稳落地,舒乔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好了,我没事。”程凌知道夫郎在下边担惊受怕,一落地便赶忙宽慰,“这活儿在家里常做,熟得很,出不了错。”
舒乔抬手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小声道:“我就是担心嘛。”
“我知道。”程凌见秦氏和舒小圆都进了灶屋,飞快地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回来的舒小临与两人撞个正着。
舒小临瞬间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38章
程凌反应极快,自然地直起身,顺手揽住舒乔的肩膀,转向门口道:“小临回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舒乔耳根微热,借着程凌的力道站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舒小临一下子站直了,故意眨了眨眼道:“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便一头钻进了灶屋,惹得舒乔脸上顿时泛起红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灶屋里隐约传来秦氏的询问和舒小临支支吾吾的应答。
院里,舒乔用手肘轻轻顶了下程凌的腰侧,压低声音道:“让你注意场合……”
程凌手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握便松开,低声道:“我的错。”
这时,舒小圆从灶屋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夫,娘问你们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饺子?”舒乔边走边问,“怎么想起包饺子了?”
秦氏正在案板前和面,见他进来便解释道:“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凌小子又忙了一上午,该吃顿好的。”
她手上动作不停,见面团太湿,又加了把面粉,说道:“再说了,入冬不久就要下雪,路上泥泞不好走,下次见面估计得等到过年了,肯定得吃顿好的不是。”
如今靠着包子铺和小临的月钱,家里宽裕许多,偶尔吃一次饺子也不为过。
舒乔对家里的进项心里有数,见状也没多说。直到看见舒小临在一旁哐哐剁肉,他才想起问:“对了,小临现在中午也回来吃饭?”
“哪能啊。”秦氏瞥了舒小临一眼,笑道,“这机灵鬼说今早张勇送了柴火来,想着你们多半也会今天来,所以才特意溜回来的。”
程凌走进来,正好听见舒小临笑呵呵道:“果然我和哥心有灵犀,这趟没白跑,还有饺子吃呢。”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上的菜刀剁得更起劲了。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舒小圆泡好菜干,转身不甘示弱道:“我昨晚就猜到了。”
“猜到什么?”舒小临哼了一声,手上剁肉的动作更快了,“你都没说,肯定还是我先想到的。”
舒小圆扯了扯嘴角,到底没再和他争论,只是悄悄朝他做了个鬼脸。她心里想着,偶尔也该让让小临哥。
秦氏本想说灶屋里人手够了,让舒小临和程凌在外边聊天就好。但见程凌已经在灶膛前坐下烧火,舒小临和舒小圆又都是话多的性子,拉着人问个不停,她便由着他们去了。
灶屋里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显得有些拥挤,但欢声笑语不断,倒是格外热闹温馨。
舒乔在桌前坐下,接过娘擀好的饺子皮。这饺子皮是用白面掺了些杂面做的,又圆又薄,看着有些发灰,却不影响口感。他舀了一勺馅,两手一合,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包好了。
馅儿是猪肉白菜的,除了油盐酱外,还加了磨好的香料,闻着特别香。
“这香料还是你林阿么给的。”秦氏一边搓着面剂子,一边用擀面杖熟练地擀皮,“前个儿我去帮他包粽子,他娘家是南边府城人,立冬吃粽子,调馅时就加了这个,吃起来特别香。”
香料这东西贵价,秦氏本来不肯收,但听林阿么说是自己配的,这才要了几勺回来,想着哪天做菜加进去尝尝味,没想今天就用到了。至于具体配方,她没多问——这是人家的独门手艺,不好打听。
“你林阿么还说,粽子一年吃不了几次,若是我做上些卖,巷子里的人应该会图个新鲜买来尝尝。”
秦氏熟练地擀好一张饺子皮,又拿起一个面剂子,说道:“我觉着有理,昨天就做了十几条粽子试试水,没想到都卖完了。”
“早知道你们回来,我就留几条了。”
“没事,下次来再吃。”舒乔听说小摊生意好,心里也高兴,并不在意。
“对了,你还记得拐角那家媳妇吗?”秦氏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他。
“记得啊,她怎么了?”舒乔手上不停,又包好一个饱满的饺子。
秦氏笑道:“昨天粽子卖完,快傍晚时她又跑来,说要订二十多条粽子走亲戚,问我接不接这单子。”
舒乔立刻看向她,眼睛一亮,提声道:“这单子肯定得接!”
“接啦接啦。”秦氏乐呵呵地说,“我当时就跟她说好,让她后天来取,定金都付了五十文呢。”
舒乔听说收了定金,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没想到粽子这么受欢迎。”
“我也没想到。”秦氏擀完饺子皮,也过来帮忙包饺子,“不过我估摸着大家就是图个新鲜,过阵子可能就没这么好卖了。再卖几天就不做了。”
粽子毕竟是用米做的,大家吃惯了面食,也就是换个口味,过后还是会回头买包子馒头。
包子摊是娘和小圆在经营,舒乔点头道:“娘自己决定就好。”
两人在桌前闲聊,另一边也聊得热火朝天。
舒乔包好最后一个饺子,见舒小临也坐到灶膛前,挨着程凌说个不停,不由微微一笑。
程凌抬头与他对视,嘴角扬了扬,又听舒小临问:“哥夫,你们村的山里有狼吗?野猪都有了,狼应该也有吧?”
程凌还没回答,舒小圆先反驳道:“想想就知道没有啊,要是有的话,村里人怎么办?”
“也是……”舒小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深山里有,村子附近没有。”程凌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沉稳地答道。
“看吧,我就说。”舒小圆扬起脸道。
“先别管有没有狼,我看看水开了没。”秦氏掀开锅盖,见水已经滚了,“可以了,我放饺子进去蒸。”
“娘,我想吃水饺。”舒小临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舒小圆这次和她小临哥站在一边,也点头道:“水饺好,还能喝汤。”
舒乔收拾着桌子,干脆地说:“那就一半蒸,一半和菘菜一起煮。”
“就这么办。”秦氏拿来蒸屉,放了一半饺子上锅蒸。
家里水不多了,程凌便和舒小临一起去打水,舒小圆也跟着去了。
舒乔收拾好桌子,拎起买回来的鱼去冲洗。
今早买的鲫鱼已经让鱼贩收拾干净了。鲫鱼不大,约莫手掌宽。待会儿先煎至两面金黄,再加开水和豆腐一起炖,这样炖出来的汤才会呈奶白色。
“剩下的猪肉就切片炒吧。”秦氏说着,见干菜已经泡好了,“和土豆干子一起炒,再放点蒜苗。”
舒乔在外边应道:“听娘的。”
蒸饺很快出锅,舒乔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加了香料的饺子别有一番风味,猪肉和白菜鲜嫩多汁。他吃完一个,忍不住又夹了一个才停下。他心想,待会儿和大家一起吃更香。
秦氏怕他们吃不饱,又特意热了几个馒头。
程凌力气大,挑两担水轻轻松松。舒小临和舒小圆帮忙打水,三人分工协作。
这会儿正是饭点,打水的人不多,就他们三个,速度更快了。
程凌放下水担,见灶屋里已经开始炒菜,便没再进去,人太多,炒菜的人反而施展不开。
舒小临和他在院子里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舒小圆拿来些拐枣,分了些给程凌。
舒小临见自己没有,又进去拿了块梅子糕出来啃,还朝妹妹晃了晃,“最后一块被我吃完咯。”
舒小圆本想说是特地留给他的,但眼珠一转,改口道:“哥哥特地买给我的。”
舒小临咳了一声,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我也爱吃,哥才买的。”
“是吗?”舒小圆歪着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舒小临眯起眼睛,琢磨着怎么反击回去。
程凌坐在摇椅上,一边吃着拐枣,一边看他们斗嘴。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对家里人的性子还算熟悉,加上乔哥儿常说起兄妹俩拌嘴的事。
作为独子,程凌家里没人跟他这样玩闹,现在看着也不觉无聊。直到舒乔喊开饭,三人才陆续洗手进屋。
“家里饭桌也有些年头了,改天我再去找姚木匠打张新的。”秦氏挪了挪位置,让他们坐得舒服些。
她心里盘算着,乔哥儿和凌小子以后常来城里,来家里的次数想来不会少,到时也能舒坦些。
“好。”舒乔给程凌碗里添了些醋蘸饺子,坐下先喝了口鱼汤。
鲫鱼是现宰的,很是新鲜,加上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鲜香满溢,身子立刻暖和起来。
饺子最受欢迎,每人一碗,很快见底。舒小临还要上工,吃得更快些,不一会儿就放下碗筷起身。
“那我先走啦。”舒小临给竹筒灌满水,出门前喊道。
“去吧,路上小心。”秦氏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这才回来继续吃饭。
“这鱼汤炖得香,都喝了别剩下,凉了再热味道就不对了。”秦氏拿着勺子,给每人又盛了一碗。
一家人吃了顿热乎饭,舒乔知道娘他们还要准备出摊的事宜,帮着收拾好碗筷就准备回家。
出门前,秦氏回屋装了些拐枣,“昨天买菜碰到的,这个时节还有可少见,我见价格合适就都买了,正好你们带回去吃。”
舒乔没推辞,一家人一起走到巷口,他才摆手让她们回去,自己转身上了牛车。
牛车缓缓向村子的方向行驶,回到家时,爹娘他们也刚吃完饭,正在院里歇息。
舒乔将拐枣洗净,用粗陶碗盛了放在院中的小桌上,招呼他们都尝尝。
就在这时,半掩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豆子?”舒乔有些意外,随即放柔声音,朝他招了招手,“快进来,怎么了?”
豆子这才完全推开门,露出了身后跟着的李桂枝。李桂枝脸上带着惯有的局促笑容,轻轻推了推豆子的后背。
“乔、乔阿么,”豆子小声开口,举起手里叠得方正的帕子,声音细细的,“娘说,来还帕子……谢谢乔阿么和许奶奶上次帮我们。”
舒乔心里一软,蹲下身与他平视,接过那方带着皂角清香的帕子,抬手怜惜地摸了摸他已经消肿但还隐约能看到点淡红印子的小脸,温声道:“豆子真乖,脸还疼吗?”
豆子摇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桌上那碗颜色深紫、形状奇特的拐枣吸引,小嘴微微抿了抿,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舒乔见状,立刻抓了一把拐枣,塞进豆子有些冰凉的小手里,又拿起一些递给李桂枝,“桂枝婶,你也尝尝,甜着呢。”
李桂枝慌忙摆手,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怎么行,我们是来还东西的,哪能再拿你们的吃食……”
“拿着吧,桂枝。”许氏在一旁温和道,“都是邻里邻居的,一点零嘴儿,给孩子甜甜嘴。豆子受了惊吓,该吃点好的宽宽心。”
李桂枝看着儿子想吃又不敢先动、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乖巧模样,鼻尖一酸,眼眶就有些发热。
她不再推辞,接过舒乔递来的拐枣,低声道:“谢谢……谢谢许嫂子,谢谢乔哥儿。”
她拉着豆子,娘俩一起深深道了谢,这才匆匆离开了程家院子。
送走母子二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氏看了看天色,利落地拍了拍衣襟,说道:“行了,拐枣也吃了,人也歇了,该干正事了。儿子,你主意正,你说,这韭黄接下来该怎么弄?我们都听你的。”
今日种韭黄是先前就商量好的。该准备的都备齐了,程凌也早想好了安排。
“爹和我先去地窖把木筐最后固定一下,再把马粪和土混好。娘和乔哥儿去后院,把之前看好的那些壮实的韭菜根起出来,记得,要挑根盘厚实、分株多、摸着硬挺的。”
“成,听你的。”程大江起身道。
众人各自领了活计,许氏不忘把院门闩上——这法子得保密,万一有人串门瞧见了,反倒不好解释。
天气冷,后院那几分地的韭菜只留着些黄叶。
许氏拿了小锄头,舒乔拎着篮子和剪子跟在后面。
“这法子,没想到凌小子还真琢磨出来了。”许氏一边说着,一边按照程凌强调的,熟练地用锄头松动那些长得壮实的韭菜根周围的土。她种了大半辈子地,上手极快,手下力道均匀,既松了土,又不伤根。
舒乔将刨出来的韭菜根抖掉泥土,再用剪子修剪掉老叶、枯叶和过长的根须。有些变软发烂的芽头更要仔细剔除,免得沤坏了整株菜根。他做得很专注,生怕漏掉哪一处。
今天是个阴天,好在没有风,不算很冷。
这活计一时半会儿弄不完,舒乔去前头搬了两张矮凳过来坐,不然蹲久了脚麻。
许氏往前挪了挪凳子,手上不停,说道:“这韭菜根,当时我可跑了好几家才凑齐,最好的要数你关婶子家的。她留的菜种好,种出来的韭菜很是水灵,一丛丛绿得讨喜。”
虽说家家都种些菜自给,但有的人家舍得下肥,又肯用心育种,那菜苗看着就格外精神。关婶子就是这样,平日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村里还有人特意拿鸡蛋或果子去换她家的菜种。
许氏拿起一丛根须茂密的韭菜,指着那盘根错节的根部给舒乔看,“你摸摸,这样硬挺的好根子,才有劲在暗地里憋出那口嫩黄。”
舒乔接过来,指尖感受着根须的韧性,小心修剪掉蔫叶,整齐地码进篮子里。
俩人一个起根,一个修整,配合得愈发默契。
与此同时,地窖里,程凌和程大江也在忙碌着。
地窖晾了几日,泥土的潮气散了不少,夯实的墙面和地面都已干透。
之前做好的几个长木框已经靠墙放好。江木匠手艺没得说,木板子打磨得平实,用的也都是结实耐用的木料。
程大江上门订做时随口扯了个理由,江木匠也没多问,做好后就喊儿子帮忙抬过来了。
地窖中间是程凌今日从城里拉回来的马粪,本着宁多不少的原则,拉了大半车回来。进村时不少人看到了,纳闷他怎么还特地拉马粪,程凌只随口糊弄说用来肥田。
他家里种菜卖,村里人都知道,只当他是先拉回来沤肥,留着明年开春用。
程大江铲了些干土垫在木框底部,这才往里放马粪。
因着要靠马粪发酵发热,两人在每个木框底部都铺了厚厚一层,最后才在上面覆盖一层薄土。
程凌放下铁锹,又上去搬来备好的种韭黄的土。
程大江走过来,抓起一把混合好的黑土在手里捻了捻,点头赞道:“这土一看肥力就足。”
“我拌了不少沤好的粪肥。”程凌抹了把额角的汗。
为了种这批韭黄,他从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土是特地去山里挖的腐叶土,细细筛过后又拌了沤熟的粪肥,肥力定然够用。
木框底层是马粪,上层用架子隔开,另放了木框专门栽种韭黄。
程凌将肥土在木框里铺了厚厚一层,程大江跟在后面拿着小耙子细细搂平,嘴里念叨着:“这土肥,韭菜根下去,就算不见光也饿不着。”
待一切准备就绪,许氏和舒乔正好提着两篮子处理好的韭菜根下来。
“儿子,接下来咋弄?”许氏打量着收拾得齐整的木框,眼里透着满意。
程凌拿起几棵韭菜根上前示范,“像这样,一棵挨着一棵,排密实些,节省地方,但根须要尽量捋顺了,别绞在一起伤着。”他将韭菜根稳稳地栽进松软的肥土里,确保根部被土壤充分包裹,又不过深,要露出芽头来。
程凌看了看角落的陶罐,又补充道:“尽量按每个罐口的大小来种,不然有些盖不严实。”
“晓得了。”许氏和程大江一看就懂,立刻蹲下身动手干起来。两人干惯了农活,动作麻利,下手精准,一棵棵韭菜根很快就在土壤里安了家。
舒乔在一旁负责递送韭菜根。地窖里空间有些逼仄,四人挨得近,却忙而不乱,默契十足。
程大江一边栽,一边忍不住感叹道:“这法子……嘿,也就是儿子你敢想敢试,换了我,怕是想不到韭菜还能这么种。”
许氏也笑道:“可不是,就等着看这‘暗房里出的金疙瘩’了。”
不多时,几个木筐上都密密麻麻地栽满了韭菜根。
“好了,最后一步,浇水盖被。”程凌说着,拿过旁边一个旧的葫芦瓢,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
“我来。”程大江接过来,他手极稳,将水均匀地淋在栽好的韭菜根上。
水量只将表层土壤润湿,绝不让积水存留,免得根部沤坏。
最后,程凌将那些洗净晾干的深色陶瓦罐,一个个严丝合缝地倒扣在栽好韭菜的木筐上,确保边缘与土壤紧密接触,不留一丝缝隙,彻底隔绝见光的可能。
“成了,咱们就安心等着吧。”程大江拿过靠墙放着的铁锹,将地上剩的最后一点土都铲到筐里。
舒乔和许氏先上去,帮忙把箩筐和铁锹放好。
“挺好,我还想着一下午才能忙完呢。”许氏看了眼天色,轻松道。了却一桩大事,她心里正高兴。
“嗯。”舒乔上前拉了程凌一把,又探头看了眼地窖。隐约能看到倒扣的罐子,想着过不久就会长出韭黄,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待众人都出来后,将厚重的木盖仔细盖好,这才算大功告成。
程大江拍拍手上的土,笑呵呵道:“那咱们就等韭……久些再打开吧。”接到许氏递来的眼神,他赶忙改口。
许氏压低声音提醒道:“隔墙有耳,以后少提,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舒乔一脸赞同道:“娘说的是。”在城里巷子住时他就深有体会,家家户户挨得近,说话声稍大些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实在没什么隐私可言。
如今虽说有土墙围着,但保不齐有爱串门的人在附近转悠,还是小心为上。
程凌在井边打水洗手,忽然道:“要不买条狗回来看家吧。”
“这倒也行。”许氏沉吟片刻,“我记得村里有好几户养狗的,改天我去问问有没有狗崽。”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算多,人都未必吃得饱,哪有余粮养狗。一条狗一天能有半个馒头加点菜汤就算不错,大多时候还得自己捉老鼠充饥。
程大江立即接话道:“这事我熟,我去打听。”他早就想养条狗了,先前自家媳妇不答应,如今好不容易松口,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找哪家问问。
许氏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摆摆手道:“随你便。就一点,狗性子别太跳脱。”她其实有些怕狗,特别是那些一见人就扑上来舔咬裤脚的狗崽子,每回见着都要躲远些。
舒乔对狗了解不多,倒是不怎么排斥。程凌舀水帮他洗手,见他好奇便道:“到时我陪你去挑。”
“好啊。”舒乔蹲下身仔细搓洗指甲缝里的泥土。
城里巷子有户人家养了条温顺的大黄狗,之前生了一窝胖嘟嘟的狗崽,每回看见他都想摸摸,只是始终没敢伸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翌日,立冬。
今早起风了,窗外风声呜呜穿过,天阴沉沉的,寒意像是能透过窗缝钻进来,直往骨子里渗。
“怎地一下子冷那么多。”舒乔裹紧被子,又往身后那个暖烘烘的怀抱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程凌手臂收拢,将人更紧实地圈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嗯,立冬了。今日得把厚棉服都找出来,往后一天冷过一天,别冻着了。”
“娘前两日还念叨这事呢,”舒乔翻了个身,面对面窝在他胸前,感受着令人安心的体温,“说我的新棉服里絮的棉花都是新弹的,最是暖和。”
他说着,抬起头,眼眸清亮道:“等攒了钱,明年我也帮你做身新棉服,爹娘也要。”
“好。”程凌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抚着,嗓音带着刚起的低沉,“都听你的。不过我和爹的还能将就,先紧着你和娘。”
两人又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赖了一小会儿,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风声,知道不能再耽搁,这才起身穿衣。
许氏昨日做好的厚棉服就挂在架子上,舒乔本还想着今天若是有太阳拿出去晒一晒,穿起来会更蓬松暖和。
他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一阵冷风恰好拍在窗纸上,发出“噗”的轻响,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将厚棉服披上。
这棉服用的棉花扎实,絮得均匀,舒乔里边只穿了里衣和一件单衣,就已周身暖融。衣服特意做得稍宽大些,既方便里头添衣不紧绷,也预备着他后两年再长个儿还能穿。
“阿凌不穿厚棉服吗?”舒乔见他只在内里加了件褂子,不由问道。
“我不是很冷,这样就行。”程凌利落地扎好衣带,上前帮他理了理有些翻折的衣领,又顺势握了握他的手。
舒乔摸了摸他温热干燥的手掌,知他素来体热火气旺,如今还未到数九寒天,便也由着他了。
两人拿上木盆去打水洗漱。灶屋里,许氏已经生了火,正忙着熬一大锅玉米碴子粥。见他们进来,便指了指炉子道:“热水这里有,用完再添些进去就行。”
热水刚好够两人洗漱,程凌又从墙角水缸里舀了些冷水进锅,准备烧开了喝。
用热水洗了把脸,舒乔只觉得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他凑到灶膛前,借着火光取暖。
许氏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说道:“正好,这粥快好了,就着腌黄瓜纽儿,对付一口。我收拾收拾就得去刘家庄那边买肉,立冬得吃点好的,去晚了,好肉都让人挑走了。”
刘家庄离得不远,走路去便成。舒乔帮着把粥和腌菜端上桌,说道:“娘,我同你一道去吧,也能帮你拿点东西。”
“成啊。”许氏爽快应下。
一家人简单吃了早饭,玉米碴粥熬得稠糊糊,暖胃又顶饱,配上自家腌的脆生生的黄瓜纽儿,倒也吃得舒坦。
饭后,许氏和舒乔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门。
程大江则去准备牛食和鸡食,牛食就用洗锅的温水拌上草料,鸡食也掺了些温热的米汤。程凌拿了扫帚和耙子,去后院收拾牛舍和鸡舍。天冷了,得给牲口们也拾掇得暖和些。
去刘家庄的路上,风刮在脸上已有些刺疼。乡道土路两旁尽是枯草败叶,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放眼望去一片冬日的萧索。
“这鬼天气,先前还没觉着多冷呢,今儿个真真是入冬了。”许氏挎着篮子,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嗯,比去岁同期是冷上不少。”舒乔把脸往竖起的领子里缩了缩,手也揣进了袖筒中。今年入夏早,没想到冬天也来得这般急。
许氏也道:“按往年,得冬至后才翻厚棉服出来穿,这会儿就得穿上了,不然人真受不住。”她说着,心里不免惦记起地窖里昨日刚种下的韭黄,可别真运气不好,碰上了冷冬。
舒乔也想到了这层,提议道:“不然改日再去拉些马粪回来,地窖里多放些?”
“先看看情况,不行就这么办。”许氏看了眼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心里也没底。
天气反复,没个准话,若只是冷这两天倒还好,若持续寒冷,就得赶紧给韭黄“加被”了,不然怕是发不起来。
她正盘算着,就听见后边有人喊。
“许婶子!乔哥儿!”江小云远远瞧见他们就挥着手跑过来,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你们也去刘家庄买肉?”
“是啊,立冬了,割点肉回去吃。”许氏笑着应道,又同走在后面的关婶子打了招呼。
关婶子也笑道:“可不是嘛,想着早点去,没成想你们更早。正好,咱们一路走,还能说说话。”
江小云嘿嘿一笑,蹦蹦跳跳凑到舒乔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脑袋凑在一块儿,不知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悄悄话。
几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倒驱散了些许寒意,路途也不觉枯燥了。
刘家庄离清水村不远,走路也就两盏茶的工夫。刚进村口,就遇见不少熟人,互相打着招呼。
“诶呦,我就想路上怎么没见着你俩,原来是在后边些。”王媒婆正同人闲唠,见到他们几人忙笑着迎了过来。
王媒婆脸上惯是个笑模样,又同舒乔和江小云打了招呼,才道:“今个儿不凑巧,不然路上一起还能唠唠。”
村长家日子自不必说,程家那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之前程凌成亲,王媒婆就得了份丰厚的谢媒礼。两家人又都是和善讲理的,王媒婆自是乐得同他们来往。
“哪能啊,咱回去也是一样的。”关婶子接过话头,朝王媒婆使了个眼色,“回去咱也能再合计合计不是?”
王媒婆心神领会,脸上的笑容更盛,说道:“是这个理!待会儿买完肉,咱一起回去说道说道。”
这时,杀猪的那户人家院门外已围了不少人。猪肉摊子支在院里,半扇猪肉放在木桌上,摊主是个壮实汉子,正忙着按客人的要求割肉称重。
王媒婆朝那边努努嘴,示意先办正事,跟着人群挤了上去。
同王媒婆能合计啥?那不就是婚事嘛。许氏稍一想便明白了,压低声音问关婶子,“是为着云哥儿的事?”
“是咧。”关婶子与她挨近了些,见前面人都围过去了,便低声道:“二小子的亲事也定下了,我就想着趁这窝冬有空,先请王媒婆帮忙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两位长辈在后边悄声说话,便让舒乔和江小云上前去买肉。
江小云显然是熟客,也不惧旁边挤挤挨挨的婶子阿么,眼疾手快地指了块肥瘦相间、品相不错的肉,就让那汉子称重。
“乔哥儿你要买啥?”他回过头问。
“要三斤肉,再加上几根筒骨。”舒乔站在他身侧,边回答边打量着案板上的肉。这家猪肉收拾得干净,是今早现宰的,瞧着很是新鲜。
“我要这块吧。”舒乔指了指靠近猪肚腩部位的那条五花肉,层次分明,正是好吃的时候,“麻烦从这儿切,大概三斤就行。”
那汉子应了一声,刚举起刀,一个大嗓门就炸了起来,“这块我要了!”
只见熊芬挤上前来,斜眼瞥了舒乔一下,抬着下巴就对那汉子催促道:“快切,我等着呢!”
“这是我先看好的。”舒乔蹙眉看向她。
“什么你先看好的?谁先给钱就是谁的!”熊芬说着,抓出一把铜钱,“啪”地一声按在案板边上,带着几分蛮横。
她打量着舒乔面生,猜想是哪家新进门的夫郎,脸皮薄,定不敢同她争抢。这块五花肉确实好,她想着女婿今日上门,正好切回去招待。
旁边的江小云听得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立刻扬声道:“娘!许婶子!你们快过来!”
他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顿时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许氏和关婶子止住话头,连忙上前。
“咋的了这是?”许氏问道。
“熊婶子抢我们先看好的肉!”江小云直言不讳,小脸气得鼓鼓的。
熊芬先前没留意江小云也在,此刻看到许氏,再一联想舒乔,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程凌新娶的夫郎。两家住得不算近,舒乔平日又不常在村里走动,熊芬一时没认出来。
熊芬这人,惯是看人下菜碟。自家没儿子,只有两个闺女,对着那些家境不如她的人,还能摆摆威风,寻些存在感。但对着舒乔和江小云这般家境殷实、又得家人看重的,她是万万不敢当面撕破脸的,不然以后在村里更不好喊人帮忙。
因着曹树,她那点“好好大伯娘”的面具,村里明眼人谁看不穿?不过是懒得戳破罢了。
此刻见许氏和关婶子都来了,她顿时气短。
熊芬连忙挤出一个笑,语气软了下来,忙说道:“误会,都是误会。原来是凌小子的夫郎,也是我眼拙没认出来。婶子不要这块了,挑旁边那块就是,旁边那块也好……”
她脸色翻的这样快,旁边等着看热闹的人不免有些失望,也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许氏深知她的为人,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买东西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曹大家的说是不是?”
熊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不行,赶忙拿起摊主切给她的另一块肉,几乎是落荒而逃。
摊主这才依言给舒乔割了先前说好的那块五花肉,又称足了三斤,接着又拣了几根筒骨,用砍刀敲开了才放进篮子里,方便熬汤。
许氏数好铜钱付了账,见一旁木桶里还有凝好的猪血,便问:“这猪血咋卖?”
“猪血不值几个钱,你若要,便送你两块尝尝。”那汉子爽快道,转头就让媳妇用荷叶包了两大块猪血递过来。
猪血炖酸菜最是下饭,在这冷天里吃上一碗,浑身都暖烘烘的。许氏接过来,脸上这才露出笑。
江小云先拉着舒乔的手从人群中出来,犹自气哼哼地安慰道:“好乔哥儿,咱们不同那人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舒乔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道:“我真没事儿。”为这点小事生气,确实不值当。
几人皆是满载而归。王媒婆手脚利索,早已买好在村头等着她们了。
江小云原本还同舒乔嘻嘻哈哈,分享着方才挑肉的心得,一听他娘和王媒婆又接上了之前的话头,开始低声商议相看人家的事,小脸猛地一垮,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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