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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祭坛


    杜太医的出现让赵听嫣被恍然一击。


    她瞬间明白过来, 一切关于荣贵妃的线索也都变得合理起来。


    一个太医深夜藏在嫔妃宫中,能为什么?


    而一个太医……又是凭何立场求她保贵妃和二皇子一命?


    难怪齐晔来信说,在先皇后生产那一-夜荣贵妃宫中的宫女去了太医院。


    那宫女与荣贵妃身形相似, 还在她接回齐子衡后突然病逝……


    那根本就不是宫女,正是荣贵妃本人!


    而她那夜去太医院或许也根本不是为了取药, 而是与面前这位清隽儒雅的杜太医……


    私会!


    荣贵妃见杜太医突然冲出来, 连忙扑过去拉他:“你做什么?!谁让你出来的!”


    杜太医叹道:“娘娘,您看不出来吗,皇后娘娘是唯一可以救二殿下之人!”


    “瞒不住她的, 更不必瞒她啊!”


    “难道你也想看到君儿像当年四殿下那般……”


    “你住口!”荣贵妃瘫倒在地,重重的喘息着。


    赵听嫣见状示意彩环, 让她们带来的人将景仁宫内外都守住,免得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彩环应声退了出去,将殿内的门窗都关上了。


    荣贵妃瘫在地上, 泪水无声地流。


    杜太医扶着她的肩膀坐起来,又递给她一方锦帕让她拭泪,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一看就是出自绣工了得的女子之手。


    “皇后娘娘,您应当看出来了……”


    杜太医深深叩首:“是微臣之过, 引诱了贵妃娘娘,若娘娘要追究……微臣愿承担一切,贵妃娘娘都是无辜的!”


    “住口!”


    荣贵妃手中紧紧捏着那方帕子:“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嘴!”


    她抬起头看向赵听嫣,目光坚定倔强, 哪里还有半分从前与世无争的模样:“皇后娘娘,一切都是臣妾的错。”


    不过就是给齐渊戴个绿帽子,这俩人在这儿错来错去的有必要吗?


    这绿帽子谁没给他戴过?


    搞得好像她今夜来的目的是捉奸一样……


    赵听嫣摆了摆手:“你俩的事我又不会告诉齐渊,说这些没用的干嘛……”


    “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个事, 你那晚到底有没有去过坤宁宫?”


    荣贵妃拭了拭眼角的泪,视线落在赵听嫣身上,却带着一股探究:“皇后娘娘……真的是皇后娘娘吗?”


    赵听嫣眉心一蹙:“你这话……什么意思?”


    “请娘娘恕臣妾僭越,臣妾的意思是……”


    荣贵妃笃定地看向她:“你不是赵听嫣。”


    赵听嫣恍然一怔,这荣贵妃……竟然能看穿她的身份?!


    连赵擎和赵听雨都没有怀疑过,她怎么会……


    “为什么这么说?”


    荣贵妃沉声道:“若你是赵听嫣,就不会拿着那块玉佩来问我。”


    “因为玉佩……是我当面交给她的。”


    赵听嫣垂眸:“我失忆了。”


    “六年前的记忆许多都没了,你不必担心我的意图,若我不是赵听嫣,我家兄姐应当是第一个发现的才对。”


    “更何况不论我到底是谁,我的目的从未变过,这你应该有所察觉,不是吗?”


    荣贵妃缓缓起身,打量着赵听嫣的脸。


    “我不知你的目的,但事到如今……不说也得说了。”


    荣贵妃惨笑了一下:“你不是问我如何确定你不是赵听嫣的吗?因为……真正的赵听嫣是在我面前断了气的。”


    “那时我知道她在调查先皇后之事,拿了玉佩交给她,才知道她已被陛下下了慢性毒,恐命不久矣。”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坤宁宫送她一方锦帕,我擅绣牡丹,便送了她一方牡丹锦帕,她躺在床上已气息奄奄,还笑着打趣说若是能得我的绣工,多活几日也愿意。”


    “可她的身体也的确是强弩之末了。”


    “咽气前她叮嘱我,齐渊眼线众多,我们二人往来之事很有可能被人发现,所以待她死后……就彻底将那件事埋在心里吧,永远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或许还能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牡丹锦帕……


    所以荣贵妃才会试探她,说了个假的梅花锦帕看她反应,因此断定她不是真的赵听嫣。


    原主的叮嘱并无错处。


    彼时她已知自己斗不过齐渊,而荣贵妃作为掌握关键证据之人,若是一旦被齐渊发现她的存在,必会赶尽杀绝。


    所以她才叫荣贵妃保护好自己。


    这六年来荣贵妃才会如此低调谨慎,竟是没让赵听嫣发现半点异样。


    “我眼睁睁看着她咽气却无能为力,我只能悄悄离开坤宁宫,谁知回宫没多久……”


    “就听说你去了西桂苑,还将衡儿带了回去。”


    “种种异样……怎能让我不怀疑?”


    也是。


    若她是荣贵妃,大概也不会相信什么起死回生的奇迹。


    以齐渊的手段,很有可能找一个人假扮赵听嫣,引诱那些掌握线索的人上钩。


    赵听嫣当然没办法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只能统一口径:“那毒很烈,但我确实是没有死。”


    “兄长自我中毒后便为我寻来了江湖神医,扮做府医藏在赵府,许是他给的药起了作用让我保住了一条小命,只是副作用是失去了一些记忆,所以……许多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也就不记得和你的事情。”


    “姐姐若是不信,自可以让人去赵府询问,赵府的人是不会有假的。”


    荣贵妃手指蜷了蜷,眸光有些闪烁:“真……真的?”


    赵听嫣点头:“绝无半分作假。”


    她露出了惯常插科打诨的笑:“更何况齐渊从何处能寻来如我一模一样貌美如花的女子?”


    荣贵妃眉梢弯了弯:“这话像是她能说出来的。”


    所以原主赵听嫣性格都和她很像吗?


    赵听嫣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那么姐姐……现在能讲讲这玉佩的来历了吗?”


    荣贵妃叹道:“这玉佩……的确是四皇子身上的东西。”


    原来当年那夜荣贵妃的确假扮宫女出了宫。


    不过她并没有去坤宁宫,而是打算借去太医院取药的借口与杜明轩相会。


    然而在去往太医院的路上遇到了步履匆匆的青竹。


    青竹怀中抱着的便是齐子衡。


    青竹一眼认出了她,而身后不远处便是齐渊的追兵,青竹只得将齐子衡交给荣贵妃。


    荣贵妃回忆着那夜,声音颤-抖着,根本忘不了那夜的森冷:“青竹说……”


    “陛下要杀了四殿下,求我救救他。”


    “她说……陛下要将四殿下扔进磨盘里!”


    “磨盘?”赵听嫣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是什么样的邪术……需要将孩子扔进磨盘里碾死?


    荣贵妃仍心有余悸,杜明轩为她递上一杯茶,饮了茶她的神情才稍微平静了些,继续道:“我知道若让陛下带走四殿下,他必然会没命。”


    “他才那么小,眼睛都没有睁开,即便我身上背负了不忠于陛下的秘密,即便我知道我应当低调谨慎……可我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就那么不管他。”


    “所以我紧急之下只得将孩子抱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与宗人府相邻,值夜的官员不少,若是被众臣盯着,陛下自然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份,也就不能对他动手了。”


    “所以……”荣贵妃看了眼身旁的杜明轩,“我和明轩将孩子放在了太医院与宗人府门口,明轩趁机找了个理由将同僚叫了出来,而我则拍醒了孩子,他的哭声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赶在陛下来之前,我取走了玉佩,悄悄回了景仁宫。”


    所以……竟是荣贵妃冒死救下了齐子衡。


    赵听嫣心中动容,却还是问道:“那你……为何要留下他身上那块玉佩?”


    荣贵妃苦笑了一下,朝赵听嫣跪了下来:“我本是有点私心的。”


    “我想着若让皇后娘娘知道……是我救了她的孩儿,将来我与明轩私情若不慎曝光,或许……或许她会饶我一命。”


    “这玉佩便可当做信物。”


    可谁知先皇后竟在当夜就殒命了。


    那块玉佩成了荣贵妃手中最滚烫的秘密,一日不处理,她便一日难得安寝。


    直到后来赵听嫣嫁入宫中,她暗中调查先皇后的死因,荣贵妃也因此知道了些内情,便决定将秘密告诉赵听嫣。


    谁知原主赵听嫣也殒命了。


    自此荣贵妃才收起心思,日日过得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被卷入危险的漩涡中。


    赵听嫣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叹了口气:“那君儿……”


    “是谁的孩子?”


    荣贵妃垂着眼不说话。


    杜明轩正打算开口,赵听嫣连忙摆了摆手:“罢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齐渊此时立储,绝不只是为了让我将他当做靶子。”


    “他非常清楚我一直以来针对的到底是什么,储位之争我并不在乎,立储只是掩人耳目,我担心他真正的目标是……”


    “君儿。”


    荣贵妃瞪大眼睛,顿时慌乱起来,只是连连冲赵听嫣磕头:“皇后娘娘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君儿!”


    赵听嫣扶她起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看住君儿,不要让他有单独与齐渊见面的机会。”


    “不要吃任何除了景仁宫之外的东西,不要相信齐渊的任何承诺。”


    “我想……”


    赵听嫣眯了眯眼,视线落在远方:“他既选在两日后立储,或许那天才是他动手的日子。”


    ……


    两日的时光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中倏然而过。


    立储大典如期而至。


    从宫门至太庙的御道早已清扫一新,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序列神情肃穆地侍立太庙广场两侧,四处皆是鸦雀无声的庄严,唯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赵听嫣身着皇后朝服端坐于御阶之侧的凤辇之上。


    她特意叮嘱齐子衡紧随自己身侧,又将风影队与赵家最精锐的侍卫混入随行的宫人队伍之中。


    齐晔统领的禁军一部分负责外围警戒,另一部分精锐则由萧瑜带领,乔装后散入太庙各处关键位置。


    齐子燕则借故身体不适留在宫中,实则是居中策应,与宫外的赵听嫣保持联络。


    今日绝不仅仅是一场盛典,更可能是一场生死之局。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


    齐渊在宫人搀扶下缓缓登上了太庙主殿。


    他今日穿着最为隆重的十二章衮服,试图以帝王的威严掩盖病容,只可惜过分苍白的面色以及行走间虚浮踉跄,还是昭示着他的油尽灯枯。


    而他却好像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体。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股诡异的亢奋,旁人看来或许还真的以为他是在为即将成为储君的齐子君高兴。


    三位皇子依次立于齐渊下首。


    齐子君身着崭新的杏黄-色太子衮服,脸上尽力维持着沉稳,但紧抿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齐子路和齐子衡二人则是一身皇子常服,一个茫然忐忑,一个则平静淡然。


    大典在礼官的唱喏声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祭天、告祖、宣读册文、授册宝……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走过。


    当齐渊亲手为他戴上太子冠冕时,周遭上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千岁之声。


    齐子君激动得满面红光,在礼官的引导下转身接受百官朝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仪式即将结束时,一直侍立在齐渊身侧的大太监却忽然宣布:


    “陛下有旨——”


    “今日天朗气清,恰逢月中十五,乃是祈福禳灾沟通天地之吉时!陛下将携三位皇子共登太庙天阁,亲自为黎民苍生祈福!此为陛下父子诚-心,亦是皇家秘仪,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来了。


    通向天阁只有太庙中一座窄到只余一人通过的木质旋梯,若是齐渊在上面提前埋伏了什么……


    赵听嫣视线迅速扫过庙顶天阁。


    幸好有两处明窗,实在不行就让功夫好的翻窗进去。


    而在此之前……


    一切都得靠他们自己了。


    若只是对齐子君做什么她还好策应,可这厮竟要带着齐子路和衡儿一起上去,到底要做什么?


    齐子衡察觉到了赵听嫣的视线,也朝她看了过来,似是明白娘亲心中的担忧,他只是安抚地点了点头,右手不经意的划过腰侧。


    那里放着赵听嫣今晨出发前交给他的火铳。


    当初她与齐子燕在郊外别院遇刺时,正是赵擎从神兵谷讨来的这只火铳救了二人性命。


    如今她将这保命武器交给齐子衡,但心底还是暗暗祈祷,希望无需用上这东西。


    他才十一岁。


    三位殿下,请随老奴来。“大太监躬身引路。


    齐子衡深吸一口气,与齐子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跟在齐子君身后,随着齐渊一步步踏上了通往天阁的狭窄旋梯。


    齐渊似乎走得很吃力,需要人搀扶,但他还是坚持自己扶着冰冷的石壁,喘息着向上攀爬。


    楼梯间幽暗,衬得他背影愈发佝偻而诡异。


    赵听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


    她低声对身旁的彩环吩咐了几句,很快,禁军将太庙主殿及天阁附近区域以护驾为名严密地控制起来,并将不明就里的大臣们请到了稍远的安全区域等候。


    ……


    天阁内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帷幔严实遮住,只有四角点燃着几盏长明灯,跳跃的火光将先祖神位和壁画映照得影影绰绰。


    而天阁中-央的地面上竟用暗红色朱砂绘制了诡异而繁复的线条,中心位置摆放着一只半人


    高的墨色祭坛,坛身上布满了扭曲的符文,阴冷可怖。


    这根本不像是为天祈福的天阁。


    倒像是……什么诡异的邪术生祭!


    齐子衡悄然扶住了腰间火铳的把手,齐子路更是吓得脚步都不敢动,就连齐子君也愣住了,惊疑不定不敢上前。


    齐渊在大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到祭坛旁。


    他的喘息短而促,脸上那种病态的亢奋更加明显,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隐隐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来:


    “今日,是我齐氏的大日子。”


    “子君被立为储君,将来要承继大统,子路、子衡,你们也是朕的儿子,是皇室的栋梁……”


    “朕……时日无多了。”


    他的气息急促沙哑,像是说的每一句话都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在朕去见列祖列宗之前,有些事需得有个了断,也有些福泽……希望能泽被子孙。”


    大太监从祭坛后取出一只精致的银壶和三个小巧的玉杯,齐渊亲自执壶,缓缓倒出壶中琥珀色的液体:


    “此乃朕命人精心酿制的百岁酿,取天地精华,寓意长寿安康。”


    他将倒满的酒杯分别递给三人,却在递给齐子君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将酒杯收了回来:“太子身份尊贵,稍后有专门为他准备的。”


    然后便看向齐子衡和齐子路,用一种渗人的笑意嘱咐二人:“子衡,子路,这杯酒是朕对你们的祝福,快……喝下它。”


    那双青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二人,便是连曾经惯常伪装的温情已经维持不住了,只剩怨毒。


    齐子路颤-抖着,他隐约觉得情况不对,可父皇恐怖的眼神还是让他胆怯了,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打算喝酒。


    然而一旁的齐子衡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不敢扭头,只用余光看到,一旁的齐子衡正低着头,以袖摆遮脸,假意喝酒,实则将酒液倒在了宽大的袖子上。


    然后对他做了个口型:“别喝。”


    齐子路心如擂鼓,也还是瞬间明白了齐子衡的意思,学着他的样子用袖子遮住脸,将酒液倒在了衣服上。


    齐渊应当并未发现异常,他不再关注二人,而是转而看向齐子君,脸上露出一种狂热的期盼。


    他招手道:“君儿,过来。”


    齐子君心中忐忑,但还是依言上前。


    齐渊从祭坛上拿起一只纯金的小碗,碗中盛着半碗泛着诡异光泽的符水。


    然后将大太监递来的细长银针交给他:“君儿,你是朕的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你的血脉最是尊贵纯净。”


    “来,用这根针刺破你的手指,滴三滴血进这碗中,这是祈福仪式最关键的一步,需要储君纯净的皇血为引,才可沟通天地先祖,为我南齐祈福,佑我江山永固!”


    齐子君看着那碗浑浊的符水和闪着寒光的金针,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两位弟弟,眼中流露出求助的神色。


    齐子衡眉头紧锁,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什么祈福!


    他想提醒齐子君,但齐渊冰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这边,大太监也幽灵虎视眈眈,他若轻举妄动,不仅救不了齐子君……自己和齐子路也可能立刻陷入险境。


    就在齐子衡犹豫的瞬间,齐子君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一咬牙,接过银针在自己左手食指上狠狠一刺——


    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滴落进浑浊的符水中,晕开一团暗红。


    齐渊紧紧盯着符水,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然而碗中的血水并无变化,祭坛也沉沉静着,半分反应也无,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怎么可能?!”齐渊脸上的期盼瞬间化为惊愕,随即是扭曲的暴怒!


    他猛地一把夺过金碗,将碗中混了血的符水狠狠泼向祭坛。


    符水在祭坛表面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冒起几缕淡淡的白烟,但祭坛本身依然沉寂如死,并无半点灵光异像。


    “不可能!这不可能!!”齐渊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齐子君,那目光狰狞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的血……你的血为什么没用?!”


    齐子君被他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父、父皇……儿臣不明白……”


    “不明白?!”齐渊狂吼一声,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粗暴地抓住齐子君的手臂在他手背上狠狠一划!


    “啊——!”


    齐子君痛呼一声,鲜血顿时汩汩而出,滴滴答答地落向黑色的祭坛。


    鲜血在祭坛上顺着那些扭曲的符文缓缓流淌,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滴落的只是寻常的液体,与这诡异的祭坛毫无共鸣。


    齐渊低头看看毫无反应的祭坛,又抬头看看惊恐万状的齐子君,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彻底崩断。


    他骤然狂笑起来,在诡异明灭的烛火中就像是从地底爬来的恶魔:“你……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都是假的!都不是朕的儿子!太可笑了——”


    他丢掉匕首,疯了一般扑向齐子君,咆哮着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没用了!一切都没用了!”


    “你也不必活着了——”


    第67章 夺舍


    齐渊彻底疯了。


    他松开几乎窒息晕厥的齐子君, 猛地转身,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死死盯住了方才那壶百岁酿。


    是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取天地精华的佳酿,而是一壶要命的毒酒。


    齐渊一把抓起银壶, 脸上露出残忍而癫狂的笑容:“既然都不是朕的种……那你们就都去死好了!都给朕去死!!”


    说着他便要将整壶酒灌进齐子君口中。


    “不要!”齐子衡和齐子路几乎同时大吼, 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了上去!


    齐子路从侧面撞向齐渊,试图将他撞开, 齐子衡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齐渊拿着酒壶的手腕, 用力一扭——


    哐当!


    银壶脱手摔在地上,琥珀色的毒酒溅了一地,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气。


    齐渊虽然其型似癫, 但羸弱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难敌两个身强力壮的半大少年。


    再加上齐子衡这些年来在赵母的指点下练了一身隐秘的功夫, 便是和萧瑜过招都不落下风,更何况这样废人一般的齐渊了。


    齐子衡很快便利落地反剪其双手,将齐渊摁在地上。


    “来人!快来人!!”齐渊声音早已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


    他话音未落, 天阁四周的阴影中竟骤然窜出数道黑色的身影!


    这些人动作迅捷如鬼魅,各个蒙面眼神冷木,应是是齐渊暗中培养的死士。


    眼看刀剑毫无退缩之意,步步皆是杀招, 竟毫不留情的朝三人的命门扑来,唯一有些功夫的齐子衡连忙一掌推开躺在地上喘息的齐子君,躲避刀剑的同时对齐子路道:“快躲到死角去!”


    齐子衡闪过冲他脖颈而来的剑刃,迅速从腰间抽出那柄精巧的火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天阁内炸开!


    火光闪现, 白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暗卫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惨叫着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骇人威力,让其他暗卫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而楼下的赵听嫣则立刻接受到了枪响的信号:“衡儿!”


    没有半分犹豫,赵听嫣立刻号令,冰冷的声音里充满威仪,瞬间压过了因枪声而起的骚动:“禁军听令!立刻包围太庙天阁!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萧瑜带领的禁军精锐立刻如潮水般涌出,迅速控制了太庙各出入口,并将惊慌失措的文武百官隔离在安全区域。


    赵听嫣则毫不犹豫地冲向通往天阁的旋梯!


    齐晔紧跟她身后,带着一队身手最好的侍卫:“保护皇后娘娘!”


    当赵听嫣带人冲进天阁时,齐子君倒在地上,手背血流不止,满脸皆是惊惧。


    齐子路则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她年仅十一岁的衡儿竟像个英雄一般,手持冒着青烟的火铳挡在两人身前,与几名黑衣暗卫对峙。


    那个罪魁祸首齐渊正狼狈地半靠在黑色的祭坛旁,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死死瞪着他们。


    “衡儿!!”赵听嫣一眼看到齐子衡无恙,心中稍定,立刻指挥侍卫:“拿下这些逆贼!”


    训练有素的侍卫立刻扑向那些黑衣暗卫,瞬间战作一团。


    赵听嫣连忙扑到齐子衡身边,捉着他的胳膊上下检


    查:“怎么样?衡儿受伤了吗?”


    “娘亲,我没事。”齐子衡扬了扬手中的火铳,“幸而有这个。”


    赵听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轻轻抱了下他,这才打量起这天阁内的景象。


    诡异的黑色祭坛上染了血,而躺在一旁奄奄一息的齐子君的手臂被割破,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齐子衡还是解释了一下:“他应当是想拿二哥生祭,但二哥的血不管用,他说……”


    “说我们三个都不是他的孩子,所以想杀了我们。”


    “那毒酒一开始他只给我和三哥喝。”听到毒酒二字,赵听嫣立刻紧张起来,齐子衡连忙道,“娘亲放心,我猜到有诈没有真喝,三哥也没喝。”


    赵听嫣松了口气。


    天阁内齐渊的暗卫很快被齐晔带来的人制住,赵听嫣示意齐晔将三个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则一步一步来到齐渊面前。


    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对上齐渊怨毒的眼神,扯了个嘲讽的笑:“怎么样,费劲心机落了一场空的感觉爽吗?”


    齐渊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是朕太蠢了,蠢到相信你们这些女人……”


    “会给朕留下血脉……”


    赵听嫣无语地看着他:“都不是你的孩子,你就没考虑过自己的问题吗?”


    齐渊怒道:“朕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到寿终正寝,朕有什么错?!”


    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逼近赵听嫣。


    干瘦的脸上毫无血色,眼底是枯槁的青黑色,即便穿着龙袍,他仍然像是个将死的厉鬼:“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是朕的血脉……朕就成功了!”


    “神典上说的明明白白,只要将新生幼儿置入特制的阵眼中,碾成一碗精血,朕喝了就可以恢复体魄,变成一个正常人!”


    “可老三不是朕的种,连阵法都启动不了,哪怕是宋玉!竟也生的不是朕的孩子!”


    他已经痴狂了:“但幸好,除了精血续命之法,还有夺舍大法!”


    “老-二出生时朕还没有得到神典,幸而神典中说,年满十六岁的亲生子嗣可以被夺舍,只是需要两个阴时阳刻出生的男孩作为阵眼,这不是巧了么,另外两个逆子的生辰正好对的上……”


    “哈哈哈哈,朕分明就要成功了,朕明明就要成功了的!”


    “为什么!!”


    齐晔的人已将天阁清理干净,此时正带着三位皇子离开,齐子衡见赵听嫣还在,始终不愿走。


    还是赵听嫣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他才依依不舍的下了楼。


    齐晔手中执剑,冷冷地看着面前不似人形的齐渊,似乎想要冲上来挡在赵听嫣前面。


    赵听嫣冲他扬了扬手:“无妨,他对我做不了什么。”


    “让我和他单独聊一聊。”


    “好。”齐晔犹豫了片刻,神色才终于放缓,离开时还冷冷的警告了齐渊一眼。


    齐渊看着齐晔离开的方向,眼眶骤然红了。


    他摘下头上的冠冕,疯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朕的弟弟,朕一手带大的弟弟,现在为你马首是瞻……”


    “是你亲手把他推开的。”赵听嫣冷道,“为了你一人的生,你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用幼童炼丹续命,还要对自己的亲生子嗣下手,你还是个人吗?”


    “你究竟要将这南齐江山拖入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红着眼睛,痴狂道:“我只是想活着!我想活着有什么错?!”


    “幼时别人耍刀弄枪的时候,我就疾病缠身,我只能装作喜文弄墨,实则没人知道我到底有多嫉妒!嫉妒他们可以健康地站在太阳下练武,嫉妒他们可以意气风发的在马背上纵横……”


    “我是想当个好皇帝的……”


    他喃喃道:“可是即便我当了好皇帝,我也会早死!我只能活到三十岁,凭什么?!我不求长生,我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哪怕活到五六十岁……”


    “凭什么……”


    “所以为了自己活着,你就去杀害其他人?哪怕连自己的亲生子嗣都不放过?连你的发妻……都不放过?”


    听着赵听嫣的沉声驳斥,齐渊猛地抬起头来,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亲生子嗣?他们三个谁是朕亲生的?”


    齐渊的脸上突然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凑过来抓住赵听嫣的手腕:“不过没关系,朕还有机会……”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朕的好弟弟的那点事儿吗?朕不追究,他与我血脉相连,若是你们早日诞下子嗣,也可助我延年益寿……”


    赵听嫣猛地抽出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真的是个……禽-兽!”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被打了他也不恼,只是冷笑着盯着赵听嫣的眼睛:“你以为你赵家联合萧家把持朝堂,你以为朕那个愚蠢的弟弟带着禁军也站在你这边……”


    “你便能将这皇位从朕手中夺走吗?”


    赵听嫣眸色一凝,直觉齐渊这个老妖怪应当还有后手。


    谁料下一刻便听到太庙外传来兵戈与喧闹声,很快,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在外吼道:“臣齐宗敬救驾来迟——”


    齐宗敬?!陇西军?


    赵听嫣惊道:“你竟然提前把陇西军招了回来?!那陇西关怎么办?!”


    “若西域和陇西联手,直取南齐将势如破竹!”


    齐渊脸上癫狂的表情终于慢慢收回,他只是凉凉地看向赵听嫣:“皇位都要被夺了,边关还关我何事?”


    “你真的是个疯子!”


    赵听嫣拉着他的手腕来到天阁的窗户前,一把扯下窗前厚重的帷幔,阳光透过窗洒了进来。


    齐渊像是在地下久居的恶鬼,乍然被阳光侵袭似是有些不适应,抬手遮了遮眼。


    赵听嫣也眯起眼,视线很快便锁-定了站在太庙之下的齐宗敬。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须发已经花白,但常年在军中征战体魄依旧强健,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齐渊与赵听嫣。


    而他身后乌泱泱一片,正是被齐渊急召而回的陇西军。


    外围的大臣们不知这是什么情况,纷纷探着头张望。


    赵听嫣立刻朗声笑道:“齐将军,陛下安然无恙,刺客已被肃亲王带人制服了,您大可放心。”


    齐宗敬板着脸并不回应她,而是将视线落在齐渊身上,冷肃道:“陛下,臣救驾来迟,您是否安好?”


    齐渊瞥了眼身旁的赵听嫣,凉薄地勾起唇,并不开口。


    赵听嫣简直恨得咬牙切齿,拉着他低声道:“你应当是打算让陇西军在京中护你的吧?陇西何人来守?你手中无兵了!”


    “若是想让我帮忙你就好好配合,否则你就算活着,这江山也坐不下去!”


    齐晔挑唇笑了一下,像是故意在折磨赵听嫣一般,直到窗外的兵士骚动不安,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皇叔放心,朕……无恙。”


    ……


    坤宁宫。


    暮色渐沉。


    赵听嫣快要气炸了,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委屈的仗,谁能想到齐渊堂堂一国君主,竟能置国家安危于如此不顾?


    竟早早地便将二十万陇西军召回,陇西关隘与南齐都城十分相近,若是西域与陇西趁此机会联手,便可直取南齐都城。


    齐渊竟半点不在乎的吗?


    这狗东西当时留着齐子路和齐子衡的命就是为了


    今日的夺舍大阵,要用两个孩子作为阵眼,否则早知道齐子路并非亲子,他怎么可能还放任宣嫔留在宫中。


    至于齐子衡……


    因为当初献祭之时青竹用自己的孩子换下了他,所以阵法未成,齐渊便理所应当的以为宋玉也背叛了他。


    只是齐子衡是齐渊亲生血脉的秘密还需死守。


    否则若是被那个疯子知道,还不知道他会下什么毒手。


    大抵是因为彻底撕破脸了,离开太庙之后齐渊便将荣贵妃和宣嫔一同打入冷宫,刚刚立为太子的齐子君和齐子路则一同被流放。


    他也是不在乎脸面了,面对众臣的驳问,一句“不许混淆皇室血脉”便封住了众臣之口。


    因为忌惮赵听嫣,倒是没有对齐子衡下手。


    坤宁宫书房的灯烛闪闪烁烁,齐晔坐在桌旁,蹙眉道:“陇西军有我的旧部,若是我去游说一番,或许能够……”


    赵听嫣摆了摆手:“齐宗敬能扔下陇西回来,绝不只是想要勤王救驾。”


    齐晔立刻明了:“你是说……他也觊觎皇位?”


    “没错。”赵听嫣沉声道,“他是宗室血脉,而且他怎会不知齐渊行将就木,而齐渊三个儿子目前两个都在明面上证实了并非齐氏血脉,衡儿的身世传言有闹得纷纷扬扬,只要干掉你,到时候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上位。”


    “不过眼下他也忌惮萧家和赵家,再加上禁军一直捏在你手里,他不敢怎么样。”


    “只是……”


    一旁的萧瑜冷声道:“陇西如今无人把守,我猜陛下会派萧家军过去。到时候……”


    赵听嫣在京中的势力就会被削弱一-大半了。


    齐晔是万万不可离开京城的。


    一则他若带兵离开,齐宗敬便会立刻控制齐渊,随便立个传位遗诏就将皇位夺去了,另一方面则是禁军对京中情况十分熟悉,再加上精锐众多,留下齐晔带领的禁军不说以一敌百,十万人应是能勉强震慑齐宗敬的二十万陇西军。


    所以陇西只有萧瑜能去。


    想必这其中的道理齐渊也明白,齐渊也不想皇位被齐宗敬夺走,他只想拖延时间,好找到延续寿命的秘法。


    只是若萧瑜离开,京城将免不了一场权力的恶战了。


    京城内乱,外邦虎视眈眈,若是真的发生点什么……遭罪的还不是央央南齐子民?


    赵听嫣痛恨不已,恶魔当政,国将不国!


    偏偏她现在还拿齐渊这个恶魔没办法……


    然而一件焦头烂额的事情还没解决,火烧眉毛的急报又接踵而至。


    急促的敲门声并未打破书房内焦灼的氛围,反而更添几分紧迫。


    赵听嫣还以为是彩环:“进来。”


    然而开门的却是齐子衡,他手里攥着一封信,递给赵听嫣:“娘亲,这是……外祖的急报。”


    齐子衡顿了顿:“应当是与北关的战事相关。”


    齐晔和萧瑜立刻道:“北关怎么了?”


    齐子衡沉声道:“外祖同时给齐渊那里去了急报,说是北雍听闻南齐内乱,便趁机挑衅边关,北关的战事已经很焦灼了,威远军恐怕难敌,需要支援。”


    赵听嫣连忙拆信,信中内容说的与齐子衡的描述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封信是威远侯单独写给女儿赵听嫣的,因此在信中提了别的一条——


    若是派兵来北关,要赵听嫣亲自带兵出征。


    赵听嫣眉头紧蹙,陷入了沉思。


    齐晔与萧瑜二人并不知威远侯单独的嘱咐,面上都有愁云:“萧家军要去陇西,如今派人支援北关……”


    “除了陇西军,再无选择了。”


    齐晔道:“难道威远侯来报的目的就是……为了疏散陇西兵力?”


    “齐宗敬能丢下陇西回来,就绝不会再走了。”萧瑜沉声道,“他肯定不会派人去北关。”


    “实在不行就我带五万禁军去。”齐晔道。


    赵听嫣摇头:“禁军总共只有十万,若带走五万京中岂不完全被齐宗敬把控了?再者禁军乃是护卫皇城安危的军队,不可随意离京。”


    “父亲到底是何用意呢……”


    赵听嫣将信递给几人看,摸着下巴思索:“他要我带兵过去。”


    齐晔立刻皱眉:“不可,战场凶险,怎么能让你去涉险呢?”


    萧瑜也道:“北雍实力强劲,骑兵尤为厉害,可比南疆蛮子要凶猛多了,若真的打起来,北关真的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赵听嫣没有回应二人的话,她总觉得赵父在这个紧要关头的提议一定别有用意。


    北雍在南齐探子不少,京城发生的事情定然很快传了回去,所以北关的战火应当是真的。


    只是赵父应当知道如今京城局面,齐宗敬是万万不可能派兵的,萧家军要去陇西,陇西地广,从前陇西军是二十万兵镇守,萧家军只有十万,能看护住陇西恐怕也已是强弩之末了,萧家军是绝不可能在分散兵力派去北关的。


    所以……赵父的意思难道是无论如何也要从陇西军中薅出兵力来?


    可齐宗敬为了皇位,绝不可能分兵,就算是死缠烂打,能给个一两万兵就算不错了……


    等等。


    赵听嫣猛地反应过来。


    或许赵父的意图根本不是要兵,而是……要她呢?


    齐子衡站在几人中-央,身量已经接近一个成年人了。


    他望着赵听嫣身上明灭的烛光,突然轻声道:“其实……眼下的京城比北关更凶险。”


    赵听嫣抬起头,视线撞进少年关切的眸中:“娘亲,在北关有外祖保护你,一定比京城安全。”


    “若是萧家军走了,两方博弈……齐宗敬肯定会先对您下手,您是他最大的隐患。”


    “娘亲,或许……外祖的真实目的是想保护你。”


    赵听嫣怔住了。


    少年的视线清明关切,他早已没了幼时模样,眉眼五官被烛光洒下一道深刻的阴影,像个会挡在她身前的小英雄,机敏的察觉到了一切可能性。


    他选的是赵父为女儿选的路。


    父亲想要保护女儿,因为那是他捧在手心的至亲,儿子也想保护娘亲,因为……


    他长大了,他一样可以把娘亲捧在手心。


    齐子衡冲她笑了笑,赵听嫣竟从那笑容中看到了一丝宠溺:“娘亲,去外祖那边吧,京城交给我和皇叔。”


    “不可!”赵听嫣急道,“你和我一起去!”


    齐子衡走了过来,轻轻牵住赵听嫣的手:“娘亲理智的想想,衡儿真的能跟您一起走吗?”


    是了,他不能。


    齐子君和齐子路被贬,齐子衡眼下是南齐唯一的储君,若是齐渊和齐宗敬想要拿身世的问题来污蔑中伤他,亦或是齐渊出了什么意外,在京城与在边关也是两种应对速度。


    更何况齐渊的目的是维持平衡,若真的让齐宗敬将齐子衡干掉,他恐怕等不到续命的时候,齐宗敬便已经反了。


    这也是齐渊贬斥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却仍然留着齐子衡的原因。


    他只会在自己真的续命成功的那一刻抛弃齐子衡。


    赵听嫣都明白,北关只能她去。


    这不是父亲的选择,而是她必须面对的选择。


    她仍然牢牢记着系统给齐子衡预设的未来,四年后他会与北雍联手,杀掉齐渊上位。


    可与外敌勾结的后果便是上位三天便丢了性命。


    赵听嫣想让齐渊死,却不能让齐子衡死。


    她不知道对于玄云和宋玉来说这个世界是个怎样的游戏,她只知道她的穿越是与他们有着不同任务的。


    她可以放弃那个任务,但不能放弃齐子衡的人生。


    所以她必须去北关,还有四年的时间,她要彻底断了北雍南下的心思,要让齐子衡没有机会走到联合北雍的最后一步。


    可从她穿越来至今六年,从未与齐子衡分开过,还是如今这般将他留在京城的龙潭虎穴中。


    他才十一岁,若是真的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赵听嫣缓缓抚上他的发顶,眼眶有些泛红:“娘亲怎么能放心……”


    齐子衡的身量已经比赵听嫣还要高


    了。


    以前总是他仰头看她,如今是低头了。


    他笑了笑,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坚韧:“娘亲说过的,衡儿得学会长大面对该面对的事情。”


    “有些事……总得衡儿亲自了结,不是吗?”


    “衡儿已经长大了。”


    少年声音笃笃:“这次……”


    “就换衡儿来保护娘亲吧。”


    第68章 离别


    不出赵听嫣所料, 一场关于兵权的拉锯战已于朝堂上无声而激烈地展开。


    齐宗敬以“陛下受惊,京畿不稳,乱党或有余孽”为名, 坚决不肯让二十万陇西军返回陇西驻地,更绝口不提支援北关之事。


    他言辞恳切, 甚至摆出一副捶胸顿足的忠臣模样, 声称自己年事已高,陇西路远,此番勤王已是耗尽心力, 只愿留在京城,拱卫陛下与社稷安稳, 以尽臣子本分。


    齐渊自然清楚这位皇叔的盘算。


    但他自身虚弱,此刻急需强军震慑赵听嫣的势力,只有三方鼎立, 他才最安全。


    他同样不能让陇西军离开,否则自己将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然而北关告急的军报一日三至, 威远侯言辞一封比一封急切,朝中清流亦开始议论纷纷,指责陇西军擅离职守置边关于不顾。


    齐宗敬在压力之下终于松口, 从陇西军中拨了一万老弱病残去北关支援。


    齐渊也终于颁下圣旨,如赵听嫣几人预料中一般——


    擢升萧瑜为镇西大将军,即刻率十万萧家军开赴陇西,接替陇西军防务, 三日内必须启程。


    十万对二十万原本的防区已是捉襟见肘,若西域或陇西故地真有异动,萧家军必将陷入苦战。


    不过齐渊才不会在乎兵士性命,他要的就是撤走萧家军, 让齐宗敬的二十万陇西军与齐晔的十万禁军对峙,他才能维持住这种危险的平衡。


    为他寻找延寿之法留下时间。


    这是眼下不得不妥协的局面,也是最好的局面了。


    得知赵听嫣亲自率兵北上,齐宗敬高兴的不得了,想要在半路截杀的司马昭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幸而这一万兵马已经过齐晔的排查和筛选,齐晔和萧瑜又分别拨了三千擅长贴身近战的精锐给赵听嫣,再加上赵听嫣这些年在风影队的亲信,护佑她的安危算是绰绰有余了。


    三日后她将与萧瑜一同离京,一个向西,一个向北。


    此番一行必是任重而道远。


    萧瑜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陇西,想要打消西域和陇西南下的念头,终究还是得要南齐内部稳定。


    而赵听嫣除了支援赵府,更重要的是要将北雍的心思扼杀在摇篮里。


    决不能让北雍在四年后蛊惑齐子衡,南齐的家事……要南齐自己解决。


    如此一来才可为四年后的齐子衡博得一线生机。


    临行前,赵听嫣还安排了一件大事。


    不论是荣贵妃还是宣嫔,都算的上是齐子衡的救命恩人。


    若没有他们,可怜的衡儿兴许根本不会活过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所以……赵听嫣必须得施救。


    她暗中吩咐齐子燕在她离京后准备一场意外,冷宫走水,两位冷宫妃子被烧死在宫中,实则将她们二人秘密运出宫。


    两个已打入冷宫的妃嫔,齐渊就算心有不甘,在眼下的危机中恐怕也无力查探。


    而押送齐子君齐子路前往流放地的队伍在出京百里后,将会于一处山林遭遇悍匪劫道,押送官兵力战不敌,两名皇子顺理成章地失踪,与他们的母亲相聚。


    赵听嫣已为他们准备好盘缠,以备他们远走高飞。


    处理完这些,赵听嫣本想着再去与玄云见一面。


    毕竟他们都来自现代,与玄云的游戏心态不同,赵听嫣总觉得四年后的任务对她来说,绝不止是一场游戏那么简单。


    而且就算是游戏,她也不想让齐子衡就这么殒命。


    她想要将自己的处境原原本本地告诉玄云,希望他就此收手,放南齐一条生路。


    可转念一想,不论玄云信不信她的任务并非游戏,玄云给齐渊提供的续命丹药也是作用巨大的。


    这是维持京城局势不至于因皇帝突然暴-毙而彻底崩溃的关键。


    若玄云得知真相,真的相信了她而不再提供丹药……齐渊很可能很快死去。


    届时齐宗敬必定立刻发难,京城大乱,北雍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南齐顷刻间便有覆灭之危。


    那她的衡儿很有可能被迫提前走入系统设定好的既定流程。


    联合北雍夺位,最终只能当三天皇帝,就被北雍夺去生命。


    想要破局……她必须得沉住气。


    她需要时间。


    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在京城的最后一日,赵听嫣回了赵家。


    少了往日的插科打诨,府中的氛围自是凝重。


    赵母将门虎女,得知赵听嫣亲自率兵驰援后直赞她不辱赵家声名,可暗地里却没少红了眼眶。


    那是她从小娇养长大的女儿啊,怎么能不担心不心疼呢?


    北地苦寒,她养尊处优惯了,真的能受得住吗?


    赵听嫣能看得出来赵母是在佯装坚强,她虽然不是原主,但这六年相处下来母亲兄姐对她的感情却是真实的,她怎么可能不动容?


    只是眼下为了安抚赵母,她只得搂住她的肩膀,一如往日般开玩笑:“我知道娘亲舍不得我,但这些年一直在京城陪着娘亲,我也总得去北关陪陪父亲吧?”


    “不然父亲醋了可怎么办?”


    赵母破涕为笑:“就你会说!”


    赵擎则一改往日松弛的模样,他应当是真的担忧:“你此去名为协防,实则是父亲想将你置于相对安全之处。”


    “京城这边你放心,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设法传信给你,记住,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什么都不如……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重要。”说到最后一句,赵擎眼眶已经红了。


    赵听雨吸溜了一下鼻子,故意撞开赵擎的肩膀:“好啦,兄长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她让人拖出来了十多个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金银:“我知道你自己带了不少,这些是我给你准备的,穷家富路,何况是去军中。”


    说着又掏出一叠盖着特殊印鉴的商路凭证:“北关物资匮乏,这些钱和商路关键时刻能顶大用,到时候我也会通过商队悄悄往北关输送一些急需的粮草药材。”


    “你到了那边留意一个叫胡记的商行,若有急需,可凭此印鉴寻他们相助。”


    赵听嫣心中感动,紧紧抱了抱赵听雨:“二姐,谢谢你。”


    “你自己也务必小心,如今北边战事频发,与北雍往来风险很大。”


    “我晓得轻重。”赵听雨拍了拍她的背,眼圈也红了,“一定要平安回来。”


    辞别母亲兄姐,赵听嫣走出赵府大门,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余晖将门前的石狮子和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离愁。


    一辆低调的马车已在赵府门口停了一下午了。


    赵听嫣好奇地朝马车方向望了过去,车帘恰巧被掀开,竟是齐晔。


    赵听嫣脚步微顿,对身后的彩环等人示意了一下,独自走了过去。


    刚靠近马车,车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将她轻轻一拉,带入了车厢。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个人同乘已显得有些拥挤了。


    距离太近,赵听嫣不得不仰头看他,他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几日来的操劳让他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


    他半晌未开口,只是这么定定的看着赵听嫣,眼中有些委屈的情绪。


    “你……”赵听嫣刚开口,便被齐晔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罢了,就抱着吧。


    赵听嫣没有挣扎,而是靠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良久齐晔才稍微松开了些,但依旧环着她:“此去北关山高路远,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万事谨慎不要逞强。”


    “我会尽力牵制齐宗敬,陇西军分为左右中三部,左军五万人多是我当年的部下,当初也随我南下除蛮,左军统领与我是生死之交的兄弟,若真的发生什么,我想他应当会站在我这边。”


    “放心吧,我会替你保护好衡儿。”


    赵听嫣心中暖流涌动,轻轻回抱住他:“不要掉以轻心,京城才是真的龙潭虎穴,你要万事小心。”


    “我不怕。”齐晔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眼中流露出卑微的爱意,“我只怕……你去了那边,天高地远……会慢慢忘了京城,忘了……我。”


    他像个讨要承诺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提了一点请求:“你会…


    …给我写信吗?哪怕只言片语,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好便可……”


    赵听嫣心中一软,笑道:“只要你不嫌我字丑……”


    “真的?”齐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像只没骨头的树袋熊一般缠上赵听嫣的腰肢,将下巴放在她的肩窝,深深闻嗅着属于她的气息,贪-婪而不舍:“听嫣,我好想你……你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赵听嫣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也紧紧回抱住他。


    齐晔宽大的胸膛又热又烫,就像个蓄满能量的充电宝,只是这么窝在他怀里,这些天以来的疲惫和烦躁好像都被慢慢驱散了。


    齐晔感受到她的回应,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深藏心底许久的话:“如果……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天下太平……”


    “你能不能……让我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


    赵听嫣身体微微一僵。


    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或许就是她真正离开的那一天。


    她不敢回应,却也不敢打破齐晔这小小的期盼。


    或许她与玄云宋玉一样,真的是在经历一场游戏人生呢?


    否则她怎么会只能打怪通关,真的等到一切安宁的那一刻……就得离开了呢?


    赵听嫣心中酸涩,只能按下心中的不舍。


    她没有未来,只有当下,所以……


    她缓缓抬起头,轻轻在齐晔的下巴上印下了一个吻。


    齐晔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眷恋和不舍淹没。


    “明日-你就要走了……” 他声音沙哑,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大狗,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今晚……能不能陪陪我?就今晚。”


    赵听嫣心中一软,几乎就要答应,但想到坤宁宫里那个同样在不安等待的孩子,她还是摇了摇头,抬手抚了抚他紧蹙的眉头,柔声道:“我得回去。”


    齐晔眼中的光黯了黯,但并未纠缠,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闷声道:“那……再给我一点点奖励,好不好?”


    像是摇着尾巴可怜巴巴讨要零食的大狗,赵听嫣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还是仰起头去碰他的唇。


    不同于方才的轻触,带着离别和安抚的意味,赵听嫣目的是奖励他,却也不自觉的从中汲取了一丝别样的能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赵听嫣才轻轻推开了他,她抚了抚微肿的唇-瓣,低声道:“我该回去了。”


    齐晔没有再拦,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一路保重,我等你回来。”


    ……


    回到坤宁宫时,宫灯已次第亮起。


    齐子衡果然没有睡,他独自坐在正殿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直直地望着殿门方向。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娘亲!”


    “怎么还没睡?” 赵听嫣拉着他坐下,摸了摸他的手,有些凉,“在等我?”


    “嗯。” 齐子衡点了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她。


    他不再是那个能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孩童,眉宇间的沉稳带着超越年龄的坚毅,可此刻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黑眸里,却终于如幼时那般盛满了不舍依恋。


    他皱了皱眉,低头侧过脸,许是想掩饰自己的脆弱,开始絮絮叨叨地嘱咐:“娘亲,北关苦寒,风沙又大,您一定要多带些厚实的衣物,尤其是护膝和围脖,千万不能受了风寒。”


    “我让彩环姐姐准备了最好的银霜炭和手炉,您路上带着,到了军营饮食粗糙,您肠胃弱,要自己开个小灶,别凑合。”


    “我给您备了一些常用药材和成药丸子,都分门别类装好了,用法用量写在了纸上……”


    “若是遇到北雍骑兵,切记不要正面硬拼,他们的骑射厉害,要依托城池或有利地形……外祖久经沙场,您要多听他的意见,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不可全然冒险……”


    “还有,若是军中有宵小之辈不听话,您不必与他们客气,该立威时便要立威,我们都是您的后盾……”


    他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完全不像个十一岁的少年,倒像个担忧孩子远行的父亲。


    赵听嫣安静地听着,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


    为了安抚齐子衡,她打开了昨日便已收拾好的包裹,从中掏出放在最上层的两样东西。


    都是六年前的那个冬节,齐子衡第一次送给她的礼物。


    一条狐裘围脖,和一只已经被摩挲的油亮的小巧木雕。


    “我会把你送我的木雕一直带在身边,还有这条围脖……”


    她轻轻抚摸着柔软蓬松的狐毛,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南齐的冬天不算太冷,我怕戴的次数多了磨损,又怕被虫蛀了,就专门找了个小箱子,放了樟脑球,好好收着,就放在我床榻下的暗格里。”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让彩环换上新的樟脑球。”


    “如今要去北关了,那边天寒地冻,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戴着了,戴着它,就像……我的衡儿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


    齐子衡怔住了。


    他看着那条明显被精心保存的围脖,又看看娘亲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珍惜神色,鼻尖猛地一酸。


    他当然记得这条围脖。


    这是他送给娘亲的第一件礼物,那时是他来到坤宁宫的第一个冬节,年幼的他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银钱去城外找猎户淘了一条上好的狐裘回来,又拿去尚衣局,让人改成一条漂亮的狐裘围脖。


    然而当他送给娘亲后,娘亲只戴了一两次便没见到过了。


    直到有一日-他无意看到库房的登记册,发现那条围脖也在列,还伤心难过了好久,以为娘亲根本不喜欢他送的礼物。


    只是没想到……这个早已被他遗忘的东西,竟一直被娘亲珍藏了那么多年。


    她没有随意扔到库房,而是小心保存着,直到今日仍然如新。


    原来……娘亲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喜欢到舍不得日常佩戴,要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留到最重要的时刻。


    齐子衡望着娘亲笑意盈盈的脸,胸中的涩意再也难以遏制,猛地向前一步,将头深深埋进赵听嫣的肩窝,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


    “娘亲……”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在她怀里蹭了蹭,“我……我会想您的,很想,很想。”


    赵听嫣抱住少年已然宽阔了些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哄他那样,柔声安慰:“娘亲也会很想很想衡儿的,等北关安稳了娘亲就回来……很快的。”


    齐子衡在她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娘亲,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像小时候那样,再给我讲个故事……最后一次,好不好?”


    母子二人像多年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齐子衡很自然地侧过身面向赵听嫣,乖巧地等着娘亲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听着娘亲再次讲起那个已经讲过无数遍却永远不会厌倦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叫哈利·波特的小男孩……”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渐渐抚平了离别的愁绪,一如无数个幼年时,可怜的


    小豆丁依偎在娘亲怀中的往昔。


    齐子衡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娘亲温柔的侧脸上。


    不知讲了多久,赵听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耗尽心神,在最舒心最具安全感的地方……她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齐子衡却悄悄睁开了眼睛。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宫灯,光线昏黄柔和,为赵听嫣的睡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睡着时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梦中也有烦忧。


    齐子衡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梢,仿佛想抚平那抹轻愁。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少年的目光从最初的眷恋不舍,渐渐变得幽深,最终沉淀为一种无比坚定的决心。


    “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夺走娘亲,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要娘亲永远留在我身边。”


    因为……这是他此生的唯一所求。


    第69章 连珠火铳


    翌日清晨。


    京城主街两岸人头攒动, 柳絮在料峭春风里打着旋,落在出征将士的铁甲上。


    路左是身穿银甲前往北关的兵士,右侧则是黑甲的萧家军。


    萧瑜头顶的红缨随风飘荡, 骑在高马上的他英武不凡,冲着身旁同样骑马的女子拱了拱手:“皇后娘娘, 万望胜利所归!”


    赵听嫣穿着合身的金色软甲, 长发束成高马尾,卸掉妆容的她英姿飒爽,也冲萧瑜拱了拱手:“萧将军, 待到天下平定,我们再相见!”


    赵听嫣回头望着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齐晔和齐子衡, 接着便是齐子燕和赵家人,齐渊因为身体原因并未前来送行,倒是让赵听嫣多了几分轻松。


    刚穿过来的时候赵听嫣甚至连马都不会骑。


    但好在原主的这副身体从小在武将世家熏陶长大, 有些技能是记在肌肉记忆中的,赵听嫣后来只去马场跑了两趟, 便已经游刃有余了。


    齐晔望着她的方向,似乎还想上前来道别,一旁的齐子衡却扯了扯他的袖子。


    眼里是克制而隐忍的不舍。


    赵听嫣笑了下, 向宫城方向抱拳。


    她动作干脆,甲叶轻响,随即勒转马头,马蹄铁叩击在御街青石上:“众将士听令——”


    “即刻出征——”


    万千银甲汇成一道沉默的寒流, 缓缓流入关外。


    真正的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


    在城外赵听嫣便与萧家军分别,一个向北,另一路往西。


    从南齐京城到北关大约需要半个月的路程,赵听嫣生怕赵父那边力不从心, 便命令大军加快开拔,将时间压缩在十天以内。


    除却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一路都在行军。


    起初路上的颠簸让赵听嫣有些不太适应,但她很快还是坚持了下来,齐宗敬和齐渊的人的确派人来暗杀了,前前后后总共十多次,护卫的精锐将赵听嫣围的铁桶一般,刺客连赵听嫣的身都没有近。


    很快,混乱的赶路结束了,迎着北境的冷风,赵听嫣一行军队很快到了赵父威远侯的北关驻地。


    赵父亲自带人来迎的。


    赵听嫣还是第一次见原主这个常年驻守边关的父亲。


    他身着乌色软甲,生的高大刚毅,鬓边有些泛白,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定是英武不凡。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兴许是连日的奔波疲惫,在见到面前这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时,赵听嫣心中竟莫名泛起一股委屈的酸意。


    有种想要扑进他怀里撒撒娇的感觉。


    也是,这毕竟是原主的父亲,多年未见,她的身体产生这种本能反应也不为过。


    赵听嫣强压下心头那股冲动,迅速打马迎了上去,赵父正慈祥的望着她,眼睛都有些红了。


    赵听嫣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冲他拱手抱拳行了将军礼:“……父亲!”


    赵父嘴巴瘪了瘪,细细打量着她:“嫣儿长大了……”


    然后:“都和为父生疏了。”


    赵听嫣:?


    接着便看到赵父利落的从高马上爬下来,来到她的马旁边冲他张开手,见她半晌没有动作,又委屈起来:“小时候都是爹爹抱你下马的。”


    赵听嫣无奈,还是递给他一条手臂,在赵父的搀扶下跳下马:“爹,那都……”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赵父抹了下眼睛:“是啊,是为父没能陪在乖女儿身边,这么多年了……”


    “女儿长大了……”


    赵听嫣完全没想到堂堂威远侯竟是这种调调。


    她赶忙搂住赵父的胳膊哄:“长大了也是爹爹的小棉袄啊,你看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说着赵听嫣朝不远处前来迎候的威远军望过去。


    虽说来迎接的只是一支小队,可他们看起来精气神十足满面红光的,一点也不像陷入了什么鏖战之中。


    而不远处的营寨更是一片井然有序,这会儿炊事兵正在煮饭,袅袅炊烟飘着,甚至还能闻到肉香。


    赵听嫣:?


    说好的与北雍苦战呢?


    赵听嫣还当是自己不懂打仗,兴许战备后方就是这样的,直到随赵父进了营帐她才问:“爹,与北雍战事如何?”


    赵父帮她把脱下来的铠甲挂起来,又递给她一杯热腾腾的奶茶,平静道:“哦,半月前就退回五十里之外了。”


    赵听嫣:……


    所以一封一封的加急战报都只是为了把宝贝闺女从京城那个龙潭虎穴中救出来吗?


    赵听嫣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眼睛有点酸。


    “其实我就算呆在京城也没什么的。”赵听嫣叹道,“母亲和兄姐都在,还有衡儿,不在他们身边我还是有些担心……”


    “你以为爹叫你来是做什么的?只是为了将你保护起来吗?”


    赵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是想要给你兵的。”


    赵听嫣疑惑:“可十万威远军还得镇守北关……”


    赵父冲他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带着她去巡营点兵。


    兵士们吃的好练得好,各个都看上去精神面貌十足,便是连战马各个都膘肥体壮。


    直到点兵点到第二十万的时候,赵听嫣意识到不对劲了:“……爹,咱威远军不是只有十万吗?”


    赵父瞥她一眼:“那是十年前。”


    “这些年边境因为战事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我将他们都收留了,其中也包括一些北雍的俘虏和流民,约莫攒了有十二三万的私兵吧。”


    赵父叹道:“哎,怪只怪咱们家太有钱了,看到那些穷苦人我实在忍不下心,只好将他们收到麾下跟着我享福了。”


    赵听嫣:……


    “可北雍的俘虏和流民,你不怕他们是间谍吗?”


    赵父一副看傻瓜的眼神看向她:“北雍只能给他们吃糠咽菜,而我这边每月发的军饷是五国军中最高的,还每天都有肉吃,他们是傻的吗还想着回去?”


    赵听嫣:……有钱果然能解决一切。


    赵父在军中威望很高。


    很多人都知道是赵家自己拿钱养着这些兵士,南齐朝廷发的那点军饷还不够他们一个月的花销,所以威远军中兵士对赵家人的忠诚度甚至比对南齐朝廷还要高,纯纯都是个人崇拜。


    而北关周边的村镇也都唯赵父马首是瞻,毕竟在曾经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方,谁能拒绝一个整日发粮食发银子的将领了。


    比起苛捐杂税的朝廷,赵将军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神仙。


    赵父捋了捋胡须,叹道:“以威远军现在的兵力,北雍根本不敢来犯。”


    赵听嫣仰头望他:“所以父亲叫我来这边的意思是……想要交给我一部分兵?”


    赵父道:“这十二三万的私兵总得有处消化,拿来制衡齐宗敬正是不错。”


    “只是还需要一些时日,我得将北境这边的北雍兵清理干净,打的他们不敢再犯才行。”


    威远军粮草足待遇高,再加上赵家行伍世家,练兵很有一套,所以这些常年驻


    扎边境的威远军很大一部分甚至与禁军的能力都不相上下。


    都是精锐。


    赵父与赵听嫣商议了两日,两人对于彻底打退北雍的想法不谋而合。


    赵听嫣的目的是为了阻止系统给出的那个既定结局,让北雍无法再成为戕害齐子衡的诱因,而赵父则是为了赵听嫣重返京城是再无后顾之忧。


    十万威远军外加这数年暗中积攒的十二三万私兵,总计二十余万精锐,是北雍铁蹄难以逾越的钢铁长城。


    更是原主和赵家留给她最硬的底牌。


    京城被齐宗敬二十万人把控,萧瑜那边又捉襟见肘,所以……她必须得好好规划一下。


    思考了几日,又整合了一下自己手中的资源,赵听嫣找到了一个最佳解决方案。


    “爹,萧瑜只有十万兵,要守原本二十万陇西军的防区,实在是捉襟见肘。”赵听嫣在沙盘前与父亲以及几位威远军核心将领商议,“齐宗敬和齐渊绝不会给他增兵,若西域或陇西故地趁机发难,萧瑜独木难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赵父抚着短须,目光沉凝:“你的意思是?”


    “分兵。”赵听嫣指尖落在沙盘上陇西的位置,“从威远军中抽调五万精锐与我带来的一万人整合,由可靠将领率领秘密驰援陇西,协助萧瑜稳住防线。”


    “对外可宣称是北关派出的巡边部队,或是以商队的名义分批潜入,务必隐秘,绝不能让齐宗敬和齐渊察觉我们与陇西有大规模兵力调动。”


    一位老将军皱眉:“娘娘,五万不是小数目,北雍仍在虎视眈眈,若抽调过多兵力……北关防线恐有疏漏。”


    赵听嫣点头:“将军所虑极是。”


    “所以……我们剩下的兵力必须更精更强!” 她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斩钉截铁道,“我打算从余下的约十七万兵力中,精选七万最悍勇、最忠诚、最富潜力的将士,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精锐之师。”


    还要如何精锐?


    众将面面相觑,有些摸不到头脑了。


    听闻赵家有一套独特的练兵技法,所以这威远军虽常年驻扎北地这等苦寒之地,仍然各个都是经过调-教的精锐兵士。


    难道这年轻的皇后还有什么连威远侯也未曾用过的秘法?


    赵听嫣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图纸上绘制的是一种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管状火器详图,旁边还有详细的部件分解和装填说明。


    “此物,名为连珠火铳。”


    其实就是普通的连发手-枪,当初赵擎将神兵谷的火铳交给她时她就做了安排,这些年没少让赵听雨接着商路给神兵谷运送硝石等资源,银钱更是没断过。


    她在现代时接的最后一个项目就是一款射击手游,所以里面很多武器的图纸她都有印象,干脆挑选了其中简单的几款画下来。


    而神兵谷的大师们也的确不负她望,这款使用最简单的连发手-枪已经批量生产了。


    按照神兵谷的生产力,再过个三四年她就可以给这七万军士全副武装。


    赵听嫣向一脸蒙圈的众人解释道:“此物乃是我早年机缘所得之神兵图谱改良而成,与目前军中需单发装填的旧式火铳不同,此铳经过特殊设计,一次装填火药与弹丸可连续击发十次,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穿透力也更强。”


    几个将军简直看呆了。


    这位皇后娘娘……到底什么来头?


    南齐的确有火铳,但数量极其稀少,且装填丹药的过程十分复杂,而且射程也就五丈以内的距离,在战场上根本不可能投入使用,所以这玩意多是王公贵族的玩赏之物。


    这位赵皇后……竟然能弄出连发之火铳?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将,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骑兵冲锋?一轮齐射便能人仰马翻!步兵结阵?密集的弹雨足以撕裂任何盾墙!


    若真能成军,这七万人,在特定的战术下足以正面抗衡数倍乃至十倍的敌军!


    尤其是对付以骑兵集群冲锋见长的北雍,简直是天克!


    “然则……” 赵父最先冷静下来,“此物工艺想必极高,且造价不菲,所需火药尤其特殊,打造七万人所需……恐怕非数年之功。”


    “父亲放心。”


    赵听嫣挑了挑唇:“早些年我就已经派人开始准备了,资金方面也不用担心,我坤宁宫出了。”


    “只是目前只能拿出三四万把,弹药倒是够的,想要完全配齐七万人恐怕还得三四年的时间。”


    三四万把?


    这次不止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将军了,便是连威远侯也瞪大了眼睛。


    三四万的储备绝非昔年之功,自己这个小女儿……竟然能谋划至此,那么早就开始部署了吗?


    看着赵听嫣自信的模样,赵父心中欣慰又安定。


    起初听闻赵听嫣想要进宫做皇后争权夺利,他还担心了好一阵,生怕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闺女看不清皇室那些弯弯绕绕,被算计进去。


    可看她这些年的布局……是他小瞧了他的女儿!


    此等智慧与豪情,便是争略这天下之主,也可得矣!


    而他必将成为女儿最坚实的后盾!


    这三四万的火铳目前还在神兵谷存放,赵听嫣决定派一队靠谱的精锐将其运回来。


    没办法武装七万人,那至少先从三四万人开始着手,火铳与射箭不同,还是需要一些灵活性的战斗训练的。


    她决定将现代的战地作战训练好好整理一下,也运用到这火铳军中来。


    赵听嫣立刻开始着手实施。


    五万威远军精锐分批化整为零,以各种名义悄悄奔赴陇西,填补萧瑜的防线漏洞。


    同时,七万新军的选拔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赵听嫣亲自制定了近乎苛刻的选拔标准:忠诚第一,体魄强健,头脑灵活,服从命令,最好有一定文化基础能快速掌握新式火器操作。


    选拔过程由她和赵父最信任的将领共同把关,确保这支军队从根子上就牢牢掌握在手中。


    就在北关这边练兵造械的宏大计划悄然启动之时,前线也传来了捷报。


    如今的威远军一改之前稳守的策略,开始主动出击,寻找北雍军队的薄弱环节进行打击。


    新式战术配合少量试用版的连珠铳,在北雍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取得了数次漂亮的胜利,将北雍的试探部队打得节节败退,不仅收复了部分失地,更是将北雍主力逼退了百余里,北关压力大减。


    北雍坐不住了。


    一连串的失败让北雍朝廷意识到,南齐恐怕来了新的能人。


    尤其是那种能连续发射声如霹雳的妖器,更是在北雍军中引发了不小的恐慌。


    不久,一封盖着北雍王室印鉴的密信送到了赵听嫣手中。


    信是北雍三王子拓跋弘写的。


    信中言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维,称赞赵听嫣用兵如神巾帼不让须眉,随即话锋一转,开始大肆抨击南齐朝廷昏聩。


    拓跋弘表示北雍钦佩赵皇后的才能与魄力,愿与赵皇后合作,北雍可提供兵马钱粮,甚至暗中-出兵相助,助赵皇后清君侧正朝纲。


    话里话外全是暗示,说若合作成功,将来南齐与北雍可结为兄弟之邦永息干戈,赵皇后也将成为南齐无冕之王,北雍绝不干涉内政。


    这信看的赵听嫣都气笑了。


    果然该来的虽迟但到,北雍果然是司马昭之心,若是没有她义无反顾的来到北关,这封信是不是会送到齐子衡手中?


    什么兄弟之邦永不干涉内政,要不是赵听嫣知道系统安排的三天杀掉新皇无痛收割南齐的剧情,她险些都要相信了这拓跋弘的鬼话。


    傀儡政权,岂能久矣?


    这北雍是觉得她看起来见识短浅好拿捏吗?


    倒也幸好他们图穷匕见,如今距离四年之后的最终决战还有一段时间,她非得把北雍的司马昭之心摁灭在摇篮里!


    赵听嫣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随后叫来帐外亲卫:“传令下去,加强边境巡查,凡有北雍使者试图靠近或传递消息,一概驱逐,若敢纠缠就格杀勿论!”


    只是这北雍哪能就这么轻易死心。


    接下来的几个月,北雍又连续派了几波说客,有的许以高官厚禄,有的暗示可助她儿子登上皇位,有的甚至带来北雍可汗的亲笔信和厚礼。


    不过只要他们派人来一次,赵听嫣的火铳军就打的更狠一点,甚至取了北雍大将的人头,边境处的几个城池都被收了回来,甚至还反占了他们两个。


    北雍也终于明白了赵听嫣的气性,虽然气的要死,但再也不敢来打扰了。


    这几个月的时间京城的来信也不少。


    大多都是齐晔和齐子衡的。


    齐晔的信中多是讲述京


    城局势的微妙变化,齐宗敬的动向,禁军的布防调整,以及……绵绵不绝的思念。


    什么“北地苦寒,务必珍重”,“昨夜梦你,醒来怅然”之类的肉麻话能写一两页纸,搞得赵听嫣每次看信都得偷鸡摸狗的,生怕别人看到。


    后来她干脆去信过去,让他少些废话,不要浪费八百里加急的运力。


    齐子衡的信则要正经许多。


    他会详细汇报自己的课业进展,与太傅讨论了哪些经义,又读了什么书,对朝政有了什么新的见解。


    他会告诉她,齐子燕又弄来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给他,赵擎和赵听雨如何暗中照拂。


    总之一切都好,让娘亲勿要担心。


    当然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絮叨,嘱咐她北地苦寒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细致到问她每日吃了什么睡觉可有盖好寝被,军中可有人为难她。


    少年的字迹日益挺拔锋锐,语气也越发沉稳,唯独信笺末尾那句“衡儿甚念娘亲”让赵听嫣不禁弯了唇角。


    只要衡儿在京城什么都好……她就放心了。


    ……


    京城,坤宁宫。


    书房的灯仍然亮着,齐子衡坐在书案前翻阅着一册秘牒,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齐子衡没抬头:“进来。”


    是一名动作利落的暗卫。


    “殿下。”暗卫躬身行礼。


    齐子衡放下玉骨笔,抬头看向他,少年的身量这小半年的时间又抽条不少,神色也愈发沉静:“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回殿下,人已经从栖云山带回来了,就关在坤宁宫后殿仓库下面的地牢里。”


    那暗卫顿了顿:“只是……那老道说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属下听不太懂,恐怕得殿下亲自去见见他。”


    “明日吧。”齐子衡揉了揉眉心,“娘亲的信来了吗?”


    暗卫道:“估摸着还得两三日。”


    暗卫看向面前这个半大少年,明明还是该承欢膝下的年纪,他却心思深沉缜密,对朝堂的把控和暗中部署深不可测,唯独在提到皇后娘娘时……脸上会露出些松弛的神情来。


    想到这些日的流言,暗卫顿了顿,还是问道:“殿下,最近外面的传闻……”


    “要不要属下去把那些谣传的人抓起来?”


    “没用的,不必在意。”


    约莫有半个月了,京中市井开始流传起关于四皇子身世的种种秘闻。


    有的说四皇子根本非先皇后所出,乃是当年宫女与侍卫私通所生,有的说先皇后当年与人私通,总之都是在质疑他的血脉的。


    这些传闻齐子衡从小就听过,不过之前都是在宫闱之间流传,没人敢舞到明面上来。


    如今……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想也知道是那为大将军齐宗敬,齐渊最近身体每况愈下,甚至连早朝都没办法亲临了,所以齐宗敬是觉得时候到了,要用流言的方式除掉齐子衡这个唯一继承人。


    齐晔也来问过他的意思,他也觉得若是大肆搜捕,虽然能暂时遏制流言的公开传播,却无法阻止其在暗地里的发酵,反倒有心虚之嫌。


    只是……也不能任由齐宗敬如此胡来。


    齐子衡有完整的计划。


    齐宗敬的陇西军二十万人,分为左中右三军,左军首领与齐晔交好,当初这五万人还同齐晔萧瑜一起下过南疆,算是生死之交,只需齐晔好好维系,左军是可以站在他们这边的。


    最难办的是右军和中军两派。


    右军统领姓胡,是齐宗敬的心腹,为齐宗敬马首是瞻,掌管十万大军,乃是陇西军主力。


    而中军五万,统领名为卢广孝,出身陇西将门,为人刚正治军极严,对齐氏皇室忠心耿耿。


    当初齐宗敬执意抛下陇西回京勤王,卢广孝是明确表示过反对的,认为此乃弃边关安危于不顾,有违为将之道。


    回京后齐宗敬种种把持朝政排挤忠良的行为也让卢广孝颇为不满,只是碍于上下级关系和稳定大局,未曾公开表露。


    想要破局……还是得从中军这里下手。


    而戳破他这份身世谣言的最佳渠道……也是中军。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齐子衡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灯。


    他望了眼窗外的月色,对那暗卫道:“罢了,还是今天晚上就去看看他吧,免得他惹出什么动静来,让彩环姐姐和大姐姐发现就不妙了。”


    月色阴沉,四下静寂。


    齐子衡绕过后院长长的走廊,推开库房一旁一处隐蔽的暗门,经过狭长漆黑的地下隧道,终于来到了密室之中。


    密室内陈设简单但洁净,有床榻桌椅书籍纸笔,甚至还有茶点。


    玄云被限制了自由,但未受苛待。


    不过被关在这种地方,他还是吓得不轻。


    见到齐子衡立刻从一旁的脚踏上弹了起来,疾步朝他走来:“你你你你……竟然是你!”


    齐子衡平静地冲他拱手:“见过仙长。”


    玄云都快哭了:“你这小子小小年纪怎么心这么黑啊,我没招你没惹你,都说了那些小孩我一个都没有杀,都放走了,你为什么还要抓我?”


    “这次请仙长来,并非为幼童炼丹之事。”


    “你这叫请??”玄云指着密不透风的墙体,“这叫非法拘禁!”


    齐子衡并未正面回应他,身旁的暗卫替他搬来了一把椅子,齐子衡顺势坐下:“仙长莫惊,子衡并无恶意,只是情势所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委屈仙长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天下太平之时,我自会恭送仙长离开,并备厚礼以酬仙长这些年的辛劳。”


    玄云算是听明白了:“你……把我关起来,是不想让我给齐渊提供续命丹药?”


    齐子衡点点头:“还有另一事。”


    “我知道仙长来自异界,上次您说过,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后就会离开,我只是想问问……”


    齐子衡躬身向前,认真地看着玄云的眼睛,“要怎么才能让她永远留下来。”


    “你是说……赵听嫣?”


    玄云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齐子衡,这太诡异了,虽说现在全息游戏接入AI系统后N-PC的活人感都很强,可这也……太强了吧?


    一个N-PC居然问他,怎么才能让玩家永远留在游戏里??


    这不诡异吗?


    见玄云没动静,齐子衡朝身后的暗卫使了个眼色,那暗卫立刻上前反剪住他的手臂,让他半跪在地上。


    “仙长,请您务必好好回答我。”


    “这关乎于仙长这些年在这地下密室中的生活质量,您是想要蹲蹲有肉吃有酒喝悠闲享受呢……还是想要被锁起来,日日严刑拷打?”


    玄云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半大少年。


    这小子也太恐怖了啊啊啊!赵听嫣这些年到底都教了他些什么啊,怎么把一个看上去乖巧的孩子调-教的如此阴郁变-态!


    见他不应,那暗卫又使了点劲,玄云立刻趴在地上痛呼。


    这该死的全息游戏,体感效果也太强了!


    本来还想着一统五国在游戏里体验一把当秦始皇的快-感呢,谁知道竟然被N-PC抓起来关进密室了……


    罢了,这小子不过是想要赵听嫣在这里多陪陪他而已。


    也不知道赵


    听嫣本人若看到他这副黑芝麻团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玄云犹豫着抬起头看他:“四殿下,你是怕皇后娘娘……”


    他顿了顿,叹道:“皇后娘娘与贫道不同的,她不是玩家。”


    玩家?


    娘亲不是玩家……是什么意思?


    玄云解释道:“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跟我不同,不过……不过我也不知道她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兴许是和你和南齐有关的。”


    “完成任务了就会离开吗?”齐子衡喃喃道,“那若是完不成任务呢?”


    “我不知道她的任务如何,但在我的视角来看,若是不能完成任务也不代表她会一直留在这里,任务失败的话也是会离开的。”


    玄云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所以,若是……”


    “若是能让她在这个世界一直有任务做,兴许能多留一段时间?”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这齐子衡非得虐待他不可,所以玄云只能硬着头皮胡诌。


    不过看齐子衡若有所思的模样,大概是……听进去了。


    任务完成会离开,任务失败也会离开……


    对啊,若是这个世界对于娘亲来说只是一场游戏,就像是打牌一般,手中的牌打完,自然就没有留在牌桌上的必要了。


    所以想要她留下来,就必须一直有牌打。


    他得给娘亲找到一个必须留在这里,耗费一生的时间……


    也得认真完成的任务。


    这是他唯一能将娘亲留在身边的办法了,就算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不能让娘亲离开!


    齐子衡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密室,冲一旁的暗卫摆了摆手:“好吃好喝的伺-候好仙长,待到天下大定,本殿亲自来迎仙长出关!”——


    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啦最近结尾更新不是特别稳定


    第70章 布局


    京城的风裹挟着流言蜚语, 一日冷过一日。


    关于四皇子齐子衡血脉不纯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坊间蔓延,甚至隐隐有向军中渗透的迹象。


    就连向来治军严谨的中军营地也有了议论声。


    中军统领卢广孝这日正在例行巡营,恰巧看到不远处两个小兵正在偷懒。


    正打算过去呵斥, 就听到两人的议论——


    “所以那四皇子真的不是陛下的子嗣?那陛下为何还要将他封为皇子啊?”


    “谁知道呢,要说咱们泱泱南齐, 眼下竟然后继无人了……”


    “谁说的, 不是还有上面那位呢么,他大老远的回来是为了什么啊……”


    “哎你说若是他当了皇帝,咱们兄弟是不是也得论功行赏……啊, 将军!”


    两个小兵正闲聊着,只是略一回头, 便看到卢广孝脸色铁青地站在二人身后,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将军饶命!”


    “偷懒便罢了……”卢广孝厉声道,“竟敢在此妄议君上?若是让人知道了, 岂不是以为我中军有不臣之心?”


    “来人,拖下去一人二十军棍!”


    在二人的哭嚎声中, 卢广孝神色严肃的对一旁的副将道:“不论真相到底如何,也不是我等能议论的。”


    “传令下去,为臣者不得妄议君上, 更不可听信市井流言,若被我发现军中还有此等闲话,一律军法伺-候!”


    直到众人都离开,卢广孝才叹了口气。


    那两个小兵所议亦是他心中担忧, 如今五国鼎立其他四国皆对南齐虎视眈眈,陛下又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若市井关于四皇子的传闻是真……将来南齐必将大乱。


    百姓黎民实在是不可再受战乱之苦了。


    卢广孝忧心忡忡地往主帐的方向去,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小兵急匆匆朝他跑过来:“统领!上面下来军令, 说是京郊有流民作乱,要我们派兵前去镇压!”


    卢广孝横眉冷竖:“次次都是武力解决,简直是……胡闹!”


    今年周边不少地方都闹饥荒,所以京郊一直有不少流民,可朝廷却一直没有安抚收容,闹事一次就派兵去镇压一次,这哪里是长久之计?


    可军令如山,卢广孝也不得拒绝,只能点兵前往京郊。


    然而当他率军抵达时,看到的并非预想中暴民肆虐一片狼藉之像。


    营地外围面黄肌瘦的流民们虽然聚集,却并未骚乱,反而排着整齐有序的队伍。


    队伍前方支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几名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分发稀粥和粗面饼子,更远处的一些青壮流民正在指挥下砍伐附近的枯木,搭建简易的窝棚。


    而在人群中-央指挥若定的竟是一个身量未足却已显挺拔风姿的少年。


    卢广孝一眼认出那正是四皇子齐子衡。


    他身边只带了十余名随从侍卫,并无仪仗,正亲自查看粥锅的厚薄,又低声与身边一个像是账房先生的人说着什么。


    “殿下,这每日施粥,再加上搭建这些棚屋的木料人工,花费着实不小……长此以往,恐非长久之计啊。”那账房先生面带忧色。


    齐子衡回应的声音不大,却冷静而清晰:“无妨,这些银钱先从我的私库里出。”


    “我已让人去联络京中几家可靠的米行,先采购一批陈米应急,棚屋要尽快,至少让老弱妇孺有个遮风挡雨之处,另外……”


    他转向另一名随从:“去登记名册,仔细问问这些人原籍何处因何流亡,家中可还有田产?尤其要问清他们中有谁曾是匠人,或有何谋生手艺。”


    “若有的可以优先为他们办理临时的身份文牒,看看能否在京中或附近寻些活计自食其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张张麻木中透出些许期盼的脸,语气沉重道:“流民亦是子民,若非活不下去,谁愿背井离乡餐风露宿?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但我们不能视而不见,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卢广孝勒住马,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军队。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镇压?流民并未闹事,反而在四皇子的安抚下有了一丝生机。


    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四殿下竟有如此仁心,且行事颇有章法,非一味滥施仁慈。


    他想起自己接到的弹压命令,又看看眼前这惨淡却有序的营地,一股荒谬与悲凉涌上心头。


    若是朝廷早些赈济,若是地方官吏能有所作为,何至于此?


    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将军,那我们还要不要……”


    卢广孝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柔和:“不必了,留下一队人马帮他们一起组织流民,剩下的人跟我回营,从咱们营中分出一些口粮来施给这些流民……”


    然而正当卢广孝离开时,变故却陡然横生。


    流民队伍中有七八个原本低头排队毫不起眼的汉子突然闪身上前,手中寒光闪烁,利刃直扑人群中-央的齐子衡!


    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绝非寻常匪类,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保护殿下!”齐子衡身边的侍卫反应也快,立刻拔刀迎上与刺客战作一团。


    但刺客武艺高强且悍不畏死,侍卫们一时被缠住,竟有一名刺客突破了防线,手中淬毒的短刃带着腥风直直朝齐子衡心口刺来!


    电光石火之间,卢广孝来不及细想,反手从马鞍旁摘下强弓,箭矢破空,利落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刺客持刀的手腕。


    刺客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几乎同时,卢广孝已策马冲到近前,手中长刀横扫,将另一名逼近的刺客劈飞。


    他带来的中军士卒也反应过来,呼喝着冲上前,很快将剩下的刺客制服。


    营地内一片混乱,流民们惊呼逃散。


    齐子衡在侍卫的护卫下站稳,脸色有些发白,看向策马而来的卢广孝时明显有些意外:“多谢卢将军救命之恩。”


    卢广孝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殿下无恙否?”


    “无妨,皮外伤而已。”


    齐子衡摆摆手,示意侍卫放开被擒的刺客,上前看着那些被押跪在地满脸不甘的刺客,眉心蹙了蹙,随即有些落寞的垂下眼。


    卢广孝察觉到了齐子衡的异常,却还是沉声道:“殿下,这些刺客来历不明胆大包天,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皇子!请殿下将刺客交给末将,末将定严加审讯揪出幕后主使!”


    齐子衡却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疲惫:“不必了,卢将军,将他们……押送京兆府,按律处置便是,至于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声音低落:“我知道是谁,只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说罢他还是强撑起精神,仰头冲卢广孝露出一抹笑容来:“总之……”


    “还是要多谢卢将军。”


    说罢,他不再看那些刺客,转身对惊魂未定的随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继续维持秩序安抚流民,自己则准备上马车离开。


    卢广孝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说……


    从前可从未听说过有人要刺杀四皇子,更何况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半大少年,刺杀他做什么?


    回想起近日京中的那些流言,卢广孝很快反应过来是谁想要齐子衡死。


    如今齐渊身体每况愈下,而他只有四殿下这一位皇子,若不出意外皇位自会落在四殿下身上。


    可若是有人想要


    这皇位呢?那年少的四殿下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眼中钉?


    齐宗敬!


    卢广孝拳心捏紧,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当初他执意抛下陇西回京,卢广孝就觉得不妥,为此与他争执了许多次,可齐宗敬总说要勤王救驾,可现在陛下好好的,他仍赖在京城不离开。


    心思太明显了!他这是想要皇位!


    回到军营后,卢广孝立刻召来心腹,命其暗中调查今日刺客所用兵刃的来历。


    心腹很快带回消息:那些刺客遗落的兵刃样式并非京中武库常见,刀身较窄弧度特殊,刀柄缠绳的手法也带有明显的地域特征——


    是陇西军的制式战刀。


    虽然做了些许改动,但仍瞒不过行家的眼睛。


    陇西军!齐宗敬!


    卢广孝一拳砸在案几上,脸色铁青。


    果然是他!


    为了铲除唯一的皇子,竟不惜动用军中死士假扮流民行刺!


    如此丧心病狂罔顾人伦,与禽-兽何异?


    再想到齐子衡那隐忍无奈的神情,卢广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慨与同情。


    那孩子明明知道是谁要杀他,却无力反抗,甚至不能明言,只能默默承受着,这哪里像一位皇子,分明是俎上鱼肉!


    另一边。


    齐子衡的京郊秘宅中。


    书房的烛火明灭,齐子衡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被轻叩的门:“进来。”


    常跟在齐子衡身边的暗卫叩首道:“殿下,他们来了。”


    很快一行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正是近日在安抚流民的现场行刺的几人。


    几人在齐子衡面前站定,齐子衡则起身向几人鞠了一躬:“今日多谢几位,卢广孝应是信了。”


    几人连忙躬身:“殿下不可!岂可受殿下如此大礼!”


    “能帮殿下成就大业,乃是我等的殊荣!”


    齐子衡也不扭捏,抬手召唤侍从过来,很快便端了两箱金银上来:“眼下你们呆在京中并不安全,这些是给你们的盘缠,我已为你们安排好了去处,你们先暂时出城避避风头。”


    “待到日后风平浪静自会召诸位回京,届时必会对各位委以重任!”


    那两箱金银对于寻常富贵人家来说,都算是一辈子难以企及的财富了。


    这位四殿下虽然年幼,却待属下不薄。


    几人领命离开后,齐子衡将桌案上的烛火熄了,来到院中,静静望着悬于夜空中的明月。


    娘亲在遥远的北地,也会看到这样漂亮的月亮吗?


    齐子衡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心绪却愈发坚定。


    他要在娘亲回来之前交给她一个完整的南齐,要让她……留下来。


    “卢广孝那边还差一步。”齐子衡敛了神色,对一旁阴影中的暗卫低声道,“事情办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京中几家知名的戏院从前日起就已开始上演了,卢将军爱去的那家戏院更是一日演三遍,只要他去听戏……就一定会碰上。”


    ……


    就在卢广孝心绪不宁之际,他惯常去听戏解闷的庆和园贴出了新戏的通告,名曰《卖子弑妻》。


    卢广孝素爱戏曲,尤其喜欢那些世情戏码,见此戏名登时起了兴致。


    三日后休沐,他换了便服,独自一人去了庆和园。


    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出人间惨剧。


    赌徒丈夫欠下巨债,竟狠心要将刚出生的亲生儿子卖给陌生人家换钱。


    妻子拼死阻拦,反被丈夫失手打死。


    丈夫为掩盖罪行,对外谎称妻子是难产而亡,并将对妻子的怨恨迁怒到无辜的幼子身上,百般厌恶虐待。


    幸而孩子的祖母暗中周旋保护,他才勉强活命。


    戏末丈夫恶有恶报,被债主逼死,而孩子则在祖母的抚养下长大成人,最终科举高中,为母申冤。


    戏文老套,但戏子演得投入,尤其是那赌徒丈夫的狠毒虚伪,以及对发妻难产的掩饰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台下观众唏嘘不已,骂声不断。


    难产而亡……


    这个死因对于如今的南齐来说,实在是太敏-感了。


    卢广孝不由得想起这些时日传的沸沸扬扬的宫廷秘闻,先皇后宋玉贤名在外,却于盛年难产而亡,而陛下齐渊对先皇后之子齐子衡一直不喜,五岁之前都扔在冷宫之中无人照料……


    太像了。


    就好像有谁想要通过这场戏……暗示着什么。


    回家的路上,卢广孝脑中思绪纷飞,难道真的是四殿下……


    不,不可能。


    他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这段时间一直关于他并非皇家子嗣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这孩子也从未制止澄清过,兴许他真的是个淡然的性子。


    可这场戏实在是太突兀了些,难道这是他在暗暗反抗吗?亦或者说……


    只是为了演给他看?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晚。


    卢广孝正欲进门,却见旁边巷口阴影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清俊沉静的脸,正是前些时日才见过的四皇子齐子衡。


    “卢将军,”齐子衡下了马车,对他拱手一礼,“将军心中定有许多疑问,子衡冒昧前来……正是想为将军解惑。”


    看来不错了。


    今日-他看到的这场《卖子弑妻》正是齐子衡安排的。


    不过不知为何,大抵是对这个少年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得知他这样算计自己,卢广孝心中并无多少不悦,反而对这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生出了一种钦佩之感。


    小小年纪便能有此隐忍定力与计谋算计,实在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卢广孝向他回礼:“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齐子衡并不否认,目光诚挚:“卢将军是忠直良将国之栋梁,子衡不愿见将军被奸人蒙蔽,更不愿见将军因流言而对南齐的未来失去信心,不得已出此下策……借戏言真,还请将军见谅。”


    卢广孝还是将齐子衡请入府邸,屏退左右后卢广孝才道:“殿下是想告诉末将……殿下的身世另有隐情吗?”


    “我的身世不重要。”齐子衡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取出一沓泛黄的纸张,以及几件陈旧的证物,轻轻放在卢广孝面前的桌案上。


    “将军请看。”


    “这些是一些慈安堂幸存孩童的口供抄录,他们指认证实齐渊多年来暗中设立慈安堂,搜罗生辰八字特殊的幼童,意图以邪术炼丹谋求长生,而这些是栖云山部分道童的证词,证明齐渊常年服用所谓仙丹。”


    “这些……是太医院一些已故或隐退太医留下的零星记录,先皇后孕期身体康健,并未有任何难产之兆,还有这个,”他拿起一块半边的羊脂白玉佩,轻轻摩挲了一下,神色悲伤,“这是……母后留给我的。”


    “当年齐渊意图用我做延寿邪术的祭品,是母后宫中青竹姑姑用自己的孩子将我换了下来,才让我得以存活至今。”


    齐子衡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卢广孝:“子衡知道这些事情听起来简直耸人听闻,可这确是子衡与娘亲调查多年的事实。”


    他并未仔细提及,却也让卢广孝一瞬便明白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有多么血腥。


    而齐渊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人惊骇,却偏偏桩桩件件都与事实相对应,不似作假。


    卢广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他出身将门,信奉的是忠君爱国马革裹尸,他从未想过自己效忠的君王竟会是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戕害发妻,虐杀亲子,祸害无数无辜孩童!


    这哪里是君王,分明是地狱爬出的恶鬼!


    “齐渊倒行逆施,天-怒人怨,齐宗敬与其沆瀣一气,名为勤王实为窃国,他刺杀于我,还散布流言,不过是为了扫清他夺位路上的障碍。”


    齐子衡看


    着卢广孝变幻不定的脸色:“将军,子衡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身上流着的是齐渊的血,亦是先皇后以命相护的血,我痛恨这血脉带来的罪孽,但我更不愿看到南齐江山落入此等狼子野心毫无底线的恶魔之手,更不愿看到天下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沦为权欲的牺牲品!”


    他站起身,对着卢广孝深深一揖:“卢将军,子衡年幼德薄,本不敢有此妄念。”


    “然而国难当头奸佞当道,子衡无法坐视百姓涂炭,今日坦诚相告并非要挟将军,更非逼将军表态,只是希望将军明辨是非,勿要为虎作伥。”


    “将来无论将军作何选择,子衡绝无怨言,只愿将军……心中自有衡量。”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殿下留步!”卢广孝霍然起身。


    齐子衡的背影单薄却挺直,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身世和真相却能依然保持着这份仁心与清醒。


    回想起白日流民营地的施粥,想起他谈及百姓无罪时的沉重,再对比齐渊与齐宗敬的所作所为……


    卢广孝终于不再摇摆。


    他就像孑孓独行于黑夜中的旅人,终于瞧见了那一抹藏在乌云中的月辉,便是这月辉再暗淡再弱小,他也要义无反顾地追逐上去。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卢广孝愚钝半生,竟误信奸人,险些助纣为虐!今日得闻殿下坦诚,方知真相如此骇人!末将以曾侍奉此等昏君佞臣为耻!”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殿下仁德聪慧心系百姓,有明君之相!若殿下不弃,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中军五万将士……愿为殿下前驱!”


    齐子衡连忙扶起卢广孝:“将军深明大义,子衡感激不尽!快快请起!”


    他拉着卢广孝重新坐下,恳切道:“将军愿助我乃天下百姓之幸,只是子衡确实还有别的顾虑……”


    “殿下请讲。”


    “即便有将军相助,再加上皇叔的禁军,我们与齐宗敬的实力的确可以抗衡,只是……若真刀兵相见,必又是百姓遭难,此实非我所愿。”齐子衡目光沉静,“我想要用更温和的方式……解决齐宗敬。”


    卢广孝心中再次钦佩。


    这位小殿下真的心系黎民,不但有仁心,更是拥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谋略。


    卢广孝抬起头,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角度审视着这位少年。


    “左军五万中军五万,而齐宗敬最强大的势力其实是实力强劲的十万右军。”卢广孝道,“右军统领胡进是齐宗敬的心腹,其人贪-婪残暴,在军中风评甚差,只是仗着齐宗敬宠信和手段狠辣才坐稳的统领位置。”


    “他手下有一员副将名叫周骁,作战勇猛为人正直,在右军中威望颇高,但一直被胡进打压排挤,郁郁不得志,若能设法将周骁争取过来……再寻机会架空或除掉胡进,右军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齐子衡眼睛一亮:“周骁?此人品性如何?可有把握争取?”


    卢广孝道:“周骁与我曾有一面之缘,观其言行应是个血性汉子,他与胡进素有旧怨,起因是胡进曾强占其麾下一阵亡校尉的遗孀,周骁仗义执言,反被胡进寻衅打压。”


    “若能晓以大义,许以前程……或许有戏。”


    齐子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将军提醒,周骁之事我会想办法,至于胡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此人既是齐宗敬臂膀,又作恶多端,留之无益,只是需寻个稳妥的法子,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又密谈许久,定下了一些联络方式和后续计划,齐子衡才悄然离开卢府。


    一连几日,齐子衡都在搜寻对付胡进的办法。


    手下调查的暗卫倒是也带来了不少关于胡进的信息,此人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好-色贪财无一不占,最重要的是……此人听不进去忤逆之言。


    他手下曾有不少忠臣良将,只是每每稍微提点忠言逆耳的意见,他便心生不悦借机打压,以至于如今身边尽是些溜须拍马之辈。


    这种人灭亡是迟早的事。


    只是……齐子衡需要的是让其灭亡来的悄无声息,不会被胡进和齐宗敬察觉到任何异常。


    从文华殿下学之后回到坤宁宫,齐子衡并未休息。


    他屏退旁人,独自坐在书案前,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旧书。


    正是当初赵擎送给他的哪几箱旧书孤本中最让齐子衡受益的……毒医孤本。


    他仔细翻阅着,目光在一张看似寻常的方子上停留许久。


    那方子上的药材单看都无毒性,甚至有些是常见的温补之物。


    但若按照特定比例和顺序长期服用,会缓慢影响人的脏腑代谢,尤其会刺-激食欲,令人嗜食肥甘厚味,且不易觉察。


    对于本就体态肥胖饮食不节之人不啻于慢性毒-药,长期积累极易诱发中风胸痹等急症。


    齐子衡提起笔,将这张方子仔细誊抄下来,又斟酌着调整了一两味辅药的剂量,使其效果更缓,更不易被寻常医者察觉。


    当夜齐子衡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召了太医杜明轩来见。


    娘亲临行前告诉了齐子衡杜明轩与荣贵妃的事情,特地嘱咐他在京中对这位杜太医照顾一二。


    齐子衡当然明白娘亲的意图,她是在告诉他……


    在太医院中,此人是最为可用之人。


    杜太医前来替齐子衡号了脉,察觉到他并无异常后,就明白了齐子衡的用意。


    他朝齐子衡叩首道:“四殿下,皇后娘娘之恩微臣永世难报,有用得到微臣的地方,殿下尽管吩咐。”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齐子衡直接问:“听闻右军胡统领近来身体不适,一直是你在为他调理?”


    “回殿下,胡统领……素有头疾胸闷之症,微臣每隔几日便会去他府上请脉开方。”


    齐子衡将誊抄好的方子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方子。”


    杜明轩双手接过,仔细看去。


    他是太医,精通药理,初看这方子觉得是寻常温中健脾行气化湿的方剂,但越看越觉得其中几味药的搭配比例颇为微妙,再一深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方子……若长期服用,会让人食欲亢进,尤嗜油腻,于胡进那般体型和体质而言,简直是催命符!


    而且用料平常,即便有人查验药渣,也绝看不出问题。


    他猛地抬头看向齐子衡,短暂的震惊之后,神色终于化作明了。


    齐子衡迎着他的目光:“杜太医是聪明人,这方子并非毒-药,只是助胡统领……胃口常开罢了。”


    “他既信任你,你便好好为他调理,记住,一定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一两年的时间……想来是够的。”


    杜明轩握着方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此行必是刀尖舔血,若是将来胡进发现端倪,第一个要斩的便是他这个太医。


    可皇后娘娘如此良善,不但没有暴露他与荣贵妃的私情,甚至还将打


    入冷宫的荣贵妃与流放的君儿解救走,为他们寻了一个安逸的地方生活。


    日后只要大局稳定,定会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这是何等的宽容豁达,又是何等的恩情?


    他这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哪怕他真的死了,为报答皇后娘娘的恩情……也值!


    思及此处,杜明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放心!微臣……定不辱命!便是真有毒-药,只要能助殿下成事,微臣也绝无二话!”


    “皇后娘娘对微臣与贵妃、二殿下有再造之恩,殿下有用得着微臣的地方,尽管吩咐,微臣万死不辞!”


    齐子衡起身,亲手扶起杜明轩,温声道:“杜太医言重了,你只需做好此事,前提是保全自身,莫要让齐宗敬和胡进起疑。”


    “待到尘埃落定天下太平,我必履行诺言,让你与二哥和荣娘娘团聚!”


    ……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


    京城表面平静内里暗涌,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一切。


    齐子衡将玄云关了三年,三年的时间齐渊都未曾得到过任何一颗续命的丹药,可他却仍然在太医的调理下苟延残喘至今。


    就好像……他的命运必须沿着既定的轨道走,一刻也不得偏差。


    右军统领胡进这些年身体愈发肥胖,已经到了无法爬上战马的程度,平日的巡营都得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让人推着。


    可他仍就在饮食上不加节制,喜食油腻荤腥,便是他的上司齐宗敬来制止他,他也不以为意。


    只是也许这些年过多的精力都被声色犬马占据,胡进对于右军的军务管的越来越少了,而曾经他的眼中钉周骁则在这三年中沉稳低调了不少,极少再说出忤逆他的话了。


    胡进甚欣慰,觉得自己应当是拿捏住了这个刺头副将。


    京中的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北关的威远军却势如破竹,将北雍打得节节败退,边境线不断北推。


    一个晴朗的午后。


    北关威远军大营主帅帐中。


    赵听嫣一身利落戎装,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温婉,多了几分经年沙场磨砺出的英气与果决。


    她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军报和地图,北雍王庭已在数百里之外苟延残喘。


    北境几乎已尽在南齐掌控之中。


    “爹,是时候了。”赵听嫣看向身旁愈发精神矍铄的赵父,“北雍已不足为虑,京城那边不能再等了。”


    “齐渊奄奄一息,齐宗敬独揽大权,衡儿他们在京中如履薄冰,我必须回去。”


    赵父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与不舍:“要将火铳军带走吗?”


    “七万新军已能纯熟使用连珠铳,配合新式战法足可一当十,北关有父亲坐镇,留下两万火铳军辅以威远军精锐,可保万全。”赵听嫣指向地图上的京城,“我率五万火铳军秘密回京。”


    “不能大张旗鼓,需化整为零伪装成商队或镖师,分批潜入京畿附近潜伏。”


    赵父点点头:“此计可行,我会安排可靠之人配合你们行动。”


    他走到一旁,捧出一只不起眼的木箱,目光柔和:“这些是北地的一些特产,你带回去,给你母亲和兄姐尝尝鲜……”


    赵听嫣打趣道:“父亲还真是贴心呢,怎的不见给我准备些送行的礼物?”


    赵父无奈耸肩,指着帐外那一行车队:“那里满满当当几个大箱子,不都是我给你带的吃的喝的?怎的还与母亲和兄姐吃起醋来了……”


    赵父眼底闪过轻松的笑意,又从一旁的书架上拿出一只画轴递给赵听嫣:“喏,这是给衡儿的。”


    “给衡儿的?”赵听嫣有点纳闷。


    赵父解释道:“自先皇后薨逝之后,陛下为防睹物思人便将先皇后的所有遗物都封存了,便是连一张画像也不许留,我想……衡儿应当都没见过他生身母亲的模样吧。”


    赵听嫣心中动容,眼眶都有些红了:“父亲这是……找人画了先皇后的画像?”


    赵父点点头:“军中有一厨子曾是先皇后宫中旧人,我就找了工艺精湛的画师根据那厨子的描述画了先皇后的画像。”


    “虽说我只见过先皇后一面,但瞧着也是很像的,我记得你娘说你幼时总爱缠着先皇后玩耍,还记得她的模样吗?”


    “你也看看像不像……”


    赵听嫣接过画轴,缓缓展开。


    画中女子美丽温婉,可那双漂亮的眼睛中却写满了决绝和坚毅。


    赵听嫣愣愣地盯着画卷上那张脸,手险些拿不稳。


    这张脸……


    这是……这是宋玉?!


    为什么她会和……赵听嫣在现代时的女上司长得一模一样?


    那位女上司于赵听嫣而言亦师亦友,她为初出茅庐的赵听嫣指点了许多,不止是工作上的指导,更多的是生活的心境。


    直到穿越过来之后,赵听嫣还时时怀念她,她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若不是这位女上司引领她成长,便是来到这个吃人的古代,她恐怕也没办法理智的活下去。


    可现在这张画像却让赵听嫣懵了。


    宋玉……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和她的女上司长得一模一样?难道她也穿越了?


    不对,不对……


    赵听嫣脑袋里一团乱麻,却有一个十分清晰的念头盘亘在她脑海里,不可能这么巧。


    玄云说过,这个世界只是个全息游戏,怎么可能她和女上司都同时穿越到同一个世界里?


    除非……


    等等,她的女上司叫什么名字,她也姓宋吗?


    赵听嫣绞尽脑汁回想,却始终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不是忘记了,而是……这个名字好像从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从未……


    在她的人生中设定过。


    赵听嫣恍如雷击,她仔细回想着自己穿越之前现代发生的一切,她发现自己对于现代生活的记忆竟然无比模糊,除了职场中的片段清晰如昨,其他的——


    她的父母亲人是谁?她的朋友有谁?她住在哪里?她闲暇时喜欢做什么?


    一切竟然都像蒙着一层浓雾,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就好像……她的现代人生被某种力量刻意裁剪过,只剩下与工作相关的片段。


    而这个片段中唯一让她有记忆的人,那位与宋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上司……


    她竟然也记不起名字。


    所以……她到底是谁?


    那个现代的赵听嫣真的存在吗?她……真的是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宋玉的番外,会交代清楚整个设定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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