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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受伤


    与箭矢同来的还有数道速度极快的黑影。


    赵听嫣带来的护卫迅速与那些刺客缠斗一团, 但明显有些落于下风。


    齐渊的人不愧都是禁军精锐,各个武艺高强,却也毫不留情痛下杀手。


    赵听嫣连忙关上房门, 将齐子燕和云香拖至房间死角。


    “为什么……”齐子燕抱着云香,眼泪终于落下, “你既忠于父皇, 为何要替我挡箭……”


    云香艰难地睁开眼,抬手轻轻触着齐子燕哭花的容颜,竟笑了笑。


    “因为……”她声音轻若蚊蚋, 带着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解脱,“公主待奴婢……真的很好……”


    “小时候奴婢犯错, 您总护着,冬天您怕奴婢冷,让奴婢上榻取暖……您说, 您从未把云香当做过奴婢……”


    她咳出一口黑血,气息更弱了:“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可这九年, 是公主让奴婢觉得……自己像个人……”


    齐子燕痛哭失声。


    箭毒已入心脉,纵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云香的手很快无力垂下。


    眼中最后映着的, 是齐子燕泪流满面的脸。


    赵听嫣心头一紧。


    来不及伤感,她一把拽起瘫坐在地的齐子燕:“此地不宜久留!”


    “齐渊派来的刺客各个都身手了得,我的人……”


    赵听嫣透过窗缝向外看,那群刺客杀意尽显毫不留情, 兄姐派来的护卫已经倒地不少。


    好在这处别院位置离京兆府不远,她提前让人在别院后的竹林里挖了密道,顺着密道可以直抵京兆府后门。


    她就不信齐渊敢让刺客跟到京兆府去。


    话音刚落,兵戈相交的激烈声响已迅速靠近, 还伴随着护卫的惨呼。


    赵听嫣带来的暗卫虽然也是高手,但终究难敌齐渊麾下这些禁军精锐。


    不过片刻,便有刺客冲破防线,直朝房门杀来!


    走!“赵听嫣当机立断,拉着齐子燕从后窗翻出。


    竹影摇曳,杀机四伏。


    齐子燕仍陷在云香死去的悲痛中,被赵听嫣半拖半拽着往竹林深处跑。


    素来清冷端庄的大公主此刻眼中水光未散,早已失了焦距。


    “齐子燕!”赵听嫣低喝一声,用力握紧她的手腕,“你给我清醒点!你想让云香白死吗?”


    “你若死在这里,云香那一挡将毫无意义。”赵听嫣声音冷冽,“你母后的仇谁来报?你这些年的委屈,谁来替你讨?”


    齐子燕眼中渐渐聚起一点光。


    “我……”


    “清醒点。”赵听嫣掌心炽热,视线和体温一样灼然笃定,“还有硬仗要打。”


    身后破空声又至!


    赵听嫣这副武将之女的体魄倒是十分好用,关键时刻利落的很。


    她猛地将齐子燕推开,自己连忙侧身,竟躲过了擦着她脸颊飞过的毒镖。


    一名刺客已率先逼近,即将追上二人。


    赵听嫣将齐子燕护在身后,右手缓缓摸向袖中。


    虽说忘记了原身的一身武学,幸而现代的记忆懂得怎么使用热武器。


    她摸到了袖口藏着的火铳。


    刺客劲装蒙面,并不多言,三两步便追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手中剑未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划破二人面前的空气,发出猎猎之响,直冲齐子燕袭来。


    然而剑风太快,赵听嫣根本来不及掏出火铳,眼看剑尖直指齐子燕胸膛,赵听嫣瞳孔骤缩,下意识将齐子燕拽至身后,抬手一挡——


    剑锋划过手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剧痛传来,赵听嫣闷哼一声,却半步未退。


    她右手已握住火铳,在刺客欲再补一剑时,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竹林中炸开。


    刺客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膛,缓缓倒下。


    热武器果然是降维打击。


    只需一击,武艺再高强的刺客也会被洞穿。


    赵听嫣被火铳的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却还是贪婪地想,这东西非得多搞几把才行。


    或许十年后,齐子衡就不必执剑弑父了,可以一枪毙了他?


    手臂传来钻心的痛,赵听嫣这才回神,那半寸长的剑伤倒也不算深,只是血染湿了衣裳,看着骇人。


    “你……”齐子燕看着那狰狞伤口,声音发抖,“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她挡这一剑?


    她们甚至都算不上结盟,何必以命相护?


    赵听嫣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苍白,却依旧明艳张扬。


    语气中仍带着她惯有的插科打诨:“谁让我是你的长辈呢。”


    “虽然你从未叫过我母后。”


    齐子燕眼眶还噙着泪,倒是终于有了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情绪,失笑着嗔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玩笑!”


    赵听嫣惊讶地看向她:“原来你会笑啊。”


    齐子燕连忙撇过脸,面颊有些微微泛红。


    记忆中,只有母后曾这样护过她。


    母后去世后,这深宫之中再无人将她放在心上。


    父皇的宠爱浮于表面,宫人的恭敬源于权势,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可这个名义上的嫡母,这个只比她大一岁的皇后,却用身体为她挡剑,用鲜血为她开路。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


    并非悲伤,只是像被唤醒了沉寂心底多年的炙热,让死寂的心重新活了过来。


    赵听嫣没注意到她的失神,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塞


    进齐子燕手中:“喏,吃了它。”


    齐子燕茫然:“这是……”


    “会让你高烧昏迷的药。”赵听嫣撕下衣袖,草草包扎伤口,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后。


    那边的打斗声弱了,也再无刺客追来,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赵听嫣来到一处土坡后,与齐子燕一起巴拉开地上的杂草与浮土,密道的入口渐渐显露出来。


    “我们总不能一直让齐渊牵着鼻子走不是?”赵听嫣声音自信笃定,“我要好好利用这场刺杀,让他再也不敢对你我动手。”


    “执掌少府监的大公主因为刺杀昏迷不醒,你猜那些与皇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会不会卷铺盖逃跑?南齐的经济命脉会不会动摇?”


    当然,终极砝码还是玄铁私矿的进口。


    一面威逼,一面利诱,两方都离不开掌握经济命脉的大公主与掌握南齐大半财力的赵家。


    这就等于将齐渊架在火上烤,他还怎么敢对二人下手?


    齐子燕大抵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能量:“没了我还会有别人掌管少府监,只要皇室还在,商号便不可能破……”


    赵听嫣简直要被她的耿直逗笑了:“你还是太小瞧自己了。”


    “若是再加上我二姐呢?浑水搅一搅……总归是要让齐渊喝一壶的。”


    齐子燕像是终于相信了赵听嫣。


    她捏着药丸,指尖微颤:“那你……”


    “放心吧。”


    赵听嫣朝她笑了笑,然后抬起手,用未受伤的左手抹去齐子燕脸上的血迹——


    那是方才刺客溅上的。


    仍是插科打诨的语气:“我现在可是你母后,什么事都能搞定。”


    动作自然,笑容温柔,竟渐渐与那个在齐子燕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渐渐融合。


    齐子燕浑身一僵。


    赵听嫣的手指柔柔软软的,和母后的手一样,可这微凉指腹擦过她脸颊时,却像燃起一簇火。


    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传递给她。


    赵听嫣本来打算带着齐子燕从密道溜走,等快到京兆府的时候再让她服药。


    可眼下探头望去,竹林外的厮杀声渐弱,有一队兵马正焦急朝着她们的方向而来。


    为首的那个……看着隐约有点像齐晔。


    他竟然来了?


    那这么说……那些刺客是被他带的人制伏了?


    赵听嫣摸不准齐晔的立场,也不敢掉以轻心,在他面前该做的戏还是得做足,于是让齐子燕立刻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药效很快发作。


    待她浑身发软意识昏迷,倒在赵听嫣怀中时,齐晔已经来到近前。


    他许是用了轻功,行进的速度很快,玄色锦袍随风发出兮索风声,向来面容冷峻的男人此刻面上尽是担忧,尤其在看到赵听嫣衣袖上的血迹之后。


    “赵听嫣!”


    齐晔焦急地喊了一声。


    但很快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情绪似乎有些过于外溢了,面色敛了敛,又露出以往那副冷峻模样,只是视线仍紧紧盯着赵听嫣染血的手臂。


    “皇嫂,你……还好吧?”


    他垂眸查看她伤势,伤口不深,但血还在不断渗出,将胡乱包扎的布条浸得透湿。


    而且她的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往日总是红润红的唇已不见血色。


    虽然已在努力克制了,可心底还是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怒气,齐晔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帕子,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替她重新包扎。


    身后的吴奇连忙极有眼力见的递过来一瓶金疮药。


    齐晔拧着眉:“这是我军中最好的金疮药,这伤口得先止血,我帮你重新包扎。”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能止血,又不至于让她更疼。


    赵听嫣怔了怔。


    这人……是在关心她?


    啧。


    竟然能看到他对除了齐渊之外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齐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看什么看,本王只是不想你死在郊外,给皇兄添麻烦。”


    赵听嫣看到他这副死忠犬的模样就来气:“到底是谁给谁添麻烦?”


    “我不信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


    “要是真想替你好哥哥解决麻烦,那就直接杀了我吧。”


    赵听嫣往前凑了凑,将自己脖颈亮到齐晔面前,没好气道:“我就是他最大的麻烦!”


    齐晔动作一滞,视线不小心落在那节白皙的颈项上。


    莹白的皮肤下隐隐印着泛青的血管,纤弱的颈子倔强的往前抻着,随着她剧烈的呼吸而上下鼓动,甚至……那股令人心驰神往的幽兰香气也肆无忌惮地朝他扑来。


    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忘掉的旖旎画面再次浮现在齐晔的脑海里。


    这是……他那夜曾舔舐过无数次的地方。


    脑袋里一团乱麻,齐晔根本没听到赵听嫣到底说了什么。


    只觉得气血上涌,耳朵和脸颊都烫的厉害。


    生怕被发现,只好故作不在意地扭过头去。


    赵听嫣一看他扭头回避就更气了。


    亏他还整天摆出一脸正色的模样,实际就是个不分黑白不辨是非的无脑护哥宝!


    所以在他看来,哪怕他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眼下他哥派来的杀手已经追到面前,要不是她护着,那个口口声声被当做掌上明珠的女儿就要被他嘎了,这个死忠犬竟然还有脸质问她?


    说她添麻烦?


    赵听嫣收回已被包扎好的手臂,懒得搭理他,掺着齐子燕打算转头就走。


    齐晔来得及时,她的护卫伤亡不算严重,眼下已经有人过来接应她了,也就没必要通过密道前往京兆府,可以坐马车去。


    跟在齐晔身后的吴奇赶忙戳了自家主子一下。


    见他还一副木木愣愣的模样,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连忙拱手拦住赵听嫣:


    “皇后娘娘勿怪!其实前日赵家遇袭后我家王爷就察觉不对了,这些时日一直派属下盯着……”


    “所以才能在今日娘娘与公主遇袭时这么快赶来……”


    吴奇一边说一边朝齐晔挤眉弄眼。


    他也是搞不明白,自家主子这做好事不留名的习惯到底是何时养成的?


    力也出了,陛下那边也算是得罪了,干脆就在皇后娘娘面前卖个好呗!


    虽说他的想法有些大逆不道,可陛下如今龙体一日比一日虚弱,谁知道将来是哪位皇子上位,若真是四皇子……


    让皇后娘娘记得他这份恩情不是正好!


    果不其然,赵听嫣闻言转过身来,看向齐晔。


    而齐晔——


    “……这些个杂碎曾经都是禁军的人,追查乃是本王职责。”


    说完还不嫌事儿大似的瞟了赵听嫣一眼,特地补一句:“不是为你。”


    吴奇:……


    赵听嫣挑了挑眉。


    齐晔被她看得耳根微热,生硬地转移话题:“子燕怎么了?”


    齐子燕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靠在赵听嫣肩上,额头滚烫。


    “不知是因为受惊还是被毒镖擦中,眼下发热了。”赵听嫣面不改色,“本宫正要送她回宫诊治。”


    “所以还请肃亲王好好查查你那禁军。”


    赵听嫣眯了眯眼,语气阴沉:“谋害公主和皇后……”


    “你倒是看看这罪责应当何人来承担。”


    赵听嫣让人将齐子燕送回长乐殿,彩环在宫中接应,已将长乐殿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换成了赵听嫣的人。


    武侍护卫也将长乐殿守了起来,没有皇后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而赵听嫣则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兆府。


    案子发生在京兆府的地盘,可这等关乎皇家的大案哪里是小小的京兆府尹能担的住的,没等赵听嫣屁股坐热,案件就被移交大理寺了。


    当今大理寺卿乃是赵擎同门师兄,为人最是刚正不阿,查案更是一把好手。


    赵听嫣倒是想看看,这等在南齐堪比包公的直臣将案卷细则递到齐渊面前时,狗皇帝会露出什么表情。


    处理完这些琐事,已经快到傍晚了。


    赵听嫣的手臂虽然在齐晔的帮助下得到了及时包扎救治,但失血和疼痛都是真的,此刻她正靠在脸色苍白的靠在马车里,没什么精神。


    车辕轧过宫门口的青砖,总算是


    平缓了不少,不似官道那般颠簸。


    赵听嫣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神志越发迷蒙。


    直到马车入宫门前停了下来,赵听嫣撩开车帘,这才发现齐晔竟一直骑马跟在她车旁。


    看到赵听嫣苍白中带着虚红的脸,他蹙了蹙眉:“你发烧了?”


    难怪觉得有些头痛。


    马车里侍奉的婢女也皱着眉道:“娘娘,我们还是快些回宫诊治吧。”


    “等等!”


    在赵听嫣放下车帘前,齐晔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白药瓶:“……这药可退热。”


    “军中将士受了外伤之后经常发热,所以军医用的退热药都是效果最好的,不过最好还是让太医先行诊治,若是今夜仍无法退热再吃一粒。”


    “不可多服,此药性烈。”


    “还有……你的伤,回去让太医好生看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留疤。”


    怎么以前没发现他竟这般啰嗦?


    赵听嫣接过药瓶,弯起唇角故意打趣他:“肃亲王对你前皇嫂也是这般关心的么?”


    齐晔背脊一僵,冷哼一声打马离去。


    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


    马车重新驶动,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坤宁宫去。


    夕阳余晖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浅金。


    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痛,更让赵听嫣在意的是那股从伤口蔓延开的灼热感。


    果然发烧了。


    她阖上眼,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也不知齐子燕那边如何了?


    彩环虽说间谍做的拙劣,但在其他事情上向来事无巨细,让她派人看顾长乐殿,应当不会出错。


    眼下她最担心的还是齐子衡。


    胳膊上这血淋淋的伤口该怎么向他解释?小家伙该不会担心的哭吧?


    ……


    坤宁宫。


    日头西斜,将宫墙的影子印在青石板宫道上,此起彼伏。


    宫门口,齐子衡正踮着脚,不住地往外张望。


    坤宁宫与长乐殿相邻,齐子燕昏迷着被送回来时齐子衡也见到了,只是彩环一直拦着不让他靠近,如今好不容易见彩环行色匆匆地从长乐殿退出来,立刻箭离弦般冲过去。


    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又圆又亮,此刻却盛满了焦急:“彩环姐姐,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大姐姐昏迷着被送回宫,太医来了几波仍不省人事,定是在宫外遇到危险,那娘亲呢?娘亲如何了?


    齐子衡根本不敢想,只能紧张地攥着彩环的衣袖,渴望从她口中得到一个令人安定的回答。


    彩环心中其实也七上八下。


    昨日皇后娘娘与她说起此事的安排时眼中的不安不似作假,她嘴上说的轻松,实则此次之行实数九死一生。


    若是陛下那边派来的杀手痛下死手,以娘娘身边那些武侍,根本难以抗衡。


    彩环忧虑不已,急着想要跟去,偏偏娘娘说给她安排了更重要的任务,让她留守宫中接应大公主。


    眼下暮色渐沉,还未见皇后娘娘踪迹,彩环心中亦是忐忑不已。


    只是在四殿下面前还是得装出镇定的样子,她只好蹲下身,柔声安抚:“殿下别急,娘娘出宫办事,许是耽搁了。”


    “您先进屋等着,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不。”齐子衡固执地摇头,小手扒着宫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宫道尽头,“我要在这儿等娘亲。”


    彩环拿他没办法,只好陪他一起等。


    四殿下聪慧乖巧,唯独在有关皇后娘娘的事情上格外执拗。


    自打上午听说娘娘出宫去了,他便一直守在门口,午膳都没好好用。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就像两座石雕似的,执着地站在冷风中。


    “彩环姐姐。”


    齐子衡裹着宫侍送来的披风,耳朵嘴巴都藏在毛绒绒的狐裘中,稚嫩单纯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圆溜溜的清澈眸子,只是眼神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


    “大姐姐的伤……是谁做的?”


    彩环心中一惊,没敢回应:“这……奴婢也不知。”


    齐子衡只轻轻瞧了她一眼,虽没再应声,可那看透一切的眼神着实让彩环有些心惊。


    她只能打个岔,垫着脚往外看。


    这一看,眼睛倏地亮了——


    宫道尽头,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前挂的,正是坤宁宫的灯笼!


    “回来了!娘娘回来了!”彩环提起裙摆就要迎上去,却有个小小的身影比她更快。


    “娘亲——!”明黄色的小团子像枚小炮弹似的从宫门里冲出来,直扑向刚刚停稳的马车。


    “殿下慢点!”彩环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追上去。


    车帘掀开,赵听嫣探出身来。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左臂的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包扎着整齐的白色布条,整体看着无恙,只有布条底缘出渗透了一些血迹。


    “娘亲!”齐子衡扑到她脚边,仰起小脸,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在看清她伤势的瞬间僵住了。


    他双眼睁得圆圆的,里头的光一点点黯下去,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然后伸出小手,颤巍巍地去碰那片刺目的红,指尖刚触到湿冷的血渍,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来。


    “血……”他喃喃道,小脸霎时白了,“娘亲流血了……”


    惊恐与愤怒交织在一起,齐子衡还从未有过这种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凝固的感觉,直愣愣地望着赵听嫣的眸子,眼眶已经红了。


    “是谁?”


    他的声音在颤抖:“是谁敢伤害娘亲?”——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包


    第37章 乌鸦反哺


    齐子衡偏执的眼神让赵听嫣有一瞬的恍惚。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小家伙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仰着脸看她, 眼眶迅速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


    可他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是不哭出声, 只可怜巴巴地盯着她受伤的手臂,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赵听嫣在回程的路上预料过这个结果。


    她猜测齐子衡会担忧, 就像她在现代时生病发烧卧床不起时, 小狗会跳到床上用湿湿热热的舌头舔舐她一样。


    她做了会收获感动的心理准备,可却没想到在看到齐子衡的眼泪时,会如此的不知所措。


    “衡儿不哭, ”赵听嫣连忙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擦他的眼泪凉,“娘亲没事, 你看,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她想蹲下身抱他,可刚一动, 左臂的伤口就被牵扯,疼得她眼前一黑, 身形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娘娘!”彩环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这才看清她左臂上的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弄的?!早间出宫时还好端端的……”


    “不妨事,”赵听嫣借她的力稳住身形,声音有些发虚,“皮肉伤罢了。”


    “骗人……”齐子衡终于憋不住了, 声音带着浓烈的哭腔,“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娘亲骗人……”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伸手想抱她。


    可看到布条下方那片血红时,又不敢碰了, 小手只能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哭得更凶了。


    赵听嫣心里一酸,不顾彩环的阻拦,执意蹲下身,用右臂将他搂进怀里。


    “真的没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得不像她,“已上了军中最好的金疮药,过几日就好了。”


    “衡儿若是不信,待会儿亲眼看着太医给


    娘亲治伤,好不好?”


    齐子衡把脸埋在她颈窝,抽抽搭搭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脖子。


    彩环在旁看着,眼圈也红了,忙道:“娘娘快进屋吧,太医就在殿内……”


    彩环见齐子燕昏迷不醒,早就担心赵听嫣遭遇意外,一直让太医在坤宁宫内殿候着。


    担忧皇后凤体有恙,太医院院判周太医亲自来的坤宁宫。


    他一把花白胡子,医术是宫里顶尖的。


    赵听嫣靠在软榻上,任由周太医处理伤口。


    那伤口虽不算深,但皮肉外翻,看着着实骇人。


    周太医清洗上药时,赵听嫣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齐子衡就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医的动作。


    每当赵听嫣因疼痛微微蹙眉,他的小脸就冷峻一分,嘴唇更是咬得发白。


    处理完伤口,周太医仔细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这伤虽不深,可恰巧伤破血脉,又染了风邪,如今已有些发热。”周太医捋着胡子,面色凝重,“幸而及时用了止血良药,这才将失血控制住。”


    “臣开一剂退热消炎的方子,娘娘需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这左臂近半个月都不能用力,小心伤口崩裂。”


    赵听嫣颔首:“有劳周太医。”


    周太医下去开方了。


    彩环伺候赵听嫣换了干净衣裳,又喂她喝了半盏参茶。


    齐子衡始终挨在榻边寸步不离,眼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彩环回想起在宫门口等待赵听嫣时,齐子衡露出的那个笃定眼神。


    虽未明说……但以他的聪慧,大抵已经猜到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


    皇后娘娘定是不想让四殿下对这些阴谋触及过深的。


    免得他追根究底,再加上这孩子小脸苍白的紧,彩环只能趁机开口劝道:“殿下,您午膳就没用,晚膳也还没吃,奴婢让小厨房炖了冰糖燕窝,您用一点可好?”


    齐子衡摇头,眼睛仍盯着赵听嫣:“等娘亲吃了药,衡儿再吃。”


    彩环还想劝,赵听嫣却道:“由他吧。”


    他应当是真的很忧心。


    赵听嫣还从未见过齐子衡哭成这样,他看似脆弱,可过去在西桂苑受到那般折磨,却也未曾在外人面前落过一滴泪。


    哪怕宫宴那日被三皇子等人欺辱,在冷水里捞了那么久的木雕,也一样未曾红过眼眶。


    偏偏这次哭成这般泪人模样。


    心底是当真……十分在乎她的吧。


    赵听嫣心中划过一阵酸涩,这小子这么在乎他,若是知道十年之后,她要将他扶到祸国昏君的位置上,还要残忍的离他而去……


    彼时已长成少年的齐子衡……还会这般落泪吗?


    她没敢再细想。


    只是又嗔又笑的垂眸望他:“怎的,你还害怕娘亲会像你似的,嫌药苦不想吃吗?”


    齐子衡小脸一皱,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解决办法。


    没一会儿,药就煎好端来,褐色的药汁冒着苦涩的热气,赵听嫣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齐子衡在旁看着,眉头蹙得紧紧的,好像喝药的人是他似的。


    “苦不苦?”他小声问。


    “苦。”赵听嫣将空碗递给彩环,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但娘亲还是乖乖喝完了,你可以去吃饭了吗?”


    齐子衡并未回答她。


    而是将认真思考的答案说了出来:“等衡儿长大了,就研制一种不苦的药。”


    “娘亲哪怕一次喝两碗,也不会觉得苦。”


    赵听嫣失笑:“我就不能不生病,不喝药吗?”


    齐子衡这才反应过来,小脸一红:“对!衡儿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娘亲,不让娘亲生病受伤!”


    或许是药效上来了,也或许是失血过多真的乏了,赵听嫣渐渐觉得眼皮发沉。


    彩环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娘娘睡会儿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赵听嫣眼睫有些抬不开,却还是强撑着在意识模糊之前嘱咐:“衡儿乖乖去吃饭,回去睡觉……”


    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一只软软的小手抚上她的额头,然后听见齐子衡压得极低的声音:“彩环姐姐,娘亲的额头好烫……”


    “殿下别担心,吃了药,发了汗就好了。”


    “那衡儿给娘亲擦汗。”


    悉悉索索的动静,温热的布巾轻轻拭过她的额头和脸颊。


    小家伙的动作轻轻柔柔的,用心又谨慎,竟像自己往日照顾他时一样,生怕弄疼了她。


    赵听嫣心里一片温软。


    意识昏沉地像是在海里沉浮,混沌之中,理智渐失,她竟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若是放弃回到现代的任务行不行?


    好像……就这么陪伴齐子衡长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赵听嫣在阵阵钝痛中醒来。


    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彩环伏在榻边打盹,而齐子衡——


    小家伙蜷在脚踏上,身上盖着条薄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被角。


    他睡着了。


    可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赵听嫣轻轻动了动,想将他抱上榻,只是抬了下手,齐子衡便立刻醒了。


    “娘亲?”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睡意未消,却第一时间去摸她的额头,“好点了吗?还烫不烫?难不难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听嫣心头发软。


    “不烫了,也不难受。”她柔声道,“不是让你回去睡觉么,守在这里着凉了怎么办?”


    “衡儿要守着娘亲。”小家伙十分固执,干脆爬上榻挨着她躺下,小手轻轻环住她没受伤的右臂,“这样娘亲要是疼了,或者做噩梦了,衡儿都知道。”


    赵听嫣喉头一哽,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夜深人静,殿内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齐子衡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开口:“娘亲,今天伤你的人……是父皇派的刺客,对不对?”


    赵听嫣浑身一僵。


    她低头,对上男孩清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懵懂,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


    “衡儿为什么这么想?”她声音有些干涩。


    在惊叹于齐子衡的聪慧之后,赵听嫣心头弥漫起一股浓浓的忧虑。


    她本应该因为齐子衡眼底的那一抹恨意而雀跃的。


    毕竟她无需再刻意培养,越是这般潜移默化的情绪,越能让齐子衡在成长中加深对齐渊的恨意。


    十年之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拾起刺向他父皇的剑,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应该是好事,是赵听嫣完成任务的最重要的一步棋。


    可这么轻松就达成目的,竟让她有些恍惚。


    恍惚中少了对任务进展的喜悦,多的是对齐子衡的同情。


    他才五岁。


    被抛弃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知为何亲生父亲会对他如此嫌弃,只能谨小慎微地依赖着赵听嫣,生怕自己再次被遗弃。


    而赵听嫣并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身世的真相。


    他的身世模糊,他的生身母亲很有可能是因为父亲而死,若是什么都知道了,他该成长的多么扭曲挣扎?


    现在他甚至已经不掩饰对父亲的恨意了。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赵听嫣这个被他全心全意依赖的母亲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他的这一份恨,他该怎么办?


    真实的恨。


    却是虚假的爱。


    赵听嫣心中沉沉叹息,抬手抚着太阳穴,大抵是病痛让她变感性了,她竟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个该死的任务?


    齐子衡并未察觉她挣扎的情绪,只是低声道:“娘亲,其实我都知道的。”


    “父皇想让大姐姐嫁进萧家,结果没能嫁成,萧国公死了,大姐姐还被刺客袭击,除了父皇还能有谁呢?”


    齐子衡缓缓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幽幽望着赵听嫣:“可是他不该伤害娘亲。”


    “娘亲什么都没做错,娘亲这么好的人,


    父皇不珍惜,还要伤害你……”


    “衡儿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稚嫩的声音带着笃定的意味,像是在暗暗向谁做保证。


    赵听嫣抬手掐了掐齐子衡的小脸蛋。


    她插科打诨地掩饰着眼中的忧思,故意逗弄他:“小小年纪怎么心思这么沉?”


    “你也太小看娘亲了吧,你以为谁都能伤的到我吗?”


    “心眼太多会长不高的。”赵听嫣挨着他躺下,把被子一起掖在两人的脖颈处,轻声道,“衡儿什么都不用想,凡事都有娘亲在。”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明白没?”


    小刺猬被人拢进怀里,立刻收起了所有尖刺。


    齐子衡幸福地窝在赵听嫣身旁,心头的冰冷恐惧都被这一刻的温暖融化了。


    他知道娘亲是想保护他,但他也有乌鸦反哺之心。


    娘亲这次已经受伤了,这便是对他最大的提醒,他不该总是心安理得的享受娘亲的好,他也要为娘亲做点什么。


    至少……让他那个名义上的父皇再也无法伤害她。


    ……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坤宁宫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赵听嫣醒得早。


    昨天后半夜还是用了齐晔给的退热药,那药效果然烈,她很快就发了汗,高热迅速退去,只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靠在床头,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齐子衡,小家伙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眉头微蹙,睡颜并不安稳。


    彩环轻手轻脚进来,见赵听嫣醒了,忙上前低声道:“娘娘,陛下……朝坤宁宫这边来了。”


    赵听嫣眸光微凝,随即扯了扯嘴角:“来得倒是快。”


    她示意彩环将齐子衡抱到偏殿去睡,自己则披了件外袍,靠在软榻上,一副病弱模样。


    刚收拾妥当,外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齐渊迈步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玉冠束发,面容柔和清隽,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未歇好。


    一进殿,目光便落在赵听嫣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皇后,”他走到榻边,声音里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伤势如何了?朕听说你遇刺,实在是寝食难安,本应昨夜就来的,但又怕扰了你休息,你不会怪朕吧?”


    赵听嫣靠在床案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闻言抬了抬眼,淡淡道:“劳陛下挂心,皮肉伤罢了,无碍性命。”


    齐渊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沉痛:“朕已命大理寺彻查此事,定要将那背后主使揪出来,严惩不贷!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皇后与公主,简直无法无天!”


    次次都要看他搭戏台。


    赵听嫣身体疲惫,实在是没什么好脾气。


    堂堂一国天子,竟一身的戏子本事,想来云香也是被他这副冠冕堂皇的样子给骗了,要不是还算有点良心,齐子燕非得死在她手中不可。


    这狗皇帝当的……还真是高明。


    处处拿别人当枪使,自己在背后装好人,留下一群傻不愣登的还被他的演技感动的痛哭流涕,当他是什么纯良的好皇帝。


    呸!


    赵听嫣白他一眼,懒得与他装模作样:“陛下有心了,只是不知大理寺能查到几分真相?那些刺客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看着可不像寻常贼匪。”


    齐渊神色不变:“皇后放心,朕已下旨,定会对此次刺杀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那便好。”赵听嫣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知道齐渊这两面三刀的狗皇帝是为了来试探她,懒得与他绕弯弯,直接往他痛处戳:“昨日遇刺,大公主至今昏迷不醒,太医也说不清是惊吓过度还是染了毒镖,陛下对臣妾都能忧思一夜,想来昨日连夜便去探望过子燕了吧?”


    “彩环,陛下昨夜去过长乐殿吗?”


    彩环老老实实地回答:“奴婢并未得到通禀。”


    赵听嫣挑了挑眉,啧了一声。


    然后凉凉地朝齐渊看过去:“……怎么会呢?”


    齐渊面色微僵,旋即露出无奈之色:“朕本是要去的,可宫人说,皇后你下令封锁长乐殿,无你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朕这个做父皇的,总不能硬闯吧?”


    说的真是巧妙,既推卸了责任,又暗指赵听嫣专权。


    “陛下可是一国之君,臣妾哪里拦得住?”


    赵听嫣挑唇:“更何况,若是陛下真的去了,臣妾岂有阻拦之理?”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齐渊:“还是说……在陛下心里,臣妾这个嫁进皇宫不过半载的皇后,比女儿的性命更重要?”


    “……那陛下还真是抬举臣妾了。”


    这话问得尖锐,几乎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


    齐渊脸色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去,叹道:“皇后这是说的什么话?”


    “子燕是朕的女儿,你又是朕的皇后,在朕心里,你们一样重要……”


    就连端水都演的这么真情实感,就好像他真的在乎她和齐子燕一样。


    赵听嫣心中嗤了一声,对他的演技生理性排斥,干脆直接打断他:“子燕执掌少府监,这些年为南齐商路畅通、国库充盈立下汗马功劳。”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虽说少府监只掌皇家商贸,但子燕乐善好施,以商为民谋福祉,在商户和百姓心中乃是‘镇国大公主’的存在。”


    “所以啊……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南齐的经济命脉怕是都要动一动。”


    赵听嫣轻飘飘的抬眼看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不信齐渊还不明白。


    果不其然,齐渊眸色一凝。


    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褪去,声音都冷了不少:“皇后所言极是。”


    “朕已传旨户部,让他们务必稳住市面,绝不能让奸人借此生事。”


    呵。


    “奸人”是谁?就差贴脸他们赵家了。


    可惜啊,她这个“奸人”早就已经动手了,否则齐子燕昨夜刚昏迷,今日乱市的消息便能传的那么快吗?


    果不其然。


    齐渊身边的大太监就跟个报喜鸟似的,急匆匆地跑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户部尚书李大人、礼部赵大人、工部刘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已候在尚书房了。”


    赵听嫣得意地看着齐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何事如此着急?”


    大太监抬眼飞快地瞥了赵听嫣一眼,低声道:“听说是……是为昨日皇后娘娘与大公主遇刺之事,京中已有流言……说……说皇室不安,与皇家有往来的商户纷纷撤资避祸,市面已有些动荡了。”


    齐渊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皇后,你好生养伤,朕先走了。”他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赵听嫣顿时心情大好,连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齐渊这狗东西步步为营,竟也有被她算计的一天,简直快哉!


    “彩环,准备点甜酒和炸鸡,本宫要畅饮!”


    赵听嫣兴奋的嘱咐彩环,谁知并未得到对方的回应,反而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偏殿探出头来,有些嗔怒地看着她:


    “娘亲,你昨日刚刚受伤,今天怎么能喝酒呢!”


    赵听嫣:……


    ……


    尚书房。


    户部尚书李维年已急得满头大汗,见齐渊进来,扑通一声跪下:“陛下,不好了!”


    “自昨日大公主遇刺的消息传开,京中与少府监有往来的大商户已跑了三成!”


    “余下的也都在观望,不敢再接新单……江南的粮商,塞外的马商,沿海的盐商都派人来问,说若皇室连公主的安危都保不住,他们如何敢


    与皇家做生意?”


    工部尚书刘昶更是直接:“陛下,少府监掌管的几处矿场工坊,今日已有匠人罢工,说公主昏迷,工钱结算无人做主,他们不敢再开工。”


    “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啊!”


    赵擎乃是礼部尚书,今日这二人便是他薅来的,既做局便要做全,火上浇油的事还是得他来干——


    “陛下,民间已有流言,说陛下……说陛下忌惮大公主权势,欲除之而后快。”


    “此等谣言虽荒诞,可传得沸沸扬扬,对皇室声誉损害极大啊!”


    啪!


    齐渊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白色的骨瓷碎了一地。


    满屋子的人都老老实实的跪下叩头。


    齐渊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料到齐子燕遇刺会引起风波,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这些商户和匠人,平日里看着恭顺老实,一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逃之夭夭。


    逐利时积极向前,但凡遇到风浪便退缩了……


    简直令人发指!


    当然了……这其中定少不了赵听嫣的二姐推波助澜。


    视线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赵擎,这赵家兄弟姐妹三人……还真是够团结的呢。


    “大理寺卿呢?”他冷声问,“刺杀一案,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大太监忙道,“大理寺卿沈大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


    大理寺卿沈墨四十出头,面容清隽,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陛下,臣已查验过昨日郊外别院的刺客尸首,共一十三具。”


    “其中十一人身上有旧伤,伤口处理手法一致,应是军中惯用的金疮药,另有两人虽无旧伤,但虎口掌心皆有厚茧,是常年握刀剑所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齐渊:“更重要的是,臣在其中一人贴身衣物内,发现了一枚腰牌。”


    “什么腰牌?”


    沈墨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铜制腰牌,已有些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


    禁军丙字营,第七队。


    殿内瞬间死寂。


    赵擎也猛地抬起头来。


    禁军丙字营,那可是齐晔的人。


    可上次袭击赵家的刺客他已私下调查过,乃是风影队的人。


    那可是齐晔前些年调教的最利落的影卫,早已移交给了齐渊,怎的这次竟不是风影队?


    难道说……


    第38章 丧家之犬


    如风似影, 杀邪佞于无形,稳皇权于无声,乃是齐晔耗费三年打造风影队之初衷。


    三年前, 齐晔亲手将风影队调度令牌交给齐渊。


    自此风影队五百名精锐与禁军再无瓜葛,只听命于齐渊一人。


    这三年间, 风影队倒也算得上人如其名, 就像隐匿在齐渊身旁的鹰隼,再也没有人在众人面前出现过。


    若非赵母善兵,对普天之下各种兵器都略有所得, 怕是赵擎也无法断定袭击赵家的那些刺客就是来自风影队。


    可这次……刺杀赵听嫣的刺客身上,怎会搜出禁军腰牌?


    沈墨为官刚正, 不畏强权更从不徇私,这腰牌绝非伪造。


    难道……这次并非风影队出手?


    几位尚书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骇之色。


    禁军腰牌出现在刺客身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齐渊缓缓接过腰牌, 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的字迹,沉声道:“沈爱卿, 你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断。”沈墨垂首,“这腰牌是否为真,还需请肃亲王来辨认, 禁军之事……肃亲王最是清楚。”


    齐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传肃亲王。”


    齐晔很快便到了。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劲装, 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


    进殿后,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枚腰牌,神色顿了顿,才低声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皇弟免礼。”齐渊将腰牌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齐晔深吸了一口气,拾起腰牌仔细辨认。


    良久才抬起头,寒潭般的视线落在往日最敬爱的皇兄身上,像是在细细琢磨思量,又像是压抑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痛楚。


    终于他还是回归平静:“丙字营第七队三年前已裁撤,原队中士卒或调往他处,或解甲归田。”


    “那这腰牌为何会出现在昨日刺杀皇后与大公主的刺客身上?”齐渊目光如炬的盯着他。


    数道视线如芒在背。


    齐晔脊梁挺直,他不惧这炙烤,却被面前之人的发问狠狠扯入令人窒息的池底。


    那日在赵家,他发觉刺客乃是他曾经一手培养的风影队,便已如一桶冰水彻头浇下了。


    他不愿怀疑也不想猜忌,哪怕赵听嫣将证据甩到他面前,他仍然忍不住回避。


    那可是将他一手拉扯大,如父如兄的皇兄啊。


    幼时他曾坐在皇兄肩上摘树上的果子,他的一手好字也是皇兄亲手教他习得的。


    四国进贡的美食蔬果皇兄总会为他留最好的那一份,不论冬冷夏热皇兄都会关心他的身体起居,哪怕他长大成人,皇兄依然一如从前,是他此生最亲近的存在。


    可怎么会呢?


    他最敬爱孺慕之人,与他血脉相连最亲近之人,竟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为了掩盖真相,伪造腰牌放在刺客身上。


    他执掌禁军多年,风影队之精锐更是他一手挑出来的,他怎会认不出那些刺客到底是风影队之人还是普通禁军?


    又或者说……皇兄早就料到了,就是故意将这口黑锅扣给他。


    甚至是更让齐晔不敢想象的答案——


    早在一切发生之前,皇兄就想要将这件事栽赃到他身上。


    与其说他是一步背锅的棋子,倒不如说他早已成为他最最敬爱的皇兄的绊脚石。


    也是啊。


    史书中有哪个皇帝会放任自己的亲弟弟专权摄政呢?


    哪怕这些权力一开始就是他给的,在他想要的时候,也要不择手段的收回来。


    可是皇兄啊,你大可以直说啊。


    权力于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或许皇兄根本不明白,血浓于水的兄弟亲情在他眼中,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齐晔怔然地望着面前的人。


    他形容清隽,带着一股不似帝王的书生气,直至今日-他才发现,皇兄的温和或许从来未达眼底。


    他早已料想过这个结局。


    只是还天真的抱着期望,期望还能如幼时那般,只是皇兄温和的与他开了个玩笑。


    可他还是想错了。


    齐晔心如死灰,自暴自弃般对上齐渊的视线,踏入皇兄为他亲设的陷阱——


    “禁军腰牌管理虽严,但难免有疏漏。”


    “更何况是三年前已裁撤的旧部,腰牌未曾全部收回,流落在外……也是有的。”


    “流落在外?”户部尚书李维年忍不住开口,“王爷,这腰牌出现在刺杀皇后与大公主的刺客身上,恐怕不是一句‘流落在外’能解释的吧?”


    齐晔转向他,目光不似往日凛冽,带着股莫名的怅然,却仍足以让人闻风丧胆:“李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怀疑禁军与刺杀有关?”


    李维年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忙道:“下官不敢!只是……此事蹊跷,还需彻查……”


    赵擎观察了半晌,隐约回过味来。


    何时在肃亲王身上看到过这般丧家之犬似的情态?


    他可是堂堂摄政王,乃是南齐最狠厉的一匹狼。


    除非……


    那腰牌本就是栽赃。


    而栽赃之人……是齐晔也无法辩驳的存在。


    如此一来,一切就通顺多了。


    他早就觉得奇怪,齐晔虽为人狠厉乖张,但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况且他总觉得此人与妹妹之间的气氛有那么点古怪,说是盟友吧算不上,说是敌人吧……又好像差那么点意思。


    赵擎想不明白,但直觉齐晔绝不会出手害赵听嫣。


    否则他又何必巴巴的撵去郊外别院施救呢。


    “王爷恕罪,李大人只是忧心皇后娘娘与大公主安危,有些心急了。”


    赵擎抬头道:“依微臣之见,这腰牌或许只是这刺客觉得好看,从哪里拾来把-玩,定是爱不释手,才会在执行刺杀任务时都带在身上。”


    李维年莫名其妙道:“赵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等重要之物怎么可能是拾来的,还带在身上把-玩,不觉得累赘么?”


    赵擎笑眯眯:“是挺累赘的。”


    大理寺卿沈墨拧眉道:“赵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有所怀疑,若此人真的是禁军之人,为掩身份也当将腰牌藏好才是,怎会特地带在身上?”


    “此举倒有些画蛇添足刻意栽赃之意。”


    沈墨四方步踏到天子案前,眸光正直凛冽,拱手深深作礼,字字铿锵:“陛下,此案仍有悬疑,恳请陛下给臣多些时日,臣定彻查幕后真凶,给皇后娘娘和大公主一个公道。”


    复而又向齐晔行礼:“也还肃亲王一个公道。”


    沈墨断过无数疑案悬案,在南齐赫赫有名有口皆碑,此等拙劣的栽赃手段定能一举勘破。


    齐渊却沉默不语。


    他伸手去取茶盏,瓷盏已在刚刚被他发狠摔碎了。


    他立刻抬眼朝近旁伺-候的大太监看过去,眼底是未经掩饰的阴郁狠厉。


    大太监一哆嗦,连忙端水侍茶。


    再抬起头时,齐渊已恢复往日温和模样,充满愁绪的视线朝齐晔看过来,犹豫了片刻才道:“此案……大理寺还是移交禁军吧。”


    “毕竟是……禁军内部之事。”


    他语气期艾,外人看来完全是想要包庇齐晔之举。


    仿佛是他因为顾惜兄弟情分,不忍处置齐晔,这才将此事重拿轻放,交予禁军自行处理。


    沈墨眉心紧锁,想要阻止:“陛下,此案不可移交禁军,臣定会查清真相……”


    唯齐晔明白齐渊的意图。


    他有些凄然地扯了扯唇角,他怎会不懂呢?


    他的好皇兄……是希望他主动站出来,承担罪责,让这个案子就在此处终结啊。


    否则以沈墨之才,真的查到他一国之君的身上该如何是好?


    齐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是冷的。


    冷到不想再站在这里,冷到厌弃自己的固执和愚蠢,为这份多年的兄弟情谊寒心。


    他就像失了蜂巢方向的工蜂,变得麻木仓皇,不知该如何振翅。


    罢了。


    他的整个人生都是他给的,那便……还给他好了。


    齐晔垂眸,眼睛里尽是空洞的冷意,麻木地望向齐渊,拱手低声道:“不必查了。”


    “是臣弟……”


    话音未落,大太监便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凑在齐渊耳边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齐渊眉头一蹙,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沉声道:“宣。”


    赵听嫣在彩环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尚书房。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宫装,左臂缠着的白纱透出隐隐血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像是随时会倒下。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余光在齐晔略显颓丧的背影上顿了顿。


    然后面无表情的向齐渊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实则心里骂爹的话已经快要环绕太极殿一圈了。


    她也算是现代古代生活了两辈子了,还是第一次见齐晔这种明知道有坑还傻缺似的往里跳的废物。


    说他死忠犬都算是抬举他了。


    狗着急了还知道咬人呢,他平时不是挺趾高气昂的吗,怎么被自己亲哥哥算计成这样,还跟个傻子似的摇尾巴?


    上去咬他啊!


    自怨自艾跟个怨夫似的,是不是一会儿离了尚书房还要扛个锄头去后花园葬花啊?


    要不要再抹几滴眼泪?


    要不是她及时赶到,这死忠犬非得主动背上这口黑锅不可。


    这兄弟俩还真是,一个病病弱弱全长了心眼子,另一个白长了傻大个,核桃大的脑仁儿真的跟笨狗一样!


    赵听嫣心底没好气,表面上还要装作病弱的模样向齐渊屈膝行礼。


    “皇后有伤在身,不必多礼。”齐渊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方才说有要事禀报?”


    “是。”赵听嫣直起身,面色不卑不亢,“昨日受伤后便一直高烧,所以有些内情还未向陛下禀明。”


    “臣妾怀疑刺杀之事有异。”


    齐渊眸光微凝:“哦?皇后有何见解?”


    赵听嫣缓缓抬眼,视线扫过齐晔僵直的背脊,眸色黯了黯,复而落在齐渊身上。


    她声音清凌,让人挑不出错处:“陛下,昨日臣妾与子燕去郊外别院,其实是为了见一位雍国商人。”


    “此人手中握有雍国一处未登记造册的玄铁矿,储量颇丰且品相极佳,他愿意以私人的名义与南齐交易。”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雍国机密的冶炼图册,愿意一并交予南齐。”


    “臣妾想着,若能谈成此交易,于南齐国力军备皆是大利,便带着子燕亲自见一见。谁知……”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了几分忠良遭害的哀戚与愤慨:“谁知竟遭此横祸。”


    “那雍国商人昨日亲眼见到刺客追杀,吓得魂飞魄散,今日一早便派人传话,说要离开南齐,此生再不踏足。”


    南齐与雍国军事实力相去甚远,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南齐地界铁矿稀薄,军备大多仰仗进口。


    而雍国地广人稀,矿石储备充裕,一旦被北雍捏住脖子,南齐便会彻底溃败。


    所以这等不在北雍监管之下的一处私人铁矿,乃是南齐救命之泉。


    果不其然,户部尚书李维年最先沉不住气:“娘娘,那商人……可有说原因?”


    “说了。”赵听嫣声音转冷,“他说,他之所以愿与南齐交易,一是看中子燕商誉,二是信得过子燕为人。”


    “可如今,子燕在他面前遇刺,生死未卜,他如何还敢将身家性命托付?除非——”


    她抬眼,直视齐渊:“除非子燕安然醒来,亲自与他续约。”


    “否则,这玄铁矿的交易便作罢了。”


    殿内一片哗然。


    李维年急得跺脚:“这、这如何使得!北雍玄铁品质上乘,若能得之,可解边境军备燃眉之急啊!”


    工部尚书刘昶也道:“娘娘,可否再与那商人商议商议?此事实在关乎国本!”


    赵听嫣有些无奈地摇头:“诸位大人,本宫也无能为力。”


    “那商人被昨日的阵仗吓破了胆,说南齐皇室连公主的安危都保不住,定是朝中有奸佞作祟,想要搅黄这笔交易……”


    “亦或者南齐有人与北雍暗通款曲,若是让雍国发现他私自将铁矿卖给南齐,他脑袋就保不住了。所以……他不敢再冒险了。”


    “暗通款曲?”齐渊沉声重复。


    “是。”赵听嫣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齐渊脸上,“臣妾认为那商人所言不无道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陛下,玄铁矿交易若成,南齐军力将大增,边境可固,国威可扬。”


    “这等利国利民之事,谁会不想让它成?谁又会最怕它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然是那些不愿见南齐强盛之人。”


    殿内霎时一静。


    赵听嫣继续道:“臣妾怀疑,昨日刺杀,根本不是冲着子燕或臣妾来的。”


    “那些刺客真正的目标,是搅黄玄铁矿的交易!他们是要断了南齐强军之路!”


    “而能如此精准掌握臣妾与子燕行踪,又能调动如此训练有素的刺客……”她目光如炬地抬起眼,“此人定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且与敌国或有勾结!”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齐渊脸色骤变,手指缓缓握紧。


    赵听嫣看着齐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美极。


    她本意是用玄铁矿与商市混乱之事要挟齐渊,让他瞪大眼睛看看,他姑奶奶赵听嫣不是好惹的。


    而且齐子燕摆明是她罩着的人,少在她身上动歪心思。


    不过眼下……似乎也解了齐晔的燃眉之急。


    赵听嫣趁乱瞥了那个又高又壮的木桩子一眼,一身黑跟奔丧似的,这会儿倒是站直了。


    刚刚她进来那会儿,看他那副颓丧可怜的模样,若是背后有条尾巴,肯定早都耷拉下来了。


    赵听嫣微不可查的挑了挑唇。


    齐晔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身形微动,脸稍微往她这边侧了侧。


    她连忙收回视线。


    不论如何,有了奸佞叛国的罪名挡在前面,齐渊就少拿息事宁人弟弟背锅那招来糊弄人了。


    他若再敢阻拦,那这祸国昏君的名号就背定了。


    果不其然,


    齐渊深吸一口气,憋屈地看向大理寺卿沈墨:“沈爱卿,皇后所言你以为如何?”


    沈墨神色凝重,拱手道:“娘娘所言确有道理。”


    “若此案真涉及敌国奸细,涉及军国大事,那便绝非禁军内部事务可比。”


    “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大理寺彻查,凡有牵连,无论身份,一查到底!”


    齐渊沉默良久。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他的决断。


    齐晔垂眸站在一旁,鸦黑的衣袂沉沉垂着,漠然而压抑。


    方才赵听嫣进来时,他本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的。


    来看他如何被皇兄抛弃,如何狼狈不堪。


    然后狠狠嘲笑他,嘲笑他像一只笨狗一样,只知道围着皇兄打转。


    奚落他多次视她的提醒于不顾。


    可她却没有。


    她打断了皇兄的算计,打断了那顶即将扣在他头上的黑锅。


    她用玄铁矿与敌国奸细,用整个南齐的国本,逼得皇兄进退不得,无法装模作样的将此事轻轻放下,让他来承担一切。


    她是在……救他?


    这个念头让齐晔心头一震,他猛地抬眼,看向赵听嫣。


    赵听嫣却并未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苍白脆弱的如一朵淤泥中的青莲,让人怜惜驰往。


    却又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冰冷——


    直指要害。


    良久,齐渊终于开口,声音沉郁:“既如此,此案便由大理寺彻查。”


    “沈爱卿,朕给你十日时间,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沈墨肃然应道。


    齐渊又看向赵听嫣,目光复杂:“皇后有伤在身,还是好生回宫养着吧。”


    “”子燕那边……朕会加派太医诊治,务必让她早日醒来。玄铁矿之事……也还需你多费心。”


    “臣妾遵旨。”赵听嫣微微颔首,脸上无悲无喜。


    齐渊又对众臣安抚了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


    ……


    尚书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赵听嫣缓步于众臣之后,抬手挡了挡光,左臂伤口因动作牵扯,又是一阵钝痛。


    彩环忙扶住她:“娘娘,您脸色不好,咱们快些回宫吧。”


    不远处宫道拐角,一道玄色身影正静静伫立,正是齐晔。


    赵听嫣知道他是在等她。


    于是嘱咐彩环:“我去与肃亲王说几句话,你守好。”


    彩环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应声退下了。


    前些时日刚刚落过一场雪。


    宫道的青石板缝隙里还藏着一些灰白的雪迹,随着赵听嫣的脚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齐晔闻声转过身来。


    阳光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俊逸沉郁的脸背映在阳光背后的阴影里,衣袂垂着,像条耷拉着尾巴的丧家之犬。


    赵听嫣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王爷在等本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怎么,是来感谢本宫替你解围,还是来质问本宫多管闲事?”


    直到走近了,赵听嫣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面色很苍白,再也没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潇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像是失去了一直以来追逐的方向。


    他盯着赵听嫣看了很久,才哑声开口:“为什么?”


    赵听嫣挑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齐晔的声音很低,带着沉沉的疲惫,“你明明可以看着皇兄将罪名扣在我头上,可以看着我身败名裂,可以……可以让我彻底死心。”


    眼睛耷拉着,声音也蔫蔫的,这副模样……还真是有够可怜的。


    有点像独自打猎失败,蔫头耷脑回来求主人原谅的大狗。


    赵听嫣忍住揉揉他脑壳的冲动,还是平静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身败名裂?”


    齐晔一怔,眸光闪烁。


    “如果真让你替齐渊背了这口黑锅,将刺杀之事扣在禁军身上,那你还能当你的摄政王吗?”


    赵听嫣弯了弯眉眼,声音清凌冷静:“你会失去执掌禁军之权,摄政之职名存实亡,那时候就算你清醒过来,彻底对你皇兄死心,还有什么用?”


    齐晔眸色凝住:“……是因为有用?”


    赵听嫣耸了耸肩:“是啊,我需要的是一个手握大权的盟友,而不是一条怨天载地的丧家之犬。”


    “齐晔,你还不明白吗?”


    “除非你永远都是南齐的摄政王,否则……齐渊玩你就跟玩泥巴似的。”


    齐晔眼中仅存的温度也慢慢散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期待,可赵听嫣语气冷静的就像在谈论这恼人的天气——


    是到不了心底的光,是阴沉着落不下的雪。


    他垂下眼,自嘲的哼笑着:“是啊,我得是摄政王……才有用。”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赵听嫣有些莫名的烦躁。


    虽说两人有过一夜温存,虽说那日在竹林他也曾表达过笨拙的关心,虽说……在他在马车旁守了大半日只为给她一份特效退烧药时,她也有过一瞬间的感动。


    可那又如何?


    他永远都是齐渊的弟弟,是齐渊最忠实的走狗。


    哪怕被算计,被抛弃,他依旧会守着那份可笑的兄弟情谊,守着那份愚忠。


    与其花心思策反一个不可能之人,还不如只是合作交易来的简单。


    她不是单纯无知的少女。


    已在现代职场浸淫多年,她深知人和人之间最牢靠的关系便是利益的置换。


    所以……没什么可纠结的。


    赵听嫣扫了他一眼,还是清醒道:“王爷若是无事,本宫便回去了。”


    “还得养伤呢。”


    她转身欲走。


    “皇嫂。”齐晔忽然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的伤……”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很疼吗?”


    第39章 铁笼子


    如果有人能在刚刚接受了一番冷嘲热讽之后, 还眼巴巴凑上来关心她伤口疼不疼……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舔狗,要么是抖M。


    赵听嫣转过身,神色复杂地打量着齐晔。


    这人……说他是狗吧, 也绝不会是她的舔狗,是齐渊的舔狗还差不多。


    所以……堂堂南齐摄政王, 竟然是这种别人越虐他越带劲儿的个性?


    还真是挺带感的。


    赵听嫣犹豫了一下, 还是回答道:“还挺疼的。”


    “毕竟是昨天的新伤,还没有完全结痂。”


    齐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视线落在她受伤的左臂上, 似是想要上前。


    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淡淡的垂下眼:“那……皇嫂还是好好将养。”


    “军中的止痛药效果很好, 我一会儿让人送几瓶去坤宁宫。”


    说完也不等赵听嫣的回应,自顾自扭头走了。


    隅中的阳光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浅薄,给齐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萧索的边。


    玄色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摆动, 像一片失了根的落叶,将落未落, 却又无处可落。


    赵听嫣默默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浮起一股涩意。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


    难怪她总觉得齐晔这人最近


    奇奇怪怪, 被她那般讽刺还大狗似的贴上来关心她,哪有半分叔嫂距离……


    现在仔细想想,该不会是宫宴那晚自己睡了他之后,这纯情处-男动心了吧?


    赵听嫣登时一身冷汗。


    她在现代游戏花丛久了, 小奶狗小狼狗也谈过不少,但现代社会节奏飞快,恋爱谈的都是套路,没多少真情。


    谈过的弟弟们甜言蜜语不断, 赵听嫣也明白他们多是在逢场作戏。


    她倒也不反感,毕竟大家各取所需,她在紧张的工作生活中也需要这种情绪价值来释放压力。


    所以……将这种恶习带来古代的赵听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睡了一个古代纯情处-男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这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子。


    这要真对她动了感情……


    赵听嫣一拍脑门,这不就是嬛嬛和果子狸的剧情吗!


    她可是要成大事之人,万万不可被男人绊住脚!


    赵听嫣急匆匆领着彩环往坤宁宫走,脑袋里一团乱麻,她真是搞不明白,明明在那夜之后她已与齐晔说的清清楚楚了,就当做一场意外,莫要挂怀,这人是左耳进右耳出吗?


    男人不但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这是连上半身也控制不住了??


    彩环见她忧思重重,有些不解的问:“娘娘是有何烦心之事吗?”


    赵听嫣挠挠后脑勺,纠结了片刻才开口:“在南齐,若是皇后与外男私通……”


    “还能当太后吗?”


    彩环缩着脖子凑在她身旁,捂嘴偷笑:“娘娘做都做了,怕什么?”


    “若是下次再与肃亲王碰面,选个私密点的地方就行了,次次都在太极殿门口,却是有点挑衅陛下的嫌疑……”


    赵听嫣:……


    ……


    赵听嫣这一仗打的十分漂亮。


    当日晌午,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出动了,将长乐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治好大公主成了诸太医的职业主线,大有治不好大公主便要整个太医院陪葬之霸气。


    齐渊流水的补品也一箱一箱抬往长乐殿,甚至他本人还来了两趟。


    一副忧心忡忡的慈父模样。


    京中商市混乱,齐渊也不得不打开皇家私库,拨了一-大笔钱粮下去稳定民心。


    眼下只盼着齐子燕早日醒过来了。


    至于大理寺那边,案件进展十分顺利,很快便查出那几名刺客所习功夫并非军中常见的应战武艺,而多是一些近战刺杀的功夫。


    刺客们训练有素,并非普通江湖杀手,定是经过了长时间的严苛训练。


    眼看就要摸到风影队的边了。


    相对于齐渊急的嘴角燎泡,赵听嫣倒是在坤宁宫过了几天真正的皇后日子。


    因着她手臂受伤,齐子衡就跟个小管家似的,每日是书也不读了学堂也不上了,就跟在她屁-股后面盯着她,不许喝酒不许吃辛辣更不许胳膊使力,要不是她拦着,怕是如厕这位小祖宗也要跟着去。


    为此齐子衡还特地向夫子告了假,说是要照顾皇后娘娘。


    夫子还夸他孝心可嘉。


    在赵听嫣第八次偷喝梅花酒未遂之后,她是彻底的头大了,用没受伤的右手食指点着背后小管家的眉心:“你莫要再跟着我了!”


    齐子衡执着的很,板着张小脸:“我若是不跟着,娘亲就偷偷喝酒了!”


    赵听嫣无奈道:“太医说了偶尔喝酒可以暖化肠胃……”


    “太医说的那是等娘亲伤好之后!”


    齐子衡负气道:“如今才不过五六日,伤口也才刚刚结痂……”


    这小子简直比唐僧还啰嗦!


    赵听嫣来气了,对着他怒目圆睁,但很快,面前的小家伙眼眶就红了,嘴巴瘪着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


    赵听嫣登时手忙脚乱起来,无助地蹲在齐子衡面前:“好好好,是娘亲的错……”


    “你怎么还哭起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齐子衡眼睛水濛濛的,将落未落的眼泪悬在睫毛上。


    他抬手擦拭了一下,幽幽地看着赵听嫣:“若是娘亲不听话,我就日日哭给你看。”


    赵听嫣:……行吧。


    被小管家束手束脚的舒坦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倒是比赵听嫣预料中来的更快。


    齐子燕的昏迷-药一粒只能管一日,赵听嫣给了她一瓶,整整七粒,趁着夜深她醒过来的间隙去看过她,叫她只管每日按时服药,保准齐渊会老老实实的解决所有事情。


    这药乃是赵听雨从西域寻来的神药,能够让人陷入高烧假死状态,再厉害的神医也诊不出所以然来。


    多让齐渊着急上火一日,就多让他意识到齐子燕的重要性,也才能暂时止息他想要对齐子燕下手之心。


    当然赵听嫣也料到了,齐渊定会来找他麻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这几日齐渊每天至少往长乐殿去三四趟,还忧心忡忡地坐在齐子燕床榻边为她擦汗,宫人们都被感动了,如今陛下爱女心切忧思成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南齐。


    只是整整四天了,大公主还是没有醒。


    果然彩环去长乐殿跑了一趟,回来就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娘娘,陛下这几天日日在长乐殿,说是与太极殿相距太远了,所以……”


    彩环不敢看赵听嫣的眼睛:“所以……陛下说今夜就宿在咱们坤宁宫,照顾大公主也离得近。”


    赵听嫣:……无-耻。


    还以为他要使出什么计谋呢,结果竟是这等阴招?


    意思就是若大公主不醒,他就要夜夜在坤宁宫与皇后琴瑟和鸣了呗?!


    自嫁入宫中成为皇后,赵听嫣也就在大婚之夜侍寝过一次。


    之后齐渊便找各种借口远离赵听嫣,到了后来甚至连借口也无了,整个南齐谁人不知帝后不和。


    虽说那时赵听嫣还没穿越过来,不知当时大婚之夜到底是何情形,但根据她这些时日在后宫之中的调查来看……


    不止是她,宫中各嫔妃都很久没有被皇帝宠幸过了。


    正常男人憋不了那么久的,他堂堂皇帝,也没必要放着美貌嫔妃在一旁,自己动手工。


    所以大概率……


    当初赵听嫣与赵擎蛐蛐齐渊的事……当真被她这尊金口说中了。


    齐渊应当是个软黄瓜。


    可这概率赵听嫣也不敢赌,万一这厮是装的呢?又万一他为了故意恶心她,吃点什么银枪不倒的助兴之药呢?


    想想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见赵听嫣忧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彩环也很忧虑,提议道:“娘娘,不如奴婢一会儿就把解药给大公主送去?”


    “只要今夜之前大公主苏醒,陛下也就没有理由宿在坤宁宫了……”


    “不行!”


    赵听嫣焦躁地拽着发饰上的流苏:“这不等于告诉齐渊,我怕了他这招吗?”


    “若是如此,以后他遇到点事情就拿这招恶心我怎么办?”


    上次赵家遇袭后,狗皇帝就来坤宁宫恶心过她一回。


    要不是齐子衡端了碗蛋羹打断了他得寸进尺的行径,保不齐这狗东西会做出什么让她恶心的事情。


    所以这件事必须从根本上解决。


    “那该怎么办?”彩环出主意,“要不娘娘就说你月信来了?”


    赵听嫣摇头:“也不可。”


    “宫中妃嫔的月信时日都是有准确记录的,我上次月信才走没几日,他肯定不会信的。”


    彩环颓丧地说:“那该怎么办啊……”


    “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么点困难算什么?”


    赵听嫣才不是轻易服输的人,她堂堂现代大女人,会害怕这种睡一觉的事儿?


    更何况这种事情,只要她不愿意,就没有人能强迫她!


    齐渊这狗东西不是想用侍寝让她退缩害怕吗,那她就要让这古代人好好瞧瞧他们二十一世纪的手段!


    什么小皮鞭铁手铐都准备起来!


    当侍寝这件事成为齐渊心中所惧时,她就不信,这厮还敢拿这种事要挟她?


    赵听嫣取来纸笔,仔细回想了一下过去在十八禁小说里看到的那些令人惊骇的手段,列了个单子让彩环去采买。


    彩环看到上面的字迹都震惊了:“脚铐、铁笼子……娘娘您是打算在宫中饲养什么猛禽吗?”


    赵听嫣胸有成竹:“你只管去买!”


    ……


    自尚书房那场对峙之后,齐晔一直宿在营中,一次王府也没回去过。


    往日就冷酷疏离的摄政王如今脸上更


    是没了颜色,冰冷肃穆的就像一尊器物。


    他开始亲自操练禁军,像是要将某些难以发泄的情绪统统倾倒在操练场上——


    从晨光熹微到月上中天,弓马骑射、枪戟刀棍,样样都亲自示范,要求严苛到变-态。


    新兵们叫苦不迭,老兵们也心惊胆战,偏偏禁军军纪是最严苛的,兵士们连私下议论都不敢。


    吴奇作为贴身护卫,更是苦不堪言。


    王爷不睡觉,他也不敢睡;王爷不吃饭,他也不敢多吃。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堪比熊猫,走路都发飘。


    最要命的是,王爷如今连话都少的可怜。


    以前齐晔虽然也冷酷,但该吩咐的事、该骂的人,一句也不曾少过。


    吴奇有时与他插科打诨,他也并不在意。


    可这三日,他除了下达训练命令时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其余时间都像个哑巴。


    射箭时目光沉得吓人,仿佛箭靶不是草扎的,而是仇人的心窝;骑马时风驰电掣,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就连吃饭,也只是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


    吴奇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在郊外别院袭击皇后娘娘与大公主的刺客明明是风影队的人,王爷查了数日,就怕皇后与大公主遇刺,屡屡派人暗中保护。


    这才在要命的时刻及时赶到,救了皇后与大公主。


    可这天大的功劳如今竟成了罪过。


    王爷心中当然委屈。


    吴奇也为王爷惋惜,尤其他这般折磨自己,还……顺带折磨弟兄们,吴奇实在是有些不忍,也没少劝他:“王爷您歇歇吧,再这么练下去,不但兄弟们受不住,您身子也吃不消啊。”


    齐晔面无表情,表情冷酷地像刚刚离群的鹰隼——


    眼中红血丝密布,身体却站的笔挺,展臂拉弓,“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稳稳钉在百步外的靶心上,箭尾发出嗡嗡的颤动声。


    吴奇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好变着法儿找话题,希望能让王爷分分心。


    “王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这几日天天都去长乐殿探望大公主,亲自喂药擦汗,可上心了。”吴奇一边递上汗巾,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听说陛下还吩咐内务府,将长乐殿的用度提到跟皇后娘娘一个规格,各色补品药材流水似的往里送……”


    齐晔擦汗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晦暗不明,但依旧没吭声。


    吴奇再接再厉:“还有,京城的粮价布价都稳下来了,陛下从内库里拨了好大一笔钱粮平抑市价。”


    “大理寺那边查案也有进展,沈大人抓了几个可疑的江湖人士,正在审呢。”


    齐晔“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杆长-枪,掂了掂分量,又开始练枪。


    长-枪的红缨随着他利落狠厉的动作飞舞,枪身在他遒劲的摆动下自顾摇晃,发出金属与空气震荡的嗡鸣。


    吴奇挠挠头,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能说的。


    突然他想起今早从宫里听来的最新八卦,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对了王爷,还有个事儿……听说陛下觉得长乐殿离太极殿太远,来回不便,为了照顾大公主方便,打算……今晚开始,就宿在坤宁宫了!”


    嗡——


    长-枪不小心脱手,从齐晔手中直直飞出,擦着一名正在不远处练习举石锁的士兵头皮飞过,“铛”一声钉在校场的木桩上,枪杆俏皮的上下摆动,像是在嘲笑谁。


    那士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齐晔则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一动不动。


    吴奇结结巴巴地唤他:“王、王爷……”


    齐晔缓缓收回手,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眸色阴阴沉沉的,倒像是压了一坛子醋。


    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将长-枪从木桩上拔下,指尖拂过枪尖,触感冰凉。


    宿在坤宁宫。


    皇兄……要宿在坤宁宫。


    和赵听嫣。


    这几个字就像蜂尾的毒针,一针一针的刺在他心上,非但疼痛,似还有一种毒发般的痒,那股莫名的痒意恍若在凉薄的嘲讽他,你有什么可难过的?


    他是皇兄,她是皇嫂,二人宿在一起天经地义。


    他作为一个外人……凭何介怀?


    就因为自己曾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向她乞过一口吃食吗?


    那一-夜对赵听嫣来说,就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赏赐,无论多么铭刻于他的心中,也只能成为他心底最无法宣之于口的记忆。


    齐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自始至终,她对于他就只有怜悯二字。


    那夜怜悯他无助,赏他一片温存;在朝上觉他摄政之职有用,又怜悯他被兄长所计,所以才赏他一条命。


    齐晔握紧了枪杆,指节泛白。


    接下来的半日,他始终魂不守舍。


    练兵时副将汇报军务,他“嗯”了两声,朱批都落错了位置;吃饭时嚼了平日最不喜欢的芸豆也没反应;在校场巡视,一名新兵不敌近日训练强度,想要当逃兵,他竟然也说“好”。


    吴奇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眼看日头西斜,齐晔忽然丢下一句“今日到此为止”,转身就走。


    吴奇连忙跟上:“王爷,回府吗?”


    齐晔脚步顿了顿,看向宫城的方向,神色复杂。


    半晌,终于吐-出一句:“去醉仙居。”


    醉仙居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往日齐晔最痛恨醉鬼,与人应酬从不饮酒,哪怕是宫宴等迫不得已的情形之下,他也不贪杯,只点到为止。


    可今日-他却要了最烈的酒,不要菜,也不要人陪,就一个人坐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入喉的烈酒辛辣烧灼,却压不住齐晔心头的烦躁。


    眼前晃来晃去的,总是赵听嫣那张脸——


    或旖旎魅惑,或生动讥诮,亦或者冷静而疏离,每一颦每一笑都仿佛在撬动着他的心脏。


    又猛地灌下一-大口酒——


    再看到的却是皇兄那张温和清隽,却让他越来越陌生的脸。


    他仿佛一个被抛在冰天雪地里的孤儿,望着不远处温暖的宅邸,却一点也不敢靠近。


    窗外华灯初上,行人三两成对,欢笑着在夜市上采买些有趣的小玩意。


    齐晔靠在窗边,将他人的幸福尽收眼底,就像一剂催化的毒酒,泯灭了理智,将他心中的不甘放大到极致——


    他丢下一锭银子,踉跄着起身,推开想要搀扶的吴奇,径直朝外走去。


    “王爷,您去哪儿?”吴奇急了。


    齐晔没回头,只含糊地丢下一句:“回宫。”


    “宫门快下钥了!”吴奇提醒。


    “本王……有腰牌。”齐晔身形摇晃,抬手扶住门框,迷离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执拗,“回去。”


    他不想回王府。


    那里冰冷孤寂,住的是踽踽独行的摄政王,是不能逾矩的皇弟。


    宫里有他从小长大的痕迹,有他熟悉的殿宇……虽然,那里如今住着他最不想见到,又忍不住想见到的人。


    齐晔进了宫,却没有回专门为他留宿而准备的清晏殿,反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跌跌撞撞地朝着后宫方向走去。


    吴奇吓得魂飞魄散:“王爷!那边是后宫!您不能去!”


    齐晔甩开他,眼神涣散:“我……我就去看看……就看看……”


    看看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看看坤宁宫的灯火是否还亮着?看看……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和皇兄在一起?


    他像个可怜的游魂,凭着本能和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宫道里穿行。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狗狗只要吃过一次路人好心投喂的骨头……


    就认主了。


    ……


    与此同时。


    坤宁宫。


    赵听嫣满意地看着侧殿里琳琅满目的好玩意,眼睛都亮了。


    铁笼子——


    够大够结实,精钢打造,外面还度了一层金漆,十分适合齐渊真龙天子的身份,锁头是特制的,钥匙只有一把,在她手里。


    脚铐手铐——


    纯银打造,边缘打磨光滑,不会伤到皮肤,但绝对挣脱不开。


    还有小皮鞭、羽毛掸子、蜡烛……


    “娘娘,这……这真的行吗?”彩环看着那一屋子“刑具”,脸都白了,“万一陛下龙颜大怒……”


    “怒就怒呗。”赵听嫣拿起一根小皮鞭,在空中甩了甩,发出“啪啪”的轻响,桀桀狞笑道,“小姑娘,你还


    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情趣。”


    彩环小脸登时又红又白。


    这种事情说到底都是闺房情趣。


    她只需稍微哄骗一下,要么齐渊这狗东西色心大发真的上当,要么干脆吓破胆再也不敢踏足坤宁宫。


    不论如何,堂堂一国之君总不会将这帝后情趣搬到明面上来治她的罪,否则他皇家颜面还要不要了?


    她就是要让这狗东西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总之她信心满满,只待齐渊踏进她的虎狼窝。


    终于,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赵听嫣精神一振,终于来了!


    第40章 安神药


    坤宁宫挂上了最华丽的宫灯, 龙凤戏珠的图案随着烛火暧-昧的跳动着,从宫门口的廊下延到内殿,长长一条, 像一条艳丽的红色绸带。


    整个坤宁宫都洋溢在恍若大婚之日的喜庆中。


    齐渊看到此景,脚步一顿, 还是神色如常地踏入宫门。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常服, 清隽书生气的消瘦面庞在宫灯的映衬下,倒多了几分红润血色。


    殿内赵听嫣已携众人下跪盼候了。


    她今日穿着与往日习惯的素雅大相径庭,一身红色劲装, 手脚都束住的那种,虽然看起来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风韵, 但看上去不似侍寝,倒像是……要去比武。


    齐渊视线先在赵听嫣缠着纱布的左臂上逡巡片刻,又扫过她的脸, 终于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皇后这几日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些了,看来太医尽心, 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轻轻将她搀扶起来。


    赵听嫣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面上却露出一丝虚弱和感激:“托陛下洪福,臣妾已无大碍, 只是子燕那边……”


    “子燕有太医精心照料,还有你这位嫡母日日悉心照看,定会安然无恙的。”齐渊笑意盈盈地看向她,来到主位坐下, 接过宫婢侍奉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倒是皇后为了子燕劳心劳力,朕甚是欣慰啊。”


    “所以朕想着这几日便宿在坤宁宫,一来方便探望子燕, 二来……”他抬起眼,目光暧-昧的在赵听嫣身上转了一圈,“也好陪陪皇后,免得你一人寂寞。”


    以为演点油腻的就能让她退缩吗?


    赵听嫣当然知道齐渊想要看到什么。


    无非不是她露出惊恐惶然的表情,然后恐惧抗拒,拿捏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只是这狗皇帝低估了赵听嫣的阈值。


    要怎么演的更油腻……二十一世纪的男人们可比他要在行多了,赵听嫣耳濡目染,早就信手拈来。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微微垂下头,声音娇柔:“陛下能来,臣妾……不胜欢喜。只是臣妾手臂有伤,恐怕伺-候不周……”


    快来吧狗登西,老娘的小皮鞭已经饥-渴难耐了!


    赵听嫣的反应让齐渊有些意外。


    她没有惊慌,没有抗拒,甚至连一丝不情愿都没有。


    反而……眼睛亮了亮,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兴奋的红晕,甚至还带着点跃跃欲试。


    齐渊一怔,差点接不住戏,终于还是垂下眼眸温柔笑着,起身走到了赵听嫣面前。


    殿内的宫侍都十分有眼色的退去,房门紧闭,只留一室暧-昧的闪烁烛火。


    他伸出手轻佻地抬起赵听嫣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压低,带着点沙哑:“无妨,皇后既伤着,自有朕……来照顾皇后。”


    他刻意加重了“照顾”二字,眼神里那股子“我看你怎么演”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演到这里,赵听嫣内心已经对那些动不动就抱在一起啃的演员们心生崇敬了。


    对手演员是个赏心悦目的还好,若碰到那种生理性厌恶的……


    比如眼下这人,只是被他轻轻碰了下脸,下午吃的红枣莲子羹都快吐-出来了。


    但还是得秉持着职业演员的精神。


    就把他当做别人好了。


    齐渊脑门处的发旋长得与齐晔有些相似,于是赵听嫣便盯着他的发际线,不断地洗脑自己,面前这人是南齐第一高岭花肃亲王大人,心口那股反胃的冲动终于淡了点。


    赵听嫣微微仰起头,露出姣好的双颊和纤细脖颈,以及脸上那一抹适时而来的红晕。


    她眼波像是含了水,轻轻扫过齐渊的脸,柔声说:“陛下许久未曾来过坤宁宫了,怕是……怕是嫌弃臣妾寡味吧?”


    趁齐渊不查,她迅速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触碰,心底那股悚然之感终于退去,演技也愈发菁纯起来:“陛下……臣妾听闻,有些夫妻间的情趣……或许能助兴?”


    然后拉着齐渊的袖子往偏殿的方向走:“臣妾为陛下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定能让陛下开怀……”


    偏殿与二人所处的主殿只隔着一道门。


    齐渊还没太明白赵听嫣说的到底是什么礼物,就已经被她引着来到门前。


    紧接着,刚刚还柔弱娇-羞的少女猛地抬腿一踹,一脚踢开了偏殿的门。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偏殿里,此刻竟比大理寺的牢狱还要琳琅满目。


    正中间的圆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笼柱比手臂还要粗硕,金漆闪闪,足有半人高,里面还铺着厚厚的锦垫。


    笼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大锁。


    旁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副银光闪闪的脚铐手铐,边缘圆润光滑,在烛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墙上还挂着一排小皮鞭和羽毛掸子,甚至还有几根……粗短的蜡烛。


    齐渊简直瞳孔地震。


    而一旁的赵听嫣则露出了一抹人畜无害的笑,随手摘下一条软鞭,在空中重重一甩——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陛下……”


    赵听嫣已踏上圆台,一脚踩在旁边的案几上,动作粗放神情邪佞,甚至凑上前,用鞭子轻轻抬起了齐渊的下巴,对上他震惊的双眼:“您看这皮鞭,是由上好的牛皮鞣制的,抽在身上声音清脆,力道适中,既能助兴,又不会真的伤着人。”


    她又指了指脚铐:“还有这个,纯银的,冰凉贴肤,锁上之后绝对挣脱不开,能增加不少……情趣呢。”


    哐当一声,赵听嫣拉开了铁笼的大门,又拿起一副脚铐,眼睛亮晶晶地邀请齐渊:“陛下,要不要……试试?”


    头顶的宫灯自上而下洒下一束灼目的光,光晕笼罩之下的赵听嫣身材修长遒劲,握鞭的姿势更是张狂肆意。


    而处于下首位的齐渊一身白衣,倒显得有些惨兮兮。


    怎么说赵听嫣这副身体也出身武将世家,小时候没少接受赵父赵母的锤炼,虽说她手臂受了伤,来自现代的灵魂也忘记了那些武艺该如何施展,但强健的体格子还是在的。


    可能是比不了那些高壮武将,不过与齐渊这等瘦的一把骨头的病痨鬼站在一起,还是高下立判。


    齐渊脸上温和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后退一步,试图躲在赵听嫣的攻击范围之外:“皇后……果然别出心裁。”


    “只是朕今日有些乏了,这些……改日再试也不迟。”


    说着转身就要跑。


    赵听嫣哪里肯放过他。


    红衣劲装的少女一个箭步就从台子上冲了下来,紧紧攥住他的手臂,一时之间……齐渊竟有些挣脱不开。


    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试图拿出皇帝的威严,厉声道:“朕说了,改日!”


    “陛下是不是……怕了?”赵听嫣眨眨眼,语气无辜中又带着点挑衅,“原来陛下不喜欢这些呀?那臣妾还准备了别的……”


    她作势要去拿那根羽毛掸子。


    齐渊赶紧趁机逃跑。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齐子衡软糯糯的嗓音:“娘亲?娘亲你在吗?”


    这声音简直如同天籁。


    齐渊如蒙大赦,立刻小跑到正殿打开门,脸上恢复了惯常的


    温和:“是衡儿?快进来吧。”


    赵听嫣冷笑着关掉了偏殿的门。


    这狗东西估计还是第一次这么盼望着齐子衡的出现。


    心里肯定都乐开花了吧?


    齐子衡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小盅,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看到齐渊也在,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衡儿免礼。”齐渊松了一口气,“这么晚了,来寻你母后何事?”


    齐子衡举起托盘,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赵听嫣:“娘亲,衡儿亲手做了梅花酿甜羹!”


    “娘亲这几日一直念叨想喝梅花酿,但伤口未愈不能饮酒,所以我就试着用梅花酿做了甜羹,没有酒气的!娘亲尝尝?”


    然后顺带提了齐渊一嘴:“父皇也一起尝尝?”


    齐渊哪里还敢介怀这份顺带,他估计巴不得齐子衡赶快顺带上他。


    于是十分从善如流的应道:“好!衡儿有心了……”


    然后打算抬手去揭开盖子。


    谁知赵听嫣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温软的柔荑在侧,齐渊却无半分旖旎心思,脑袋里全是这双手刚刚摸过的那条皮鞭,鸡皮疙瘩差点掉落一地。


    只见赵听嫣笑意盈盈地对齐子衡道:“衡儿,父皇和母后还有正事要办,这甜羹明日再吃也不迟……”


    话音未落,齐渊就打断了她:“迟!”


    “怎会不迟呢?!”他赶忙掀开盖子,嗔道,“孩子的一番心意,耽搁不得!”


    一股清甜的梅花味混合着糯米的醇香,交织在赵听嫣的鼻息之间。


    其实赵听嫣很是欣喜感动,恨不得立刻把齐渊这个碍眼的赶出去,独自享用齐子衡的孝心。


    “衡儿真乖。”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舀了一勺尝尝,甜而不腻温润适口,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确实没有酒味,“很好喝。”


    齐子衡小脸上满是期待,又抬手掀开另一只小盅,把瓷勺递给齐渊:“父皇也尝尝!”


    齐渊接过汤勺,舀了满满一勺放入口中。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这汤羹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想着多喝几口拖延时间。


    “不错!”他一边夸赞着,一边一勺一勺慢吞吞的品味。


    但就算吃的再慢,一盅甜羹还是很快见了底。


    赵听嫣也把自己那盅喝完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喝完没多久她就觉得有些头晕,身上也懒洋洋的十分困倦。


    她晃了晃脑袋,抬眸看向齐渊,发现他似乎也有些精神不济,眼神略显涣散,正用手撑着额头。


    难道是这甜羹……有问题?


    赵听嫣心头一凛,看向齐子衡。


    小家伙却一脸天真无邪,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夸奖。


    不不不,应该不至于,衡儿才五岁……


    没等她想明白,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


    赵听嫣强撑着站起身,先把齐子衡先撵了出去,又去拉扯已经靠在椅子上打盹的齐渊:“陛下,快随臣妾回偏殿休息吧……”


    齐渊听到“偏殿”二字,顿时一个激灵。


    他指了指内殿最近处的床榻:“不去偏殿!就去那儿睡!”


    像是生怕自己睡着了赵听嫣会对他做什么一样,终于还是妥协道:“咱们……”


    “各自安睡!”


    说着就三两步来到床边,身体栽倒,瞬间睡了过去。


    赵听嫣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浓重的困意根本无法支撑她思考,她昏昏沉沉地走到一旁的美人榻边,潮水般的困倦袭来,终于还是裹着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小小的脑袋探头进来。


    正是齐子衡。


    房内烛火摇曳,两道不同的呼吸声分别从房间两侧传出。


    一道在床上,一道在美人榻上。


    娘亲没和他睡在一起。


    齐子衡欣慰的勾了勾唇,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他来到美人榻边,先是轻柔地替赵听嫣盖了被子,然后才试探性地推了推她:“娘亲?娘亲?”


    赵听嫣毫无反应。


    齐子衡又看向齐渊,眼神冷了下来。


    他伸出小手,在齐渊鼻子下探了探,确认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


    见他竟然盖着娘亲的被衾,嫌恶的皱了皱眉,抬手把他身上的被子撩开。


    确认两人都不会醒来,齐子衡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朝门外招手。


    彩环和两个心腹婢女正候在月色之下。


    见状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把娘亲扶到我的房间去。”齐子衡小声吩咐,“动作轻点,别吵醒父皇。”


    彩环并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帝后两人竟突然这么困倦,只是顺从齐子衡的安排,与两名婢女搀扶着赵听嫣起身,离开了主殿。


    她只觉得离开也好,万一熟睡中真的发生什么,那岂不是遭殃了。


    好在赵听嫣睡得极沉,被挪动也只是咕哝了一声,并未苏醒。


    齐子衡站在床边,看着被扶走的娘亲,又看了看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父皇,小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绝不能让父皇伤害娘亲。


    哪怕一点点可能,都不行。


    那碗甜羹里的确被他加了料。


    是之前他生病时太医开过的安神方,药材还剩了一些,只是在此基础上他多添了两种药材,便可达到让人迅速昏睡的效果。


    对常人来说,这点分量也只是让人有些困倦,会昏睡几个时辰而已,并不会产生什么危害。


    但对于天生体虚患有弱症的人来说……


    这药材中有一味细辛,除却安眠之外,会让弱者更弱,虚体加虚。


    至少需得在床上躺个四五日。


    至于药罐子一般的齐渊,大抵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曾不小心食用过这要一味药材。


    这都要多亏赵擎送给齐子衡的那一箱各地搜罗来的奇书。


    其中有一本来自南疆的毒医孤本,记录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药方,其中就讲了这一味细辛之用途。


    非但可以让齐渊虚的没办法缠着娘亲,还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齐子衡静静站在窗边,落在齐渊身上的视线阴郁幽暗,半点没有属于孩童的天真稚嫩。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这次的安神药只是个开始。


    他会让父皇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让他再也无力来找娘亲的麻烦。


    他的娘亲美好的如天上神女,决不能被这等污-秽染指。


    齐子衡轻声退出主殿,彩环几人已经将娘亲安顿在他的房间,替她换过衣衫了。


    冲彩环等人使了个眼色,宫侍们都顺从离开,唯独彩环将房内烛火压暗了些,罩上一顶暗色灯罩,昏黄的光晕已经无法勾勒出人形,只能看到齐子衡小小的虚影站在床边。


    彩环轻声道:“殿下,要不还是奴婢留在这里伺-候娘娘吧?”


    齐子衡的脸藏在一片虚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小声说:“我会照顾好娘亲的。”


    听他这么说,彩环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关上房门出去了。


    黑暗吞噬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晕。


    如豆的烛火胆怯闪烁,昏黄的光线根本不敢触摸齐子衡的背影,将他小小的身体彻底隐匿在浓夜中。


    他站在床榻边许久,看不清娘亲的脸,却能清晰的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这种独属于他和娘亲的深夜让他感到十分安心。


    其实齐子衡明白,他这点小把戏定然逃不过娘亲的眼睛。


    他的娘亲那么聪明,刚刚困倦之前应当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只是不太懂,娘亲明明不喜欢父皇,为何还要花心思迎接他?


    他试着问过彩环姐姐,彩环却脸红着不答,只说这是大人的事,娘亲会处理好的。


    怎么处理?


    就是穿上好看的衣裳迎接父皇吗?明明是不喜欢的人,为何娘亲要委屈自己露出勉强的笑容?


    齐子衡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却明白后宫之中的妃嫔皇子为了生存,总归要做出一些牺牲,来讨好那个位高权重的人。


    只是……他不想让娘亲做这样的事。


    他的娘亲不需要受任何委屈。


    于是齐子衡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彩环也没有告诉,自己偷偷做了两份加了料的甜羹。


    只是瞒得过彩环,定然瞒不过娘亲。


    齐子衡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掀开被子躺在赵听嫣怀里,幸福地叹了口气。


    大不了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就说那甜羹他也想喝,因为近日一直睡眠浅,所以加了点安神药材进去,谁知道效果竟这么强烈,同时药倒了三个人。


    没错,也包括他自己。


    思忖片刻,齐子衡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干脆从被窝里钻出来,将自己的里衣鞋袜全都褪-去,光着身子一个人躺在脚榻上,然后打开脚踏边的窗。


    阿嚏!


    他很快打了个喷嚏。


    这凛冬的夜风的确效果不错。


    若是明日-他染了风寒……娘亲定然舍不得对他生气了。


    只是……


    齐子衡半撑着身子抬起头,脚榻的位置距离娘亲的床头不远,这样打开窗子吹冷风,若是让娘亲也染了风寒怎么办?


    于是他又赶忙爬起来关上窗子。


    思忖片刻,齐子衡草草套上了一件中衣,轻手轻脚地来到床榻边,确认娘亲仍处于熟睡中后,这才又垫着脚退到一边。


    打开房门钻了出去。


    夜已深了。


    除了守夜的宫侍在主殿门口打盹,整个坤宁宫都陷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头顶的一轮弯月散发着讥讽的冷光,弯弯一条,像是在嘲笑齐子衡作茧自缚的计谋。


    齐子衡却不在意。


    为了娘亲,他什么都愿意做,不过是将自己冻到风寒而已,在那些还没有遇到娘亲的冬天里,他夜夜都过得这么冷。


    于是齐子衡悄悄来到殿门口无人的小院里,靠在廊凳上,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他只着中衣,一离开碳炉烧的温暖的寝殿,只觉得浑身毛孔都结了霜,不住的打哆嗦。


    眼下解开领口扣子,露出胸膛的皮肤,更是觉得冰刀子在往胸口扎。


    牙齿也冻的上下打颤。


    齐子衡强忍着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冲动,在月色下期待着自己的下一个喷嚏。


    谁知比喷嚏先来的却是一道利落黑影。


    就在齐子衡面前的小院里,那道黑影稳稳从外墙翻进来,然后落在石凳旁。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酒气,眼神也有些迷离涣散,痴痴的朝坤宁宫主殿的方向望过去——


    然后余光一扫,视线惊愕地落在齐子衡身上。


    四目相对。


    齐子衡:……


    齐晔:……


    一-大一小在清冷的月光下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先开口。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也吹散了齐晔身上些许酒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际,却绷着小脸眼神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小侄子,莫名感到一阵诡异。


    最终还是齐子衡先开的口。


    他挺直身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皇叔?你怎么……在这里?”


    齐晔:“……我走错了。”


    见对方视线落在自己因为酒意泛红的脸上,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哦,这是热的。”


    齐子衡还想开口,对面的齐晔却也回过神来。


    拧着眉盯着自己这小侄子单薄的中衣……甚至敞开的领口。


    “大晚上的,你这是??”


    齐子衡哪里还能感觉的到冷,后脊汗意都冒出来了。


    于是他也学**叔此地无银的精神,面不改色道:“哦,我也是热的。”


    齐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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