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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一起回家 “你们没在一起?!”……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街道上四处张灯结彩,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气息。就连律所里也挂起一长串红灯笼,在堆叠如山的ddl中, 喜庆得有些扎眼。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林希像烂泥一样瘫在桌上,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抢票失败的灰色页面,“只能坐天价飞机回去了。”


    她丧气地哀嚎了半天, 转头看见一头扎在卷宗里, 还能轻快哼着小调的女生, 一脸艳羡:“迟影姐,你抢到票了吗?”


    “嗯哼。”迟影闻声拔出脸来,同情地拍拍她, “实在不行,你提前两天申请远程办公吧?”


    “李律师那关哪儿过得去啊, 他这人……”她哭丧着脸, 正要唾骂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主义,眼角余光瞥见办公室门被推开, 后半截脏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迟影,明天下午Alba项目的客户要来, 你预约个会议室。”李姜说道。


    “?”


    迟影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只觉得眼前一黑, 晴天霹雳。


    她明天上午的高铁!


    “不是?”她嗖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 三两步冲到办公室门口,垂死挣扎道, “他们不能线上开会么?大过年的,为什么要来办公室?”


    李姜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头都没抬:“没办法, 他们境外的CEO到中国拜访,要求线下沟通,人家又不过春节。”


    “……”


    迟影气得天灵盖冒烟,只想问问对方懂不懂什么叫入乡随俗,懂不懂什么叫“大过年的”!


    李姜半晌没听到动静,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抬头就看到迟影面如死灰地杵在门口。


    “反正你家在左江,离得近。实在赶不上高铁,打个车回去也快,一脚油门的事。”李姜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装模作样地安慰道。


    家离得近就是原罪?


    迟影张张嘴,反驳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可一想起还没到账的年终奖,便只能强行咽下去。


    “知道了。”她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


    回到工位,迟影越想越憋屈,抓起手机就跟邓月菲唾骂这无良客户。


    邓月菲不果然负众望,回过来的60秒语音简直惊天地泣鬼神,骂得迟影甚至产生了一种,“客户罪不至死”的恻隐之心。


    她长叹口气,正准备认命地锁屏,忽然看到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消息。


    莫生:“迟影姐,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拼个车?”


    ……哈?


    迟影盯着屏幕愣了愣。


    且不说她跟莫生之间除了邓月菲这个“中间商”之外几乎零交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甩了个问号过去。


    莫生:“我没买到大年三十回家的火车票,只能打车回去。”


    “……”


    啧。


    看来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这位可怜人是自找的,明明放寒假放得早,非要猫在北宁跟邓月菲腻歪,这下好了,腻歪到连家都快回不去了。


    莫生像是担心她拒绝,又补了一句:“听菲菲说,你也要打车回去。咱们拼个车?能便宜不少呢。”


    嘶。


    有一说一,这条件确实诱人。但考虑到他是邓月菲的男朋友,迟影想了想,还是觉得私下单独见面有些不妥。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我……”


    她字还没打完,莫生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放心,还有位一起拼车的人。”


    迟影指尖一顿。


    如果是大家一起走,她倒可以考虑加入,毕竟人多,分摊下来能省不少钱。


    但她转念一想,一起拼车的另一位,该不会是上次让自己落荒而逃的……


    迟影屏住呼吸,立刻追问:“谁呀?”


    莫生:“顾哥。”


    她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删掉之前打的字:“没问题,那一起吧。”


    关掉微信后,迟影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


    顾一书不是富二代吗?按理说应该有专职司机车接车送,再不济也是打豪华专车回去,为什么要跟他俩这种底层打工人挤拼车呢?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甩了甩脑袋。


    算了,想不通。


    或许大少爷也需要什么情绪价值,单纯想跟哥们儿凑在一起,图个热闹罢了。


    ……


    除夕当天,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个组的秘书还在处理最后的账单。


    迟影在工位加班到五点,终于将工作处理得差不多,正准备起身活动下筋骨时,收到莫生的消息。


    “迟影姐,我们还有十分钟到你楼下。”


    她飞速敲了个“好”字,动作利落地扣上电脑塞进包里,拎上身侧的行李箱,哼着小调下楼等车。


    走出大楼,往日里堵得水泄不通的CBD,此刻已空无人烟。空荡荡的街道被落日余晖拉长,风一吹,莫名有些萧条和落寞。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迟影不经意地瞥了眼,视线却倏地停住。


    这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她刚冒出临阵脱逃的念头,车子已经稳稳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莫生那张笑嘻嘻的脸:“迟影姐,这里!”


    “……”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拖着行李箱挪过去。莫生麻利地跳下车,帮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趁着装行李的间隙,迟影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说,我们拼车回去,价格便宜么?”


    “对呀。”莫生答得干脆利落,一脸无辜。


    见迟影眉头拧成个死结,他才恍然大悟地拍下脑门:“哎呀,忘跟你说了,司机是我哥!”


    迟影强压下那股想就地处决的杀心,皮笑肉不笑:“所以呢?”


    莫生面色不改:“我们坐我哥的车,也是要付钱的。”


    “?”


    迟影瞪着眼睛,一时语塞。怪她逻辑不够周全,竟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莫生似是宽慰般拍拍她:“放心,我对比过了,我哥的价钱比一般顺风车便宜。”


    “……”


    事已至此,她也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拉开车门。


    副驾驶的顾一书听见动静,乐呵呵地回头跟她打招呼:“迟影!好久不见!”


    迟影抱着包,笑着朝他点点头。


    她特意选在左后方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只要她不探头,驾驶位那人就只是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希望能相安无事吧。


    ……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暖风烘得人骨头都有些酥,迟影靠在椅背上,连日加班的疲惫涌上来,不知不觉便沉入梦乡。


    梦里,精致的菜肴摆了满桌,可她却在对面男人的注视下,冷汗直冒,心乱如麻。


    紧接着,她猛地抓起手提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荒而逃。


    “砰”的一声,她仿佛又听到自己仓皇撞开餐厅门的声音,瞬间从座位上惊醒,额头险些撞上车窗。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迟影瞪着眼睛缓了半天,才意识到刚才做梦了。


    虽然是梦,却和那天真实的窘迫一模一样。


    她不仅在他面前溃不成军,甚至还因一时慌乱,把那一大桌子菜留给他去买单。


    迟影暗叹口气,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发呆。不管怎样,那天的饭钱必须找机会还给他,这份人情要是再滚下去,她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见后座有了动静,顾一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对开车的莫秋提议道:“莫哥,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吧?大家去趟卫生间,也能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好。”莫秋答。


    莫生坐在后排另一侧,探头看到顾一书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忍不住凑过去:“顾哥,这大过年的,跟谁聊得这么起劲呢?”


    谁知,顾一书突然像个娇羞的姑娘般嘿嘿一笑,把众人吓得一激灵。


    “我女朋友。”他洋洋得意道。


    “啊?”莫生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顾一书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去:“就在昨天,你老哥我,表白成功!”


    他来了劲,转身冲着后座的两人眉飞色舞:“不是我吹,真没见过我这么牛逼的,手拿把掐,把我对象哄的一愣一愣的哈哈哈!!”


    莫生看他这癫狂的样子,眼角抽了下:“你女朋友,不会是公司算法研发部的负责人吧?”


    顾一书笑容干在脸上,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追她小半年了嘛。”莫生无辜地眨眨眼,“我们都知道啊。”


    顾一书:“?”


    这一刀扎得太准,迟影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一书气得脸都发紫,冲莫生叫:“你放屁!是她追的我好不,我只是偶尔给些反馈。”


    “嗯。”莫生倒是没反驳,只是托着下巴,语气诚恳地请教,“你偶尔给的反馈,也包括每天中午给人家带饭吗?”


    “从严谨的角度看,每天带饭,不能算偶尔。”迟影幽幽插话。


    顾一书气得七窍生烟:“你们懂什么!这叫情趣!”


    “谈恋爱不就图个心甘情愿的付出,和装傻充愣的勾引吗!”


    他死死盯着后座各怀鬼胎的两人:“怎么,你们敢拍着良心说,你们自己不是?”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两人同时闭了麦,一个低头看脚尖,一个转头看窗外。


    才一会儿的功夫,天色已彻底沉了下去,深蓝色的夜幕沉甸甸地压在荒野上。


    车子驶进服务区。


    迟影刚搭上把手准备透口气,耳边骤然炸开“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车窗嗡鸣。


    “快看!烟花!”顾一书兴奋地叫。


    迟影循声望去,只见前窗外的夜空中,一团团火焰拖着金色的尾巴直冲云霄,在最高点轰然碎裂,绽放出漫天星火。


    绚烂夺目,五彩斑斓。


    这些年,她见识过墨尔本的海边烟火,也看过东京的夏日祭,可不知怎的,心里念念不忘的,仍旧是左江的烟花。


    眼前的烟花千变万化。前一秒还是饱满的爱心,下一秒便勾勒出一个苍劲有力的“年”字,将半边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众人看得入迷。顾一书正对着窗外狂按快门,冷不丁感叹了一句:“哎,我记得,咱们高三那会儿,是不是也放过这么一场?”


    “跟同学一起放的吗?”莫生好奇地凑过去问。


    “对啊!”顾一书一边举着手机录像,一边绘声绘色地回忆,“应该就是高三那年寒假。”


    “当时隔壁班有个哥们儿喜欢我们班一姑娘,非要给人弄场浪漫的,我们几个愣是在大冬天帮他布置。那阵仗,啧啧,现在想起来都热血沸腾。”


    迟影原本正听得津津有味,可听到这,呼吸却骤然一滞,搭在门把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牛逼啊。”莫生眼睛一亮。


    “那可不!哎我记得……”顾一书越说越来劲,捅了下驾驶位的男人,正准备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哦对,放烟花那会儿,你好像不在。”


    “高三那么紧张,你们还有这闲情逸致呢?”莫生打趣道。


    “那时候保送结果基本都公示了,大家开心,想疯一把。那哥们儿也是想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告诉女生,顺便……嘿嘿,你懂的。”


    “怪不得。”莫生八卦得整个人都探到了前排,“那后来怎么样?男生和女生在一起了吗?”


    顾一书正准备回答,放空的大脑却猛然想起了什么,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笑容,此刻像一滴滴凝固了的蜡油,难看地粘在脸上。


    莫生听得正上头,不停催促他:“说啊说啊,急死我了!”


    顾一书没理他,而是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尴尬地看了眼身侧面无表情的男人,以及后座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女人。


    莫生这才意识到不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迟影姐?”见她脸色苍白,他担忧地探身,“你哪里不舒服吗?”


    顾一书恨不得反手扇自己两个耳光。


    人果然不能得意忘形,他竟然直接在正主面前贴脸开大!


    五彩交错的光影下,迟影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许久,她垂下眼睫,心里酸胀得发疼,然而百感交集到最后,也只化作一声轻叹。


    原来那场烟花,并非偶然邂逅的惊喜。


    而是易时安,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花了点时间找回呼吸,才向一旁的莫生笑笑:“没在一起。”


    “嗯?”莫生没反应过来。


    “当时他们,还没在一起。”


    莫生猛地回过神来,整个人僵在位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车外烟花在此时燃尽,最后一抹光亮消散在夜空,车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其实迟影并不怨顾一书,若不是他这张漏风的嘴,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场烟花背后,竟还藏着少年热忱的心意。


    只是,想到当年的满腔赤诚,再看如今的一地斑驳,终究感慨万千。


    “没在一起?”


    前方突然传来低磁的嗓音。


    迟影一愣,下意识抬眼,正撞上后视镜里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他半张脸匿在阴影里,眼神却格外锐利,直直刺入她眼底,看得她心头莫名一紧。


    “什么……”迟影不明所以地喃喃,正要追问,顾一书也猛地意识到话语里的蹊跷。


    “没在一起?”他惊讶得整个人都侧了过来,也顾不上刚才的尴尬,“你们当时没在一起吗?”


    迟影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是的。”


    “怎么可能?易时安明明说……”顾一书话说到一半,余光扫到驾驶位上那个气压低到快要结冰的男人,瞬间头皮发麻,硬生生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


    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我去趟洗手间。”莫秋打破寂静。


    “好。”顾一书立刻应声。


    莫秋推门下了车,却迟迟没有走开。他从车前绕到另一边,手指在副驾的车窗上叩了叩。


    “怎么了?”顾一书降下车窗。


    莫秋:“你不去吗?”


    顾一书:“?”


    他一头雾水的转头看了眼后座的二人,又转回去看向莫秋,“我不去……”


    车外的男人一言不发,只垂着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睛看他。


    顾一书顿了下,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后知后觉地补了个:“吗?”


    他光速解开安全带:“去去去!当然得去,你等等我!”


    莫秋站在盥洗台前,一言不发地拧开水龙头。


    “莫哥,我这人神经大条,很多事都看不透,包括你的事……”顾一书靠在一旁,不知所措地挠挠头,“要不是莫生提醒,我现在还蒙鼓里呢。”


    他缓了口气,又急着剖白:“但我再不靠谱,也不会乱传这种事。易时安那天回教室后,确实说他们在一起了。”


    说到这,他生怕莫秋不信,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往外掏手机:“不信你可以问虞听,或者李肃!大家当时都在场,都能作证。”


    莫秋沉默地洗完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才低声开口:“我知道。”


    如果易时安当年真的这么说了,那只能证明,在那个夜晚,有人比他更早一步下了注。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并不动声色地布好了局。


    果然是个极聪明的人。


    “那……要告诉迟影吗?”顾一书皱眉问道。


    “不用。”莫秋将纸巾顺手丢进垃圾桶,淡淡道,“过去的事已成定局,没必要再翻旧账。”


    他转过身,月色与灯光在他眼底交汇,清冷而明澈。


    “顾一书,帮我个忙。”


    ……


    迟影原本盘算着,莫秋和莫生既然是兄弟,家住得肯定近,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最后一个。


    却没想到莫秋听完她的地址后,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最后送你。”?


    虽然满腹疑惑,但身为一名蹭车的拼友,她实在没立场对着司机指手画脚,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一书和莫生相继被送达目的地。


    车上只剩她孤零零一人,和沉默不语的司机。


    这种尴尬又窒息的寂静让她呼吸困难,她只能疯狂敲击屏幕,试图在邓月菲那儿寻找一点安全感。


    迟影:“姐,莫生扮猪吃老虎。”


    邓月菲:“?”


    迟影:“刚才莫秋送他回家,我才知道,他家竟然住别墅?”


    邓月菲:“???????”


    迟影:“也不知道是谁,请有钱人家的少爷,吃学校门口一百二一位的自助餐。”


    邓月菲:“那不是我以为,他连五十多块的火锅都吃不起吗?!”


    邓月菲:“等会给你说,我先发个消息。”


    迟影翻个白眼,正想骂她见色忘义,余光却瞥见窗外的景物慢了下来。


    车子已经驶到她家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礼貌地向莫秋道谢:“开下后备箱就行,今天麻烦你了。”


    然而,莫秋竟像个尽职尽责得有些过分的网约车司机,熄火、下车、绕到车后,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他单手拎出她的行李箱,还顺便从后备箱深处拿出一个纸袋。


    路灯昏暗,迟影眯着眼也看不清那袋子上的Logo,下意识以为是莫秋自己的私物。


    “谢了,我自己来吧。”她一边道谢,一边尝试从莫秋手上接过行李箱。


    可指尖刚搭上去,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莫秋单手死死攥住拉杆,那股劲道大得惊人,行李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几乎纹丝不动。


    迟影暗中使劲拽了两下,行李箱依旧立在两人中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僵持。


    大半夜的,自家楼下,两手交叠,要是这种拉大锯扯大锯的场景被别人看见,明天指不定能上本地新闻。


    “那个,还有事吗?”她强行稳住呼吸,故作镇定地抬头。


    莫秋逆着光站着,整张脸几乎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他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感。


    “上次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迟影脊背骤然一僵,顿在原地。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都把话点得那么透了,结果这男人硬是四两拨千斤地绕了回来,还能让她怎么回答!


    她一时语塞,只能把脑袋缩进羽绒服的高领里,迅速思考应对之策。


    脑海中飞速闪过几种方案。经综合考量,她还是认为,直接动手抢箱子更现实!


    她缓缓下蹲,稳住地盘,握着行李箱的手指缓缓收紧,正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猛然听到上方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桂!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跟妈说一声?别自己拎箱子,妈下去接你!”


    迟影闻声,倏地抬起头。只见三楼窗口那暖黄的灯影下,亲妈正探出半个身子,兴高采烈地冲她疯狂摆手。


    ……完蛋!


    第32章 棘手的礼物 “散不了一点!”


    不行!绝对不行!


    要是让亲妈撞见这个场面, 那可能要被审问一晚上!


    她顾不得太多,仰起头冲着三楼喊:“不用了!我自己能……”


    然而,话还没说完, 就发现窗边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楼道里逐层亮起的声控灯。


    啊啊啊救命!


    迟影急得额头冒汗,什么淑女包袱、社交礼仪,此刻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回过头, 两只手直接攀上行李箱拉杆, 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回猛拽。


    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臂力, 也低估了莫秋的耐心。男人那只手坚如磐石,行李箱仿佛被嵌在水泥地里,任凭她怎么拽, 都依然稳如泰山。


    “莫秋!”她认命地松开手,长叹一口气, 对上那双危险的眼, 咬牙切齿道,“我收回之前的话。”


    莫秋微微挑眉, 嗓音还带了点明知故问的闲适:“还散……”


    “不散了不散了!”


    她余光瞥见二楼转角处的灯已经亮起,语速快得要起飞:“放心, 散不了一点!行吗!”


    男人似乎终于满意了,手指缓缓松开拉杆, 顺便将那个纸袋稳稳搁在行李箱上。


    “这个是……”迟影指着那个纸袋。


    可还没等她的话音落地, 莫秋已经转身,极其干脆地拉门、上车。


    “轰——”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迟母推开单元大门的前一秒, 黑色车子已经像一道残影,迅速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迟影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左手拉着箱子, 右手按着纸袋,眼睁睁看着亲妈一溜烟冲过来,不由分说给了她一个扎实的熊抱。


    “阿桂!想死妈妈了!”


    迟影这才回过神,只感觉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妈,大冷天的你下来干嘛,我这不都到家门口了吗……”


    “那怎么行,三楼也挺累人的,妈来帮你拎。”迟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一边接过拉杆,一边碎碎念,“你这孩子也是,到楼下也不说一声,要不是菲菲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你到了,我还在屋里看电视呢。”


    ……?


    合着刚才邓月菲说她先发个消息,是给她妈发??


    这姐有事儿吗?


    迟母已经一边埋怨,一边像个监控探头似的四处扫射:“哎?刚才车边站着那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呢?我瞧着背影挺俊的,怎么没影了?”


    迟影暗叹一声要命!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迟母一脸疑惑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家闺女:“阿桂,那是谁啊?送你回来的?”


    迟影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把那个纸袋往身后藏了藏,干咳一声道:“哦,那什么……顺风车司机。”


    “顺风车?”迟母狐疑地挑起眉毛,“现在的顺风车司机服务这么好?还亲自下车给你拎箱子?”


    “对啊,司机第一次接单,想让我给个好评。”迟影硬着头皮胡扯,顺势推着迟母往单元门里走,“妈,我又冷又饿,腿都站麻了,咱们赶紧回家吧!”


    听到闺女喊饿,迟母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心疼地接过大包小包:“行行行,你爸早给你准备好大餐了,这就回家!”


    一进家门,干燥的暖气和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瞬间洗刷掉一整年的疲惫。


    穿着家居服的迟父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鲈鱼走出来,笑容和煦:“阿桂回来了!快快快,把东西放下,赶紧先吃两口垫垫!”


    “好嘞!我去洗手!”迟影轻快地应道。


    看着镜子里风尘仆仆的自己,她松了一口气,庆幸刚才那一套胡言乱语总算糊弄了过去。不然这顿年夜饭,恐怕会变成三司会审的现场。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吐完,客厅里忽然传来迟母的一声惊疑。


    “咦?这是什么?”


    迟影回头,看见迟母拎着莫秋落下的那个纸袋,正一脸好奇地往里瞅。


    ……靠,百密一疏,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她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别……”


    迟影整个人弹射起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就眼睁睁看着妈妈拆开了包装袋。


    里面装着一个沉甸甸的礼盒,墨绿色的丝绒质感极好,烫金的Logo还闪着细光。


    迟影眼皮一跳。


    这品牌她之前逛商场时见过,是专门针对中老年抗衰的顶奢护肤品。而且如果没记错,这玩意的价格似乎非常……


    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飞快地输入关键字,点击搜索。


    当看清页面上那一串排在“2”后面的零时,迟影只觉得两眼发黑,腿直打晃。


    两万。


    天塌了。


    她呆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莫秋是不是把给他家里人带的礼物,弄错给她了啊?


    当时光线那么暗,又事发突然,莫秋大概是急着撤离现场,也来不及细看,随手一捞就把准备送给自家长辈的年礼,当成她的东西塞过来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还要找时间还回去?


    迟影长叹一口气。


    人果然不能贪小便宜。当初如果不是为了省下那点打车费,她怎么会上这贼车!


    事已至此,她只能认命地收拾这烂摊子。既然是给他家人带的礼物,她最好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妈,那个你先别……”


    她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她尊贵的母亲大人已经极其麻利地掀开了盒盖。


    好家伙。


    她的天灵盖好像也被掀了。


    迟母手里拿着那瓶质感高级的精华霜,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女儿,眼底亮亮的满是惊喜:“阿桂,这是你给我买的?”


    迟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她缓缓闭上眼,在说不说实话之间天人交战了零点一秒,最后放弃挣扎。


    “嗯……对。”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看网上说这个礼盒挺适合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刚好遇上……呃,打折,力度很大,我就买了,送你的新年礼物。”


    “哎哟,我就知道还是闺女贴心!”迟母的眼睛瞬间笑成月牙,捧着礼盒爱不释手,“谢谢宝贝女儿。”


    天地良心,她确实给妈妈买了护肤品,就躺在那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里。只不过价格差了三四倍,在这个礼盒面前,原本的那套实在有点不够看。


    她默默安慰自己,四舍五入,这也不算撒谎吧?毕竟,要是现在让妈妈知道这玩意儿抵得上她三四个月的房租,这顿年夜饭估计谁也吃不安生。


    为了亲妈的好心情,这锅,她背了。


    至于莫秋那边……


    迟影深吸一口气。


    她只能过两天去商场买个一模一样的赔给他。


    这钱,权当是交了贼车的买路财吧。


    迟母正爱不释手地翻看礼盒,忽然指尖一顿,从丝绒底衬的缝隙里摸出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淡粉色的立体贺卡,封面缀着极为精致的刺绣金鱼,蓝色铺陈,金色娟秀,透着股矜贵的书卷气。


    “哟,连赠的贺卡都这么漂亮。”迟母一边感叹,一边随手掀开封面。


    迟影也不免好奇,这种天价礼盒配套的贺卡和文案能高级到什么程度,便顺势凑过去瞧了一眼。


    贺卡里是古色古香的信纸样式,质感细腻,上面印着一行字。那字体遒劲有力,落笔如天落银河,带着股扑面而来的凌厉与洒脱。


    ……等等,好像不对。


    迟影屏住呼吸,聚睛细看。字迹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律印记,不像印刷体,而是真真切切的手写体。


    “这字写得可真精神啊。”迟母越看越喜欢,不由得连连赞叹。


    “是……”


    迟影话还没说完,却在看清信纸上的内容时,瞬间僵在原地,感慨声戛然而止。


    上面赫然写着:


    “祝迟影及叔叔阿姨


    新春快乐,椿萱并茂,棠棣同馨。


    ——莫秋。”


    ……???????


    迟影黑眼珠瞪得和白眼仁一样大,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可即便她把眼皮都搓红了,那三行大字依然嚣张地横在那里,像挑衅般一动不动。


    所以这礼盒根本不是弄错了,从一开始,就是莫秋指名道姓送给她父母的。


    迟母显然也看清了贺词,反复品读后大声夸赞:“这词儿用得讲究,文采好,我喜欢!”


    她一个人欣赏还不够,又拉上迟父一起:“孩她爸,哎哟别吃了,先过来开开眼!”


    眼看二老对着贺卡一通褒奖,迟影缩着脖子杵在后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蓦地,迟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疑惑转头,看向一脸石化的闺女:“不过……这个莫秋是谁啊?我怎么听这名字有点耳熟呢?”


    迟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耳边全是天塌了的轰鸣声。


    可此时此刻,两道灼灼的目光正死死锁着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在极度的绝望中,她终于憋出一个解释。


    “他啊……”


    “销售。”


    迟母愣了愣,诧异道:“卖这个护肤品的销售?”


    迟影重重点头。


    “大环境不好,他业绩压力也大。必须在贺卡上署名送给客户,年终奖才能算他的业绩。”


    说到这儿,她一脸深沉地叹了口气:“你女儿我这不是心善嘛,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这个卡给我吧,我还得拍照片给他五星好评。”


    趁着迟母还在消化信息的空档,迟影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那张扎眼的贺卡塞进兜里。


    “好了好了,人家卖力工作,咱们努力吃饭!快,赶紧洗手去,我真要饿晕了!”


    出乎迟影意料,这个年过得远比预想中惬意。李姜没在初一初二抓她加班,她便心安理得地在睡懒觉。


    到了初三,迟母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混吃等死的模样,硬拽着她出门逛街。


    趁着迟母进试衣间的空档,迟影百无聊赖地滑开手机,意外瞥见许久不联络的冯莎莎发来微信。


    冯莎莎高考时发挥失常,没能跟迟影上同一所大学。但也超出一本线六十多分,所以留在左江上了当地最好的985。


    她家里条件优渥,大学毕业后便赴美深造,读经济学博士。


    这么算来,她去年应该刚毕业。


    迟影点开对话框。


    “小影!!好久没联系了!!”


    “我今年回左江过年了,你呢?”


    “你要是也在,咱们出来聚聚吧?想死你了!”


    异乡漂泊久了,这种直白的热情最打动人。迟影迅速回复:“莎莎,好久不见。我今年也在家,随叫随到!”


    冯莎莎几乎是秒回:“太好了!”


    “你知道咱们学校每年过节都有‘情系母校’的活动吗?”


    “就是班长刚在群里发的那个!”


    嗯?


    情系母校这活动她有所耳闻,是卓亚高中一直以来的传统。很多毕业的同学借此机会回学校摆摊,有义务提供学习笔记的,有免费答疑解惑的,还有卖“逢考必中”福袋的。


    只是这些年她经常在外过年,即使在左江也找不到朋友结伴回校,所以从未参加过。


    不过班长在群里发什么了?


    她退出私聊界面,看到已经被顶到最上方的班群。


    群里正在刷屏式地接龙。她向上划了半天,才找到班长两小时前发的那条通知:


    “【重磅通知!特大喜讯!】班委定做了一批2班专属纪念品,初五‘情系母校’活动,我们在老地方摆摊,欢迎大家回来叙旧~为方便统计人数准备礼物,请有意向参加的同学在下方接龙,谢谢!”


    群里的接龙已经排了一长串,那些曾伴随了她三年青春的名字,此刻再见,竟有种久别经年的恍惚。


    她切回和冯莎莎的对话框:“嗯嗯,刚看到。”


    冯莎莎立马甩过来两条语音,语气雀跃:“那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这么多年没回过学校了,真的很想回去看看。”


    感受到对方的激动,迟影原本平淡的心绪也生出几分期待,回复道:“好啊,听你的。”


    冯莎莎随即发来一个“爱死你了”的狂欢表情包。


    “那说好了!初五下午三点,咱们学校东门见,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


    ……


    初五下午三点,迟影按照约定准时到达学校东门。


    “小影——!!!”


    一道清脆且充满活力的嗓音划破天空。迟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身影正朝她挥手,像只小白鸽似的向她飞奔而来。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冯莎莎一把将她搂住,热情得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


    “姐妹!”冯莎莎稍稍松开手,端详眼前的迟影,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你怎么回事?竟然比高中那会儿还漂亮!”


    迟影被她晃得有些头晕,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怎么抢我台词?”


    “哈哈哈哈!这不是情不自禁嘛!”冯莎莎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性子,笑起来像个小太阳,“快走快走,我好久没回来,都想死了!”


    两人亲昵地挽着手步入校园。


    校园里洋溢着浓郁的庆典气息,五颜六色的摊位上摆着各种古怪的小玩意儿。迟影余光一瞥,甚至在中间看到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愈发浓烈。


    2班的位置就在操场门口,迟影和莎莎很快找到摊位。


    班长正埋头整理着纪念品,身旁围了一圈老同学。感觉到有人走近,众人下意识抬头,紧接着爆发惊叹:“天呐!这是谁啊?”


    冯莎莎半点不怯场,大方地抬抬下巴:“冯大小姐驾到,还不赶快接驾?”


    班长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喂,冯大小姐,你这留洋回来架子见长啊!”


    调侃完,他转头看到迟影,眉毛挑得二尺高:“影帝!真没想到你今年能来!你现在……漂亮得有点过分了啊,要是走在路上,我估计都不敢认。”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迟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那种被岁月尘封的中二感瞬间穿透脊梁骨。


    “班长。”迟影无奈地抿了抿嘴,双手合十,“算我求你了,这外号就让它烂在过去行吗?”


    众人哄笑,班长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从桌下拎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纸袋:“这是给你们留的纪念品,虽然不贵重,但绝对是咱2班独一份,别嫌弃!”


    迟影垂眸看去,纸袋里装着高中时的复刻班徽,还有一顶版型卡通、配色清爽的棒球帽,与高中运动会时发的帽子相似。


    虽说这种款式已经不再适合疲于奔命的打工人,但放在这青春洋溢的校园里,却格外应景。


    寒暄一阵后,冯莎莎迫不及待地拉着迟影往人群外走:“走走走,咱去别处逛逛!”


    上次回校走得匆忙,迟影只去了教学楼和实验楼。这次借着活动,她陪着冯莎莎不紧不慢地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看着熟悉的红砖绿瓦,心情也随之松弛下来。


    路过操场西门时,冯莎莎突然停下脚步,煞有介事地回头问她:“迟小姐,重回你的主战场,有何感想?”


    “嗯?”迟影一愣。


    冯莎莎拿肩膀撞她一下:“不记得了?想当年,你在这里一战成名啊!”


    见迟影依旧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冯莎莎也懒得再哑谜:“高一那次运动会!女子四乘八百米接力,你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硬生生给我们班抢了个第二回 来!”


    “当时全操场都疯了,都在喊你的名字。‘影帝’这名号也是打那会儿来的!”


    经她提醒,迟影终于想起,那次是因为隔壁班挑衅太甚,她硬是顶着38度的高烧上了跑道,结果带着班级从倒数第一逆袭到第二。


    自那以后,有些她压根不认识的同学路过走廊,都会半真半假地喊她一声“影帝”。


    “现在别说八百米,我上个楼都得喘三喘。”她无奈地笑笑。


    两人正聊得起劲,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亮堂的男声: “莎莎?”


    迟影循声望去,来人正是不久前在顾一书生日宴上见过的那位。


    李肃。


    还没等她打招呼,身边的冯莎莎突然身体一僵,压低嗓门挤出一句:“咱们跑吧。”


    “?”迟影一脸困惑,“可是……好像来不及了。”


    李肃大步流星走来,截住她们的去路。


    “莎莎,你不是跟我说,你今天有事来不了吗?”


    冯莎莎藏在迟影身后,面如土色地支吾着:“我那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抱歉打断你们一下。”迟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略带迟疑地开口:“你们,认识?”


    李肃似笑非笑,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是我女朋友。”


    迟影:“??????”


    她突然记起,当时玩真心话大冒险时,李肃说他铁树开花,刚谈了女朋友。


    合着他说的女朋友,就是冯莎莎?


    迟影不可思议地看向女生。


    对方连忙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解释:“我们也认识不久。去年在美国的卓亚校友搞了个聚会,我们在聚会上认识的。”


    “噢……”迟影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嘴角轻勾,“所以今天是?”


    冯莎莎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天地良心,我就只想跟你逛校园,才骗他的。”


    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迟影轻笑出声:“为什么?我看你们应该正处于热恋期?”


    “虽然是同一个高中的,但没有共同的回忆,所以觉得没意思。”冯莎莎撇撇嘴,“不像我跟你,走到哪儿都有说不完的话,这才好玩啊。”


    迟影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既然都遇上了,总不好一直把人家晾在那儿,去陪陪他吧。”


    “好吧。”冯莎莎叹口气,临转身前却又停下,眼神里藏着一抹局促,“小影,你觉得……我跟他,般配吗?”


    迟影一愣:“怎么这么问?”


    “毕竟,学历上差得有点多。”冯莎莎自嘲地垂下眼睫,“他读博的学校全球前十,我的勉强挤进前两百。今天我妈提起这个,总让我心里不踏实。”


    迟影怔了几秒,眉头拧成死结,心底竟生出一种让她哑口无言的荒谬感。


    她看着眼前的冯莎莎。这个独立自信、笑起来似小太阳的女孩,此刻竟然像拿着成绩单等老师批改的小学生,仅仅因为世界大学那几百名的差额,便在爱情面前诚惶诚恐。


    “天造地设。”迟影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冯莎莎愣了一瞬,像是得到了某种鼓舞,再次扬起灿烂的笑容:“我也觉得!”


    看着冯莎莎雀跃地跑向李肃,两人在夕阳下低头耳语、相视而笑,最后挥手道别的背影,迟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刚才冯莎莎问她的时候,迟影才惊觉,“般配”这两个字有多沉重,又有多荒唐。


    连冯莎莎这样优秀的女孩都会为了学历之差而患得患失,可见爱情里最沉重的枷锁,其实是“我必须足够优秀,才配被爱”的底层逻辑。


    这太荒谬了。


    如果必须镀满金身才能站在他人身边,那这种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买卖。


    换言之,真正的不般配,从来不是阶层位次,而是真心掺了水分。那些最终被世俗击垮的感情,往往在风暴来临前,内部就已因为权衡利弊而腐朽不堪。


    她忽然想起那天莫秋说的话。


    “有些答案,本身没有重量。但听答案的那个人心里若有秤,它就会变成负担。”


    “你确定,你现在能接得住任何答案,而不会本能地把它换算成某种,需要偿还的东西么?”


    迟影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原来他一直都看得透彻,却不忍心戳破。


    天空辽阔,晚风渐起。


    她最近困顿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即将回收文案[狗头]


    第33章 失控对峙 “我在。”


    暮色四合, 冬日的残阳被教学楼遮去大半。


    迟影低头看眼手机,已将近五点。她拢了拢衣领,正准备往回走, 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阿影。”


    她循声回头,看见易时安正从不远处缓缓走来。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长风衣,身形挺拔,在这冬日寒风里, 显得清俊斯文。


    “你怎么在这?”迟影意外道。


    “问了你们班长, 他说你报名了这次活动, 我就来这等等看。”易时安站定在她面前,无奈地笑笑,“毕竟, 我前两天发的微信,你没回。”


    迟影心下一凛。


    除夕那晚, 易时安卡着零点发来一句“新年快乐”, 配图是一张窗外绚烂的烟花。


    当时她已沉沉睡去,等次日醒来看到时, 又不知该说什么,犹豫许久, 终究没有回复。


    “时安,上次我……”


    “阿影, 上次的话我还没说完。”易时安温和地打断她, “今天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至少听完, 你再回答?”


    他举手投足皆有分寸,可迟影太了解,这种以退为进的姿态下, 总藏着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着。


    她叹口气:“好。”


    冬日的操场略显空旷,偶尔有几个学弟学妹从他们身边慢跑而过。


    两人顺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迟影有些不明所以。


    大冬天在这里吹冷风是怎么个想法?


    她被寒风吹得头疼,正准备主动出击时,易时安终于开了口。


    “上次和你一起来这里,是高三寒假。”


    迟影睫毛微颤,视线落在脚下的白线上,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天晚上看到的烟花,你还记得吗?”


    迟影脚步一顿。


    怎么会不记得呢?曾经多少次午夜梦回,看到的都是那个场景。


    高三寒假,为了专心备战高考,迟影和父母没回老家。


    虽然正月十五才正式开学,但已有不少学生提前回学校自习。迟影家离得不远,为了方便向同学请教题目,便也早早回了学校。


    那天傍晚,有同学敲她班的后门,说有人在操场等她。


    迟影赶到时,操场空旷寂静。她一眼就望见,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正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是许久未见的易时安。


    见她走近,易时安站起身,不急不缓地走下台阶。迟影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暮色已深,四下无人后,才稍稍松了口气,轻声问:“你找我?”


    “嗯。”易时安站定,目光在阴影中显得尤为深邃,“能陪我走走吗?”


    迟影思考了下,左右灯光昏暗,就算真有熟人路过,也未必能认出,于是她点点头。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踱步。


    易时安先开口:“我在连桥的屏幕上看到,上次考试,你是班级第一。”


    迟影挑挑眉,有些意外他会注意她的成绩:“嗯……算是,超常发挥吧。”


    “有点谦虚了。”易时安笑。


    迟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接话。


    其实她没谦虚。平常她成绩基本稳定在班里三四名,只不过从高二开始,易时安常年在外参加培训比赛,很少来学校,也看不到只公示两天的考试排名。


    男生并未在意她的沉默,而是停下脚步,视线清亮地落在她脸上。


    “阿影,我保送A大了。”


    迟影大脑瞬间空白了几秒,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狂喜。她情不自禁地捂住嘴,两个眼睛瞪得溜圆,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吗!”


    “嗯。”易时安也漾开笑意。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迟影喃喃着,想到他那些孤军奋战的日子,想到他背后付出的艰辛和苦辣,鼻尖竟有些微酸,“祝贺你!终于梦想成真,得偿所愿!”


    “谢谢。”


    易时安侧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保温杯,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迟影惊讶地接过,定睛细看,是A大100周年的限量纪念款。


    “上个月去A大考试,恰好赶上他们的百年校庆,就买了下来。”


    “谢谢,我很喜欢。”迟影捧着冰凉的杯身,心口却热烘烘的。


    就在她低头道谢的瞬间,易时安毫无预兆地向前跨了一步。


    他走得很近,在距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站定。少年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清冽的气息混杂着冬日的冷意,将迟影牢牢锁在阴影中。


    迟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怔愣地仰起头看他。


    易时安垂眸,平日的温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人的认真。


    下一秒,他的嗓音响起,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你可以,也来A大吗?”


    “……”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除了面前之人炽热的眼神和柑橘气息,迟影再感受不到其他。


    他们之间一直未捅破的窗户纸,似乎在刚刚透了光。


    她攥紧手中的杯子,良久后轻声答:“我会尽力。”


    易时安笑意渐浓:“好,我等你。”


    恰在此时,远处寂静的天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迟影被惊得身形一晃,下意识抬头。


    夜色被瞬间撕裂,一束流光冲上云霄,随后猛地炸开,幻化成一朵绚丽多彩的满天星。


    虽然她不久前才在烟火大会上看过形态各异的烟花,但此时的不期而遇,还是有些意外之喜。


    “快看,是烟花!”她兴奋地冲易时安道。


    男生笑容和煦,也随她转身,一同望向那斑斓的世界。


    不过片刻,第二发烟花的声音雷厉而至。


    出乎意料的是,那声音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一种类似生锈拉链被暴力强拽到底的“呜——”声。


    迟影一愣。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朵满天星,谁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颗畏畏缩缩的光点。那光点既不绚烂也不耀眼,而是划出一道,宛如钱学森弹道般捉摸不定的轨迹,在夜色里惊慌失措、四处窜逃。


    “砰——”


    又是一声闷响,迟影眯起眼,等待一颗盛大的绽放。


    结果,那光点在最高处憋了半天,最终只勉强吐出三两颗稀疏惨淡的绿色火星子,随即蔫头耷脑地坠向地面。


    紧接着,又是几声“呜——呜——”的拉链声,几束光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空中乱窜。整个夜空被这几道极丑、极乱、且毫无美感可言的光束,搅得像是一张被小孩胡乱涂鸦的稿纸。


    迟影看着那几点四散溃逃的绿光,脸上的兴奋逐渐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欲言又止的迷茫:“这烟花……是受潮了吗?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设计灵感?”


    原本正举着手机拍照的易时安,也在那一抹抹惨淡的绿光映射下,彻底僵住。


    那句酝酿许久的告白堵在喉咙口,看着这般离谱的场面,实在半点都说不出口。


    他恨不得立刻把李肃揪到面前,质问这烟花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迎上迟影望过来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卡了壳。


    “那个……”易时安艰难地滚了滚喉结,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出一点体面的解释,“也许……是一种现代艺术?主打设计师美丽的精神状态。”


    “噗。”


    两人视线对上,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其实也挺好。”迟影笑了半天,才重新直起腰来,看向重归漆黑的夜空,“这种生动独特的烟花,我也是第一次见。”


    ……


    时光飞逝,迟影侧过头,望向十年后的易时安。他静静站在那里,依旧很有耐心地等她回话。


    “记得。”迟影温和一笑,“前两天听顾一书说,烟花是你安排的。”


    男人显然没想到这回答,眸光一滞,尴尬地低头笑了笑:“还是没瞒住。”


    “抱歉啊,当年的吐槽太刻薄了。”迟影眼睛弯弯,想到自己不留情面的评价,多少有点不礼貌,“那时不懂事,其实……我很喜欢那场烟花。”


    易时安侧过头,轻笑一声:“不用勉强,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当时知道保送名单定下来,我整个人都很亢奋,只想第一时间告诉你。”他仿佛陷入回忆,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我人还在回来的路上,只能打电话托李肃提前准备,结果太仓促了,弄成那个样子。”


    “现在想想,还是我太沉不住气。”


    迟影倒没想到,他会对当时的一点瑕疵耿耿于怀。


    “怎么会。”迟影语调轻快,“其实对于那年的我们来说,那场烟花刚刚好。”


    足够生动特别,又不会过分矫情。


    就像他们虽然服从但也反抗的青春。


    易时安沉默片刻,忽然停下脚步。


    “阿影。”他轻声叫她的名字,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如果我说,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把那场搞砸了的烟花补给你,你会觉得太迟了吗?”


    迟影停住脚步,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依旧盛满了她少女时代最迷恋的清冷与温柔。


    可她心里毫无波澜,像是一场大雪过后的荒原。


    “时安,我之所以说‘刚刚好’,是因为它停在了最合适的时候。”迟影笑容真诚,也无比坦然,“就像现在的我,如果再看到那种烟花,大概只会觉得好笑,而不会再像十七岁时那样,欣喜和好奇。”


    “那时候的惊喜是因为有你在,而现在的烟花,就只是烟花而已。”


    “你想补偿的,是那年的迟影,而不是现在,已经走远的我。”


    易时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缺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时安。”迟影温柔地打断他,眼神坚定而平和,“你知道的。”


    她本想说更多,却在看到男人落寞的神情时,刹了车。


    路灯斜铺,树影摇晃,易时安低着头,久久没有反应。


    迟影以为这番话已是最体面的告别,刚准备迈开步子,手腕却突然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扣住。


    那是除了分手之外,易时安第一次表现出这种近乎粗暴的失控。


    迟影愕然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的光线便被猛地遮蔽。易时安俯下身,带着孤注一掷的气息逼近,那双平日总是清风明月的眼睛,此刻竟然一片通红。


    他太想证明点什么了,证明错过的时间可以被抹平,证明他还能激起她的一丝波澜。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不顾一切的侵略性。迟影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湿漉漉的水汽。


    然而,就在他的呼吸落在她唇上的前一秒,迟影平静而决绝地侧过了头。


    那个吻,最终停在冰冷的空气里。


    易时安的动作僵住了。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他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态,鼻尖贴着她的发丝,却再也无法前进半毫米。那股扣住她手腕的力量,在意识到她的避让后,瞬间像被抽走骨头般,颓然松开。


    迟影仍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侧着头,看着路灯下拉长的人影,声音很轻,却格外冷淡。


    “易时安,这种方式,更不适合我们。”


    易时安脊背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止不住颤抖,他狼狈地直起身子,沉默站在阴影里。


    看着迟影那种置身事外的冷静,他压抑许久的不甘终于冲破理智。


    “是因为他吗?”


    迟影一愣:“什么?”


    易时安紧紧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莫秋,所以你连一个回头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是吗?”


    迟影蓦然抬睫,眼神里满是诧异。


    “你在说什么?”她眉头微蹙,顿时觉得话题的走向荒诞可笑,“易时安,我想往前走,是因为我不想再回头看那个狼狈的自己,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你这么说,未免把我想得太狭隘,也把这段感情想得太廉价了。”


    “没关系?”易时安短促地笑了声,理智全失,根本听不进她后面的话,“如果没关系,他为什么要放弃那么重要的竞赛,大费周章赶回来参加诗词大赛?”


    “如果没关系,他为什么要私下警告尚实青,甚至不惜去做‘打小报告’这种他最不屑一顾的事,只为了替你解决那些不怀好意地刁难?”


    “如果没关系,他为什么会在这么多年后,为了你,义无反顾地回国!”


    迟影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只觉得后背发凉,怔愣地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视线永远落在你身上!我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易时安面容紧绷,连唇角都在剧烈颤抖。


    “还有你高中用了三年的601,你真以为那是你运气好?”易时安已经顾不上体面,只想逼问出一个答案,“迟影,你清醒一点,那是莫秋留给自己的,专属教室!”


    “他凭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借给你!用三年!”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雷,在迟影面前轰然炸开。


    她以为她读懂了莫秋,却不曾想,她的了解竟如此贫瘠,还有太多太多,藏在冰山之下。


    她以为的幸运,竟都是莫秋的百般周全。


    连那个无数次承载她泪水与疲惫的601,都是莫秋送她的避风港。


    易时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透着一种疯狂过后的颓唐:“你告诉我,如果这都不算有关系,那什么才是有关系?”


    迟影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听清易时安后面又说了什么,只是错愕地站在风里,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易时安看着她失神的反应,理智猝然回笼。


    他猛地发现,自己亲手拆穿了他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拼命想要证明莫秋的处心积虑,却为对方的深情做了最完美的诠释。


    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易时安。”迟影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在这段感情里,我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游移和背叛。”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别的任何人。只是因为,我自己想往前走了。”


    她看着他,眼神带着令人心惊的清醒:“所以,请你不要再牵扯无关的人,别让这段原本美好的感情,最后烂了尾。至于我现在喜欢谁,未来又会如何,都……与你无关了。”


    她站在与他相反的方向,目光如初见般柔和:“谢谢你,曾出现在我的青春,陪我走过近十年。”


    “也祝你此后,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话音落地,她没再犹豫,干脆地转身向前走去。


    那一步迈得极稳,仿佛跨过某条漫长的界线,将那段长达十年的拉锯,连同身后摇晃的灯影,通通撇在了旧时光里。


    ……


    可她决然的脚步,却止不住脑海中疯狂回荡的一言一语。


    她想起诗词大赛上,他那道近乎虔诚的注视。


    想起易时安得知她在601自习时,眼中的那抹不可思议。


    想起二人重逢时,他越过人潮而来的,专注又焦灼的目光。


    原来,他始终立于她身后,只是她一直向光而行,看不见影子的存在。


    那些她一直在逃避的事情,如洪水般反扑而来,淹没一切感官。而她一直以来努力视而不见的情绪,正在咆哮着破笼而出,如猛兽般吞噬内心。


    这种认知像是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印在她的心口,疼得几乎窒息,却又带着一种濒临毁灭的快感。


    她投降了。


    理智终究败给了疯长的灵魂。


    迟影脚步越来越快,最终向实验楼飞奔而去。她手指颤抖,在摇晃的视线中给冯莎莎发去消息:


    “莎莎,帮我问下李肃,莫秋今天来了吗?”


    没过几秒,冯莎莎便回了消息:“李肃说他来了,怎么突然找他?”


    “谢谢,晚点跟你解释。”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调出莫秋的聊天框。


    “来下601好吗?”


    发送成功的瞬间,迟影突然回神。


    这邀约太突兀了,没头没尾,甚至没交代清楚前因后果。


    她正准备点击撤回,却见屏幕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下一秒,她看到他的回复。


    “我在。”


    第34章 告白 “为什么不躲?”


    601的门虚掩着。


    迟影站在门口, 看着自己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地方,一时竟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室内那股带着书卷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灯。


    暮色如一层薄纱,披在窗边那个修长的身影上。


    他站在第三排右边靠窗,那个她最熟悉的位置。


    虽然早有预感, 可当猜想被证实的刹那, 迟影内心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


    男人闻声回头, 目光穿过幽暗的课教室,落在她身上。


    风从窗缝里飘进来,撩起他衬衫的衣角, 也将那股清冷的乌沉香带到她鼻尖。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与半年前两人重逢时交叠。迟影仿佛看见, 曾经的自己也这样站在窗边, 蓦然回首,撞进莫秋的视线里。


    那时候, 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暗处注视着一个从未回头看过他的人?


    “莫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带着故作镇定的紧绷,“我来告诉你答案。”


    窗边的男人静立未动, 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良久, 他低磁性的嗓音才在教室内沉沉响起。


    “过来。”


    窗外夜色正浓。借着月亮洒进来的缕缕清辉,迟影缓步来到窗前, 与他并肩站定。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操场上人影憧憧,校园小路上也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


    也就是这一眼, 让她的呼吸彻底凝滞。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601的窗户,正对着操场!


    那里灯火通明,所有人的动作都无所遁形。那么几分钟前,她和易时安并肩交谈的画面,也是这样落在他眼中吗?


    迟影不着痕迹地眯眼,细看操场上正在冬跑的人。还好,距离不算近,看不清人脸。除非很熟悉所穿的衣服,否则应该认不出他们。


    她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极力维持表面上的镇定:“你怎么在这里?”


    莫秋仍然沉默望着窗外。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正越过操场,望向更远的方向。


    不过片刻,他答道:“我在等。”


    迟影隐约感觉,今天的莫秋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平静的外表下似乎努力压抑着什么。


    “等什么?”


    话音刚落,迟影眼前亮光一闪,随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砰——”


    “来了。”莫秋道。


    迟影转头望去,操场另一端的夜幕上空,炸开一道梦幻绚烂的满星烟花。一瞬间,校园各个角落被五光十色的璀璨照亮,像是胶片相机定格的光影。


    窗外响起学生们兴奋的惊呼声,众人们停下脚步,驻足向着光亮的来源望去。


    刹那间,迟影愣在原地。


    虽然满星烟花很常见,但刚才那刻的影像,与她记忆中高三的那束烟花,几乎一模一样。就连烟花绽开的位置,都与当年如出一辙。


    ……她很快平静下来。一定是因为与易时安刚刚的谈话导致她产生莫名的联想。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像是挑衅她的想法一般,第二束烟花很快升起。


    她震惊得无法呼吸。


    因为,那正是她熟悉的生锈拉链声。


    “呜——”


    紧接着,一颗畏畏缩缩的光点在半空中四处逃窜,好不容易晃上高空,“砰”地一声,又只憋出几颗稀疏的火星子。


    接下来就是它逃,它追,它插翅难飞的混乱场面。不知多少束光点在空中乱舞,一个个滑稽的呜呜声像拉警报似的接连响起,听得人不禁愣神。


    校园里所有人原本都被第一个满星烟花吸引而停下脚步观看,结果又被这奇形怪状的烟花整得不明所以,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


    只有迟影笑不出来。


    她心跳几乎要停止,腿不由得发软,踉跄地后退半步,整个人半倚在桌子上才勉强维持住重心。


    怎么会?


    十年前的烟花,怎么会在此刻被复现?


    她刚见过易时安,很确定对方不会愿意去复现当年那场失败的烟花。


    那么……


    她失焦的视线慢慢聚拢,移到窗边男人的身上。


    “你……”


    话还没说完,几发滑稽的烟花终于完成使命,一个个蔫头巴脑地垂向地面,夜空重归寂静。


    然而不到半秒,一道沉闷而有力的巨响自远方传来,一束极其明亮、拖着银白色尾羽的长龙划破夜色,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决绝直冲云霄。


    在攀升到视线顶端的刹那,它轰然爆开。


    金色的花火如莲花般盛开,绚烂的色彩瞬间铺满视野,那些向外扩散的无数星点竟像是拥有二次生命一般,在最绚烂的边缘再次引爆。


    二重引爆的流光如同繁星坠落,就在迟影被这满目琳琅震撼得无法呼吸时,第三重爆炸声紧随其后!


    细碎的火星在空中交织成网,整片夜空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型蓝宝石,无数碎钻在空中起舞,将实验楼和迟影震惊的面孔,都映照得恍若白昼。


    还没等那漫天的银丝褪去,远处紧接着传来几声低沉的闷响,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两道赤红色的流光在半空交缠螺旋,升至极高点时,猛然向两侧炸开巨大的光弧,如同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在高空俯冲而下,连绵不绝。


    迟影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只剩下接连不断的烟花,像一场极尽奢华的梦境。


    校园里原本的哄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声,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仰望着这意外的盛放,每一声闷响,都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迟影觉得眼底已经被各种光彩和颜色铺满,再也放不下其他时,最后一发满星烟花在夜幕顶端燃尽,夜空重归寂静。


    迟影半倚着课桌,耳边那似有若无的回响震得她心乱如麻。万千杂绪交织,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半晌,理智迟钝地回笼,她蓦然想起放烟花前,莫秋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在等。”


    “来了。”


    她猛地侧过头,撞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莫秋不知注视了她多久,眼底那细碎的星光,竟比刚才的烟火还要夺人心魄。


    “你怎么知道,会有烟花?”迟影目不转睛道。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平日里的锋芒稍有收敛,眼尾微微上翘,薄红的唇似浸了血般泛起绯色。


    “放烟花的人,是顾一书和莫生。”


    迟影呼吸骤停。


    当年放烟花的人就是顾一书,所以这个答案在情理之中,但无论如何,也在她意料之外。


    “这么说,难道……”


    “嗯,我安排的。”他答得干脆。


    “为什么?”迟影指尖死死抠住课桌边缘,声音因脱力而虚浮,“顾一书明明说,当年放烟花的时候你不在……”


    晚风轻起,撩乱她的碎发。莫秋倾身,微凉的指腹状擦过她发热的耳廓,将那几缕发丝别至耳后。


    “因为当年的烟花,是我选的。”


    ……


    那年寒假,李肃正在教室里打游戏,忽然接到易时安电话。


    “我正在回左江的路上。”易时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高速出了交通事故,我们被堵路上了。”


    李肃指尖没停,随口劝道:“急什么,保送名额都稳了,又不会因为你晚回来一会就取消。”


    “不是因为这个。”易时安顿了顿,“我只是想第一时间告诉她。”


    李肃一愣,手上动作戛然而止,心领神会地笑起来:“那也不差这一会儿。”


    他起身到2班门外瞅了眼,压低声道:“她今天在学校呢,你晚上到也来得及。”


    听到这句话,易时安的情绪平复了些:“能不能帮个忙?我想给她放几束烟花。”


    “我去?!”李肃惊得直接愣在原地,“哥们儿,你这阵仗,该不会是要告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极轻地嗯了声。


    “靠!牛逼啊!”李肃惊呼出声,引得教室里几个男生纷纷侧目。


    电话那端的易时安轻笑了下,又绕回原话题:“你就说能不能帮吧。”


    “当然能!必须能!”李肃拍得胸脯震天响,“这事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


    挂了电话,李肃一挥手,冲旁边几个男生吆喝:“哥几个别玩了,走,跟老哥放烟花去!”


    顾一书正对着游戏机疯狂输出,听见这话嗤笑一声:“发什么神经呢?”


    李肃眉梢一挑,语气透着股意味深长的劲儿:“易神想送他妹子一场烟花,你们要是没兴趣,我可找别人去了啊?”


    “我靠!”几个男生瞬间来了精神,围拢过来,“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李肃轻哼一声。


    “那必须去啊!这热闹怎么能少了我们!”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游戏机一扔,当即决定去附近的烟花点准备。


    顾一书动作最快,一边穿外套一边拨通莫秋的电话:“莫哥!你不是在附近吃饭吗?吃完直接去南岸烟花点集合,哥几个要干件大事!”


    电话那头的莫秋兴致缺缺:“不去。”


    “别啊!一般的小事我能烦你吗?”顾一书急得打断他,“赶紧过来,大家都往那边赶呢,真的是大事!”


    “我跟你说,这事你要是不参与,保准后悔一辈子!”


    莫秋:“……”


    莫秋到烟花店门口时,那四个人正围成一圈,争论得热火朝天。


    “我和胡平去报备登记,顾一书和王哥去踩点。哎,这儿还得留个人盯着买货吧?”李肃正抓着头发发愁,一转头瞧见那抹颀长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莫神!你真来了!”


    莫秋挑了挑眉,视线扫过几人:“你们这是?”


    “来来来,正缺人手分工呢。”顾一书生怕莫秋扭头就走,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分好了!莫哥帮忙挑烟花!”


    “……什么?”莫秋一愣。


    顾一书像是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输出:“莫哥眼光毒得很!上次我妈买围巾,那一堆花红柳绿里就他挑中了个衬肤色的,被我妈夸了一个多月!”


    “那就这么定了!莫神办事我放心!”李肃赶紧应下,几个人一拍即合,眨眼间便跑不见,徒留莫秋一人在冷飕飕的店门口。


    他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吐出一口白气,抬腿进了店。


    店里老板正嗦着方便面,见有生意便吆喝了声:“各种烟花炮竹都有啊,随便挑,多买便宜!”


    莫秋站在一堆包装浮夸的烟花里,左右扫视一圈也没有头绪,干脆问道:“哪个好看?”


    老板一看是附近的学生,便指了个最普罗大众的满星烟花:“这个不会出错。”


    莫秋淡淡应了声:“就这个吧。”


    他正准备付钱,没想到早跑走的顾一书像是想起什么,竟又折返回来,费心嘱咐道:“莫哥!多挑几个啊!要那种炸开以后特好看、特震撼、特浪漫的,最好是能让人记一辈子的那种!”


    莫秋眉心一跳:“你们要干什么?”


    “嘿嘿,你绝对猜不到!易神要、告、白!”顾一书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扯着嗓子道,“咱们整点猛的,这一把,必须助攻成功!”


    莫秋原本懒散的身形猛地一僵。


    “……你说谁?”他低声问。


    “易时安啊,要跟我们班迟影告白!”顾一书没察觉异样,用胳臂捅捅莫秋,“是不是很牛逼!”


    “他们之前……没在一起吗?”莫秋眉头紧蹙,感觉嗓子都发紧。


    顾一书愣了愣:“没吧?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既然李肃说他今晚要告白,之前肯定没在一起。”


    “可大家不是一直传……”


    “哎哟,传言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啊。他俩确实算青梅竹马,但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谁也说不准,易时安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闷得很。大家每次起哄他也不否认。”


    “说实话,要不是今天他亲口说要告白,我也以为他俩早确定关系了。”


    顾一书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莫秋的肩膀,叮嘱他好好挑,随后便哼着小曲追大部队去了。


    寒风顺着店门灌进来,吹得莫秋通体生寒。


    “帅哥?”老板等了半天没动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指了指柜台上那个红火的烟花,“除了这个,还要别的吗?要不要试试那种炸开是爱心形状的?小姑娘最喜欢了。”


    莫秋缓缓回过头,平日里清冷的双眸此刻暗沉如墨,像一潭死水。他盯着那堆五颜六色的包装,良久后才开口。


    “有滞销的吗?”


    “……啊?”老板愣了愣,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秋抬眼,漆黑的瞳孔冰凉彻骨。


    “丑的,没声的,卖不出去的,都装上。”


    ……


    迟影怔在原地,只觉得头脑发懵。


    “所以,你是故意的?”她喃喃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想起那些滑稽的烟花,她蹙了下眉,“这不像是你……”


    莫秋静静凝视着她,半晌,自嘲地嗤笑一声。


    “迟影,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迟影愣住:“什么?”


    “那天我站在这里,看你们并肩看烟花。”莫秋的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阴冷,“我甚至阴暗地想,要让你这辈子想起来那个夜晚,都没什么美好可言。”


    迟影被他这句话惊得小腿发软,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冰冷的桌沿抵住退路。


    莫秋俯身压近,阴影一寸一寸爬上她的面容。他双手死死撑在她身体两侧,凛冽的气息骤然袭来。


    “怕我?”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不过半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无孔不入地渗入皮肤。


    “你应该怕。”他轻笑一声,贴在她耳边呢喃,“一个默默窥视,在暗处破坏别人告白的人,的确可怕。”


    他气息灼人,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冷意,密密麻麻地刺激着神经。


    迟影从未见过这样的莫秋,那些克制在斯文表象下的阴暗,此刻悉数释放。在他洞穿一切的目光下,迟影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男人视线从她慌乱的眼底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轻颤的红唇上。他抬起手,微凉的长指精准地按压在她的唇心,缓慢地摩挲了下。


    “我怕你会逃,所以本想再多装一阵子。”他扯出一抹笑,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可他怎么敢碰你?”


    迟影对上他凉薄的视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见他抱你,吻你,我觉得之前那些伪装,简直可笑。”


    “我必须赌一次。”


    “赌我把这颗烂掉的心剖开,你会不会……看我一次。”


    迟影听着那些话,思考却仿佛停滞了一般,只被翻涌而上的情绪裹挟,撕扯,吞没。


    她被他禁锢在这方寸之地,连一丝一毫的呼吸,都逃不过他眼睛。


    她本该害怕,本该冷静下来再做回应,可她总是引以为傲的清醒和理智,此刻却仿佛抽离了一般,杳无踪影。


    莫秋凝视她半晌,闭眼低头,缓缓张口。


    “迟影,同样的烟花你看了两次。”


    “这次——”


    “你是选他,还是选我”


    ……


    迟影指尖猛地收紧,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近乎缺氧的眩晕感才渐渐平息,让她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莫秋,你不必如此。我……”


    莫秋身形猛地一僵,呼吸停滞,目光绝望地掠过她衣角。


    那是他最熟悉的角度,无数个黄昏与清晨,他站在她身后,看着衣角随着她转身离去而扬起。


    那种“即将被推开”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


    没等她说完,莫秋猛地抬头,五指带着一股狠劲儿插进她的发间,扣住她后颈,强硬地将她压向自己。


    迟影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孔在视线中极速放大,漆黑的瞳孔像一场经年不散的旋涡,把她仓皇的倒影彻底吞没。


    那股滚烫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可在呼吸被彻底侵占的前一秒,他竟生生停住了。


    唇瓣止于毫厘之间。


    心跳猝起。


    万物噤声。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迟影清晰地看见他睫毛在剧烈震颤,甚至连扣在她脑后的那只手,都抖得厉害。


    他在恐惧,也在渴望。


    最终,那个吻偏了半寸,掠过她呼吸,落在她唇角。


    “看清楚,现在你面前的人是我。”逼仄的空间里,两人呼吸纠缠,几乎交融。


    他脱力地低下头,额头抵着她鼻尖,声音沙哑得听不出情绪:“为什么不躲?”


    迟影心跳快得惊人,几乎要撞破胸腔,然而在接二连三的震惊过后,内心却异常冷静。


    她很清楚目前的局势。


    但她的目光从未从他脸上移开。


    “记得吗,莫秋?”


    她轻声开口,每个字都落在他心跳的重音上。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是来给你答案的。”


    第35章 两个男人的对峙 “我们试试吧,输赢自……


    迟影能感觉到, 他处在一种防御与进攻交织的僵硬状态。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个男人在暗处守了她太久,久到忘了该怎么站在光里。


    “你之前问我, 前任真的很难割舍吗?”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莫秋扣在她颈后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他仍旧低着头,额发垂落, 遮住了大半神情, 只有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皮肤。


    “其他人我不了解。但对我而言, 破镜难重圆。”


    迟影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之所以去见他,是因为当年处理感情的方式太草率, 于情于理,我欠那段青春一个交代, 也欠他一句对不起。”


    “但更重要的是。”迟影看着眼前之人因不安而颤抖的睫毛, 声音愈发温柔,“我相信, 只有认真告别的感情,才不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被反复追悼, 念念不忘。”


    话音落地,莫秋猛地抬眼, 漆黑的眸子锁住她, 像是在废墟中守望经年,终于窥见了那抹不敢肖想的晨光。


    “我和他的故事, 六年前已落幕。”迟影迎着他的视线,认真道,“所以, 莫秋,从来没有选择题。”


    “现在的题面上,只有你。”


    莫秋瞳孔紧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不怕我?”


    迟影的手指抵住桌面,缓缓收紧。一种多年不曾出现的的叛逆感,此刻竟冒了头。


    “怕。”迟影答得干脆又坦荡,“就像当年的烟花,确实阴暗滑稽,这是事实,无法否认。”


    莫秋眼睫一颤,身体下意识绷紧。


    “可你不是又亲手补上了一场光明盛大的烟花么?它照亮了我,也该照亮你。”


    迟影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而深邃。


    “以后,我要你从暗处走出来,光明正大地看我。”


    莫秋呼吸微滞,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荒芜般的空白。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想过,她会以这样一种温柔,接住他所有狼狈。


    他半撑着桌沿,视线紧锁,偏执地确认着她的神情。


    迟影没有丝毫避讳,继续道:“或许,我还没能像你了解我那样,去了解你的全部。甚至我暂时也没法保证,能还你一场同样盛大的烟火。”


    “更何况,我失败过一次,所以对感情有种先入为主的审慎和防备。其实,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她抬起手,轻轻覆上他青筋微突的手背,安抚似的摩挲了下。


    “但是,既然你敢赌,我要是不跟注,岂不是太无趣?”


    迟影压下狂乱不止的心跳,凝视着他,笑容明亮。


    “莫秋,我们试试吧,输赢自负的那种。”


    ……


    或许是刚看过烟花的缘故,迟影觉得此刻校园格外寂静,风声、虫鸣,连同远处的喧嚣都消失不见。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清冷凌厉的轮廓在昏暗中柔化了棱角,睫毛低垂,却遮不住瞳孔深处翻涌而上的潮湿情欲。


    听到她的话,莫秋的唇角绷紧又松开,喉结重重地滚过,像极渴之人在干涸的荒原,终于寻得一捧清泉。


    他反手握住迟影,指腹紧紧贴合,细腻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让他所剩无几的理智摇摇欲坠。


    “有我在,你不会输。”他一字一句道。


    迟影看进他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中,鼻尖泛起一阵微酸。她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被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声音打断。


    “哎我真服了这哥们,指挥完我们就关机,人都找不到。我今天特意没开车,他该不会打算让咱们打车回去吧?”


    迟影一愣,下一秒便反应过来,抬睫看向面前迅速回神,眼睛半眯的男人。


    莫秋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直起身。方才那副破碎的神情早已不见,又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懒散样。


    “讲道理,这两次的烟花都是我放的,四舍五入,就都是我送给迟影的。”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已经到了门边,“她是不是得对我表示表示?”


    “你……”另一人的话还没出口,便戛然而止。


    两人直愣愣地停在后门处,与教室里二人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顾一书万万没想到吐槽的主人公就在眼前,当场“嗷”地一声,吓一激灵。


    四人面面相觑,空气陷入长久的静默。久到迟影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硬着头皮抬起手,优雅地晃了晃:“嗨。”


    顾一书:“……”


    莫秋:“……”


    莫生最先回过神,赶忙干巴巴地捧场道:“……嗨。”


    迟影:“……”


    莫生瞥了眼旁边已经立地成佛的顾一书,对着教室里的二人悻悻开口:“哥,迟影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算是……巧合吧。”迟影温和地笑笑,“你们呢?为什么来这里?”


    “放烟花前我哥让我们在这儿待命,我们回来取落下的东西。”莫生解释得飞快,顺势狠狠捅了捅顾一书,“你赶紧拿,拿完咱撤!”


    顾一书还处于石化的状态,目光呆滞,仿佛三魂七魄都抽离了一般。


    气氛有些僵持不下。


    迟影正琢磨着怎么打破僵局,就听到身侧之人懒洋洋地开了口。


    “表示?”


    莫秋两腿交叠,半倚在窗台上,对着顾一书挑挑眉。


    “你希望我女朋友,向你表示什么?”


    “……”


    迟影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仰头看他,紧接着便听到下一句。


    “我代劳了。”


    “……”


    这下更没人说话了。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止流动,迟影浑身一紧,呼吸不畅。


    好在莫生常年面对他哥,抗压能力惊人。他迅速上前两步,从课桌里抽出顾一书的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怀里。


    “哥,那我们先滚,不打扰了!”


    眼见二人步伐凌乱地往外逃,迟影忽然想起顾一书刚才那句“没车回去”的吐槽。她眼神微动,立刻叫住莫生。


    “等下。”


    两人一个急刹车,回头看过来,连莫秋的视线也转向她。迟影微微踮脚,贴在他耳边小声道:“虽然我们好像开始谈恋爱了,但我感觉,我和你……还不是很熟。”


    莫秋肉眼可见地一顿。


    迟影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僵硬,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刀:“所以,咱们慢慢来。”


    说完,她拎起一旁的包,故作镇定地走到门口,向众人道别:“我先走了,你们开车注意安全。”


    ……


    直到迟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莫秋才回过神来。他无奈地轻笑一声,将窗户关好,慢悠悠往外走。


    莫生连忙凑到他身侧,按捺不住打听道:“咋样?都叫女朋友了,是成了吧?”


    顾一书因为刚才的事,缩着脖子不敢吱声,但又压不住八卦的心态,也小心翼翼地往这边靠。


    然而,他刚挪动步子,视线在走廊尽头猛然定格,整个人顿在原地,嘴巴惊愕地张开。


    “易……易神?”


    阴影深处,一个修长的身影正颓然靠着墙。惨白的墙面像是一道冷硬的背景,衬得他身形孤绝。


    他半垂着眼睑,目光从额前的碎发间透出,晦暗、冰冷,一寸寸扫过三人。


    莫生顺着顾一书的目光看过去,也心头一跳。上楼时这儿分明空无一人,他是什么时候到的?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见三人都看过来,易时安才缓缓起身,向这边走来。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借着窗外微弱的夜色,几人才看清他冷漠颓靡的神色。


    他脸色苍白,下唇也不知为什么破了个口子,平日里那双总含笑的眼睛,此刻一片通红。


    “莫秋,聊聊?”他开口,声音却哑得几乎听不清。


    莫秋侧过头,对身边两人低声道:“你们去停车场等我。”


    莫生忙不迭点头,拽着顾一书飞速转身,狂奔下楼。


    “恭候多时了。”


    莫秋带上601的房门,这才迎上易时安的视线,语气平稳得出奇:“不过,换个地方吧。这里不合适,我想你也不希望,在这个教室谈。”


    两人并肩立在连桥上。晚风掠过,操场上的人影正稀疏散去,过分的安静让寒冬更显凛冽。


    偶尔有学生匆匆路过连桥,瞥见这两个沉默的背影,都会没来由地打个寒颤,低头快步逃离。


    “烟花,是你放的。”沉默许久,易时安终于开了口。


    “嗯。”莫秋应。


    “我刚才问了李肃。”易时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动到唇上咬伤的伤口,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他才敢告诉我,当年买烟花的人,是你。”


    “是。”莫秋答得简短。


    易时安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嗤,冷笑了下,脸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莫秋小臂搭在栏杆上,指尖不紧不慢地点了点:“高一。”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的这一刻,易时安的呼吸还是猛地沉了几分,胸腔里那股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我真没想到,一向清风霁月的莫神,背地里竟然藏了这种心思。”他嗓音很低,冷硬中带了点讥讽,“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没想到?”莫秋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将话头拨了回去,“易神,你不是早察觉了吗?”


    易时安身形一僵。


    “既然是来摊牌的,就没必要再试探。”莫秋垂眸看着楼下路过的学生,声音低缓,“我也没打算瞒你。”


    “你说得倒是坦荡。”易时安冷笑一声,目光凌厉,“那时候我和她两情相悦,你存有这种窥伺的心思,不觉得自己卑劣吗?”


    莫秋挑挑眉,像是听到什么荒诞的话。他侧过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凉薄的笑意。


    “我喜欢上她那天,被告知她已有男友,可直到买烟花时才得知,你们并没有确定关系。那我当时存有心思,又有什么问题?”


    他语调不紧不慢,像聊家常一般,但尾音里的钩子又冷到了极点。


    “我不打算在你们还没结束时介入。我等的,是你亲手把这段关系弄丢。”说到这,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而你,也确实没让我失望。”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点燃易时安的怒火,他上前一步,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莫秋,你步步为营这么多年,靠着这点阴暗心机才让她多看你几眼。”


    “这种赢法,你睡得稳吗?”


    “心机?”莫秋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无声地笑了笑,带着一股让人通体生寒的冷意,“易神,你知道为什么我说,恭候多时了吗?”


    易时安紧紧盯着他,没说话。


    “我本无意插手你们的事,因为我不是她,不该替她做决定。更何况以她的性格,会希望自己解决。”


    莫秋唇角弧度消失,那张清俊的脸彻底冷了下来,目光锐利。


    “可她太体面,而你又太聪明。”


    他直视着易时安的眼睛,往前踱了半步,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睥睨和淡漠:“当年在机场,她给的那种连拙劣都算不上的分手理由,你信了,还信了这么多年。”


    莫秋话音稍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易时安脆弱的神经上。


    “易时安,以你的智商,是真的信了,还是在那两三天里回过味来,发现顺着她给的这个台阶下去,对你的前途,对你的现状,才是最优解?”


    易时安瞳孔紧缩,脸色骤变。他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沉声问:“你怎么知道那年的事?”


    莫秋静静看着他,神情坦荡:“因为当时,我就在机场。”


    易时安猛地瞪大眼睛,脚下一麻,得益于一旁的栏杆才没让他踉跄半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一股蚀骨的凉意顺着脊柱攀爬而上,瞬间冻结呼吸,让他几乎失了声。


    “你怎么可能……在那……”


    “不过我没待太久,后面的事,是问莫生的。”莫秋语调平平,敷衍地给完答案,又继续道,“但这不重要。”


    “我当时在或不在,都无法左右你们的结局。真正作出决定的人,是你。”


    “那年,她为了你的前程,给了你一个体面的出口,而你选择心安理得地走出去。既然当初做了共犯,现在又演什么受害者?”


    莫秋眼神压下来,字里行间带着审判的森然:“你利用她的得体,反复透支她那点所剩无几的愧疚。”


    “易神,要论心机,你也不遑多让。”


    易时安被这一席话钉在原地,呼吸彻底乱了节奏。他目光飘忽,原本强撑的冷静,在莫秋的注视下寸寸皲裂。


    易时安咬着牙,声音颤抖:“你凭什么自顾自地解读我们之间的事?”


    莫秋定定看他片刻,最终还是轻笑一声:“你以为,她不知道?”


    易时安瞳孔猛地一颤。


    莫秋收回目光,半倚在栏杆上,声线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你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有多聪明,你不知道?”


    “你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错过,从一开始,就是两人签字画押的和平分手。”


    他语调平稳,说到这时,却隐隐带了点怒意。


    “她这些年之所以走不出来,不是后悔提了分手,而是因为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权衡利弊后被放弃了,所以,她才会自我怀疑。”


    “易时安,当年你如何权衡,外人无权置喙。但现在你以受害者的姿态回头,实在不得体。”


    易时安被激得猛抬起头,与他隔空对峙半晌,才狠声道:“就算她真这么想,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评头论足?”


    莫秋垂下眼睫,看见他垂在身侧却不断颤抖的指尖,声音极轻,却掷地有声:“如果你不来找我,我自然不会多说。但你今天来,不就是想要个答案吗?”


    “至于资格——”


    他抬眸,目光如月色般清冷:“作为她现在的男朋友,我有义务提醒你。”


    “既得利益者最起码的教养,是学会离场时不出声。”——


    作者有话说:从未想过能有900收[爆哭]诚惶诚恐,谢谢各位的支持[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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