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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她不是我白月光 “因为,对第一名的渴……


    迟影眼神一凝, 呼吸蓦地漏了一瞬。


    车外凉风吹起她发丝,正如她此刻乱了阵脚的心跳。


    男人的面容在夜色与灯光的交映中半明半暗,漆黑的眸子却黑得发亮, 极为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剪影。


    他这是在就事论事,还是意有所指?


    迟影的大脑因为高强度加班而像灌了铅,几乎无法运转。她强迫自己定下神来,仔细一想, 忽然意识那句极不协调的话。


    “你……没谈过恋爱?”


    莫秋闻言未动, 目光注视她良久, 才堪堪收了回来。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靠在头枕上,喉结轻轻滚动:“嗯。”?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之前她只当莫秋是边界感模糊、没注意到分寸, 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个手段高明的纯种渣男啊!


    迟影深吸一口气, 组织了下措辞, 只能换种方法提示他:“你是没追到吗?”


    莫秋眼皮猛地一跳。他缓缓转过头来,嘴角硬生生扯出了点嘲讽的笑意:“什么?”


    “虞听确实很优秀, 不容易追也很正常。”迟影本着某种职业性的公正,甚至带了点同情在安慰他, “但你不能一边深情款款地追人家,一边仗着没名分, 以单身的名义在外钓鱼。”


    “莫神, 这不道德。”迟影皱着眉,语重心长道。


    她这话说完, 车内许久没动静。


    莫秋似乎是被这段逻辑缜密的分析和劝导震住,沉默了半晌。迟影看着他冷峻的神情,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只觉得周遭气压低得让人心慌。


    良久,莫秋才再次掀起眼皮,目光沉沉锁住她视线。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沉闷感。


    “我在追虞听这事。”


    “我怎么不知道?”


    ……


    嗯?


    迟影被他问得一愣。


    难道不是吗?


    如果他没有追虞听,那之前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她只好将曾经那些散乱的线索重新拼凑,试图寻找另一种合理的解释。


    “那难道是……她在追你?”她再次试探着开了口。


    莫秋:“…………”


    两人隔着车内幽微的灯光对视。周遭一片寂静,仿佛能听见雪花砸在车顶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莫秋轻嗤一声,气极反笑:“你是乔太守?”


    ……哪位?


    哦,好像是那个乱点鸳鸯谱的乔太守。


    迟影听出他话里话外的讽刺,悻悻闭嘴。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晚自己每说一个字,都精准地在莫秋的雷点上蹦迪。对方那副想掐死她又不得不忍住的表情,实在让她脊背发凉。


    莫秋彻底放弃和她沟通,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油门轰鸣,黑色的车影瞬间随入车流。


    两人一路无言。


    车子停在迟影家楼下时,她连头都没敢抬,低着脑袋解开安全带:“今晚麻烦你了,谢谢。”


    莫秋没应声,整个人匿在阴影里。


    迟影推开车门,寒气扑面而来。路灯下碎雪零星,地面已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她掩了掩衣襟,正准备从车前绕过,却猛地撞进了一袭带着清冷乌沉香的大衣里。


    迟影愣了神,下意识仰头。


    莫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这一侧。他身形极高,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将迟影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男人垂眸盯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这架势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迟影不由得打起精神,轻声询问:“还有事吗?”


    男人眼底情绪翻涌,半晌,薄唇轻启,语调凉得惊人:


    “莫生是我弟。”


    “……”


    迟影目光里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这事儿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为了不让气氛冷场,迟影迟疑着点了点头,想半天才违心地憋出一句:“嗯,看得出来,你们感情挺好的……”


    “但没有血缘关系。”莫秋冷不丁截断她的客套。


    哈?


    她愣在原地,刚才没说完的话直接卡在嗓子里。


    什么意思?


    之前不是说是堂弟吗?


    “那个……”迟影神色复杂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能知道的吗?”


    男人仿佛没听到她这弱智一样的问题,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所以,跟我不同。”


    “他偶尔有点智障。”


    “他说的话,别全信。”


    迟影:“???”


    她隐约记得,莫秋还是挺宠他这个弟弟的。


    怎么突然翻脸了?


    “你是指……”迟影联想到近期一系列的事情,猛然有个猜测,话到嘴边却迟疑了。


    “嗯。”莫秋接过话,没再给她犹豫的机会。


    “我确实有白月光。”


    “但不是虞听。”


    迟影愣愣看着他,张了张嘴,试图从这句近乎坦白的话里抓出点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回去吧,外面冷。”不待她反应,莫秋已然收回视线,长腿一迈重新走回驾驶位。


    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快速驶离,一气呵成。


    雪花依旧扑簌簌地落下,迟影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个迷失在深夜里,找不到家的傻子。


    翌日清晨,迟影难得的在闹钟响之前醒来,阳光透过窗帘洒下星星点点的金斑。


    她缩在被窝里,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昨晚莫秋留下的那几句话,倒先像弹幕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滚动。


    她甩甩头,抓起手机看了眼表,距离上班还有些时间。


    “周六顾一书的生日派对,你去吗?”屏幕上方跳出邓月菲的微信消息。


    “莫生邀请我,但听说去的主要是顾一书朋友,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你要不去,我就算了。”


    迟影看着对话框,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莫秋应该是在澄清他和虞听的关系吧?


    迟影思忖片刻,回复:“我去。”


    “我去!!!!!!!!”她的消息刚发出,邓月菲直接弹了一串感叹号过来,把她吓一跳。


    迟影:“?”


    迟影:“去就去,不用这么激动。”


    邓月菲:“不是!迟影!你老实交代,朋友圈是怎么回事?!”


    朋友圈?


    迟影一愣,猛地想起,她昨天晚上好像发了一条关于初雪的朋友圈。


    “随手拍的风景啊,怎么了?”


    “你你你你你……”邓月菲像是信号故障了一般,连发了几个“你”字,最终无奈地答,“你自己去看看吧。”


    迟影满心狐疑地从床上坐起,皱着眉退回主页面,赫然发现底部“发现”栏的图标旁,已经堆叠了数十个红点。


    点开详情页后,她的指尖在空中猝然一僵。


    那一长串点赞名单里,有个头像格外扎眼。


    是易时安。


    分手后,她刻意不去看对方的账号和动态,此时才惊觉,他头像仍是当年两个人一起看过的那场烟花。


    至于点赞时间……几乎是昨天她发完后秒赞的。


    迟影心里某处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但她很快意识到,让邓月菲震惊的显然不是这个。


    易时安点赞后不久,邓月菲在下面连发两条评论。


    “!!!好漂亮,给个地址!!!”


    “难得你个工作狂能浪漫一回,说吧,是不是背着我有狗了?”


    中间还跟着几个其他朋友追问地址的留言。


    迟影指尖下滑,在一众评论下方,看到一个极不寻常的身影。


    莫秋回复邓月菲:“西二路36号。”???


    迟影盯着最后那条评论,嘴巴一点点张大,半天都没合上。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邓月菲的消息就像连珠炮似的接连弹出来:


    “看到了吗?!”


    “好家伙,迟影你行啊!跟我说断联,结果约着一起看初雪?”


    “想好怎么编了吗?是自首还是等我严刑拷打?”


    “再不回我,五分钟后你家门口见。[微笑][菜刀]”


    迟影太阳穴突突乱跳,赶紧点开对话框:“别!”


    邓月菲秒回:“?”


    迟影点开语音,挑着重点,给对方大致讲了下昨天的事。


    结果语音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彻底没了动静,没有反驳,没有追问,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出现。


    “什么情况?不会真往这来了吧?”迟影小声嘀咕。


    她百无聊赖地退回微信主界面,却看到下方的“发现”栏旁边又多了个红点。


    点进去一看,最新的一条评论赫然在目。


    邓月菲回复莫秋:“还得是莫神!这审美绝了![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迟影:“……”


    呵!


    她冷笑一声,把手机甩到床尾。


    善变的女人,真可怕。


    顾一书的生日派对定在晚上六点。


    迟影当天忙着处理一个紧急需求。等她从电脑旁抬起头时,已经四点半。


    她立刻收拾东西,象征性地画了个淡妆,随后从衣柜里挑了件奶咖色的毛衫和牛仔裤。


    简约,但胜在清爽。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几乎是掐着点打进来。


    “小影,我在你家楼下啦。你还要多久?要不我上去等你?”


    “不用,我这就下来。”迟影单手换鞋,飞速关灯出门。


    一拉开车门,邓月菲那双毒辣的眼睛就扫了过来,随即眼前一亮:“哟,姐们儿,你回春了啊?”


    迟影系上安全带,回了个白眼:“别乱用词语,这叫风华正茂。”


    邓月菲坏笑着挑挑眉:“我说真的,你稍微一打扮,就得一群人抢着加你微信。”


    迟影也配合地演戏:“怎么?我看着像能给他们发红包的啊?”


    邓月菲坏笑:“你像是能帮他们拼多多砍一刀的。”


    “……”


    迟影看了眼驾驶座的网约车司机,问道:“你家黏人小狗呢?今天竟然没来接驾?”


    邓月菲啧啧两声,垂头敲着手机:“在学校开组会呢。刚跟我说开完了,正坐莫秋的车一起过来。”


    忽然,邓月菲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似笑非笑地靠近迟影,趴在她耳边道:“听莫生说,今天还有个人要来。”


    迟影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头也不回地答:“嗯?”


    “你前男友。”


    迟影视线猝然定格,呆滞地转头:“谁?”


    “易时安。”


    ……


    傍晚的雪越下越大,覆在青柏枝头的银霜,压得枝丫闷声轻断,偶尔簌簌飘落。


    派对地点选在北宁有名的酒店总统套房。


    两人到达顶层时,房间里已经有不少人推杯换盏,相笑而谈。迟影下意识扫了眼,只见莫秋背对她们立在窗边,正在打电话。


    “可算来了!”顾一书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快入座,酒水饮料随便喝,人到齐就上菜!”


    他今日显然悉心打理过,衬衫挺括,发丝整齐地拢在脑后,金丝眼镜衬得他斯文不少,倒真有了几分商界精英的派头。


    两人递上贺礼,笑盈盈地道了声生日快乐。莫生顺手接过她们的外套挂好,迟影挨着邓月菲坐下。


    “这是什么饮料?”迟影一眼瞅见桌上个造型奇特的瓶子,没多想便拧开尝了一口。


    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炸开,迟影瞬间被苦得说不出话,五官紧拧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邓月菲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扶着她的肩膀直抽抽,“这是最近特火的养生茶,主打一个苦尽甘来!你就当是给自己搏了个好彩头吧。”


    迟影苦得牙根都泛酸,正羞恼地作势要跟邓月菲算账时,身侧冷不丁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阿影。”


    迟影张牙舞爪的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


    易时安正浅笑着注视她。暖橘色的灯光落在他那件白色毛衣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温润如玉,一如记忆里那个热忱的少年。


    迟影一时愣了神。


    这是她曾经最爱的穿搭,以前谈恋爱时,她总爱黏在他怀里,打趣说他像个毛茸茸的大型玩偶。


    “你旁边有人吗?”见她失神,易时安又问。


    迟影还没反应过来,身侧掠过一阵似有似无的乌沉香调。


    莫秋步履从容地走来,在易时安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极其自然地伸手,拉开迟影身边的椅子,随后径直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本来就是他的位子。


    “吃糖吗?”莫秋手心摊开,一颗蓝白色包装的薄荷糖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迟影一怔,在那双漆黑眸子的注视下,几乎本能地伸指接过:“……谢谢。”


    直到她将糖攥入手心,莫秋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像刚发现易时安似的,微微颔首:“易神,好巧。”


    易时安唇边的笑容微凉,目光落在迟影手中那颗糖上,迅速沉了几分。


    “哎,易神也到了?稀客稀客!”顾一书恰到好处地出现,勾住易时安的肩膀插科打诨,“别站着了,快坐,今天不醉不归!”


    易时安目光移到顾一书身上,才重新有了温度。


    “好。”他客气地笑笑,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一旁的邓月菲恰好抬眸,视线与他撞个正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带着某种默契,朝对方点了点头。


    偏偏这一幕被顾一书捕捉到,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嘴比脑子快:“哎?你们两个竟然认识?”


    他转头看迟影,一脸纳闷:“月菲不是你大学同学……”


    话说一半,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瞬间反应过来。


    邓月菲既然是迟影的大学好友,那作为迟影谈了整整三年的初恋男友,易时安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他顿时汗流浃背,脑子中混乱不堪,恨不得当场挖个坑给自己埋了。


    屋里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不少。


    “不好意思,路上堵,来迟了。”


    正在众人愣神之际,门口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迟影侧头,看到翩翩而至的虞听。


    今天她把头发盘了上去,显得整个人温婉大气。


    “啊哈哈哈虞女神,随便坐!”顾一书如获大赦,忙不迭地上前招呼。


    虞听在易时安身旁坐下,抬眼看到迟影,温柔开口:“又见面了。你身体好些了吗?”


    迟影明媚地笑笑:“完全康复了,谢谢挂念。”


    虞听欣慰地点点头。


    席间又陆续坐下几人。迟影看着多少都有点眼熟,但叫不上来名字。


    虞听左侧的男生接连与迟影对上几次视线,终于按捺不住,倾身打招呼:“迟同学,我是当年1班的班长,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迟影搜刮了下为数不多的记忆,不确定地试探道:“当年诗词大赛的主持人?”


    “是我是我!”班长一激动,差点把手上的酒杯丢出去,“那场比赛我记了好多年!迟同学真是杀疯了,以一敌四啊!”


    顾一书在旁边跟着起哄,嘚瑟得头都歪不回来:“就问你们1班服不服!”


    “去你的!”班长笑骂着推他一把,“你连参加比赛的资格都没有,少借我们迟同学的光往脸上贴金!”


    一旁原本低头敲手机的男人动作一顿,缓缓抬睫,视线在班长脸上短暂停留:“我们?”


    班长懵了下:“怎么了?”


    莫秋扬眉:“你们不一个班。”


    班长愣了愣,紧跟着大笑出声:“那怎么了?你俩也不一个班啊?”


    虽然班长以前对莫秋很是敬畏,但最近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发现这位大佬并非传说中那么不近人情,说话也随性不少。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揶揄:“莫神,你反应这么大,是不是因为当时你从大老远赶回来,结果拿了个第二?”


    “绝对是啊!”顾一书笑得直拍大腿:“这哥们儿当年撇下那么重要的竞赛跑回来,参加这破比赛,结果拿了个第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莫生也来了兴趣:“我哥当年……是专程为了比赛回来的?”


    “那可不!”班长眉飞色舞地唏嘘了声,“当时我们班没人,都准备把我扔上去凑数了。结果齐老师突然通知,说莫秋要回来参赛。”


    “我当时还想,就算莫神来也没用,毕竟语文这东西我们班没人擅长。谁能想到这哥们还真是全才,一点短板都不给对手留……”


    “哎,等等。”顾一书好奇地探了探身子,手臂搭在莫秋椅背上,随手抓了个酒瓶凑到他唇边,“采访一下,莫神,你当年为什么专程回来啊?”


    “你可别拿集体荣誉感那种官话糊弄人,这儿没外人,大家也都知道你的德行。”


    一时间,桌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莫秋身上。迟影也忍不住微微侧头,看着那个一直表现得漫不经心的男人。


    莫秋垂着眼,指尖绕着杯沿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随后散漫地抬起黑眸,视线没有避讳,直直地落在身侧的迟影身上。


    “因为。”


    “对第一名的渴望吧。”——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晚了几分钟[可怜]


    第27章 假话与真心 “我爱你。”


    迟影撞进他幽深莫测的眼底, 心跳瞬间鼓噪得厉害。她总觉得莫秋那句话里,藏着一股滚烫又浓烈的情绪,烧得她发麻。


    众人神色各异,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半晌才齐齐爆发出意味深长的欢呼:“噢~~~”


    “你天天拿第一,怎么还对这个小比赛这么在意!”顾一书依旧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戳火, “那你当时没得到, 岂不是得一辈子耿耿于怀啊?”


    众人只当是老友间的调侃, 跟着哄笑出声。


    莫秋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点了下头:“是。”


    这简单的一个字,听在迟影耳中却平添了几分言外之意。她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 目光也飘忽不定。


    慌乱中,她从手边随便抓了个杯子, 仰头猛灌了一口。


    “嗯?”邓月菲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 愣是没忍住,“那好像……是我的饮料?”


    迟影回神, 这才发现自己忙中出错,竟越过自己的杯子, 拿了邓月菲的橙汁。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稳稳地推了一瓶未开封的饮料过来, 精准停在她面前。


    “新的。”莫秋头也不抬, 仿佛只是随手而为。


    邓月菲在一旁看得分明,压住嘴角的笑意, 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冷静点,你前男友正看你呢。”


    “……咳!咳咳!”


    迟影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醒呛住,下意识抬眸看去。


    对上了易时安的目光。


    他平日里常挂着的浅笑已然不见, 此刻面无表情,目光紧紧笼罩在她身上,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恰逢服务员推门而入,打破了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僵局。


    顾一书正和班长聊得热火朝天,冷不丁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易时安:“易神,上次同学聚会没来得及问你。这次回来,还打算回去吗?”


    易时安闻言顿了顿:“还没定。”


    “说是公司给了他base在北宁的选择,只不过可能得定期去美国出差。”另一边坐着的男人开口了,“我没记错吧,易神?”


    易时安放下水杯,点点头。


    迟影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好像是高中时,常与易时安走在一起的那个男生。


    男人说完话意识到饭桌上有几个人并不认识自己,补充介绍道:“我叫李肃,跟易神一样,博士在H大读的。”


    班长边夹菜边问:“那这次是回来看家人?”


    “嗯。”易时安眼睫稍抬,不紧不慢地应声,“另外,也想再看一次,家乡的烟花。”


    班长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附和:“那倒是,左江的烟花出了名的漂亮,多少外地人都特意飞过来看。”


    左江作为国内顶尖的烟花产地,素有“火树银花城”的称号。每逢年节,整座城市的夜空几乎没有寂静时刻,而那一年一度的盛大烟火大会,更是左江人独属的浪漫。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就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只有迟影夹菜的手一顿,脑海中隐约浮现出高三寒假时的那次烟花。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按下翻涌而上的情绪,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只是烟花而已,在左江,谁还没看过几场烟花?


    他们之间,早该在那个秋天后,各自往前走了。


    吃完饭后,包厢里彻底热闹起来。大家三五成群地散开,唱歌的、摸牌的、围着游戏机厮杀的,喧嚣声此起彼伏。


    顾一书在屋里晃悠了一圈,最后在沙发区落脚,招呼班长等人:“哥几个,闲着也是闲着,玩把桌游?”


    “咱几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玩的?”班长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只想摊着消食。


    “别啊,今儿我是寿星,寿星最大懂不懂?”顾一书不由分说地勾住班长的肩膀,生拉硬拽,“把那几位也都叫上,这种局,人多才有意思!”


    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众人最终在环形沙发上围坐成一圈。


    “玩什么?”李肃推了推眼镜问,“不会是真心话大冒险吧?”


    “带你们玩点高级的!”顾一书故作神秘地扬眉,从桌角翻出一副花里胡哨的卡牌,“听说过‘瞎掰王’吗?”


    众人面面相觑,齐刷刷摇了摇头。


    “嘿,一群土老帽!”顾一书嘚瑟地抖了抖腿,开始讲解规则,“看到这叠牌没?正面印着一个极其冷僻的生僻词或者短语,反面则是它的真实含义。咱们每局随机抽一张放在正中间。”


    “接下来我会给大家发角色牌。”他一边发牌,一边继续道,“角色牌里有一张‘老实人’,一张‘大聪明’,其余全是‘瞎掰人’。”


    “天黑请闭眼后,老实人可以偷看反面的标准答案,而瞎掰人只能凭直觉瞎编一个解释。等天亮睁眼,每个人轮流发言。大聪明的任务,就是在这堆发言里,找出那个老实人。”


    顾一书环视一圈,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这游戏,说真话的不一定被相信,说假话的未必会露馅。”


    “而且瞎掰人为了混淆视听,拉人下水,发言时可以互相攻击!大聪明觉得谁答案太离谱,还可以甩一张净他喵扯淡!”


    他眉飞色舞:“怎么样,敢玩吗?”


    听着倒是挺新奇,大家纷纷点头。顾一书坏笑着洗牌,又老神在在吐了句:“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大聪明找错了,那大聪明和老实人都得真心话大冒险啊!”


    “啧。”李肃撇了撇嘴,“绕了一大圈,合着在这等我们呢,不还是殊途同归?”


    “那总得有点彩头吧?不然多无聊?”顾一书挑眉,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还有啊,谁要是事先认得这词,赶紧自首换牌,不然按作弊处理,也得真心话伺候!”


    大家没什么意见,连连应声。迟影趁机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牌,是瞎掰人。


    “哎!我是大聪明。”李肃大大方方地亮出角色牌,“来吧各位,开始你们的表演,让本大聪明好好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顾一书随手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推到桌子中心。众人探头去看,只见上面写着——【无孔笛】。


    天黑请闭眼后,第一轮开始,虞听率先发言。


    “形容徒劳无功。”虞听笑笑,视线在莫秋身上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滑过,“就像一个没有孔的笛子,不论吹奏者怎么努力,也吹不出好听的音乐,听不到努力的回音。”


    “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李肃听完,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连连点头。


    又几人发言结束,轮到易时安。他神色如常,与迟影视线对上,语气平稳又意味深长:“形容一种即使满腔赤诚,却因没有契机,而终究无法言说的遗憾。”


    迟影微微一愣,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她迅速错开目光,沉默地喝了口水。


    “完蛋……”李肃苦恼地挠挠头,一脸愁容,“我怎么听一个信一个,选不出来啊!”


    “哈哈哈,大聪明可没那么好当。”顾一书没注意到空气中微妙的滞涩,依旧兴冲冲地Cue流程,“莫哥,别划水!到你了!”


    莫秋轻捻着手上的角色牌,对答如流:“形容灵魂契合,音乐不需通过孔来喧哗和表达,也能同频共振。”


    “哟!我还以为你要扯什么数理化名词。第一次见莫神这么文艺范,我还有点不适应。”李肃哈哈直乐。


    莫秋散漫地挑挑眉:“卡片上这么写的,我只是背出来。”


    “莫神这解释,是不是有点牵强?”谁也没想到,一直姿态温和的易时安忽然开了口,“吹不响的笛子,归根结底只是一根废木头。没有回响,怎么共振?”


    “哦豁!”顾一书兴奋地直拍桌子,“火药味这不就上来了吗!质疑得好!”


    班长也在一旁嗑着瓜子起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莫秋听完易时安的提问,非但没恼,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微微后仰,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听不到声音的人,才会觉得它是废木头。”


    “易神,你听不见,不代表它不响。”


    “靠!”李肃越听越上头,整个人神采奕奕,“后面的都加把劲啊,不然我真要选莫神了!”


    迟影原本想了种解释,却因为刚才易时安的话,临时换了答案。


    “形容无需多言的终局。”她一本正经地瞎掰,“无孔笛只是供人观赏的摆件,它的价值在于珍藏,而不是被人反复尝试吹响。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服了。”顾一书被几个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都这么强吗?搞的我这个老实人都不敢说正确答案了。”


    李肃笑着推他一掌:“行了,你少在这加戏,编不出来就搞场外表演是吧?”


    “真不是!”顾一书急得快跳起来,“这词其实是禅宗用语!形容开悟的境界无法用语言、思维描摹,就像无孔之笛根本无从吹奏。”


    “Pass!”李肃大手一挥,无情裁决,“你这个听起来才是最扯的,就算是现编,你也走点心行吗?”


    “我靠!”顾一书仰天长啸,满脸写着冤枉,“我才是老实人啊!你们这群骗子,一个个心太脏了!”


    李肃压根不听他哀嚎,在几份极具迷惑性的答案里挑挑拣拣,最后心一横,还是选了莫秋。


    结果底牌一掀——顾一书确实是那个可怜的老实人。


    包厢里瞬间掀翻锅,大家哄笑着拿出真心话大冒险,李肃自知理亏,抹了把脸:“行,我认栽,来个大冒险!”


    他利落地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翻开一看——


    “跟在场一人拥吻10秒!”


    喧闹声凝固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笑声和口哨声。


    迟影震惊得嘴差点没合上。


    大冒险的题目……都这么限制级的吗?


    “不行不行!”李肃急得跳脚,“哥们儿我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刚谈了女朋友,这初吻得留给她!”


    顾一书啧了声,一脸嫌弃地撇撇嘴:“也不想想,在场的谁愿意亲你啊!”


    李肃白他一眼,骂骂咧咧地举起酒杯:“我自罚一杯行了吧!”


    吵闹过后,第二轮瞎掰王开始。众人好奇地探过头,只见桌子正中心那张牌上赫然写着:【“我爱你”】。


    “哈?”大家皆是一愣,“‘我爱你’算哪门子生僻词?还特意加个引号,什么意思?”


    顾一书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别看我,我也没提前看过牌。来吧来吧,大家各凭本事,自由发挥!”


    这一轮迟影抽到大聪明,她看着桌中心那张牌,莫名感到几分压力。


    邓月菲率先发言,她抿抿唇,表情严肃正经:“加引号的我爱你,是指虚伪又无法兑现的爱情诺言,讽刺那些曾经海誓山盟,最终分道扬镳的感情。”


    迟影盯着她那卖力表演的眼神,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直接将手里的牌甩了过去:“净他喵扯淡!”


    “???”邓月菲气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嚷嚷,“迟影,你公报私仇,对我有偏见!”


    “嗯,你说得对。”迟影淡定地点点头,手势优雅地往旁边一请,“下一个。”


    李肃和顾一书的发言更离谱,一个说是“骂人的场面话”,一个说是“对光说不做的反讽”,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迟影更是面无表情地连甩两张“净他喵扯淡”!


    轮到易时安,众人纷纷托着下巴,翘首以盼。


    迟影也完全进入游戏状态,抛开复杂的感情纠葛,只剩下满满的胜负心。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神情专注,想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易时安对上她的视线,唇边忽然漾开一丝浅笑。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爱你。”


    “……”???????


    包间里刚才还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视线在易时安和迟影之间疯狂横跳。


    迟影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疯了吗?


    顾一书愣了足足三秒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一边抹汗一边伸手拍拍易时安的肩膀:“不是,易神……咱这是瞎掰王,得解释这个词的意思,不是让你念出来。”


    “易神可能没搞清楚规则,咱们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


    众人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易时安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却依然落在迟影身上,随后,他再次开口。


    “我爱你。”


    “…………”


    这下众人彻底没音了,连顾一书都张着嘴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迟影缓过劲来,强行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头都不抬地扔了张“净他喵扯淡”过去。


    “太敷衍了,扣分!”她半开玩笑道。


    “对对对,支持!”班长也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赶紧跳出来打圆场,“易神你上一轮玩得那么好,这轮怎么懒得动脑子了!而且我们还多给了你一次机会,迟同学给你发扯淡,不算过分啊!”


    易时安接过那张牌,指尖在“扯淡”两个字上轻轻一捻,散漫地笑了笑,没再辩解。


    迟影喝了口橙汁,然而躁动的心跳却完全没有平复的迹象。


    也不能让气氛停在这个尴尬的时刻。


    她只好佯装镇定,转头看向身侧:“到你了。”


    莫秋一直冷眼旁观着刚才的闹剧,表情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听到迟影叫他,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代表说出这句话的人,言不符实,他只是在翻捡过去的记忆,或者,扮演深情的角色。”


    “哎!你别说,这个听着有点像啊。”班长听完摸着下巴,兴奋地插话,“这一轮竞争不大,迟同学你决定吧!”


    迟影沉思片刻,在几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中,指向顾一书。


    “哈?”顾一书一愣,指着自己鼻子,“你记错了吧?你刚给我发了张扯淡啊?”


    “后悔了。”迟影煞有介事地挑眉,“刚才听了一圈,还是你最真。”


    顾一书哭笑不得:“虽然感谢认可,但确实不是我啊。”


    “所以真正的老实人是谁?”邓月菲没忍住接上话茬。


    易时安慢条斯理地抬了抬手:“我。”


    “啊?”众人震惊,异口同声。


    只见易时安伸手,将桌子中央那张印着“我爱你”的牌翻了过来。


    背面赫然印着一行红字:


    【这是一张特殊卡。本轮老实人无需解释词义,且不论大聪明提问什么,都只能回答:“我爱你”。】


    “……靠!竟然还有这种骚操作!”顾一书扶着脑门又气又笑,“易神,对不住!我们真以为你摆烂敷衍呢!”


    迟影看到那行字,紧绷的肩膀一松,如释重负般暗暗舒口气。


    还好,只是游戏。


    “这么说来,我哥刚才那个解释也没错啊。”莫生反应过来,笑嘻嘻调侃道,“正对应上易神的情况。对吧?菲菲?”


    邓月菲会意,笑着点头:“可不是嘛。”


    这轮迟影猜错,易时安是老实人,两人按规矩都要受罚。有了李肃刚才那个前车之鉴,迟影毫不犹豫地选了真心话。


    抽到的题目上写着——【周四,你跟谁一起吃的晚饭?】


    “嘿!什么破问题!”班长气得一甩手,“大冒险那么劲爆,没想到真心话这么清汤寡水。”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不满地嚷嚷。相比之下,迟影心弦一松。


    还好还好,一个平平无常的问题而已!


    通常都是她一个人在家吃,周四晚上,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准备回答,脑海中却慢慢浮现出一种可能性,紧接着不好的预感窜上心头,她立刻拿出手机确认。


    向“确定不来?”面馆支付餐费的日期是……


    周四。


    ……不会这么巧吧?


    她不死心地继续翻,找到向加油站支付油费的记录。


    日期是……周四。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头都不敢抬。


    难道要让她在这饭桌上,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周四晚上,她先跟易时安吃了饭,又跟莫秋吃了饭?


    莫名其妙地,迟影有种做了亏心事,且马上要被发现的局促感。


    果然,人还是要行善积德,不然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真心话上,都能栽个大跟头!


    在顾一书和班长从垂头丧气到不可思议的目光转变中,迟影沉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班长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中满是迷茫不解:“不是?你这是?”


    顾一书从迟影面前抽走题卡,认真的确认了一遍:“是这个问题没错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只是觉得,这题挺没意思的。”迟影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我自罚一杯。”


    “啊……那也行吧!”顾一书挠挠头,转手将卡牌推到易时安面前,“来吧易神,到你了!”


    易时安随手抽了张真心话。


    【是否收到过喜欢的人写的情书?】


    顾一书念完,众人里瞬间炸锅。他和班长带头起哄,一声声“哇哦”此起彼伏,李肃更是欲盖弥彰地往迟影那边瞅了眼。


    迟影神色未变。


    因为——


    “没有。”易时安答。


    “啊?”起哄声戛然而止,李肃懵了,话完全不过脑子,“怎么可能?”


    班长也唯恐天下不乱,在一旁嘿嘿直乐:“要是不想说可以喝酒,但不能撒谎啊。”


    在一片质疑声中,易时安将卡片放回废卡区,清浅地笑:“我追的她,所以没收到过。”


    “哎哟——!”


    顾一书笑得连牙龈都露出来,包间里一阵鬼哭狼嚎。几个人闹腾了好半天才勉强安静下来,装模作样地招呼:“没有就没有,咱得相信当事人!来来来,下一局!”


    新一轮词条被选出来时,迟影手机震了下。她点亮屏幕一看,是李姜发来的消息。


    “立兴案件已经移交给检察院,应该不久后就会开庭审理。”


    迟影盯着屏幕,不由得有些晃神,这个进展速度远超她的预期。不仅如此,尚实青与她、莫秋的关系背后还有太多疑点,她得想办法理清楚。


    她按灭屏幕,却在抬头的瞬间,冷不丁撞上了邓月菲的视线。


    对方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戏谑和玩味,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迟影:“?”


    “看牌。”邓月菲做口型。


    迟影满腹狐疑地探头去看。


    卡面上写着——【迟桂花】。


    第28章 迟桂花 “或许,有人帮了我。”???


    她不禁一愣, 盯着那三个字有些发懵。


    怎么还有这种词?而且竟然跟她的名字对上了?


    她赶紧翻开面前的角色牌。


    又是大聪明!


    为了公平起见,这一轮的发言顺序调转。大家显然已经玩到了兴头上,解释起来更是五花八门, 满嘴跑火车。


    轮到班长时,他憋得满脸通红,干脆拍着大腿胡诌:“就是指那种来得晚但开得旺的,比如平时不学习, 一考试就拿第一的学霸!”


    “……”


    迟影连点评都懒得说, 直接扔了张“净他喵扯淡”过去。


    轮到莫秋时, 迟影不动声色地提着耳朵,想看看这位大神要怎么编。


    要是编得不好,直接扯淡伺候!


    然而意外的是, 莫秋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会儿,才收起那副懒散的神态, 慢条斯理地开腔。


    “郁达夫在书中说, 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 所以经得日子久。它代表一种洗尽铅华、迟来但持久的感情。”


    此话一出,桌上半天没人说话。


    迟影怔忪地凝视着男人的侧脸, 听着他低磁蛊惑的嗓音。那一刻,他低垂的睫毛、鼻尖的痣, 甚至是说话时翕动的薄唇, 都仿佛加了层柔光,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恍惚间, 迟影想起他对“无孔笛”的解释。


    此刻她坐在他身侧,听着他懒洋洋的语调,似乎真的听到了共振的余音。


    “不是, 这没得玩了啊!”李肃打破沉默,摊手笑道,“百分百正确答案吧?”


    大家纷纷点头,逻辑严丝合缝,还能引经据典,实在真得不能再真了。


    然而秉持着公平竞争的原则,迟影还是转头,看向最后一位还没发言的人:“易神,到你了。”


    易时安正盯着莫秋,一双清冷的眸子里神色难辨。过了许久,他才在迟影的声音中堪堪收回目光,声音莫名有些落寞。


    “我的答案,和莫神一样。”


    “哈???”顾一书听得一愣,“怎么还能答案一样?”


    易时安无奈地挑了下眉,却没再多说什么。


    迟影斟酌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莫秋。


    “肯定是莫神吧!”李肃嚷嚷着,探头去翻底牌。


    “迟桂花”那张牌的背面,写得正是莫秋所说的内容。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莫秋面前的角色牌被翻开,上面明晃晃三个大字——瞎掰人。


    “我去?!”班长吓一跳,“你这也太能瞎掰了!等会,那老实人不会是……”


    众人目光呆滞,缓缓移至易时安身上。


    “是我。”他说。


    “什么情况?”莫生不由得一愣。


    “靠!”顾一书率先反应过来,“莫哥,你不会是事先知道答案吧?”


    面对众人的目光,莫秋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他姿态舒展,神色如常地嗯了声。


    “你这是作弊!”顾一书好不容易抓到他的把柄,立刻扯着嗓子嚎起来,“之前说好的!真心话大冒险!”


    莫秋也无所谓,从那堆牌里懒洋洋地抽了一张,随口读出。


    【是否收到过喜欢的人写的情书?】


    嗯?


    众人沉默了一瞬。


    这问题不是被抽到过了吗?


    “哦对。”顾一书抓抓头发,后知后觉地解释,“包装上写了,个别问题会重复。”


    “……”


    班长对这副牌的质量已经不抱希望,不过他更想知道莫神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硬生生憋住没吐槽。


    众人屏气凝神,好奇地盯着莫秋看。


    当事人似乎认真思考了下,才在大家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收到过。”


    话音刚落的瞬间,大家怔愣了片刻,紧接着顾一书发出惊叫:“我靠?真的假的?!”


    班长更是凑到莫秋跟前,脸几乎要怼上去:“莫神!不是吧?真的吗?”


    连莫生都惊讶地瞪大双眼。


    虽然莫秋才貌双全,可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淡漠和疏离,总让人轻易不敢靠近。


    大家都默认他是感情绝缘体,也鲜少有人生出“给他递情书”这种近乎冒犯的念头。


    当然,比收到情书更让人震惊的是,递信之人,竟是他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迟影稍稍抬眼,隐约看到虞听有些失神的表情。


    谁知,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莫秋又不紧不慢地接着道:


    “但收件人不是我。”


    “……”


    他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至少沉默了半分钟。


    KTV那边仍在自顾自地播放抒情老歌,缠绵的旋律飘过来,却显得遥远而模糊。所有人一脸呆滞地看向莫秋,大脑彻底卡顿。


    所以,他收到了喜欢的人写的情书,但那封情书,本意却不是给他的?


    那他算什么?


    邮筒吗?


    还是帮忙递情书的可怜人?


    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一旁的邓月菲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屏住呼吸,凑到迟影耳边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也第一次听说。”迟影低声答。


    “是我理解错了吗?”李肃一头雾水地挠挠头,“怎么听上去,这故事里,好像有三个人?”


    “是……吧?”顾一书也懵着脸,转头看莫秋,“莫哥?你能解释解释吗?我们听不懂啊!”


    面对众人炙热的目光,莫秋只是散漫地挑了挑眉,轻轻吐出几个字:“那是下一个问题了。”


    直到派对结束,顾一书都没忘了这事,一路抓耳挠腮,死缠烂打,甚至连“给你涨技术顾问费”这种杀手锏都丢了出来。


    然而莫秋始终不为所动,置若罔闻,没再解释过一个字。


    ……


    派对结束的时已近十点,莫秋因为一个跨国会议先行离开,临走前,他嘱咐莫生送两个女生回去。


    邓月菲把大衣递给迟影,却见她没有穿上,而是挽在臂弯。


    “你们先走吧。”迟影说。


    邓月菲愣了愣:“你不走吗?”


    “我还有点事,想找顾一书核实下。”迟影拍拍她肩,“放心,我就问几句,问完就回。”


    顾一书正在里屋整理礼物。听见叩门声,他回头,见迟影安静地站在门口。


    “有件事,我想了解下。”迟影歪着头,礼貌地笑笑,“方便吗?”


    “当然当然,进来坐。”顾一书热情地招呼。


    迟影反手合上屋门,走到沙发上坐下:“之前在Nonsense,你提过一嘴,说尚实青曾经想整我,但没成功。”


    “噢……是有这事。”顾一书回想起来,点点头。


    “方便说下,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顾一书啊了声,随手捞了个抱枕:“当然能说。只不过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我觉得没必要再提,免得给你添晦气。”


    “没事。”迟影语气温和,“说说看吧。”


    “其实也没什么。”顾一书挠挠头,“我那会儿不是总跟1班一起补竞赛吗?有次竞赛结束,大家都往回走,易时安被老师留下来,让他等教导主任。”


    “我们往回走时,在连桥遇上了你。尚实青跑过去跟你说,易时安有急事找你,让你赶紧去趟实验楼,你有印象吗?”


    迟影本对这陈年琐事没什么记忆,但经对方这么一提醒,反倒是回想起不少:“嗯。我当时还奇怪,易时安为什么会让尚实青帮忙传话。”


    “因为他根本没找你,是尚实青故意要整你。”


    迟影皱眉,不解地看他。


    顾一书叹口气:“那段时间学校严抓早恋,一旦发现就要全校通报,而且双方都得叫家长。”


    这事迟影有印象:“齐老师在我们班反复强调过好几次,说是因为新来了个校长?”


    “对。当时抓早恋的主要负责人,就是教导主任。”


    听到这,迟影明白了。


    “所以尚实青想让我去找易时安,被教导主任误会,抓个正着?”


    “嗯哼。”顾一书撇撇嘴,“他估计就是恶作剧心理。我当时走在后面,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等传到我这的时候,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你,结果你不在教室。后来易时安回来,我试探着问了一嘴,他说没见着你过去。”


    “我想着既然没出事,也就没跟你提,怕你因为这事再跟尚实青起冲突。”


    “好在你没去,不然你俩可能会抓成典型,被全校通报。”


    见迟影神情严肃,顾一书连忙安慰道:“真就一小事,而且不管他怎么折腾,现在彻底进去了,你也可以放宽心。”


    迟影听完后许久没说话,顾一书看她脸色不对,正准备张口问,听到她轻声问:“当时……莫秋在吗?”


    “嗯?”顾一书一愣,没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莫秋身上,“不在,莫哥当时好像是去买水了?还是有其他事,具体我记不清了。”


    说到一半,顾一书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抬眼问她:“不过,你当时为什么没去找易时安?”


    迟影下意识咬紧下唇,视线半垂,想起那个寒意料峭的夜晚。


    那天听到尚实青的传话后,她并未起疑,先回教室放了书,便匆匆往实验楼赶去。


    刚绕过连桥的拐角,因为走得急,她完全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身影。在反应过来之前,眼前骤然一暗,一头撞进了一个气息清爽的怀抱。


    她比来人矮一头,额头直直撞在对方结实有力的肩膀上,疼得她“嘶”了声。


    视线所及处,是校服领口的洁白纽扣,再往上,是少年微动的喉结,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分明的弧度。


    男生伸手扶住她臂弯,帮她找回平衡。


    “谢谢……”道谢的话还没说完,迟影忽然感觉腰间传来一阵沁人的凉意。


    她低头,只见男生手里那瓶水正抵在她的腰际,水顺着瓶口向下蔓延,迅速洇透衣料。白色的校服半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小片湿润的脉络。


    “抱歉。”男生微哑的声音适时响起。


    迟影循声抬头,眼前之人面容冷峻,眉宇疏离,眼尾弧度向上,垂眸看人时总有一种淡淡的孤傲感。


    竟然是莫秋。


    莫秋将水瓶立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在她面前:“水没喝过,擦擦吧。”


    迟影接过纸巾,看了眼身上的情况。虽然打湿的面积不大,但在寒冷的晚风里还是冰凉刺骨,得去洗手间处理下。


    “没事,是我没看路。”迟影笑笑,侧身而过,“先走了。”


    后来,她在洗手间用烘手机折腾了许久。等她整理完毕,赶到实验楼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迟影?”顾一书见她许久没说话,抬手晃了晃,“你还好吗?”


    迟影回过神,略显虚浮地笑笑:“没事,只是想起了些事情。”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没去找易时安?”顾一书探究地挑挑眉。


    迟影不自觉地攥紧手指,呼吸也微微急促几分。


    是意外吗?


    如果换做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可前几天关于“白月光”的澄清,以及刚才关于“迟桂花”的解释,联合着散落多年的伏笔,似乎正慢慢悄然收拢、贯穿成线。


    她抬眸,眼底散落一层微光,像是后知后觉的惊醒,又像是迟来多年的动容。


    “或许,有人帮了我。”她轻声道。


    ……


    迟影从沙发边取了大衣,缓步走向电梯,思绪仍被方才的对话缠着,直到看见眼前的金属门,她才恍然回神,抬手准备按键。


    指尖还未触达之际,一道阴影从侧后方压了上来,先她一步按亮了向下的箭标。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在那些泛黄的旧时光里,曾无数次牵起她。


    迟影动作一顿,侧过脸,易时安就站在半步之外。他静静凝视着她,廊灯的光铺在肩头,像染了一层淡灰调。


    “你没走?”迟影一愣。


    “在等你。”他答。


    电梯缓缓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一前一后站着。迟影微垂着眼,却仍能从光亮的镜面中瞥见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让她不由得抿了抿唇。


    一直到走出电梯,穿过酒店大堂,易时安始终跟在她斜后方几步的距离。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让迟影太阳穴直跳,她终于没忍住,倏地停住脚步。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她问。


    “嗯。”易时安定定看她,“聊聊吧。”


    两人在偌大的玻璃窗前并肩而立,易时安才终于开了口。


    “阿影,今天李肃说的那些,不太准确。”


    迟影闻言愣了愣。


    李肃今晚借着酒意说了太多,关于他这些年的风生水起,关于他感情上的一片空白。她一时对不上号,只能略带询问地挑了挑眉。


    “公司确实给了我base在北宁的选项。但其实,这个机会,是我争取来的。”


    易时安说话时声音沉稳,可落在迟影的耳朵里,却激起不小风波。


    “那我该祝贺你。”迟影刻意忽略掉他灼热的目光,欣慰一笑,“今天听李肃说,你成了芯片架构师。”


    “最热门的领域,最顶尖的公司,base地也能随心所欲。易神,你现在顺风顺水,一片光明啊。”


    她每夸一句,易时安的心就沉下一分。面前的她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大方地祝贺,精准地疏离。


    他眸色猝然一暗,声线压得极低。


    “可那片光明里,没有你。”


    周遭嘈杂的人流声瞬间静默,灯光落在易时安眼底,折射出破碎的光点。


    迟影笑容僵在嘴角。


    若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在她还习惯性于深夜翻看照片,在每一个受挫瞬间本能想拨通那个号码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她或许会心生波澜,甚至产生去探究那个“如果”的念头。


    毕竟那是易时安,是她情窦初开时,一腔孤勇要去见的人。


    可近些年,她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奔波,见惯了聚散离合,也习惯了平庸琐碎。这生活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复原一个多年前的梦境。


    “时安。”她动了动唇,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当年提分手的时候,我是真的希望,我们都能去过更广阔的人生。”


    “或许那样的人生中没有彼此,但总好过,你我永远被困在那个死循环里。至少现在的我们,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走到了今天。”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平和:“人不能总在影子里找答案。有些‘如果’,在它没有发生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义。不是吗?”


    易时安静静听着,眼底那些光点却一寸寸暗下去,最终沉入深不见底的漆黑中。


    他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总比我清醒,也总在教会我成长。”


    “是啊,答案不在影子里。”他低垂着眼睫,原本宽阔挺拔的肩膀,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萧索和落寞,“但它至少让我看清,光是从哪个方向照来的。”


    “阿影,你已经走到了阳光下,甚至能如此坦然地面对过去,我该为你高兴。”他声音很低,像孤者的喃喃自语,“可对我来说,你口中那个失去意义的如果,却是我这些年,唯一能反复温习的东西。”


    “我知道人该往前走,可我往前看的每一眼,看到的……都是那个没能留住你的自己。”


    易时安抬起头,眼眸像蒙了一层薄雾,目光空荡荡的,带着求索和克制。


    “那么,你再教我一次。”


    “我该怎么办?”


    迟影听着那些话,心底最先漫上来的,是一股酸涩的疲钝感。


    这感觉就像,她好不容易在一片废墟中重建了自己,却再次被拉入泥潭。


    她对他确实还有一种对故友的不忍,但这种不忍,在面对他几乎卑微的坦白时,逐渐演变成一种束手无策。


    她并非不怜悯他的处境,毕竟从他身上,迟影看到了那个几年前在深夜里枯坐、满身颓然的自己。


    她太清楚那种溺水之人抓不住浮木的绝望。


    只是这种怜悯太沉重,重到让她觉得每一次妥协,都在消耗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生命力。


    可看着他如履薄冰的眼神,她又感觉,说任何话都像是二次伤害。


    安慰显得虚伪,实话太过残忍。


    她被这种“走不了”又“留不下”的僵局困得心慌,指尖在大衣口袋里无意识一缩,忽然碰到一个温润的弧度。


    是莫秋晚上递给她的那颗糖。


    “迟影。”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瞬间把她从这种粘稠又陈旧的困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去,看见本应离开很久的人,竟真的出现在身后。


    “莫秋?”她惊讶出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你……不是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各位的支持[可怜]


    第29章 他还是来了 “新年礼物。”


    莫秋面容冷峻, 但对上迟影视线的刹那,黑瞳里的薄冰有些许消融。


    他缓步而至,身上带着寒夜里的清爽气息, 瞬间冲散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本来走了。”莫秋手中拎着一个纸袋,语气听不出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实感,“发现落了东西, 回来拿。”


    迟影一愣:“那你的会议……”


    “线上的, 已经结束了。”他答。


    易时安垂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看着莫秋平静的样子,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莫神来得不巧,我们还有话没说完。”


    莫秋这才转过头, 从容地挑了挑眉:“是吗?那是我失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手, 将迟影略微散开的大衣领口往中间拢了拢, 随后从纸袋中拿出一个围巾,动作细致地绕过她的颈间。


    “不过我看迟影脸色不太好。”


    “易神有所不知, 她大病初愈,身体还弱, 这附近阴冷,会受凉。”


    莫秋目光专注地落在迟影身上, 声音低了几分, 带着点商量的余地:“车上有热水,你是准备回去休息, 还是……”


    他顿了顿,余光极轻地掠过易时安:“有别的事要处理?”


    迟影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她微低着头,视线里是围巾垂下的流苏, 而余光中,是易时安紧盯着围巾,又逐渐苍白的脸色。


    “你生病了?”易时安拧着眉,语气有些焦灼,“怎么回事?”


    “没事,已经痊愈了。”迟影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时间不早,我先走了。你也……回去吧。”


    她没再多说,与易时安侧身而过。莫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的包,跟在她身后缓行。


    临别前,莫秋脚步微顿。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语气如常地对易时安道别。


    “易神,有些路要是实在看不清,等太阳出来再走也不迟。”


    “不过,这边风大,我们就先失陪了。”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易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渐渐隐入夜色深处。


    风掠过耳畔,刀子般细密地刺在皮肤上,吹得他眼眶阵阵发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迟影站在他身侧,开玩笑地打趣道:“时安,我最怕冷了,你以后可要把我牵紧一点。”


    可现在的他,好像找不到她了。


    ……


    回去路上,迟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痕,一种久违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问她该怎么办。


    其实这些年,她也曾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在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里,在每一次生病独撑的恍惚中。


    她以为他们已经迈过那个坎,在各自既定的轨道上,相背而行。


    却没料到,那个本该在万丈光芒中意气风发的男人,竟然还困在旧日的阴影里。


    车身在急转弯处轻晃,迟影顺势侧过头,额头抵住冰凉的车窗,冷意渗入皮肤。


    “元旦什么安排?”男人声音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元旦?”迟影一愣。


    最近项目太忙,她全然不记得日期,经他这么一提醒,才猛地想起后天跨年。


    “加班吧……有几个外资客户的案子催得紧,都想节后第一天就看到初稿。”


    男人嗯了声,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了点,又没了动静。


    “你呢?”对方话递到这,她自然得接茬。


    “出差。”他说。


    “跨年还要出差?”迟影不免诧异,“我还以为大学教授这种职业,至少能守住法定节假日。”


    “临时安排。”莫秋打了个转向。


    “喔……什么时候走?”


    “明天。”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侧头看她,“四号回来。”


    迟影点点头,心里掠过一抹失落:“那莫教授辛苦了,一路顺风。”


    莫秋:“……”


    他像是被这句话噎住,半晌,才无奈地挑了挑眉。


    “你……没什么要说的?”


    “嗯?”迟影眨眨眼,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还真想起一件事,“有!”


    莫秋胳臂支在窗边,姿态闲散地等着下文。


    “刚才的事,谢谢你帮我解围。”迟影认真注视着他,语气诚恳。


    莫秋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跳。


    “没了?”


    “嗯……?”迟影越说越没底气,不应该是这个吗?


    红灯变绿灯,后车急促地按了两声喇叭。莫秋沉默地收回目光,重新发动车子。


    迟影缩在副驾上,眼睛滴溜溜直转。


    怎么感觉不对?


    车子稳稳停在楼下,迟影低头解安全带时,目光无意识扫到胸前那一簇柔软的羊绒流苏。!!!!!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不好意思。”迟影连忙伸手去解围巾,“这个忘还给你了,或者我拿去干洗完再给你……”


    “留着吧。”莫秋淡淡打断。


    “那怎么行?”迟影动作一顿,这围巾触感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是莫秋落在酒店特意回去拿的,想来也很重要,“无缘无故的,我不能收。”


    “不算无缘无故。”莫秋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声线低哑,“你就当是,新年礼物。”


    迟影愣了愣:“礼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莫秋身体忽然前倾,那张清俊的面庞在眼前倏然放大,密闭的车厢里,清冷的乌沉香调瞬间萦绕在侧。


    他眼睛黑亮,直直锁住她视线,让她呼吸瞬停。


    “你……”


    他极浅地弯了下唇,修长的手指探向她颈侧。迟影僵在原地,发丝微动,就见他指尖微微一勾。


    “新的。”


    迟影垂眸,看见他指腹夹着的标签,一时微怔。


    “那……那更不行了。”在他强大的压迫感下,迟影心虚地缩了缩脖,“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这不合适。”


    莫秋收回手,身体不紧不慢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她。


    “既然戴了,就没有还回来的道理。至于回礼……”


    他顿了顿,声音磁性而撩人。


    “后天跨年,迟影,除了谢谢和一路顺风,我想听句不一样的。”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迟影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像个被教授点名的学生,试探着开口。


    “……新年快乐?”


    莫秋眼底晦暗消融,温和一笑,低低地嗯了声。


    “新年快乐。”他说。


    元旦照例放假三天。


    除了最后一天被邓月菲拽去打卡一家网红店外,迟影其他时间基本在家工作。


    “莫秋这几天没找你?”邓月菲隔着滋啦滋啦的烤肉,冷不丁抛一句。


    迟影被烫得嘴都不利索:“出差了,三十一号走的。”


    “怪不得。”邓月菲挑了挑眉,笑得有些玩味,“走之前,没打听一下你这几天的行程?”


    “嗯?”迟影夹着肉一愣,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他问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邓月菲将一片五花肉夹进迟影碗里,语气悠哉,“毕竟某人回来了,要是趁着他不在约你出去,他总得心里有个底?”


    “……你想多了吧。”迟影回过神来,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小影。”邓月菲忽然放下夹子,神色认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


    迟影停下咀嚼,眼帘垂落,许久没接话。


    “我不信你没看出来。”邓月菲抱着胳臂,继续道,“再怎么迟钝,顾一书派对那天,你也该察觉到了吧?”


    “自从易时安回来,你的态度就挺反常。”邓月菲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该不会……真打算跟易时安旧情复燃吧?”


    “没有。”


    迟影几乎立刻摇了摇头。她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声:“我只是……心里有点乱。”


    “而且,还有些事要确认。”


    元旦假期过后第一天,迟影跟李姜请了假,乘上去左江的高铁,一小时后,到达尚实青和王林被关押的看守所。


    当时她虽然带着终止代理的合同去找尚实青,但二人还没谈完便出了事。因此从名义上看,她还是立兴的代理律师。


    与看守所的警察沟通后,对方告知她尚实青拒绝会面。


    迟影并不意外,她来之前便做好了对方不见她的准备。所以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王林。


    ……


    看着昔日同窗沦为阶下囚,迟影心中百感交集。


    哪怕高中时并无深交,但毕竟有过同窗的情谊。隔着冰冷的玻璃,视线触及王林的刹那,一抹难言的悲怆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


    意外的是,王林的状态竟比在立兴重逢时还要好些。


    他看见来人,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没想到,来看我的人是你。”


    迟影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问:“在里面,还习惯吗?”


    “挺好的,”他答得坦然,“作息规律,衣食无忧,反倒比我在外面时轻松许多。”


    迟影点点头,宽慰道:“你有自首和立功表现,量刑时应该会重点考虑。”


    “那些是其次。”王林释然地笑笑,“其实脱离了被尚实青掌控的生活,以及那些肮脏不堪的交易,我心里踏实多了,睡觉都不会再惊醒。”


    “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


    迟影看着他消瘦的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来找我,应该有其他事吧?”王林靠在椅背上,目光清明地看她。


    “嗯。”


    迟影抿了抿唇,犹豫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我想知道,我被卷进这事,是巧合吗?”


    空气凝固了片刻。王林看着她,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不是。”


    “对你来说是无妄之灾,但对尚实青来说,是早有预谋。”


    虽然她来之前已经猜测到这事不是巧合,但听到“早有预谋”这四个字,迟影还是不免怔愣。


    毕竟她与尚实青高中的那点事,怎么也算不上深仇大恨。


    王林对她的反应倒不意外。


    “从他知道你做律师起,就在计划拉你下水。”


    “什么意思?”迟影眉头紧锁。


    王林:“前年年底,我们参加汽车行业研讨会,有个同行说他们找你们律所负责合规业务,觉得做得不错,所以推荐给了我们。”


    “一开始我们没在意,结果对方给了我们两张名片。”


    迟影几乎立刻猜到答案:“李姜和我的名片?”


    王林点点头:“尚实青当时就决定,要指定你当立兴的代理律师。”


    “你也知道,我们的业务……不太合法。其实之前就被几个竞对盯上过,只不过他们规模太小,掀不起风浪。”


    “但如果想要长远发展,我们必须得找一个律师,帮我们规避风险。”


    迟影心底泛起一阵恶寒,冷笑道:“所以,他让我销毁和窃取竞对证据,从来都不是试探,而是要把我彻底拖下水?”


    “对。这行水太深,上了这条船,就没人能干干净净地下去,即使是律师,也不可能明哲保身。”


    “我还是不明白。”迟影眯着眼,只觉匪夷所思,“他为什么偏偏盯着我不放?我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王林沉默良久。


    就在迟影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终于低声道:“这事,恐怕跟莫神有关。”


    “……”


    迟影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莫秋的名字。


    虽然尚实青跳楼前提到莫秋“这么多年不放过他”,但她以为,那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纠葛。


    怎么这事跟她还有关系?


    王林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什么,主动宽慰道:“你不知道这事很正常,都是高中时的恩怨了。”


    “其实莫神跟尚实青本来也没什么交集,是见面都不打招呼的关系。但不知怎么回事,高二有次竞赛培训结束,莫神把尚实青单独叫了出去。”


    “当时我没跟去,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尚实青回来后整个人都疯了,在寝室里骂了莫神一整晚。”


    “他……”迟影喉咙紧了紧,“都骂了什么?”


    “没什么具体内容,翻来覆去就是些下三滥的脏话。”说到这,王林仔细回忆了下,“不过好像提了一嘴,说莫神多管闲事。”


    还未等她细想,王林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他还说你……”


    “我?”


    “也骂的不太好听,类似水性杨花吧。”其实还有更难听的,但当着迟影的面,王林实在说不出口。


    迟影脑子空白了几秒。


    她倒不是惊讶于尚实青对她的唾骂,而是不能理解,尚实青不是在骂莫秋吗?为什么莫名其妙连带上她?


    等等。


    与她有关,而且是某次竞赛培训结束后发生的事情。


    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凑,迟影几乎立刻联想起,顾一书前几天提过的那个“恶作剧”事件。


    是那次事件后吗?


    见迟影面色凝重,王林以为她介意这些污言秽语,迅速转移话题。


    “不过那次尚实青也就是在寝室骂骂,没掀起什么风浪。他们彻底结怨,应该是在高三。”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了眼迟影,眼神闪烁,有些迟疑。


    “你应该记得,有次你当众骂他杂种。”


    “嗯。”迟影点头,“因为他造黄谣的事。”


    “对。你可能不知道,那次他被教导主任训完后,其实动了报复你的念头。”


    “报复我?”迟影眉心紧锁,只觉得荒唐,“为什么?就因为被批评了几句?”


    王林:“当时那事闹挺大,听说是因为你被造谣的那个朋友,后来去找教导主任说明了情况。”


    “是。”


    当年冯莎莎不忍看她背上打架斗殴的处分,硬是红着眼眶,把那些难以启齿的真相摊在老师面前。


    学校这才免去对她的惩罚。


    “教导主任大发雷霆,直接请了家长。尚实青他爸那个人……出了名的暴戾,从小信奉棍棒教育。那次尚实青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是抬进医院的。”


    “你也知道,他性格比较极端。所以那段时间,他打算在学校东门那片小树林蹲你。”


    迟影脊背骤然一僵,眼中不免错愕。


    怪不得尚实青如此偏激,恐怕这样的原生家庭,功不可没。


    至于那片小树林,迟影确实有印象,那是她每次上学的必经之地。有时她晚上一个人回家,还会觉得有点渗人。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会起如此阴毒的报复心思。


    “可是他后来没对我下手。”迟影快速回神,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不会是……”


    看到王林点头,她瞳孔骤缩。


    “对,也不知道莫神怎么知道的这事,他直接捅到了教导主任那里。”


    “主任震怒,当场打电话叫他爸过去。”


    “再然后,尚实青就没来上过学了,一直在家里待到了高考。”


    王林回忆起那段往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他后来跟我说,那天回去后,他爸把他打得半死,然后在家里禁闭了半年多,直到高考前才放出来。”


    王林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像乱石般砸向她。迟影瞳孔微颤,掌心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那迟来了多年的震撼与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本以为教导主任找她和尚实青谈话后,这事就结束了,殊不知在她安稳度过的那些日子背后,竟有如此波澜曲折。


    更没有想到,在身后护她周全的,竟是莫秋。


    “其实这次立兴的事,也跟莫神有关。”王林静静地看了眼她的反应,继续道。


    “嗯?”迟影闻声抬眼,“可我听说,是易时安和他朋友帮的忙?”


    “确实是易神他们报警的。”王林点头,“不过,你第一次来立兴那天,我确认尚实青要把你拉下水。我想提醒你,可自顾不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只好联系了莫秋。”


    “什么?”迟影理了下混沌的思绪,仍然不解,“你为什么会找他帮忙?你们很熟?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吗?”


    “不,我们没联系,甚至在打那通电话前,我都不确定莫神是否还记得我。”王林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向迟影,“只是当年小树林事件后,莫神找过我一次。”


    “他说——”


    【如果之后尚实青再敢动她,麻烦你告诉我。】


    “……”


    迟影僵在原地,耳畔只剩下自己乱成一团、震如擂鼓的心跳。


    什么意思?


    那时不才高三吗?


    当时的莫秋和她,甚至算不上认识。


    在那段几乎没有交集的日子里,他为什么,要管她的事?


    王林目光沉沉:“说实话,联系他的时候我并没抱多大希望。毕竟九年多了,人总是会变的,现在大家各奔东西,或许早就忘了当年随口一说的承诺。”


    “可没想到,他听完只问了一句——【她在哪?】”


    王林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某种被撼动的释然。


    “更没想到,九年过去,他还是来了。”


    第30章 入伙 “莫秋,你为什么帮我?”


    疾驰的高铁上, 迟影盯着玻璃里的倒影发怔。


    王林那些话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巨大的信息量让她难以消化。


    莫秋心思太深,她从来都看不懂。可此刻, 真相却如烈日高悬,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Nonsense酒吧时,顾一书吐槽他“回国第一天就借车,说有急事”。


    所以他当时不是偶然出现在立兴, 而是因为从王林那里得知她可能有危险, 所以匆匆赶来。


    哪怕是重逢时那句“因为我看迟同学, 迫切地需要帮助”,也是在戏谑的表象之下,深藏着她从未敢想象的真心。


    迟影盯着窗外, 视线放空,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 却逐渐清晰, 在眼前完整地拼凑。


    心底那一处长久荒芜的角落,在这一刻, 被滚烫的暖意悄然填满。


    原来在那些她浑然不觉的日子里,一直有一道目光, 越过人潮,温柔地落在她肩头。把赤诚藏在冷漠之下, 把奔赴掩得密不透风。


    那种“原来他曾为我动过心”的欣喜和悸动, 几乎就要冲破她胸腔!


    她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理智回笼得极快, 快得近乎残忍。


    高中时的援手,是他俯身为她撑起的一把伞,虽也珍贵, 却尚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但九年后的回国,她几乎不敢去想,莫秋放弃了什么。


    在美国如日中天的事业?经营多年的前程?触手可及的财富和地位?或许还有更多,以她的眼界所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是天之骄子,应该在象牙塔的顶端,而不是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路人,一个重逢后面目全非的旧友,就这样放弃一切,仓促回国。


    更不该被困在她的身边,为了这点平庸的生活琐事,劳神费力。


    这种牺牲太重,重到让她承担不起。


    易时安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抽筋拔骨的痛她试过一次,便再没勇气赌第二次。


    她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更害怕莫秋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最终也会因她而坠入尘埃,一身狼狈。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莫秋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


    “这两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迟迟未回复。


    高铁到站,迟影打车回家。刚进门,就瞥到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


    她垂眸细看。


    债主:“今天吧。”


    ……


    迟影选择了A大附近的一个高档餐厅。餐厅景致漂亮,闹中取静,正适合谈话。


    落座后不久,门口风铃轻响。


    她抬眼望去,看到款款而来的男人。


    他身披风衣,内搭纯白色衬衫,肩线平直,双腿修长,在攒动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视线平静扫过餐厅,直到落在她身上,脚步微微一顿,径直朝她走来。


    迟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只要目光落在与他身上,仍会不受控地被吸引,依赖,和沉沦。


    迟影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眸,将一旁的菜单递给他:“菜我先点了一些,你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不用。”他将菜单重新放在一旁,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长途跋涉的微哑,“你选的就好。”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被她强行按下,迟影随口问道:“今天刚回北宁吗?”


    “嗯。”莫秋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冷白的小臂,嘴角勾出极浅的弧度,“谢谢迟律师如此及时的,接风饭。”


    “……”


    面对他坦荡又温和的态度,迟影只觉得一团棉花塞在喉咙间,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在犹豫间,莫秋的电话响起。他瞥了眼手机,抬睫问她:“方便吗?”


    迟影微笑:“嗯。”


    莫秋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正在汇报工作,他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偶尔简短地应答几声。


    趁着通话的间隙,迟影才敢仔细打量他。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哪怕在处理棘手的公事,也眉宇舒展,姿态闲适,甚至在听电话的空档,抬手将她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柠檬水,无声地换成一杯温热的红茶。


    她深吸一口气,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手心。


    没过多久,服务员开始上菜。


    “您的鹰爪虾。”


    “这是阿拉斯加蟹。”


    “二位的花胶黄鱼羹。”


    “现在上的这道是脆皮妙龄鸽。”


    “过桥澳洲大网鲍。”


    “沙蒜烧豆面来了。”


    “……”


    迟影镇定自若地看着面前堆起来的金山银山。


    莫秋显然没预料到这阵仗,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逐渐收敛,视线从花样繁多的菜肴上,缓缓转移到迟影脸上。


    他轻挑眉稍,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树莓雪芭。”


    “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伴随着服务员对最后一道菜的介绍,莫秋挂断了电话。


    顷刻之间,周围安静下来。宽大的餐桌被山珍海味塞得满满当当,像是一道滑稽的屏障。


    两人隔着饕餮盛宴,大眼瞪大眼。


    这种诡异的对峙持续了几秒,终究是莫秋败下阵来:“钱够……”


    “会还的。”迟影像是触发了某种应激反应,立刻接话。


    点菜时她就在想,这一桌“断头饭”规格的排场,会不会让他怀疑自己想携款跑路?于是她不等他问完,便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莫秋微微怔愣,随后轻笑一声。


    他向后靠进椅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神色恢复那副慵懒的模样。


    “迟律师,你不解释的话,”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这满桌珍馐,“我不敢动筷。”


    迟影沉默片刻,决定如实相告:“我正在想,怎么解释。”


    莫秋:“?”


    见面前的男人一动不动,迟影如芒在背,只好硬着头皮先拿起筷子,夹了个虾。


    莫秋显然不打算放过她,慢条斯理地补刀:“迟律师平时做案子,辩护意见不在开庭前写好吗?”


    “……”


    迟影一噎,气得咬咬嘴唇。


    当他的下属一定很痛苦,见缝插针地被他阴阳。


    她咽下那口虾,面不改色地接话:“总会有突发情况。”


    怕他继续追问,迟影索性快刀斩乱麻,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而且,我想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所以我建议,先吃饭。”


    一旁的服务员也极有眼色地适时上前:“二位,这几道菜趁热吃口感才是最好的哦。”


    莫秋眸光深深,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那个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人,若有所思。


    良久后,他终于拿起筷子,尝了个乳鸽。


    迟影这才松了口气。要是这位爷今天真固执不吃,这么贵的东西可就打水漂了。


    本以为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却不料莫秋幽幽开口:“你元旦去哪了?”


    “嗯?”迟影抬头看了眼面前神色如常的人,答道,“就之前跟你说的,在家工作。”


    “嗯。”莫秋的语调故意拖长了些,带着钩子似的,“今天呢?”


    迟影剥虾的动作猛然顿住,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冷意从后背爬上来。


    莫秋抬眸扫了眼她僵硬的表情,抿开一抹浅笑。


    “看来,今天是突发情况。”


    “……”


    迟影暗暗叹口气。


    跟他耍心眼,确实没有胜算。


    她端起那碗花胶黄鱼羹,像是壮士断腕般尝了一口,最后认命地对上他的视线。


    “我今天去左江见了王林。”


    莫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收,眸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却没说话。


    迟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声音压得很轻:“为什么帮我?”


    莫秋垂睫,挡住眼底的情绪。他放下筷子,语气散漫:“之前说过,因为当时的情形,你需要帮助。”


    “我指的不是这个。”迟影表情并无半分松动,声音更低,“我说的是,高中。”


    “莫秋,高中的时候,你为什么帮我?”


    ……


    话音落下,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厚重的幕布之外,世界骤然失声。


    莫秋目光沉沉,始终钉在面前那碗升腾着热气的黄鱼羹上。


    迟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敏锐地捕捉到,方才她话音落地的刹那,男人的呼吸滞了一拍。


    周围的客人来来往往,她却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凝结了一般,被寂静吞噬,只听得到她杂乱无序、故作镇定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莫秋终于有了动静。


    他倚在卡座靠背上,眼睫稍抬,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好整以暇地锁住她,带了些压迫感,更多了几分无所谓的坦然。


    “迟影。”


    他语速极慢,尾音微微上扬,勾着点危险的玩味:“在听答案之前,你想好如何回答了吗?”


    迟影睫毛微颤,不解地蹙了下眉。


    男人神色平静,目光悠悠地落在迟影眼底。


    “你准备回答‘谢谢’,还是‘对不起’?”


    迟影指尖猝然一僵,沉默片刻后,干涩地问:“有区别吗?”


    “如果是前者,我不需要。”


    “如果是后者……”莫秋目光灼灼,像盯紧猎物般寸步不让,“我拒绝回答。”


    迟影愣在原地。


    她所有预先演练的平静,藏在问题背后的那点防备与试探,都被他这两句话轻巧地掀开,晾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为什么?”迟影轻声问。


    “有些答案,本身没有重量。但听答案的那个人心里若有秤,它就会变成负担。”


    莫秋双眸漆黑,幽深的瞳孔里映着她仓皇的倒影:“你确定,你现在能接得住任何答案,而不会本能地把它换算成某种,需要偿还的东西么?”


    迟影死死咬住嘴唇,可混乱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狼狈。


    回想重逢后的种种,不论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布防、试探,莫秋总是能精准地绕过剑身,直指剑柄,只消轻轻一挑,便击得她溃不成军。


    他从不接她的招,却总能在她最摇摇欲坠的时候,用一种残酷的温柔,稳稳兜住她所有的不安。


    可他越是完美,迟影就越是恐惧。


    前一段感情的失败,让她对“依赖”这个词产生了生理性排斥,也抽干了她自救的勇气。而莫秋像一个漩涡,看似平静,却有着让人无法自拔的引力。


    只要她贪恋那一点点温暖而靠近,就会被彻底裹挟,交出所有的底牌。


    如果再次开启一段感情的代价是失去自我,那么一旦这个男人收回温柔,她将再无翻身之地,甚至连拼凑起残缺自己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沉默良久,她终于强撑着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不论如何,我很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她听到自己强壮镇定的声音,“能与你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迟影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盯着面前碗里的虚影。她手指紧攥,用掌心的刺痛来维持所剩不多的理智。


    “但,也是我的上限。”


    空气静得仿佛被抽干了一般。余光里,男人原本松弛的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


    强忍着落荒而逃的冲动,她逼着自己继续道:“欠你的钱,我会尽快还上。之后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可以随时找我。”


    “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做到。”


    语毕,她依旧死死低着头,再不敢看对面那个男人一眼。


    周遭的人声、光影、气味,都在一瞬间褪去。世界静得只剩下她顺着喉咙重重传来的心跳,和那股拼命压制却仍不断上涌眼眶的酸涩。


    死寂。


    时间像被拉长到了极点,每一秒都熬得人心焦。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她终于听到对面传来一声低笑,带着点自嘲,又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凉意。


    “散伙饭?”


    “……”


    虽然性质确实如此,但被他这么说出来,总显得格外刺耳。


    迟影自知理亏,有些艰难地开口:“其实也没那么难听……”


    “不对吧?”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轻飘飘地打断。


    迟影迷茫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莫秋那双深海般莫测的眼底。


    他坐在暗处,神色晦暗不明,语调里听不出半分动怒的痕迹,可偏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悸。


    “你少了个前置程序。”他缓声道。


    迟影此刻早已心乱如麻,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由着他的节奏走:“……什么?”


    莫秋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杯底与瓷碟轻轻相碰,那声脆响听得迟影一惊。


    “所以,迟律师。”


    他抬起眼,目光罩在迟影身上,整个空间仿佛都在他的注视下收缩、紧绷。


    “你打算什么时候,拉我入伙?”——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有点发烧,改稿改得也不是很满意,字数少了些,明后天会恢复正常。


    准备开甜[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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