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娘亲我了
若黎忠与青竹的孩子是个女孩, 也就是说……
齐子衡不是他们的孩子。
那齐子衡是谁?
他真的是齐渊与先皇后的孩子吗?
既如此,齐渊又为何要将他狠心地丢弃在西桂苑自生自灭?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凑近去探黎忠的鼻息, 然后沉默地冲身后的赵母摇了摇头。
赵母面露悲色:“黎忠是你父亲和萧国公的挚友。”
“七年前与雍国一战,威远军被雍国细作设奸计围剿, 陛下派萧国公北上支援时, 黎忠便是他的副将。”
“那
场战役极其惨烈,你父亲险些丧于雍军箭下,是黎忠跃马为他挡了一箭, 那箭就在左胸,几乎让黎忠命丧黄泉。”
“所幸后来被救了回来, 黎忠自此便成了我们赵家全族的恩人。”
“我们本以为如萧国公所言,黎忠后来已埋骨南疆,谁知半年前萧国公突然给你父亲送信, 说黎忠还活着,只是……陛下想要杀他。”
“只因他身上藏着一桩关乎陛下声名的大秘密。”
“那秘密萧国公与黎忠都守口如瓶, 你父亲便应承下来,要保他一条生路,是以便让他以家丁的身份藏匿于赵府。”
齐子衡并非青竹与黎忠的孩子。
一切看似已经理清的线索再次杂糅成一团, 让赵听嫣心乱如麻。
青竹的孩子既不是齐子衡,那她的孩子呢,也……死了吗?
先皇后又为什么会死,难道真如传言中那样, 是青竹意图谋害,母女二人都被齐渊处死?
不对,即便萧国公说的都不是真的,这种流传于坊间的版本也绝不可信。
青竹与先皇后情同姐妹应当是事实, 青竹不可能谋害皇后,否则齐子燕也不会对先皇后和青竹的死这么执着。
那既不是青竹害死先皇后,先皇后又是如何逝世的?
显然对先皇后之死存疑的相关之人,齐子燕、萧国公甚至齐渊,大抵都对萧国公所述的版本深信不疑,以为齐子衡是青竹之子。
正因如此,齐渊才会对齐子衡不闻不问。
也就是说,黎忠和青竹的孩子其实并非齐子衡之事,应当只有黎忠这一个活人知晓。
不……眼下是只有赵听嫣和赵母知晓了。
等等……萧国公!
赵听嫣突然反应过来,以萧国公与黎忠的关系,黎忠不可能将这个秘密瞒得密不透风,萧国公大抵是知情的。
所以萧国公是故意放出齐子衡身世的烟雾弹蒙骗赵听嫣,目的就是为了让赵听嫣彻底被卷入先皇后之死的迷案中。
否则若是赵听嫣得知齐子衡本就是齐渊血脉,她绝不会参与此事。
先皇后与青竹都是已死之人,被掌握把柄的人是皇帝齐渊,她想要扶持齐子衡成为储君,又何必掺和到曾经的恩怨里成为齐渊的敌人?
这萧国公……果然老谋深算!
从头到尾竟都是为了骗她入局的圈套!
赵听嫣气归气,但仔细想想,即便齐子衡的身世并未存疑,只要齐渊认定齐子衡不是他的子嗣,这皇储之位就不可能名正言顺的落在齐子衡头上。
若是想要证明齐子衡的身世,左右赵听嫣都得掺和到当年之事中去。
更何况若是先皇后的确是齐子衡的生母,她又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从她选择齐子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卷入其中,无法逃脱了。
她赵听嫣不是那种遇事就想逃的人。
十年后总归要抹了齐渊的脖子,多掌握一些他的秘密和把柄,拔剑的时候也能少一些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赵听嫣将那一叠染血的书信收起,对赵母道:“母亲,今日之事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兄长和二姐也不可!”
“这里麻烦您处理,我还得尽快去一趟萧家。”
赵家遇袭黎忠已死,定是因为那细作听懂了萧国公的暗示。
那么……萧国公大抵也不安全了。
赵听嫣匆匆来到外庭,齐晔动作很快,已让人将尸体全部运走,这会儿正在打水清理庭院。
“肃亲王,我还有一事相求。”
赵听嫣沉声道:“尽快,带人和我一起去一趟萧家。”
齐晔眉心锁起,悚然道:“你是说,萧国公他……”
赵听嫣沉默着点了点头。
萧家与赵家一东一西,横亘了大半个京城。
赵听嫣一行人快马加鞭,迎着暮霜重新回到萧家。
与赵家血色尽染的狼狈不同,萧家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急促的马蹄声撞破了夜幕下的宁静,烛火明灭闪烁。
听到车马声,萧家的门房很快开门迎接。
见到是赵听嫣和齐晔,萧家管家也急匆匆跑出来:“小人叩见皇后娘娘、肃亲王,二位去而复返,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赵听嫣没有与他多废话,径直道:“萧国公呢?”
管家答:“国公应当在书房,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齐晔拧眉:“多久没出来过了?”
管家思索了片刻:“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
赵听嫣与齐晔对视一眼,连忙让管家带着他们去萧国公书房。
房门紧闭,一切静匿如常。
明亮的烛火因为二人突然闯入闪烁了一下,将萧国公瘫坐在椅子上的身形影影绰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口鼻流血,双目圆睁,脑袋歪斜在椅背上,涣散的瞳孔怔然地注视着天花板。
没有意外,也不见痛苦,那张失去生气的脸上竟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解脱与满足。
萧国公已死。
……
半个时辰前。
萧国公坐在书房中,并未像往日一样处理军务,而是从尘封的箱柜中取出一沓泛着霉味的废纸。
纸上写满了稚气未脱的大字,有些十分规整,能看出习字之人的用心,有些更旧一些的纸张上字迹则歪歪斜斜,明显是被逼着完成的。
萧国公手指轻轻在纸张上摩挲,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这些是萧瑜和萧瑾幼时习字的纸张,两个孩子幼时都喜欢将自己努力学习的成果拿给他看,只是他那时凉薄寡情,并不在意孩子的孺慕,随手便将他们的习字作业扔进废纸篓里。
在这些纸张下面,是一些残缺的书信。
都是他在南疆时夫人寄给他的。
他鲜少回信,甚至连夫人的去信也都丢的差不多了,只剩这几封,还是随行的副官帮他收起来的。
萧国公沉默的望着桌上的文字,像是在与他从未珍惜过的人生过往诀别。
很快,窗外传来一阵悉索声。
一名身着黑衣劲装的年轻女子从窗户跳了进来。
萧国公抬头望向她的脸,似乎并不意外:“果然是你。”
那女子轻笑:“多谢萧国公提示,黎忠现在应当已经人头落地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精巧药瓶:“既如此,国公不如也上路吧?”
萧国公深深地闭了闭眼睛,漠然地望着她:“她与你情同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你如此背叛,难道不怕她寒心吗?”
女子眸色变冷:“轮不到你操心!”
她扫了眼桌上泛黄的纸张,不禁嘲讽:“没想到如国公这般冷心冷情之人,竟也会在夜深人静之时缅怀妻儿,怎的,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吗?”
“我就算再龌-龊,也做不出亲手害死妻儿之事。”萧国公冷笑着看她,“你真正的主子可比我要狠多了,你就不怕他有朝一日卸磨杀驴吗?”
“少废话!”
女子将药瓶递到萧国公面前:“萧国公既仍惦念妻儿,那用你妻儿的性命威胁,应当也是有用的吧?”
“快点将这毒-药吃下去,否则……今夜血-洗萧家,也未尝不可。”
萧国公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那只瓷白小瓶。
绿豆大小的黑色丸粒,即将了却他一生为国的杀伐。
他深吸一口气,注视着面前的女子:“不要为难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便将药丸一口吞下。
……
京兆府今夜可算是忙的不可开交。
一边是威远侯府赵家遇刺客袭击,一边是萧国公府国公大人留下遗书服毒自尽。
两桩案件发生的太过凑巧,却又都有着让人无法提出质疑的证据。
赵家的刺客经过验身后,发现身上留有雍国暗探才有的刺青,基本可以断定乃是北雍憎恨威远侯,特地前来寻仇。
至于萧国公,独自一人在书房服毒,案发时并未发现有外人潜入的踪迹,而他面前的遗书上也正是萧国公本人的字迹,恳切地阐述了他这些年来愧对妻儿的懊悔,积年伤病让他难以忍受,眼看着年幼的孩子替父出征实在是颜面无光,遂不再苟活于世。
京兆府当天晚上就迅速侦破两案,速度快的出奇,就像是提前预知了答案一般。
不论是赵家还是萧家,似乎都无话可说。
“王爷。”
吴奇悄然来到齐晔身边,压低声音道:“咱们的人检查过了。”
“那些尸体上的刺青都是新刺的,最多不过半日,而且……属下还在那些刺客尸体中见到了几个
熟脸。”
齐晔心底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只是仍然有些不愿置信,盼望着不是他猜测的那个答案。
他按捺住心底的喧嚣,尽可能稳住心神,开口问道:“……是什么人?”
吴奇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低声答道:“是……禁军的人。”
“您还记得前些年陛下要去的风影队吗?那是禁军中最善突袭的高手队伍,有几个刺客尸体……便是风影队的兄弟。”
风影队是皇兄的。
那些都是齐晔一手训练出来的能兵强将,风影队兵如其名,来如风去如影,它的作用本就不是上阵杀敌,而是齐晔为了保护皇兄安危,特地筹备的影卫。
三年前齐晔亲手将风影队交给皇兄,便再也没有过问过。
所以……风影队只会听命于皇兄,成为他的刀。
如今是他亲手递给皇兄的刀被伪装上了北雍国的痕迹,血-洗赵府。
齐晔心虚到不敢去看赵听嫣的表情。
她仍在认真的听京兆府尹陈述案情,试图从其中寻得一些不同寻常的线索。
齐晔心乱如麻,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闪赵听嫣屡次提醒他的画面——
“他明知道桃花酥有恙,却对你的行为不阻止,他真的像你想象中那样在乎你吗……”
“你只是害怕自己和齐子燕一样,被那个人随手丢弃……”
“于你而言再重要的亲情,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棋子……”
不。
是皇兄将他拉扯长大,皇兄放心地让他做摄政王,皇兄身体如此羸弱,又怎会有这等恶毒心计?
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皇兄!是他最亲近的人!
可……他真的没有瞒着他吗?
他为何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齐子衡不闻不问?为何要对萧家赶尽杀绝?
他明明对子燕宠爱有加,又为何一定要她嫁给萧家纨绔?
先皇嫂……又到底是怎么亡故的?
齐晔痛苦极了。
他如今才发现,自以为圆满的人生根本就是早就搭好的戏台,那个他曾以为最亲近的人一直带着难辨真伪的面具,一颦一笑……都是在演给他看。
一个早就被设定好的兄友弟恭的世界,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也是整个南齐……最可笑的小丑。
齐晔失魂落魄的走出京兆府大门,翻身上马。
吴奇追在他身后担忧道:“王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更深霜重,银河浅淡。
浓云吞噬了最后一抹月华,只留下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齐晔的身影隐入浓重的夜色中,黑亮的高马在原地盘旋了半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朝灯火通明的京兆府内望了一眼,沉声嘱咐:
“留一组人马护送皇后娘娘回宫。”
而后便彻底消失在浓夜之中。
赵听嫣将京兆府尹调查的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也未曾找到半分异常。
那些刺客的尸体此时也不必查探了,在赵府时赵母就曾向她透露过,刺客使剑的功法绝不是来源于雍国,倒是更像大内的人。
可即便拿到线索又有何用?
那人是当今天子,他要谁死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他愿意如此粉饰太平,也是在给赵家和萧家留一线生机。
他们根本没有筹码与齐渊对峙。
不过此番倒是让赵听嫣想明白了一件事。
或许齐渊从头至尾的一切行径都是幌子,什么逼迫萧国公南下,什么强行让大公主齐子燕嫁给萧世子,他根本不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要萧国公死,大可以像如今一样直截了当的动手,随意将黑锅栽给敌国或江湖刺客身上便罢了。
他的所有筹谋不过都是为了看着他们与萧国公试探联合,从而得到黎忠的下落而已。
黎忠一死,便彻底死无对证。
他只像看热闹一般看着他们上蹿下跳,最终坐收渔翁之利。
整场戏只有他这一个赢家。
对手强大到让赵听嫣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挫败感。
她不会认怂,可也不得不承认,皇帝手中的权力的确凌驾在所有之上,他们根本就不对等。
此时硬碰只能是鸡蛋撞石头,死无全尸。
好在她还有十年的时间。
她可以慢慢等齐子衡长大,可以慢慢布局,曾经以为弑父杀君是一场大逆不道的悖行,可眼下看来,一切不过都是齐渊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报应。
她有的是机会。
回到坤宁宫时已经子时了。
彩环在宫门口焦急的迎她,见她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倒豆子一般问:“娘娘怎的突然回了赵府?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如何了?老夫人、大少爷和二小姐都怎么样了?”
彩环从小与小赵听嫣一同长大,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亲密的姐妹。
是以她对赵听嫣也向来是没大没小的模样,哪怕如今成了皇后,两人的关系也一如往日般亲密。
赵听嫣知道彩环担忧赵家,便将今夜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衡儿如何了?”赵听嫣只喝了口茶,连更衣都来不及,就急匆匆想要去看看齐子衡。
说不担心都是假的。
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都与齐子衡的身世息息相关,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将其中细节不小心透露给他,以这孩子的敏-感程度,保不齐又得来一场伤神伤心的患得患失。
赵听嫣不由得回想起今日在赵府时,听黎忠说出自己的孩子其实是个女孩时的心情。
当时除了意外,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欣喜。
她并不是在乎齐子衡的血脉,而是觉得若他真的是齐渊的孩子,那在这十年里……她便不必承受担忧之苦,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了。
就像是已经养了多年养出感情的小狗,突然有原主人来认领时,在巨大的落寞之下,被告知原主人其实认错了。
那只小狗还是属于她的,永远属于她。
赵听嫣知道自己不该出现这种理智之外的情绪,可眼下她就想好好的抱一抱齐子衡,以解失而复得的喜悦。
见她急匆匆往齐子衡的寝殿去,彩环笑着拉住她的袖子:“娘娘,还是先回去更衣吧。”
“四殿下……在您的寝殿睡着呢。”
赵听嫣有些错愕:“怎么回事?”
彩环道:“四殿下忧虑了一-夜,好几次急着想要出宫去寻您,后来不肯睡觉,硬是要到您的寝殿等您,最后便在您榻上睡着了。”
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赵听嫣轻手轻脚地推开寝殿房门,几案上还燃着如豆般晦暗的烛火,暖绒的光晕洒在床榻上,映出一团小小的人影来。
小家伙弓着身子,是在娘胎中的蜷缩姿势,极其没有安全感地窝在赵听嫣的被衾里,怀中还紧紧抱着赵听嫣的被角,像是细细寻觅她味道的小狗,要被她的气息包裹在能安心。
赵听嫣悄悄凑近,帮他掖了掖被角,便让彩环帮自己更衣,又迅速去洗漱了一番,赶忙回到床榻边。
彩环指了指床上的齐子衡,用口型问她:“要不要将四殿下抱回他自己的寝殿?”
赵听嫣摇摇头。
这床榻大得很,分给他一角也无妨。
招呼彩环离开,赵听嫣这才蹑手蹑脚地爬上榻,往齐子衡的里侧去,生怕吵醒他。
许是一直担忧,齐子衡睡得不实,哪怕赵听嫣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埋在被子里的小人儿还是有些不安地睁开眼睛。
葡萄般的黑眼珠迷蒙地转,齐子衡揉了揉眼睫,这才反应过来映入眼帘的竟是娘亲的脸。
满心的欢喜再也藏不住,齐子衡下意识地钻入赵听嫣怀中,声音带着还未完全清醒的梦呓感:“娘亲!”
“娘你终于回来了……”
赵听嫣抱着他轻抚片刻,怀里的小家伙这才彻底醒过来,耳尖红红地退出那
个让他眷恋的怀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小心在娘床榻上睡着了,弄乱了娘的被子,我这就走……”
赵听嫣好笑地一把捞回他:“走哪去?就在娘这里睡吧。”
“外面那么冷,你半睡半醒的,若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齐子衡欣喜地瞪大眼睛:“真的……真的可以吗?”
小家伙圆圆的小脸实在是玉雪可爱,赵听嫣没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笑道:“这又何妨。”
齐子衡则是完全懵了。
小脸蛋迅速涨红,呆呆地望着赵听嫣,满脑子只剩一句话——
娘亲我了娘亲我了娘亲我了……
赵听嫣见他像个小呆瓜似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怎么啦?害羞?”
齐子衡终于回神,只是脸蛋仍红的像个柿子,又羞又喜地埋在赵听嫣颈间,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娘亲,外祖母如何了?”
“赵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舅舅和姨母呢,他们怎么样?”
这事儿也瞒不住他,赵听嫣索性就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与他讲了,只是省略了与黎忠相关的部分,只说赵家遇袭,萧国公也自尽了。
本以为小家伙会因为这些杀伐而害怕,毕竟是下午才见过的人,当夜就自尽离世,哪怕是成年人也会有毛骨悚然之感。
谁料齐子衡却蹙起小眉毛,认真地与赵听嫣分析起来:“娘亲,我觉得萧国公应当不是会自尽的人,事情会不会另有隐情?”
“为何这么说?”
齐子衡头头是道的分析:“萧国公一生戎马,若是真的想死,大可以战死南疆,还可留下个忠良名声,何必要自尽呢?”
“况且……我总觉得萧家怪怪的,萧国公为何不想出征呢,明明他在南疆镇守了二十年,那里应当是比京城更让他觉得亲近的地方。”
“会不会是他觉得那里有什么阴谋在等着他?还是说……他要保守什么秘密?”
赵听嫣心中不由一惊。
五岁的孩子,竟然能有如此心计,单凭一次见面就能猜测到这种地步,她的衡儿不愧是顶顶聪慧的孩子。
可慧极必伤,这其中种种又都与他相关,赵听嫣不想他小小年纪就被这些诡计侵扰,只能岔开话题,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啦,这些都不是你操心的事情。”
“听彩环说你今日闹着不睡,晚上回来吃酒酿丸子和炸鱼柳了吗?”
齐子衡摇摇头:“担心娘亲,吃不下。”
“是是是,担心的睡着了……”赵听嫣故意打趣他,“我看你其实是害怕了吧?娘没回来,就不敢一个人睡?”
其实是有点。
但齐子衡不想承认,便又将脑袋拱进赵听嫣怀里。
赵听嫣又笑:“不是有彩环陪着你呢,点着烛火,有什么害怕的?”
齐子衡摇摇头:“彩环姐姐和我一起回宫之后就有事出去了,好像说是去寻你。”
找她?
彩环根本没提这件事,她也并未在宫外-遇见彩环。
赵听嫣蹙了蹙眉:“她出去了多久?”
第32章 低级PUA
寿安宫。
齐子燕夜里眠浅, 从萧国公府回宫之后就一直觉得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直到暗探叩响房门,将密信从门缝里塞进来。
齐子燕点燃烛火, 纸上的蝇头小楷带着令人胆寒的惧意——
威远侯府遇袭,萧国公自尽。
所以……黎忠竟藏在赵家。
如墨的夜色沉沉地压-在雕花窗棂上, 窗纸被风吹得不时轻响, 如同哭诉。
孤灯如豆,烛火不安的跳动着,将齐子燕的身影拉的忽长忽短。
她又掏出一直贴身放在怀中的那枚羊脂螺纹玉佩。
清冷的月辉透过窗洒在玉佩的纹理上, 映出一点寒光,仿佛凝结了无法滴落的泪。
齐子燕捧起玉佩, 沁凉的玉料贴在她的面庞上,就像是迷失在归途中的可悲旅人,再也寻不到方向。
她终究没能寻到与母后之死相关的线索。
一切都断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重重锤着自己的脑袋,今日-她为何不再执着一点?干脆就宿在萧家, 死缠烂打也要从萧国公口中套出话来。
胸口闷的恍若溺水,齐子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水迷蒙了双眼。
所以……所以黎忠藏在赵家, 赵听嫣知情吗?
不,她应当不知情,若是知情,赵家便不会遇袭……
定是父皇的细作猜到了黎忠的位置!
齐子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仔细回想着今日在萧府的种种,萧国公到底是什么时候透露黎忠藏在赵家的?
是在她没来之前,他与赵听嫣的单独叙话中吗?
可若是赵听嫣那时便得知,应当早会派人保护赵家, 将黎忠转移。
不,赵听嫣怕是也没猜到。
那细作又是如何猜到的?
难道是直接威胁?
……不会。
萧国公其人冷心寡情,家中不睦,早就表现出一副不在乎妻儿的安危的模样,父皇知道威胁不可能从他口中套出黎忠的下落。
齐子燕喉头干渴,来到案几旁倒茶,茶壶早就空空如也。
“云香——”
她哑着嗓子呼唤,可推门进来的却不是云香,而是另一个常在外殿侍奉的宫女。
齐子燕蹙起眉:“云香呢?”
那宫女答道:“安神香用尽了,云香送公主回来后便去府库领香了,这会儿应当快回来了。”
“领香需要她去?怎的不与我知会一声?”
齐子燕不耐地揉着眉心,指了指桌上的茶壶:“罢了,去给我添些茶水来,要冷的。”
焦躁地候了片刻,直到凉茶顺着喉管冷静了心脾,齐子燕才勉强静下心来。
越是遭遇绝境,越不能慌了神。
既然事情发生在赵家,那赵听嫣绝不会一点线索都没有得到。
不论如何……她如今已与赵听嫣站在一条船上了。
哪怕线索少的可怜,她也绝不会放手。
……
哄着齐子衡睡着,夜已快到丑时。
赵听嫣撩起低垂的绣帐,悄悄下了榻。
案几上的烛台被拨的幽暗,只能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赵听嫣拾起烛台,回头望了眼齐子衡影影绰绰的睡颜,轻手轻脚的往耳室去。
就着昏黄的烛光,她这才将藏在里衣深处的一沓染血信纸取了出来。
泛黄的纸张上血迹已经干涸,有些字迹已经被血浸染,但大部分文字仍能辨别。
赵听嫣细细翻阅着。
信中内容多是青竹与黎忠恩爱的问候寒暄,但几乎每一封信都提到了先皇后宋玉。
在青竹口中,宋玉是个温和可亲、正直善良的女子,她从不端皇后架子,对待下人也和煦温柔,对待青竹更是似姐妹般。
得知青竹有孕,她不但送了宅子,她吃什么补品都会给青竹留一份,担心她一人在宫外得不到照顾,便让她留在坤宁宫一起养胎,更是一点活计都不让她做了。
信中的青竹十分感恩,甚至直言“皇后娘娘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赵听嫣又仔细将青竹信中与先皇后宋玉相关的内容摘出来——
“皇后娘娘身子竟比我还轻便些,太医说她体质好,这一胎应当不会遭太大的罪……”
“陛下近日又去栖云山清修了,说是为皇后娘娘腹中胎儿祈福,本不该妄议帝后私事,但我觉得皇后娘娘更希望陛下陪在身边,我亦如此,若是能见阿黎一面,定是比十碗安胎药还要顶用……”
青竹每隔几日便向黎忠去信,跳过十多封琐碎日常,终于到了她临产的月份——
“陛下终于从栖云山回来了,还让人在坤宁宫为皇后娘娘砌了一座祈福的神台,娘娘最近日日上香叩拜。”
“皇后娘娘将那两枚羊脂螺纹玉佩取了出来,娘娘母族势弱,这是她亡母遗物,她说要将这玉佩给大公主和她腹中孩儿各一个,算是传承信物……”
“阿黎,我昨夜生了,是个女孩,她很漂亮,眼睛长得像
你。皇后娘娘也快临盆了,却日日陪着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感激……”
“刚生产完我没怎么出房门,坤宁宫的下人撤了不少,都换上了陛下的人,应是陛下不放心皇后娘娘……娘娘却忧思重重,莫不是萧家与娘娘走的近,陛下担心这个孩子诞下后会助长萧家之势……”
最后一封信戛然而止。
没人知道先皇后宋玉生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写信的那个鲜活女子,连同她口中仁善可亲的皇后,都永远被留在了那一天。
信的内容虽然琐碎,可赵听嫣还是从中得到了不少信息。
与萧国公说的一样,比如先皇后宋玉从怀胎时便被太医评价身子轻便,所以齐渊昭告天下的那个“难产而亡”的理由几乎不可能成立。
青竹与黎忠的孩子是个女孩,应当与宋玉青竹二人同样殁于那一日。
原因不得而知。
至于一些奇怪的疑点——
栖云山是何处?赵听嫣穿过来的时间短,齐渊倒是没去过栖云山,但是从青竹的信中可知,这狗皇帝应当经常撇下家国政事,去那里清修,难怪要给齐晔摄政王之权。
另外宋玉应当是发现了齐渊的一些秘密,因此在产前就有些忧心。
这个秘密是什么?与她的死相关吗?难道真如青竹所言,齐渊忌惮她与萧家交往过密,担心她生下孩子后会威慑皇权?
而赵听嫣觉得最重要的信息,应是青竹信中提到的“羊脂螺纹玉佩”。
作为信物,宋玉给了齐子燕一块,另一块留给她腹中的孩子。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直觉在告诉赵听嫣,这块玉佩是重要线索。
按理来说这块玉佩应当出现在齐子衡身上,可眼下来看,似是没人见过。
要么玉佩在先皇后的遗物中,并未来得及送出;要么就是有人从齐子衡身上拿走了那块玉佩。
那么……当初拿走玉佩的人,会不会知道一些细节?
若是第二种可能性,其实嫌疑人倒是不多。
齐子衡出生后交给乳娘养了两年,之后便去了西桂苑。
近距离接触他的也就乳娘与那两个杂碎太监三人而已。
赵听嫣决定明日就让人先去太府寺查一查先皇后遗物,看看其中是否有这玉佩。
若不得其解,再去找来乳娘和那俩太监。
当然,在此之前她须得先见齐子燕一面。
玉佩有两块,齐子燕那里也有一块,说不定她也知道一些关于玉佩之事。
将染血的信笺藏好,天已蒙蒙亮了。
一-夜未睡,赵听嫣竟感觉不到丝毫困意,她脚下的这处坤宁宫,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似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正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走。
赵家遇袭,萧国公自尽,昨夜发生了那么多大事,那位始作俑者……定不会真的作壁上观。
果不其然,没等赵听嫣用完早膳,齐渊就风-尘仆仆的来了。
皇帝病弱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倒是一脸心疼关切的模样,将冲他俯身作礼的赵听嫣扶起来:“皇后莫要多礼了,昨夜之事……朕也很心痛。”
“幸而岳母与你兄姐都安然无恙,朕已派了禁军保护威远侯府,想来那些雍国探子应当不敢再犯了。”
赵听嫣知道齐渊惯是这副白莲花的做派。
从前他喜欢演,赵听嫣也懒得拆穿,兴致上来了陪他演一演便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看到他这副装腔作势的嘴脸,就不由得想到昨夜看到赵母浑身染血站在她面前的模样。
赵母只是嘴上说的轻巧,赵听嫣怎会猜不到昨夜到底有多凶险?
赵父留下的高手护卫都身负重伤,若不是已经逃跑的黎忠折返救护赵母,那她……昨天见到的会不会就是她冰冷的尸体?
大抵是原主的身体与赵家血脉相连,思及此处赵听嫣就觉得心中一股莫名的钝痛,所有理智和耐性都消失殆尽,只剩汹涌的愤怒。
她已经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了,只冷冷地瞧他:“陛下派禁军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
齐渊当真不愧是好演技。
他竟无半分愧色还带着半分委屈:“皇后何出此言?若是你不喜朕的擅作主张,朕撤走禁军就是……”
赵听嫣冷嗤一声。
真能装。
她倒是不信了,她非得把这张虚伪的面具给他扯下来不可:“臣妾多谢陛下好意。”
“若是禁军昨夜就在,我母亲大抵也就躲不过那场袭击了。”
赵听嫣视线凉凉地扫过他的脸,冷笑道:“若是我母真的有什么闪失,陛下猜猜我父会不会扔下北疆跑回来?”
齐渊温和道:“威远侯乃国之栋梁,军令在身,他定会明白孰轻孰重。”
“那陛下猜猜……”赵听嫣眯着眼睛看他,“臣妾会不会与那凶手……玉石俱焚?”
齐渊眸色终于冷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冲身后的大太监使了个眼色,屋子里的下人都识相的退了出去,房门紧闭,只剩帝后二人。
齐渊坐在雕花红梨木案几边,亲手擂茶,示意赵听嫣在他对面坐下。
竹筅飞快搅动,碧绿的膏泥在沸水中瞬间化开,漾出一碗浮着细密泡沫的茶汤。
齐渊用袖摆遮住口鼻,没忍住咳了咳。
脸颊泛起一阵病态的红,竟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纤弱可怜之意。
他将点好的擂茶推到赵听嫣面前,并未抬头,只是低低的说:“听嫣年华正好,嫁给朕委屈了。”
赵听嫣手指攥成拳,却还是福身道:“陛下何出此言?”
“阿玉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宫宴,朕见过你。”
齐渊似是在回忆:“那年你应当只有七八岁,倒是和阿玉很投缘,缠着她教你投壶。”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小娃娃竟入宫成了皇后……嫁给朕这个半截身子埋土之人。”
“你年岁轻,朕始终觉得你是个小娃娃……所以很多事情从未与你提及过。”
虽说赵听嫣壳子里装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灵魂,但原主这具身体是实打实的十六岁,与老登皇帝相差二十岁。
他说的倒是没错,他这把年纪当赵听嫣的爹都够了。
这是想打感情牌?
赵听嫣没说话,倒是想看看他又怎么演。
“南蛮伺机而动,北雍虎视眈眈,西域看似稳定,实则也暗藏杀机。朝堂世家结党,表面忠良的臣子各个都心怀鬼胎,觉得朕体弱多病命不久矣,私下的储君之争从未停下来过。”
齐渊又没忍住咳了咳:“有些事你们只看到表象,却不知朕在其中到底有多么无奈。”
“每个人都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倒是将朕放在一个凶戾狠辣的位置上……”齐渊的声音有些凄然,“可那些罪名朕却不得不受着。”
“因为朕是皇帝,朕须得为整个南齐的百姓负责,不过背负骂名而已,朕何惧之?”
齐渊目光幽然地看着她,似乎在透过她的脸看向一个思念已久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无奈又落寞:“朕很想念阿玉……”
顿了片刻,他的视线终于再次聚焦在赵听嫣脸上,温声道:“听嫣,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当明白你我二人才是夫妇一体。”
此时的齐渊哪里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他目光柔和如水,身上自带的那股清隽书生气让他看起来深情款款,甚至多了几分脆弱:“可能朕年纪大了,不懂情爱,也不够体贴,但……你应当知道的,朕母早亡,只有晔儿这一个弟弟,你和他便是朕最亲近的人。”
“你是朕的妻子,朕永远都不会伤害你,更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你明白吗,听嫣?”
带着期盼的目光落在赵听嫣脸上,他的脸上又泛起一阵病态的白,垂下眼咳了咳。
大抵从来没有一个皇帝会像他这样。
脆弱、温柔却又被沉沉的无奈压迫,瘦骨嶙峋的身体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得拼命支撑着整个帝国。
他好像……也渴望被爱。
赵听嫣沉默地看着齐渊如折翼蝴蝶般脆弱的神情。
这样孤寂可怜的男子……任何女子都会怜悯地上前给她一个拥抱吧。
可她赵听嫣是普通人吗?
呸!
要是她真的只是个十六岁
的无知少女,恐怕就被这装模作样的老登骗了。
一-大把年纪了,还玩装柔弱绿茶那一套,当她是白-痴恋爱脑吗?
……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找他这种身上有老人味儿的。
齐渊这番看似可怜巴巴又深情恳切的表白,要是用现代职场语言翻译一下,简直就是最低级的PUA。
说她年华正好,嫁给他委屈了其实就是在阴阳怪气——
你一个985高材生在我们这种小公司是不是屈才了呀?
说见过她年幼时的样子,其实就是告诫她——
什么985,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几斤几两我不清楚?
接着说自己背负骂名云云,就是低级领导的经典开场白——
公司也不容易,你得多体谅。
最后以“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伤害你”收尾,其实就是说……
好好干,公司不会辜负你们这种老员工的!
呵忒!
他们牛马什么样的大饼没见过?就这点招数,还想PUA她?
赵听嫣心中冷笑,没忍住怼他:“陛下说笑了,陛下是人人爱戴的天子,天下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都是陛下亲近的人。”
“当然了,爱是相互的。陛下若是觉得孤寂,就多关心关心身边之人吧。”
仨儿子一个闺女呢,都不管不顾,这会儿在这儿伤春悲秋哭诉自己孤独可怜,这不是招笑呢?
谁料齐渊这老登竟像是听不懂赵听嫣言语中的暗示似的,竟上前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款款深情地朝她望过来:“听嫣这是……在怨朕对你不够关心吗?”
赵听嫣:……
没忍住往他下-半-身扫了一眼:……你行吗你装什么杯呢?
齐渊尚未察觉到赵听嫣眼神中的轻蔑,倒是被门外的人发现了。
只听“咚”的一声,有人撞开了房门。
“娘亲!父皇!”
竟是齐子衡。
小家伙端着餐盘,盘上放着一碟金灿灿的蛋羹,眼神希冀的朝二人望过来:“衡儿今晨亲自做的蛋羹,父皇和母后尝尝可好?”
“四殿下莫要扰了陛下——”
彩环和大太监两人没能拦住齐子衡,只好紧张局促地站在门外,生怕齐渊怪罪。
赵听嫣立刻趁机将手腕从齐渊手中挣脱开来。
齐渊倒是也没恼,只是面无表情地朝齐子衡望过去。
擅闯的确是齐子衡不对,可老登刚刚给赵听嫣可怜兮兮的诉苦了一番,说自己多么多么孤独没人关心,眼下五岁大的小儿子把关心都端到面前来了,还瞪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希冀地望过来……
他要是敢发火,那就是纯纯打自己的脸。
果然,齐渊半蹲下身,冲齐子衡温柔微笑,还摸了摸他的脑袋表扬了他一番。
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一番装模作样的父子寒暄之后,赵听嫣见蛋羹只有一碗,毕竟是齐子衡亲手做的,赵听嫣是在是不想给齐渊这个老登分享,于是便开口赶人:“一会儿臣妾要亲去萧国公府吊唁,陛下可要同往?”
“国事繁忙,朕怕是只能待下葬那日再去送别了。”齐渊终于打算走了,“烦请皇后替朕给萧国公上柱香。”
“萧国公一生戎马国之栋梁,朕会赐其君侯之丧礼,愿……他安息。”
送走了齐渊,赵听嫣这才迫不及待的在餐桌前坐下。
这是齐子衡第一次下厨,就蒸了这么水-嫩漂亮的蛋羹,中间甚至还点缀了一朵小花,古代真是不方便,要是有手机她肯定得拍照发朋友圈炫耀炫耀……
赵听嫣举起勺子,欣慰地看向齐子衡:“这是衡儿给娘亲做的吧?给父皇吃只是顺带提了一嘴?”
齐子衡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赵听嫣:“我们衡儿果然是最优秀的少年,不但文武双全竟连蛋羹都蒸的这么好!”
也是多亏了齐子衡及时闯入,否则谁知道齐渊那老登会做什么,毕竟她年轻貌美,身为皇后,皇帝真要占她便宜她恐怕也很难拒绝。
穿过来这么久,因为齐渊的体弱多病她还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过,可眼下看来,就算这老登真的不行……
万一他吃药也要强来怎么办?
那可就难躲了。
想想那个画面赵听嫣就觉得恶寒,这种事情坚决不能发生!
得想想办法……
齐子衡默默观察着赵听嫣的表情。
厌恶、忧愁、烦躁……看来他的猜测没错。
娘亲一点都不喜欢父皇,甚至……厌恶他,讨厌他的亲近。
别人家孩子都是盼望父母亲近的,甚至起初齐子衡也是这么想的。
他还担忧过,会不会因为他的到来父皇不再喜爱娘亲,让她在这宫中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他的娘亲自信强大,又年轻美丽,相比之下他的父皇不但阴险病弱,还十分虚伪,这样的父皇如何配得上娘亲?
他也反思过自己的这个想法会不会过于偏激。
毕竟夫子说过,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则万事兴。
父母恩爱乃是家庭和睦之基石,哪怕是皇家也是一样。
可齐子衡却从中品出些不同的味道来。
这箴言只说父母应当恩爱,却从未有人关注过母亲的情绪。
她需要这份爱吗?她与这个男子的结合,究竟是因为爱,还是被迫无奈?
或许她根本不爱这个男子呢?
若是不爱,还要强迫母亲与父亲恩爱,那岂不是让母亲终身都困于牢笼之中?
齐子衡慢慢明白了,他想要的并不是家和万事兴,他想要的……
只是他的娘亲开心。
若是娘亲喜爱父皇,他自然乐见他们亲近,可若是娘亲不喜,那父皇的亲近便是对娘亲的强迫和负累。
他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第33章 细作
吃完齐子衡准备的蛋羹, 赵听嫣心情都好了不少。
萧家还是得尽快去一趟的。
萧国公一死,那一-大家子恐怕真的得乱了套。
收拾休整了一番,赵听嫣带着彩环和齐子衡一起出宫, 往萧国公府的方向去。
齐子衡是个孝顺孩子,很是担忧赵家的情况, 赵听嫣决定去萧家吊唁之后带他回一趟赵府, 昨日匆匆一别,很多事情没说清楚,今天回去还是得好好安抚安抚赵母。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土, 皇后仪仗车马迎着晨雾金辉,终于抵达萧国公府。
萧府正堂素白如雪。
昨日还恢宏气派的朱漆大门、琉璃彩画, 此刻尽数被白绫黑纱覆盖,两盏硕大的白纸灯笼高悬门楣,中门大开, 一条长长的白毡毯从门槛处一直铺到庭院深处的正厅。
整个萧国公府一片肃穆,人人哀戚缟素, 灵堂中烛火跳跃,将无数白幡、挽联的影子投在墙壁与梁柱上,幢幢晃动, 宛如无声的默剧。
萧家的孝子们一一跪在灵侧,萧国公夫人程穆清面色惨淡,见赵听嫣来,连忙携众人起身行礼。
赵听嫣抬手:“夫人莫要多礼了。”
“国公归天, 乃是整个南齐之殇。陛下着萧国公以君侯之礼下葬,以告慰国公在天亡灵。逝者已矣,还望夫人与众亲眷节哀。”
赵听嫣言毕,领着齐子衡一起在灵前上香叩拜。
短短一-夜, 萧家似乎就变了。
昔日热闹兴旺的门楣像是打了霜,处处皆冷肃。
萧国公的离去像是让整个萧家从一场黄粱梦中醒过来,失去了主心骨,却又有种萧家这棵大树不得不重新扎根之感。
二十多年的戎马战功为萧国公扶棺立塚,似也带走了那层一直压抑在萧家头顶的阴霾。
他们从泥潭中走了出来,不再命悬一线,不再为天子所忌惮。
萧国公带着那个秘密一起埋土,总算是给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一丝生存的希望。
失去庇护,却也迎来新生。
赵听嫣看着跪在孝子位的萧家二子。
萧瑜冷静沉郁,萧瑾虽有哀色,却并不沉痛,更多的是恍然醒悟的沉静。
一-夜之间,该成长的、该醒
悟的,似乎都因为萧国公的离去而生根发芽。
倒也算是好事了。
“皇后娘娘。”
萧瑾竟主动唤住赵听嫣。
大抵是这几日经历了太多挫折,萧瑾瘦了不少,脸色苍白如纸,却祛了一层油腻轻浮,说起话来也比以往稳重不少。
他来到赵听嫣面前,恭敬地跪地行大礼:“从前是萧瑾蛮横失礼,萧瑾之错不可饶恕,特此向皇后娘娘和四殿下赔罪,也向大公主赔罪。”
“皇后娘娘昨日之言醍醐灌顶,萧瑾自知从前之过无法弥补,萧家满门忠烈,萧瑾只想尊先辈之遗志,哪怕做一小卒,也当热血洒于战场。”
“所以……”萧瑾沉声道,“萧瑾自请削去世子之位。”
赵听嫣倒是有些意外。
一旁的萧国公夫人程穆清也神色平平,并未反对。
世人常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赵听嫣却始终不以为然。
若是浪子回头便可被原谅,对那些从始至终一直善良本分的人而言岂不太不公平?
世子之位本就是要夺的。
赵听嫣身为皇后,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更何况萧瑾的幡然醒悟并不足以洗清他过去之错。
“你能有如此觉悟也好。”
赵听嫣道:“遵先辈遗志上战场乃是你作为萧家子弟的分内之事,并不足以弥补你曾经的过错。”
“在出征之前,你应当给你曾经欺辱过的百姓诚恳道歉赔偿,并将你曾经所犯之错一一向官府陈情,依照律法赎罪。”
“至于这国公爵位,本宫倒是觉得可以暂时留置。”
赵听嫣看向萧瑾和萧瑜:“爵位承袭的不止是身份地位,更是先辈遗志战场雄风,若是你二子能继续延续萧家军战无不胜的神话,待回朝之时,这爵位自会还与你们萧家。”
赵听嫣来到萧瑜面前。
这孩子比齐子衡大了六七岁,二人性子投缘,一样的聪慧伶俐,赵听嫣总有种看到萧瑜就仿佛看到齐子衡长大的模样,对他颇具好感。
“萧瑜,本宫的处置你可满意?”
萧瑜拱手道:“谢皇后娘娘恩典,萧瑜从未肖想过萧家爵位,从前如此,日后亦如此。”
“萧瑜只想完成对父亲的承诺,上战场,洒热血。”
“好!”
赵听嫣招了招手,让人取来一杆红缨枪:“这是本宫珍藏的玄铁枪,虽然还未见血开刃,却也是神兵谷宗师所造,现在就将这枪赐予你,望你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萧瑜不可置信地望着赵听嫣,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喜悦,激动的连连叩头。
赵听嫣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发顶,凑在他耳边慈爱的说:“本宫知道你与衡儿投缘,待你征战归来,定能成为衡儿最坚固的左膀右臂。”
“放心吧,本宫会好好照顾你娘的。”
萧瑜重重地点头,眼眶都有些红了。
他从小就才华过人,却因为是不被待见的庶出,哪怕是在父亲面前,也从未得到过这样的肯定和希冀。
若是曾经对赵听嫣多是对皇后的崇敬,那现在更多的则是千里马遇见伯乐后的感动和怅然。
他甚至有些羡慕四殿下,能时时伴于皇后娘娘身侧。
四殿下脸色却不太好。
尤其是在看到皇后娘娘爱怜的抚摸他的头顶后,干脆扯了扯赵听嫣的袖子,然后上前,挡在二人中间。
他接过仆从递来的几卷书籍,竟是当时赵母赠与他的剑谱拓本。
“这是外祖母赠与我的剑谱,我已让人拓下来了。”齐子衡敛了面上的阴沉,露出一抹郑重的希冀来,“萧二,希望你能尽快习得这剑法,将来在战场上多一些保命的机会。”
“也……多一些立功的机会。我会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
许是昨夜一-夜没睡,这几天又过度操劳,赵听嫣竟觉得头有些晕。
彩环见她面色苍白,连忙扶住她的手臂,焦急道:“娘娘,您怎么了?”
赵听嫣摆摆手:“无妨,应当是没睡好有点头昏。”
程穆清连忙差人过来将赵听嫣引去偏厅休息,又让人端了参汤过来。
其实只是头晕了一下,缓了一会儿就没什么感觉了,彩环却急的冷汗直冒,紧张地半蹲在赵听嫣面前观察着她的脸色,担忧道:“娘娘,奴婢去请赵家的府医来吧,从前都是他替您看诊……”
赵听嫣好笑的摇摇头:“无妨,我已经没事了。”
彩环站起来焦急地在屋子里踱步:“不行不行,可不能大意……”
“一会儿咱们要回赵家,索性就让府医候着……”
齐子衡也被彩环担忧的情绪传染了,从在灵堂那会儿就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都出汗了也不放开。
这会儿更是直接蹲在赵听嫣腿边,满是忧色的小脸就杵在赵听嫣膝盖上,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娘亲,要不还是回宫吧?”
“衡儿先陪您回去看太医,晌午之后再自己出宫去看望外祖母。”
赵听嫣只觉得自己像个重点保护动物,又好笑又温暖。
为了证明自己身体无恙,她干脆站起来快速在屋子里跑了一圈:“我好得很,已经没事了!若是不信,我打一套拳……”
“皇后娘娘,您凤体如何了?”
程穆清已摘了头上的麻布,带着府医前来拜见:“这是萧府的府医,虽说医术不如宫中太医精湛,也聊胜于无,不若让他先替娘娘把个脉,待到您回宫再让太医诊治如何?”
实在是盛情难却,赵听嫣就让那府医诊了个脉,直到得出“气血不足并无大碍”的结论后,彩环和齐子衡两人的眉头才勉强松了松。
赵听嫣无奈道:“你们两个太夸张了,本宫今年不过二八,正是青春年少,能有什么大病。”
程穆清也道:“皇后娘娘是将门虎女,身体定然要比常人更加康健。”
两人寒暄了几句,程穆清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好一阵才朝赵听嫣鞠了深深一礼:“臣妇过去对皇后娘娘有所冒犯,还望娘娘恕罪。”
赵听嫣不是那种较真的人。
更何况程穆清曾经的行径也都算是事出有因,同为女子,她的遭遇赵听嫣多少还是有些怜悯,便也就不计较了:“程夫人,无妨的。”
程穆清顿了顿,突然在赵听嫣面前跪下:“皇后娘娘,还有一事……求娘娘做主。”
“待到国公下葬,臣妇还是想与……国公和离。”
程穆清的声音有些颤-抖,匍匐着身子不敢抬头。
赵听嫣知道她为何忐忑。
虽说二人在萧国公生前就闹得不睦,可如今国公已逝,在外人看来或许曾经有多少龃龉都该以死者为大,不该再计较了。
她就该顶着萧国公夫人的名号,守在萧家。
没了萧国公,未来不论到底是萧瑾还是萧瑜继承国公爵位,她都是萧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太夫人,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所以即便是那些曾同情她遭遇的人,或许也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她抬起头时,向来雷厉风行的萧国公夫人眼中已含了泪,凄然地望向赵听嫣。
“皇后娘娘昨日与我说,我先是程穆清,才是萧瑾的母亲。”
“所以……我想重新做一回程穆清。”
她顶着萧国公夫人的身份太久了,久到她变得苍老麻木,变得满心满眼都是权势地位,忘记了来时之路。
她程穆清也出身将门啊。
她善骑射会耍枪,出嫁前还随着父亲一起打过仗,她实
在是太怀念曾经那个鲜活的自己了。
程穆清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我想和离,以程穆清的身份参军。”
“驰骋沙场杀敌于千里之外,我也能做得。”
“皇后娘娘,我愿随萧家军一同出征,我想以程穆清的身份为南疆出一份力,也算……照应萧家的两个孩子。”
“求皇后娘娘成全!”
“程夫人。”
赵听嫣躬身亲自将她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
“望来日……本宫可以唤你一声程将军。”
……
离了萧国公府,赵听嫣本来打算按照原计划带齐子衡回一趟赵府,车马未行,就看到齐子燕的车驾到了。
应也是来吊唁的。
赵听嫣想起在青竹信中看到的玉佩一事,觉得还是得先问问她。
另外……关于齐渊安插的细作,也得与她商议一二。
赵听嫣便干脆在马车中候着。
齐子衡坐在赵听嫣身旁剥橘子,乖巧地去掉白色的须络,将黄澄澄的果肉放在赵听嫣手心:“娘亲,你吃。”
赵听嫣看他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果汁,笑道:“我不吃了,你莫要剥了,快拿帕子擦擦手。”
齐子衡在袖子里摸了摸:“……我今日没带帕子。”
“奇怪,彩环姐姐去哪里了?她应当有帕子的。”
赵听嫣没应声,只是随手撩开窗帘。
国公府后墙不远处,露出了一角湖绿色的衣裙,正是彩环今日穿着的纹样。
而那个位置……刚刚过去一名黑衣男子。
此时彩环应当正在与他叙话。
赵听嫣若无其事的放下窗帘,从怀里掏出一方牡丹纹绣锦帕:“喏,用娘亲的吧。”
齐子衡只在帕角蹭了蹭,遗憾地说:“娘亲的帕子真好看,擦脏了可惜……”
赵听嫣:“这是你彩环姐姐绣的,若是喜欢,让她再绣一只送你便是。”
齐子衡好奇道:“感觉彩环姐姐与娘亲很亲近呢,都不像是主仆。”
“是啊,彩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
赵听嫣虽然没什么太多的记忆,但穿过来时系统交代了一些原主的身世,再加上彩环这小姑娘活泼可爱,的确很讨人喜欢,因此对她也就多了几分亲切。
“在娘亲还没进宫之前,彩环就跟着我了。”
赵听嫣道:“我玩闹的时候她陪着,有好吃的与她一起分享,受罚的时候她会挡在我前面,我们甚至比姐妹还要亲近。”
赵听嫣撩开窗帘望了一眼,彩环已经往回走了。
手里似乎还捧着一包东西。
没一会儿,彩环便兴冲冲地跳上马车,献宝似的把怀里热腾腾的包裹捧给赵听嫣:“娘娘,四殿下,萧国公府附近的那家果子铺枣泥糕味道最好,奴婢买来了,还热乎着,娘娘与殿下要不尝尝?”
油纸拆开,散发着枣泥清香味的糕点被做成兰花的形状,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齐子衡好奇道:“好香啊!”
赵听嫣捏了一块给齐子衡,又示意彩环自己也吃。
然后随口问道:“你刚刚就是去买这个了?”
彩环动作一滞,眼睛下意识的往旁边瞟:“是啊,排了好久的队呢。”
没一会儿,齐子燕与随从便在程穆清的相送下离开了。
赵听嫣把枣泥糕都塞进齐子衡怀里,然后嘱咐彩环:“你去叫大公主来我车上一叙,你与云香在车外等着。”
“衡儿先去外边玩一会儿,娘亲与你大姐姐说说话。”
齐子燕很少穿深色衣裳,今日拜丧倒是着了一身鸦黑素纹云锦,整个人阴沉沉的,在云香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向赵听嫣行礼问候。
赵听嫣掀开窗帘,对守在马车旁的侍从道:“所有人距离马车一丈远,不许任何人靠近。”
齐子燕双眸微微垂着,眉眼恬淡,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赵听嫣没忍住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齐子燕抬起眼睫:“还是皇后娘娘先问吧。”
和聪明人说话有时候确实容易……噎得慌。
赵听嫣撇了撇嘴,干脆开门见山:“昨日萧国公与你我二人见面后就离奇自尽,大公主以为如何?”
齐子燕淡道:“有细作将萧国公的暗示告诉了父皇,所以藏在赵家的黎忠和萧国公都得死。”
赵听嫣有些无奈。
都这么明显了,齐子燕是个顶顶聪明的,怎的还不动手,把问题的症结处理掉?
“敌人永远是敌人,伪装成挚友的敌人更可怕。”赵听嫣苦口婆心,“我想你已猜到了,还是得尽快处理掉。”
“否则有这么个细作在身边,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不可能与你共享的。”
齐子燕沉默着。
她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郁,却还是抬起头来,沉声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细作在我身边?是谁?”
“你何必装不懂呢。”
这位大公主一直端庄的像个没有情绪的假人,除却先皇后,似乎从来没有人能调动她内心最深处的波澜。
赵听嫣本以为她对这细作会雷厉风行,没想到她竟露出如此倔强固执的一面,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但她这番样子倒是让赵听嫣轻松了不少,至少证明她不是只在意先皇后之事,她也是有感情的。
赵听嫣知道她是在犟,倒也没生气:“昨日在萧国公府偏厅,萧国公自始至终不愿在你我二人面前松口,并非不信任,而是他知道……当时那个房间里面有陛下的细作。”
“会是谁呢?”
赵听嫣道:“除了你我与萧国公三人,便是后来匆匆赶来的彩环,与始终跟随你的婢女云香了。”
齐子燕语气冷了下来:“皇后娘娘怎么不怀疑自己的婢女?”
“证据和事实就摆在那里。”
“昨夜事发之时,云香在哪里?她可有陪在你的身边?”
赵听嫣眯着眼睛看她:“我知道你与云香从小一起长大,先皇后离去之后,你更是孤苦无依,是云香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你看似生性清冷,实则真挚纯善,不愿怀疑她。”
“可你仔细回忆回忆,她是谁派来留在你身边的?你以为的陪伴,或许只是那个人的监视呢……”
“皇后娘娘!”
赵听嫣话还没说完,就被齐子燕冷冷打断。
她呼吸急促,眉心紧锁:“您莫要再说了。”
“我不会怀疑她,也不会……放弃她。”
赵听嫣知道不下点猛料,这位骄傲的大公主是不会低头的。
“黎忠还活着。”
赵听嫣道:“后日辰时你来坤宁宫寻我,我带你去见他。”
等齐子燕离开,赵听嫣揉了揉眉心,倒了杯凉茶一口吞下。
彩环领着齐子衡匆匆爬上马车,一脸八卦:“娘娘,大公主与您说了什么?难道……萧家还有别的动作?”
赵听嫣凉凉瞥她一眼:“你怎的如此在意此事?”
彩环一愣,连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挠头:“奴婢……奴婢只是好奇嘛。”
赵听嫣冷笑:“就这么想知道?”
“罢了,先回赵府,回去了我再一一说与你听,如何?”
车轮辘辘激起地面上的碎石,颠的马车随之摇晃。
车尾的位置是最颠簸的,哪怕路过赵府前面那条巷子的泥坑,差点被颠的飞起来,彩环也没敢赵听嫣身边挪一挪,只紧张的扶着车尾的窗棂,半个屁-股都悬空了。
赵听嫣倒也没搭理她。
一边与齐子衡分果脯吃,一边给他讲故事:“衡儿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齐子衡点点头:“是不是农夫救了冻僵的蛇,最后反被苏醒的蛇咬了一口的故事?”
赵听嫣摸着他的发顶:“没错,不过这个故事呢,还有下半集。”
齐子衡立刻睁大眼睛,好奇道:“下半集是什么?娘亲快给我讲讲。”
赵听嫣挑起唇角,若有所思地往彩环的方向瞥了一眼:“农夫被蛇咬伤的地方在郎中的救治下,很快痊愈了。”
“于是农夫决定报复回去,他又回到那片树林,逮到了那条咬他的蛇。”
“农夫用镰刀割断了蛇的脖子……”赵听嫣看向彩环,故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彩环吓得一哆嗦。
“然后剖开它的身体,取出蛇胆……”又隔空在彩环身上比划着,仿佛农夫划破的是她的身子取出的是她的胆。
彩环浑身颤-抖,仿佛胆真的被人取了。
赵听嫣又恶狠狠道:
“最后,农夫把蛇肉炖成了蛇羹,把蛇胆磨成粉做成药……”
扑通。
彩环掉凳了。
齐子衡怜悯地看向彩环,拽着赵听嫣的袖口求情:“娘亲,还是不要把彩环姐姐的胆取出来了吧,你不是说彩环姐姐是你的姐妹吗?”
彩环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然后羞愧的低下头呜呜哭了起来。
齐子衡蹲在彩环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彩环姐姐,你就向娘亲承认错误吧,你若不敢说,我来替你……”
然后转过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赵听嫣:“娘亲,彩环姐姐只是偷偷把你的事情向舅舅禀告而已,她没有坏心的。”
以为自己行动十分缜密的彩环惊愕的抬起头。
不可置信的看向齐子衡,又对上赵听嫣笃定的眼神,这才怯生生的开口:“娘娘您……早就知道了?”
“衡儿都看出来了,你当我是傻的吗?”
赵听嫣凑过去拉扯彩环的脸蛋,扯得她嘴巴都成了一字型:“好吃的好喝的都吃进狗肚子里了吗?”
“以后别想再吃我做的炸鸡了!”
第34章 慢性毒
皇后的车驾在青石板路上碾过最后一段弯道, 车速渐渐缓下。
赵府门口昨日还染血的石狮子与青石阶已被洗刷干净,朱漆大门前的廊灯也已换了新的。
风吹散了灯笼下的流苏,也掀起了候在赵府门口的赵擎墨色衣摆。
赵听嫣掀开车帘, 就看到赵擎小跑着迎上来。
他应当也是刚刚去萧国公府吊唁过,一袭紫边银丝鸦黑蜀锦长袍, 让素来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子多了几分冷峻。
见赵听嫣一直盯着他的衣服打量, 赵擎奇怪道:“怎么了?”
赵听嫣:“哥哥穿黑衣还挺好看的,还有别的款式吗?”
赵擎不明白妹妹为何夸他,只当自己的英俊潇洒终于博得向来嘴毒的妹妹赞赏, 有些得意的挺起胸膛:“我穿黑色好看?”
“可我总共只有两件黑色的,明日再去尚衣坊定两套……”
彩环紧张地根本不敢说话, 只能趁着赵听嫣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冲赵擎使眼色。
可她眼睛都快挤烂了那边愣是没有接受到她的讯号,还当妹妹心血来潮想看他时装展,屁颠屁颠地又去换了另一套黑衣过来。
等赵擎换了衣服来到正厅时, 赵听嫣已落座喝茶了。
只扫了一眼赵擎新换的衣服,赵听嫣便皮笑肉不笑道:“咦, 这就是兄长另一套黑衣吗?我怎么感觉不是这件?”
赵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金丝云纹锦袍:“我就这两件黑色啊,这件不好看吗?”
赵听嫣没回答他,只是呷了口茶:“我怎么记得兄长那件黑衣是手脚都束口的短打?今日-你还穿了的罢?”
赵擎动作一僵。
总算明白过来了。
赵听嫣绕着他转了一圈, 摸着下巴道:“大白天的穿黑衣出去干坏事,也不知该夸哥哥专业呢还是愚笨。”
“哪怕去找彩环接头,也不忘带一份枣泥糕给我,哥哥还真是疼我啊。”
其实赵听嫣刚穿过来时就知道彩环是赵擎的眼线。
她前脚把齐子衡接进坤宁宫, 赵擎后脚就气势汹汹地上门责问,想也知道是有人告密。
后来确认了赵家人都是站在她这边的,赵听嫣没再瞒过他们,就连给萧世子下药这么大的事情, 她都是亲自回府与兄姐商议的。
本以为赵擎会对她信任一些,谁料彩环这个双面间谍仍在行动。
她并不是因为兄长与彩环二人的监视生气,而是眼下遇到的问题已越来越严峻了。
齐渊的人可以伪装成北雍探子将赵府杀成一片血海,她又怎能放心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哥哥掺和到这些危险的事情中来?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赵家的人展现出过多无关的情绪来,站在完成任务的角度上来说,拿到越多的助力,任务便可越顺利的完成。
她应当好好利用赵擎的关心才是。
可最近她的情绪好像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这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异世界时空于她而言似乎已不再只是一场游戏,她会因为齐子衡的孺慕而动容,会因为赵家人的关心体贴而慌乱。
甚至……不想他们卷入这巨大的危险之中。
见赵听嫣似是有些头痛地揉着眉心,赵擎也顾不得妹妹的质问了,连忙上前掺住她:“怎么了?可是又头昏了?”
“幸而彩环告诉我你在萧国公府犯病了,我已让府医备好了针灸和药,先给你看诊,我们再讨论别的可好?”
“……我没事。”赵听嫣只是心里有些乱,可是看赵擎这副关切的模样……指责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最终还是顺从地让府医来诊了脉,最终得到与在萧家看诊之后的同一结果,赵擎才放下心来。
赵听嫣有些无奈的叹息:“我知道哥哥关心我,有什么事我会主动与你说的,没必要让彩环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赵擎脸色沉了下来,让彩环带齐子衡先去院子里玩儿,房中只剩兄妹二人:“还说没有瞒我?萧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擎的眼眶都红了:“昨日回府遍地的死人,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不但你瞒我,连母亲也瞒着,我们还是一家人吗?我是你兄长,比你年长那么多岁,合该挡在你身前保护着你,怎的你们一个二个的什么都不与我说,非要我看到你们陷入危险才肯罢休吗?!”
赵听嫣还没见赵擎露出过这样的悲痛的神色,缩了缩脖子,也没先前那么理直气壮了:“萧家的事情我也才知道,而且根本来不及与你商议……”
赵擎冷哼:“我看是根本没想告诉我吧?”
“还有母亲!让那黎忠在赵府藏了半年都不告诉我……”
萧家之事彩环所知也不多。
也就昨日随齐子燕一起见了萧国公后,才隐约知道个大概。
赵擎将事情来龙去脉稍一分析,再加上彩环提供的线索,以及归家之时恰巧碰到赵母一脸悲痛的处理黎忠的尸体,倒也算是将前因后果摸清楚了。
不过黎忠临终前的交代以及与青竹往来信笺之事,赵母应当守口如瓶并未告知赵擎。
“当初就不该让你进宫!什么当太后的梦想,梦想哪有小命重要!”
赵擎眼睛红红的,说着竟扭过头去,声音都哽咽了:“昨夜我一宿都没睡,若是此事真的与先皇后有关,陛下……定是已经盯上你了!”
“我们在宫外逃也便逃了,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该怎么办?”
赵听嫣哪里敢正面回答,只能凑过去逗他:“哎呦,我堂堂七尺男儿的哥哥竟哭了?”
赵擎搡了她一把,羞愤道:“哭什么哭……”
沉默片刻,赵擎终于还是抬起头来看她:“嫣儿,听哥哥的,陛下与先皇后之事……你还是莫要掺和了。”
“你喜欢衡儿,就好好抚养他长大,兄长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他夺得储君之位,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得讨得陛下的欢心啊。”
“你硬要去掀陛下的逆鳞,能得什么好?”
他叹着,眼睛又红了:“你可知我今天得知你又犯了头昏之症,我……我有多怕……”
又?
赵听嫣蹙了蹙眉,总觉得有些不太寻常。
她一直将赵擎与彩环的监视当做家人无微不至的关心,可仔细回想着二人的态度,倒是有些超出关心的范畴了。
今日在萧国公府时彩环的态度就让她觉得有些夸大其词。
只是稍微有些头晕而已,明明是过度劳累所致,彩环当时竟急的满头大汗,萧家的府医诊治过也不放心,还要悄悄把这个消息禀报给赵擎。
至于赵擎更是夸张。
她明明已经无恙了,偏偏还要兴师动众地让府医重新看诊,仿佛她得了
什么重病一般……
赵听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赵擎的脸,笃定道:“兄长有事瞒我。”
赵擎泄了气:“其实不是我瞒着你,而是你忘记了。”
“嫣儿,你从前……中过毒。”
中毒?可是从她穿过来之后,身体一直十分康健啊?并未出现过什么不适的症状。
赵擎解释道:“具体到底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
“就在你收养衡儿一个多月前吧,你突然找到我,说要我去请药王谷的神医。”
“你说你中了一种慢性毒,每日毒发时都会头痛难忍,据你所了解,这毒会慢慢侵蚀你的五脏六腑,只要半年的时间,你便会毒发身亡。”
“这种毒普通医士根本无法诊别,只会以为是寻常的慢性病症。”
这是她穿过来之前的事情?
所以原主小赵听嫣或许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单纯无知,或许……她早已卷入了泥潭之中?
赵听嫣满腹疑问:“是谁下的毒?”
“你果然忘了。”赵擎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是让扮做赵家府医的神医帮你诊治,神医的药方只能延缓毒发,并不能解毒。”
“你说你中毒之事关系重大,需要时间,你卷入了一件危险的大事之中,不愿连累我们。”
“不论我如何逼问,你都不肯告诉我实情。”赵擎叹息道,“可是突然有一天,你的情绪仿佛没有那么阴沉了,似乎忘记了中毒的事情。”
“于是我赶忙让神医替你诊脉,发现你身体中的毒素竟然莫名消失了,神医说或许是你已服用解药,而你可能因为之前中毒太深,影响了记忆,将有些事情忘记了。”
“所以……我便让彩环帮我盯着你。”
赵擎解释道:“我本想提醒你,可看你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件危险的事,连带将中毒之事也忘了,我便觉得……你远离危险的漩涡或许是好事……”
赵听嫣拧着眉:“……我失去记忆大概是哪天的事?”
“凑巧了,”赵擎道,“正是你将衡儿接回来的那天。”
所以赵擎才在她把齐子衡接回坤宁宫时那么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大抵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又恢复记忆了,否则怎会做出如此不同寻常之事。
不想她重新卷入危险之中,又怕她毒素并未完全被压制下去,所以彩环和赵擎才会格外关注她的身体状况,她的一颦一动都得向赵擎汇报。
赵听嫣大约明白了。
或许……就在她接回齐子衡的那一日,原主赵听嫣已经因为毒发而亡故了。
所以她的灵魂才能来到这具身体里,代替她活下来。
至于凶手……
赵听嫣的眸色冷了下来。
倒也没那么难猜了。
她的居所是坤宁宫,是先皇后曾经住过的地方,小赵听嫣入宫半年,又怎会对先皇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定是对此生疑,被齐渊盯上了。
赵听嫣的后脊泛起一阵阵冷汗。
如果是齐渊对她下的毒,那他现在一定知道她的毒已经解了。
迟迟没有再次下手,以齐渊的老奸巨猾……即便没有发现她换了芯子,大抵也知道了她失去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
在那段记忆中,赵听嫣定然掌握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亦或者说……他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真的失忆,好奇她到底如何解了毒转危为安。
赵听嫣知道自己现在到底面临怎样的危险。
敌人在暗她在明,可若是就此罢手,她真的能像赵擎所说的那样,安安稳稳的抚养齐子衡长大吗?
齐渊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且不说齐子衡的身世就与先皇后之死相关,便是赵听嫣,谁能料到齐渊会不会在经过漫长的试探之后失去耐心,直接要了她的小命?
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是她冥冥之中的使命,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
赵听嫣望向赵擎担忧的双眼:“兄长,正如你所料,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可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从此事中抽身。”
“因为此事与衡儿相关,便是为了他……我也不能放弃。”
赵擎在房间内踯躅着,眉头皱的很紧:“我不是想让你放弃衡儿,只是……”
“我没猜错的话,衡儿并非陛下血脉,这事情陛下是知情的,若是你逼的太紧……陛下拿此事发难怎么办?”
“我知你心疼衡儿,大不了我们多照顾照顾他,让他安稳低调的长大,你想当太后需要一个可以扶持的储君,那我们选二皇子或者三皇子好不好?”
“哪怕是大公主也行,左右你都是他们的嫡母……”
“只要远离那件事,你与衡儿至少都是安全的……”
赵听嫣没办法向赵擎解释她为什么非齐子衡不可。
系统发布的任务明确说了要让她做四皇子的继母,除非没了齐子衡,还能有新的四皇子出现,否则不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永远坚定的选择齐子衡。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赵听嫣只能用老办法糊弄赵擎:“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有自己的亲娘,如何能认我?”
“兄长还是莫要担忧了,这样吧,若是陛下真的拿衡儿的身世发难,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吱嘎——
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赵听嫣和赵擎谁都没有注意到,厅外雕花窗棂边,孤零零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齐子衡。
小手中紧紧攥着两根糖葫芦,手指被糖葫芦的竹签划破,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
刚刚他与彩环在门房玩耍,正巧听到卖糖葫芦的商贩在门口吆喝,便兴冲冲地买了两根,想送来与娘亲和舅舅分享。
彩环嘱咐他不要打搅娘亲与舅舅叙话,他便想着送个糖葫芦就走。
谁知道还没敲门,就听到了两人的争执声。
像被一桶冷水彻头浇下,齐子衡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动弹不得。
原来……那些传闻没错。
他真的是个野种啊。
他根本不是父皇的血脉,那他……又如何能恬不知耻的留在娘亲身边呢?
娘亲是为了扶持一个储君才将他留在身边的,若他不是父皇的血脉,那娘亲是不是可以选择二皇子三皇子……还有大姐姐齐子燕?
他根本没有理由留在娘亲身边。
而舅舅……似乎也不想让他留在娘亲身边。
齐子衡根本不在乎他到底是谁,也不在乎皇子的身份,他只是有些悲伤。
是他不配被爱吗?
老天为何如此狠心,在他好不容易有了娘亲之后……还要残忍的夺去?
齐子衡最终没有敲门,他拿着两串糖葫芦,失魂落魄地来到后园。
园中寂寂,不见鸟鸣,未闻花香。
夏日里繁盛的荷塘,只已剩下一池墨黑的寒水,映着同样灰蒙蒙的天空。
朱漆小亭的飞檐下,悬着几根透明的冰凌,齐子衡立于廊下,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
两只小手冻的发疼,手中的糖葫芦鲜红欲滴,他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外面是甜腻的,内里却酸涩无比。
他突然觉得自己与这糖葫芦很像。
娘亲的出现让他的生活裹上了一层甜腻的糖霜,可剖开心来,是酸涩到难以吞咽的山楂。
有谁会喜欢这酸溜溜吃了会倒牙的山楂呢?
天气越来越冷,飞雪没眼色的慢慢飘下。
目光所及,尽是黑白灰三色,单调得令人心头
发紧。
齐子衡想要忍住眼中的涩意,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
可这山楂实在是太酸了,酸的他牙痛,酸的他想哭。
酸的他……想要吐掉。
可他又不敢吐,他好怕娘亲也会同现在的他一样,想要舍弃掉他这颗又酸又涩没什么用处的坏果子。
舅舅对娘亲的劝诫仍犹在耳。
也是了,舅舅对他已算仁慈了,他说可以多加照顾他,或许会将他带到宫外,重新为他寻一好人家,他或许可以像许多普通的孩子一样,有新的娘亲和父亲,一辈子安安生生幸福终老。
他知道舅舅应当是想要为他好的。
拥有父母和家庭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何,他还是心中酸的想要流泪。
他没办法想象叫别人娘亲的画面。
在他心目中娘亲只能是赵听嫣的模样。
她搂着他睡觉的样子,她认真给他讲故事的样子,她为他亲手做的炸鸡汉堡,她牵着他的小手给他力量,她爱怜地摸着他的发顶……
齐子衡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全是赵听嫣的模样。
他不想别人做他娘,他的娘亲永远只有一个人。
若是娘亲要抛弃他……他宁可重新回到那个又冷又饿的西桂苑去。
他不需要别的娘,而她……也不能做别人的娘亲!
齐子衡狠狠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外面的糖霜有多甜,里面的山楂就有多酸。
酸的他眼泪快要掉下来。
但他却仰着头,硬生生忍住。
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知道这山楂到底有多酸。
他可以永远装作是甜的,只要……娘亲不要离开他。
“衡儿——”
身后传来呼唤声,齐子衡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把眼角的泪,然后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是娘亲来寻他了。
齐子衡甜甜地笑着,从凉亭里小跑出来:“娘亲!”
赵听嫣见他一手一串糖葫芦,吃的满脸都是糖渍,无可奈何道:“我听彩环说你买了两串糖葫芦,还当是给我的呢,怎的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吃?”
齐子衡眼底划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阴鸷,一闪而过到几乎难以察觉,很快又笑容明媚:“这糖葫芦太酸了,若是给娘亲吃,娘亲觉得太酸想要扔掉可怎么办?”
赵听嫣见两串糖葫芦都几乎被咬掉了一-大半,担心这小家伙酸倒了牙齿:“很酸吗?那你也不要吃了,免得酸的牙齿痛……”
齐子衡却固执地摇摇头,笑容依然甜蜜:“没关系,酸的衡儿吃,下次给娘亲买甜的。”
“山楂哪有甜的?”赵听嫣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刚刚和赵擎叙话时就隐约听到门口恍若有动静,后来彩环又说齐子衡买了糖葫芦着急过来与她分享,赵听嫣便猜测这小子应当是在门口听到了什么。
她与赵擎说的那些话……他听到一定会伤心的吧。
于是赵听嫣只能试探着问:“衡儿刚刚是不是在门口听到了什么?”
齐子衡摇头:“没有。”
赵听嫣:“当真没有?”
黏腻的糖浆将他的手指都与竹签粘到了一起,齐子衡也分不清手心里到底是汗还是糖,只是仍站的端端正正的,只要不承认,他这颗酸果子外面裹得那层甜蜜糖霜便不会被打破。
他手指轻轻蜷了蜷,还是笃定道:“没有。衡儿知道娘亲与舅舅在说重要的事,就没去打扰……怕糖葫芦化了,就先来后园自己吃了。”
赵听嫣见他表情认真,只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应当不至于说谎。
再者……她也不希望那些话真的被齐子衡听去。
他年纪还小,本就从小受尽孤苦,不论他到底是谁的孩子,于他而言都是雪上加霜之事。
赵听嫣注定是要面对腥风血雨的,虽说十年之后齐子衡也要面对,可她还是下意识的觉得……在他年幼时,应当多保护他一些。
那些糟乱的仇恨和身世,还是等到长大了再说罢。
赵听嫣指了指他手中啃了一半的糖葫芦:“拿过来,让我尝一口。”
齐子衡一怔:“这个很酸……”
“酸怕什么。”赵听嫣见他犹犹豫豫,干脆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山楂来。
然后顺势将冻的手脚冰凉的小家伙揽进怀里。
小家伙倒是显得比这糖葫芦的竹签还要僵硬,干巴巴地说:“娘亲,我……我手上都是糖,很脏。”
赵听嫣笑道:“脏了再洗就是。”
齐子衡怔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松懈,小脸轻轻搭在赵听嫣的肩膀上,只是两只手仍然高高举起,生怕糖葫芦上黏答答的糖霜蹭脏了赵听嫣的衣服。
温暖的拥抱包裹着齐子衡,鼻息间尽是娘亲发丝上的皂角香气,甜丝丝的,似乎冲淡了口中残余的山楂的酸涩感。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娘亲,山楂……酸吗?”
“酸。”
赵听嫣顺势捞起齐子衡的腿弯,站起身抱着他往回走,转头对上小家伙怯生生的眼神,灿然笑道:“不过啊……”
“我就喜欢吃酸的。”
第35章 刺杀
赵家遇袭之事一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诸官宦世家除了去萧国公府吊唁之外, 也都纷纷来到赵家进行慰问,赵母一-大早起就忙的脚不沾地,都没空来见赵听嫣一面。
赵听嫣则是懒得客套周旋, 干脆将马车停到后门隐蔽处,免得那些来探视的人见她回来了, 碍着她皇后的身份, 还得一一过来问候。
赵听雨昨日和赵擎前后脚回来的,后来又让镖局的人来一起给死去的兄弟们收了尸,今日一早也将给亡者家属的慰问金都发下去了。
只是她出手再大方, 也无法挽回逝去的三十多条性命。
“娘的意思是,一定得为兄弟们报仇。”赵听雨给赵听嫣和赵擎都斟了茶, “我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娘说的没错。”
“咱们得干一票大的。”
赵听雨平静地说:“要不咱反了吧。”
赵擎一口茶喷-出来:“慎言!你给我慎言!”
赵听雨没理他,跟一旁的赵听嫣碰了下杯:“听嫣你说呢?”
“当太后得熬到猴年马月, 不如你直接当女皇,省的侍候老皇帝, 养一群美貌面首岂不美哉?”
赵听嫣呷了口茶:“二姐说笑了。”
赵擎欣慰地看着小妹,总算有个明事理的,然后嫌弃地冲赵听雨吼道:“你看看你妹妹!这才叫识大体懂大局!你这做姐姐的哪有姐姐样子, 整日说些大逆不道之言……”
话音还没落,就见赵听嫣一本正经地纠正二姐:“女皇身边的男人不叫面首,叫皇夫或男宠,到时候还得像嫔妃似的排个等级……”
她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毛:“麻烦。”
赵擎:……
“你们两个还搁这儿选上了??”
赵擎扶着额, 脑门上青筋直跳:“这是一着不慎就要掉脑袋的事情!以为是过家家吗?!”
赵听雨嗤他:“兄长你读书读的竟一点血性也没有了,满肚子都是酸腐的君君臣臣,怎的你们的君臣之谊竟能大过血脉亲情吗?”
“他都敢给小妹下毒,兄长如何还要顾忌这虚伪的君臣情谊?若是再如此优柔寡断, 终有一日那狗皇帝还得再对小妹下手!”
赵听雨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嫣儿莫怕,他赵擎鼠胆,二姐护着你!姐姐行走江湖这些年,手中镖师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再不济大不了我断了他南齐的经济命脉……”
“你还是莫要出馊主意了。”
赵擎嫌弃地摆摆手:“你的这个说法并不现实,父亲威远军十万,便是萧家也站在我们这边,左右不过二十万兵力,这两方兵马镇南镇北,但凡离守边境则会不保。”
“退一万步真的能调兵入京,陛下手中十万禁军都是摄政王亲带的精锐,再加上陇西军,那才是齐家旧部,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更何况出兵也总得有个理由吧,朝堂各部也得打点安抚吧,你以为这是三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吗?”
赵听嫣:……敢情你还真的认真想过啊。
赵听雨冷哼:“兄长只知道耍嘴皮子……”
赵擎愤慨拍案:“你以为我每日与兵部户部那些酒鬼周旋是为何?!”
“兵部尚书的小叔子的大舅哥姨母家的表兄的堂叔乃是陇西军二把手,我正在想办法拉拢……”
赵听嫣:……
托腮看着兄姐二人看似插科打诨实则一本正经的谋划,赵听嫣也不知是该无奈还是该感动,莫名的心中突然划过一丝悲伤。
她竟然有些羡慕原主了。
有这么幸福的家庭环境,有这么在乎她的兄长和姐姐,只是……年纪轻轻便已饮恨。
如果赵擎和赵听雨知道真正的赵听嫣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该有多难过?
所以……她不能放手。
即便是为了那个早已缥缈而去的年轻灵魂。
“我知道兄长和姐姐都是为我好。”
赵听嫣打断二人的争执,沉声道:“只是不论作何选择,我们都绕不开五年前的那桩密辛。”
“先皇后之死是一块必须被掀开的石头。”
“齐渊越是百般掩饰,越是恨不得将所有知情者都置于死地,就越证明当年先皇后的死因……会让他万劫不复。”
赵听嫣在现代职场中曾有一聪颖睿智的女上司,从入职起,便是这位女上司带着她做项目跑业务。
她在无数次实践中教会了赵听嫣一个道理——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无缝的死局,若是陷入死局,只能是因为你手中的砝码不够重。
所以她若是想破此死局……
就只有加大手中的砝码,让齐渊无路可退。
“姐姐,你上次信中与我提到的北雍铁矿可还在?”
自从赵听嫣帮赵听雨从齐渊那里求来北雍行商之权后,赵听雨很快就打通了与雍国的商路。
在此之前赵听雨也没少私下与雍国商户往来,如今将商路搬到明面上,自然可以涉及不少曾经难以踏足的业务。
其中便包括去年赵听雨就接触过的一名铁矿商人。
“那矿未在雍国朝廷登记范围内,算是私矿,所以矿主人想尽快找到销路。”赵听雨露出奸商的笑容,“是以我将他的价格压到了市价的四成。”
南齐沿海,铁矿并不充裕,如今各国战事一触即发,铁矿资源乃是重中之重。
这北雍商人的私矿乃是对南齐利国利民的好事。
只是……这么重要的筹码,自然得用到刀刃上。
“你手中的银两充裕否?这些雍国玄铁需得经你倒一手。”
赵听雨挑了挑眉:“你这是在质疑姐姐的财力?”
“且不说只经我倒手,便是让我买下他百十个铁矿,也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赵擎隐约明白了赵听嫣的计划:“你是……想将这些玄铁卖给朝廷?”
赵听雨恍然大悟:“那我得在其中赚一成差价。”
若是只让姐姐赚一成的差价,她都有愧于坤宁宫那一仓库的金银财宝。
赵听嫣学着赵听雨挑眉:“你这是在质疑妹妹的脑力?”
“玄铁冶炼锻造之法,雍国远胜南齐。我已让工匠根据二姐之前寻来的雍国冶炼残本秘密研习雍国冶铁术,届时附赠冶炼图册,价格可抬至市价一倍。”
赵听雨朝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妹妹。”
赵听嫣当然没那么大公无私。
做生意嘛,更何况是跟齐渊这老狐狸,多扒他一层是一层,钱财捏在她手里,也是为将来齐子衡上位铺路。
赵擎沉吟:“此事若成,确能解边境军备之困。”
“只是……”
他看向赵听嫣:“你能让陛下白占便宜?”
……这可是高于市价一成的铁矿。
不愧是南齐第一奸商的兄长,这话也就他说得出来。
不过赵听嫣确实是打算用这玄铁矿当做一箭双雕的诱饵。
“黎忠已死,不过我诓齐子燕他还活着,邀她后日与黎忠相见。”
眼下也没有必要瞒着兄姐二人了,更何况此计还需要赵家助力。
后日齐渊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再派刺客袭杀,甚至可能比赵家那次还要狠。
就她手下的那几个人,很难干过齐渊那些身手了得的暗卫。
赵擎一听,果然要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
“大公主一心调查先皇后死因,不应有异,所以你是怀疑她身边有细作,想以此引出他?”
赵擎很快明白赵听嫣的意图,焦虑地在厅内踱步,像只着急护崽的老母鸡:“若是真有细作,陛下定会再派杀手,咱们家皆是军中退下来的骁勇军士,都折了三十余兄弟,你拿什么跟他拼?”
“狗皇帝想要你命多时了!”
赵听嫣:……
赵听雨也讶异挑眉:“兄长说什么?狗皇帝?”
忠君爱国人设可崩塌了啊。
赵擎意识到自己失言,面色一哂,但很快又挺起腰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听嫣——
声音一软:“……算哥求你了,别去。”
赵听嫣心头动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赵听雨看她一眼,凑过去巴着赵擎的肩膀,笑嘻嘻道:“兄长什么时候也求求我呗,我也想听。”
赵擎怒目而视。
赵听雨侧过身,悄悄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若如此,当初还不若让她就老实呆在赵家,别嫁进宫里。”
“我们得支持她,不能做她的阻碍。”
赵擎背脊一僵,有些不忍地朝赵听嫣望过来。
他明白的,小妹聪颖有野心,从不是安于后宅的雏鸟,她志在四方,向往权力的世界。
她该属于广阔天空,而不是永远被锁在兄长的羽翼之下。
他也明白,不论自己如何阻止,小妹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计划。
他若不松口,她干脆不向赵家寻求帮助了怎么办?难道真的看着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万万不可!
赵擎叹了口气,有些颓丧的望向赵听嫣:“你可知齐子燕身旁的细作是谁?”
赵听嫣见他松口,喜出望外地扑过来,与赵听雨一人拽他一条胳膊撒娇道:“哥哥放心,狗皇帝想要动我不得掂量掂量?”
“我哥哥这么厉害,片刻便会让他朝堂倾覆!”
赵听雨也道:“是啊,知道我兄为何单名一个‘擎’字吗?那可是顶天立地一名好汉!”
赵擎险些被哄成胎盘,强压着嘴角道:“莫要给我戴高帽,此行危险异常,你须得做足充分准备。”
“齐子燕身侧必有齐渊眼线,否则这些年她一举一动,如何能尽在齐渊掌握?此人若不除,我与齐子燕的合作便是空中楼阁。”
“我大概已猜到了这细作身份,而齐子燕……应当也已有所怀疑。”赵听嫣道,“只是此人伴她多年,她……不忍罢了。”
这招引蛇出洞虽然危险,却可以尽快让齐子燕清醒过来。
当然,细作潜伏多年,身上定然藏着不少齐渊不为人知的秘密,兴许能一石激起千层浪,从她口中套出话来。
赵听雨有些顾虑:“可若那细作不上当……”
“必会上当。”赵听嫣斩钉截铁,“齐渊生性多疑,黎忠未死之事一旦传入他耳中,他定会命眼线确认。”
“而确认的最好方式,便是亲眼所见……或亲手除去。”
“后日辰时,我会将齐子燕带到郊外别院。”
“兄长姐姐需从赵家和镖局多派给我一些武艺高强的护卫。”赵听嫣沉声道,“且看齐渊的暗卫在赵家动手之利落,我那几个武侍恐怕根本不是对手。”
赵家出事后,赵听嫣派人打听过,那些暗卫应当都是齐晔从禁军中给齐渊挑出来的人。
论功夫武艺,禁军高手在京城当
是佼佼者。
就算找兄姐要了人……风险还是很大。
见赵擎仍然眉心紧蹙,赵听嫣就知道他还是放心不下。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安慰他:“我爹娘兄姐都这么厉害,齐渊哪里还敢动我?”
此言倒也不虚。
若是齐渊真有那个胆子,当初也不至于偷偷摸-摸给她下什么慢性毒-药。
“赵家三十余条人命刚去,他若再对我下手,便是逼我们赵家造-反。”
赵擎犹豫了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匆匆夺门而出,没一会儿便捧着个精巧的匣子回来。
匣子打开,里面竟赫然是一只做工有些粗糙的火铳!
在姐妹二人惊诧的目光中,赵擎解释:“咱们赵家向来跟神兵谷交好,这是上个月神兵谷派人送来的新暗器,名为火铳。”
“一次只能射出一发弹药,且距离受限,我一直觉得没什么用……”
“但若是在郊外别院那种地方,”赵擎把火铳递给赵听嫣,“或许你可留作防身之用。”
怎么会没用!
这可太有用了!
赵听嫣思路一下子被打开,起先刚穿越过来时,为了任务她只想着怎么拉拢人心安排权谋,差点将来自现代的物理攻击给忘了。
南齐所在的朝代已经有了火药,但大多用作爆竹烟花,仅有的攻城炮也攻速慢距离近,在战场上用处并不大,更别提现代化的手-枪了。
这江湖中的神兵谷的确有一套,竟已经研制出了火铳的雏形!
赵听嫣在现代并非工科出身,真让她着手热武器的制造,她可没这种金手指。
巧就巧在穿越前那半年,她那位女上司硬是让她接了个不怎么赚钱的枪战手游的案子。
为了那个项目赵听嫣熬了两个多月,倒是把各种常见枪械的构造都摸清楚了。
只要她画出图纸……神兵谷那些能工巧匠们造出几把枪玩玩,应当不在话下吧?
赵听嫣喜不自胜,先收下了赵擎的那把火铳:“放心吧兄长。”
“有人敢靠近,我定让他脑袋开花。”
……
两日后,坤宁宫。
晨雾未散,齐子燕便已至宫门前。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素色襦裙,发间簪了支白玉簪,眉眼间带着倦色。
赵听嫣已在殿内等候,见她来了,立刻屏退左右。
“皇后娘娘。”齐子燕福身行礼。
赵听嫣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坐。”
二人对坐,赵听嫣亲自斟茶。
茶烟袅袅,映得齐子燕面容愈发苍白。
她倒是比赵听嫣更加开门见山:“黎忠……真的还活着?”
赵听嫣知道她明知故问,所以也故意回答:“活着。”
齐子燕眉心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在何处?”
“城郊一处别院。”赵听嫣余光注意着她身旁婢女的神色,顿时心下了然。
“一旦你跟我去了……事情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齐子燕,你不能再装糊涂了。”
她只是紧紧攥着衣袖,垂眸不语。
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语气带着几分凄然:“……好。”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朝城郊而去。
齐子燕只带了贴身婢女云香。
云香年岁与齐子燕相仿,自小伴她长大,此刻眉眼低垂地坐在车辕旁,十分安静。
赵听嫣透过纱帘瞥了她一眼。
这婢女样貌乖巧清秀,举止也十分沉稳,若非早知有诈,恐怕任谁也看不出她是齐渊的眼线。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僻静宅院前。
宅院不大,斑驳的白墙灰瓦隐在竹林之中。
赵听嫣先下了车,然后回头与齐子燕对视一眼,示意她跟紧。
云香并未察觉到两人的眼神交汇,只是默默走在最后,交叠的手指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黎忠就在里面。”赵听嫣推开院门。
院内空无一人,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齐子燕快步走向正房,推门而入。
屋内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桌一椅,桌椅后摆着一张宽大的屏风。
晨光透过窗棂,在屏风上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
应是一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看影子倒是与黎忠极为相似。
齐子燕蹙了蹙眉。
然而还未等她踏入房中,刚刚还安静立于身后的云香却突然如鬼魅般闪至齐子燕身前,袖中闪过一道寒光,径直冲那屏风而去!
屏风轰然倒地。
屏风之后的人哪里是黎忠,分明是一名与其身材相似的暗卫,此时正执刀剑横亘于身前,挡住了云香迅猛的匕首。
几乎是同时,房梁上跃下数道黑影,刀光剑影直扑云香——
云香眉心紧蹙,想要破窗而出。
然而窗外也有人持剑相对,内外皆无退路,她中计了。
此时赵听嫣已护着齐子燕退至门边。
齐子燕脸色煞白,眼中闪过浓郁的痛楚之色。
她不想承认,可还是不得不面对:“云香……为什么?”
云香终于停下动作。
手中短刃狼狈地垂落,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朝齐子燕望过去:“公主恕罪。”
齐子燕垂着眼,眼角已经有了酸涩的湿意。
她抬手抹了一下,清凌的声音中满含压抑:“猜到和亲眼看到还是不同的,若是你今日不出手,我……我便可以保你……”
深吸了一口气,齐子燕还是有些绝望的叹道:“自我六岁起你便在我身边,母后将你赐给我时曾说,云香身世可怜,你要好好待她……这九年,我视你如姐妹,可你……”
“奴婢的确是陛下的人。”云香缓缓跪下,背脊僵硬,“自始至终都是。”
赵听嫣使了个眼色,武侍们立刻封住门窗站在远处。
“何时开始的?”齐子燕声音哽咽。
“奴婢本是孤儿,三岁入慈安堂。”云香淡淡道,“那是陛下设的善堂,收容了许多战乱孤儿。”
“陛下是顶顶良善之人,他不但给我们吃喝住处,还让人教我们读书习字,或学一些手艺,善堂里的孩子待到长大成人,便可自己出去讨一份营生,就不会饿死了。”
“奴婢本以为自己能安稳的在善堂中呆到及笄之日。”
“没想到在奴婢六岁那年,陛下亲至慈安堂挑选伶俐孩童,奴婢被选中,受训一年后,七岁送入宫中,开始服侍公主。”
齐子燕眸光闪烁,声音哽了哽:“所以这些年……我的一言一行,你都禀报给了父皇?”
云香摇头。
“是从先皇后薨逝之后开始的,陛下察觉您有意调查那日之事,便命奴婢仔细盯着,公主每日见了何人,读了何书,说了何话,奴婢皆需记录,每月密报陛下。”
齐子燕抬手抚了抚眉心。
她所有的谋划隐秘在齐渊看来,或许都是一场笑话。
她失魂落魄的看向云香,终于还是忍不住拔高了声线:“你当知道我心中苦楚,也该明白母后当年之死必与他脱不了干系,为何!”
“为何你还要向他禀报?!”
“既如此……当年之事你必然知情了?”
齐子燕眼眶通红,朝云香扑过来:“我母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云香沉默的摇头。
良久才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先皇后是好人,陛下也是好人,奴婢知道先皇后对公主舐犊情深,可陛下何尝不是呢?”
“他身居帝位,那些谋划不是奴婢能明白的,奴婢只知道……”
她抬眼看向齐子燕,眼中情绪复杂:“陛下对您……并非全无父女之情。”
“他常问起您饮食起居,冬日怕您受寒,夏日怕您中暑,您去年生辰那支翡翠簪,也是陛下亲自挑的……”
“够了!”齐子燕惨笑,“一面嘘寒问暖,一面安插眼线监视,这便是父女之情?你莫非以为我会感激他这般‘疼爱’?”
云香抿唇不语。
赵听嫣忽然开口:“齐渊让你监视公主,可曾说过,若公主有异动……当如何?”
云香指尖一颤。
“说。”赵听嫣声音转冷。
“……陛下有令。”云香闭了闭眼,“若公主真的见到黎忠……奴婢可先斩后奏。”
院中一片死寂。
齐子燕心里凉的想笑,结了痂的毒疮便是血痂脱落了,仍是毒。
她宁肯忍着委屈也想保的人,被她当做姐妹至亲的人……
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块无法痊愈的毒疮。
“所以今日……”她苦笑着挑了挑唇,“你本是要杀我的。”
“奴婢不敢。”
云香伏地,她声音顿了顿,颤抖而隐忍:“……奴婢会在黎忠露面之前杀掉他,这样公主就不会被陛下忌惮了。”
“黎忠不能活 。”
“奴婢虽不知当年真相,但黎忠活着,必会危及陛下,也会让公主与陛下隔阂越来越深。”
云香凄声道:“奴婢的命是陛下给的,此生……只能忠于陛下。”
“哪怕陛下要你杀我?”
云香浑身一震,良久才哑着声音说:“奴婢无法完成陛下之托,所以奴婢会将这条命还给陛下。”
齐子燕怔住。
这婢女对齐渊的忠诚近乎执拗,可对齐子燕却也并非全无情义。
“公主。”云香突然重重叩首,“奴婢有负公主信任,罪该万死。但请公主相信,陛下对您……确有舐犊之情。”
“这些年纪州进贡的雪蛤、江南的云锦、塞外的狐裘,皆是陛下亲自吩咐留给您的。”
“他只是……只是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至亲之人。”
齐子燕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想让它落下。
“云香,我问你最后一句。”她一字一句道,“若我要查母后之死,与父皇为敌……你会如何?”
云香抬头,望向齐子燕。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清秀的脸上。
这个陪伴齐子燕从垂髫少女到及笄年华的婢女,此刻眼中尽是痛楚和挣扎。
沉默的风扫过她鬓间凌乱的发丝,齐子燕听到她极轻的声音:“奴婢会拦在公主身前。”
“拦我?”
“拦一切想伤公主之人。”云香笑着,笑容却很苍白,“包括陛下。”
咻——
破空声骤响。
一支羽箭自竹林深处射来,直取齐子燕心口!
那箭来势极快,箭镞幽蓝,显然是淬了剧毒。
“公主小心!”
云香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扑身而起,用身体挡在齐子燕身前。
噗嗤——
箭矢入肉,血花迸溅。
云香闷哼一声,很快踉跄着倒地。
那箭正中她左肩,幽蓝的毒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她的嘴唇只是瞬间就变成了紫色。
被齐子燕搀进怀中,云香终于看着她如释重负般笑了——
“这次云香没有说谎。”
“云香会……挡在公主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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