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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亲生骨血


    三日后, 乔装改扮的齐子衡和萧瑜出现在了慈安堂的后门附近。


    齐子衡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脸上和手上都抹了灰泥,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 完全是一个流离失所的落魄小乞丐模样。


    萧瑜的伪装则更费了些心思。


    他身形高大挺拔,扮作孤儿显然不合适。


    于是他伪装成了一个因家乡遭灾, 来京城投亲不遇的落魄书生。


    按照计划, 两人在慈安堂后门附近偶遇。


    小乞丐齐子衡饿得头晕眼花,靠在墙根瑟瑟发-抖。


    落魄书生萧瑜心生怜悯,得知他也是无家可归, 便鼓起勇气敲响了慈安堂的后门,表示想为堂中做些洒扫挑水的粗活, 混口饭吃,顺便也恳请慈安堂收留这个可怜的小-兄弟。


    开门的是个面相刻薄的中年管事,打量了他们几眼, 问了籍贯年龄与家中情况。


    萧瑜编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齐子衡则低着头, 怯生生地问三句答一句,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萧瑜看起来还算老实肯干,齐子衡看起来也年纪不大, 那管事盘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破绽,就让他们进了门,安排到最脏最累的外院干杂活, 管两顿糙饭,晚上睡大通铺。


    第一步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了在慈安堂的卧底生活。


    他们跟着其他外院的孤儿和杂役一起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劈柴挑水打扫院落, 这对于幼时吃过苦的齐子衡来说并不算难熬,萧瑜在军中苦行多年,对这些活计也算是游刃有余。


    很快他们就摸清了慈安堂的大致结构。


    外院位于整个善堂的前半部分,屋舍简陋拥挤,管理也相对松散。


    内院则位于深处,有单独的高墙隔开,入口有护卫把守,寻常外院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只有穿着体面的内院管事和少数被选中的孩子才能自由出入。


    这也证实了福顺的话。


    内院的孩子确实待遇优渥,吃得好穿得好,时常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只是两人来了三四天,并未等到那个夜里运送孩子的时机。


    终于在第四天深夜,内院那边有动静了。


    那晚月色昏暗。


    二人借口闹肚子,躲过了夜间的点名,悄悄潜藏在靠近内院入口的一处柴草堆后。


    子时前后,内院的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有压抑的孩童哭泣声,还有管事的呵斥与细微的车辙声。


    内院的侧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护卫正将嘴里塞着布团的孩子抱上两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孩子们大多都是三四岁的幼童,约莫有十来个。


    待到孩子们被运上马车,大管事低声对护卫头领嘱咐了几句。


    那护卫头领连忙神色恭敬地点头。


    就是现在!


    早已等候多时的萧瑜迅速从另一侧阴影中闪出,无声无息地打晕了落在最后面的一个护卫,将他拖到暗处后剥下外衣自己换上,又将那护卫捆好塞进柴堆。


    而齐子衡则趁着夜风吹响沙沙落叶的瞬间贴着地面滚到了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底,手脚牢牢扣住了车底的横梁。


    在他固定好身形的下一秒,萧瑜也已穿着护卫的衣服,低着头快步走到马车旁,装作检查绳索的样子,然后钻入同一辆马车的车底另一侧。


    很快,马车在辘辘的摇晃中驶出了慈安堂的侧门,朝着栖云山更深处的方向行去。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山路愈发崎岖颠簸。


    外面传来护卫头领与什么人交谈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马车再次启动,驶入了一个似乎更加封闭的空间,终于彻底停下。


    “到了,把人都带下来,手脚轻点!” 护卫头领吩咐道。


    齐子衡和萧瑜趁机从车底滑出,借着马车和夜色的掩护迅速滚到旁边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这里竟是一处建在山腹中的地宫,纵深高达数丈,空间极为开阔。


    四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数十支粗如儿臂的巨烛将整个空间照得灯火通明,可这明灭的烛火却显得这地宫更为阴森可怖了。


    因为地宫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几乎有一人多高的青铜丹炉!


    炉身雕刻着繁复诡异的兽纹,根本不像是神仙道人的炼丹场,倒像是……妖魔的祭坛。


    丹炉旁的确有个道士。


    他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长须飘飘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之姿。


    护卫将孩童们带进来,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负手站在丹炉面前仰头深思,一手还捋着胡须。


    孩子们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哭都不敢大声哭。


    护卫们将他们马车上抱下来,依旧将他们围在中间。


    孩子们哆嗦着挤作一团,如同受惊的雏鸟,低声啜泣着。


    “玄云道长,人带到了。” 护卫头领上前,对着那道士的背影恭敬行礼。


    那道士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看起来高深莫测。


    他扫了一眼那群孩子,微微颔首道:“有劳诸位了。”


    护卫们闻言,似乎是想爬上去揭开丹炉的盖子,将孩子们塞进去。


    有胆小的孩子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且慢。” 玄云道长突然抬手制止。


    他来到孩子们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微微蹙眉对护卫头领道:“不必劳烦诸位了。”


    “这些孩童皆是通天地之灵的祭品,炼制过程中若旁人随意触碰……恐会染了浊气损害药性。”


    “接下来的事交给贫道一人即可,诸位还请退到地宫门外守候。”


    “炼丹过程需得清静,更不能为外人所窥,否则将泄露天机前功尽弃。”


    他语气冷肃漠然,仿佛真的拥有窥破天机的仙力。


    护卫头领有些犹豫,可这位道长深得帝心,他也不敢忤逆,便低头顺从道:“是,谨遵道长吩咐,我等就在门外,道长若有需要随时召唤即可。”


    他一挥手,便带着所有护卫迅速退出了地宫,并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哐当一声巨响,铁门合拢。


    偌大的地宫中只剩下玄云道长和孩子们以及……躲在杂物堆后的齐子衡萧瑜二人。


    萧瑜对齐子衡使了个眼色。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这道长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只要打晕他就有机会救走这些孩子。


    齐子衡却伸手拦住了萧瑜。


    他总觉得这道长有点问题。


    用孩童炼制丹药一事本就耸人听闻,此妖道竟还将护卫们都轰出去,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猫腻。


    便是真的要用这些孩子炼丹,这么大的丹炉他一个人要怎么打开,又要怎么才能将孩子们扔进去?


    难不成他还真的会妖术吗?


    果然那玄云道长在护卫们离开后,在原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门外再无动静,突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便快步走到那群吓得缩成一团的孩子们面前,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之姿,蹲下来一边做鬼脸逗哄他们,一边给孩子们松绑:“哎哟,小祖宗们,别哭了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绳子解开了啊,不绑着了……”


    “嘘,小点声,千万别哭大声了,不然外面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叔叔再进来,咱们可就真麻烦了……”


    萧瑜、齐子衡:?


    看他脸上那滑稽的表情,这种哄孩子的事情应当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刚刚还惊魂未定的孩子们立刻被他的表情吸引,精神也渐渐放松下来,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他倒是轻车熟路地来到那只巨大的丹炉前。


    并未点火,也没有想要将孩子们扔到丹炉中炼制的意思,而是抬手在丹炉侧面一处雕刻成兽首的凸-起上用力按了几下。


    轰隆。


    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传来,丹炉旁边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密室。


    密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许多张小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


    墙边有矮柜,柜子上放着食物和玩具。


    更令人震惊的是,密室里竟然还有不少孩子!


    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个,年纪都在十岁以下,有的在床上睡觉,有的坐在地上玩玩具,有的正在吃东西。


    看到石门打开,里面的孩子们纷纷好奇地望了过来。


    “快到里面去!” 玄云道长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着刚被送来的那十来个孩子,将他们往密室里赶,“里面有吃的玩的,有床睡觉,快进去,别在外面待着!”


    新来的孩子们被这景象惊呆了,懵懵懂懂地被推着进了密室。


    里面的孩子们似乎对这一幕习以为常,还有几个大点的孩子主动上前,拉着新来的小伙伴小声安慰着。


    玄云道长将所有孩子都送进密室,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地宫大门的方向,确认安全后才对着里面的孩子们道:“小朋友们,都乖乖听着,在这里不能哭不能闹更不能大声说话,叔叔每天会过来给你们送吃的喝的,等过几天就带你们离开这里,明白了吗?”


    孩子们都茫然地看着玄云。


    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应当是被关了几天,情绪有点崩溃,咧着嘴快要哭出来了:“可是我爹娘都没了,我想要我娘……”


    说着就要哭了。


    玄云立刻冲上去……


    摘掉自己腰间的拂尘挂在背后,然后撅着屁-股一拱一拱的当尾巴:“别哭别哭,你快看,叔叔长尾巴咯……”


    那孩子一愣,又咯咯笑了起来。


    玄云辛苦地爬起来站直,抹了把头上的汗,表情憋屈地嘟囔:“这南齐的皇帝也太怕死了吧?前几天才炼过丹,上一批孩子还没来得及送走呢,又来这么多!”


    “搞什么啊,还以为到古代来是要干大事的,结果竟然是开幼儿园!”


    “这都是什么糟心事儿啊……”


    所以这玄云道长并非福顺福德口中那般用孩童炼制丹药?


    他其实……偷偷救下了这些孩子?


    齐子衡与萧瑜对视了一眼,萧瑜立刻明白了齐子衡心中所思,悄悄摸到玄云道长背后,趁其不意一把锁住了他的脖子。


    玄云道长吓了一跳,挣也挣不脱,估计还以为是外面的侍卫偷偷溜进来了,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叫:“谁让你们进来的!不是说让你们呆在外面吗?!”


    萧瑜也怕他大吼大叫引起门外之人的注意,又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瘦弱的老道士在高大的萧将军手中就像一只待宰的小鸡,如何扑腾都是徒劳。


    挣扎之间玄云这才瞥到了萧瑜的长相,似乎并不是那些侍卫中的任何一个,最重要的是他身后还站着个半大少年。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萧瑜这才松开钳制住他的手臂。


    玄云脸憋得通红,费力的喘息着:“你们……你们是谁?”


    萧瑜冷哼:“一个拿孩童炼制丹药的妖道,还敢问我们是谁?我们是来索你命的人!”


    玄云揉着被勒出红印的脖子,咳嗽了几声,翻白眼看他:“你都看到了,我练个屁的丹,那破炉子我都没打开过!”


    齐子衡上前一步,冷声问道:“是谁让你用这些孩子炼丹的?这事情持续了多久?”


    “慈安堂是否就是为了炼制这丹药而存在的?”


    玄云打量着面前的小小少年:“你是慈安堂的孤儿?问这么多干嘛,这事儿你们管不了……”


    话音未落,萧瑜一个手刀又要劈上来。


    玄云连忙缩了缩脖子,他回头看了眼密室中都一脸紧张的孩子们,跟二人打商量:“这样吧,咱们出去说,别吓到孩子……”


    萧瑜与齐子衡对视一眼,同意了他的请求。


    待到密室的大门缓缓合上,那老道才叹息道:“知道的太多对你们没好处,你们这不是都看到了吗,这些孩子没事。”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孩子,他们都被我藏起来送走了。”


    “你们两个小乞丐……这事儿真不是你们能管的……”


    萧瑜又要打他,玄云连忙躲到丹炉后。


    齐子衡平静道:“我若说此事我们能管呢?”


    玄云狐疑地打量着二人,躲在丹炉后面小声嘀咕着二人听不懂的话:“这些N-PC怎么又OOC了?真麻烦……”


    萧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齐子衡却微微蹙了蹙眉。


    N-PC……


    这莫名其妙的词语旁人可能从未听闻,齐子衡却是有几分熟悉的。


    因为他的娘亲经常会说一些类似的词语。


    除此之外,娘亲与他讲的睡前故事也都是些南齐话本中从未出现过的情节,娘亲说那多是些异域故事,可那些故事里的人物与体系对南齐来说是闻所未闻,甚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


    不止是故事,娘亲发明的食物、游戏,甚至她的一些想法与观念,都是与其他人大相径庭的。


    齐子衡不止一次怀疑过,娘亲或许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或许是天上的仙女,专程来拯救他的,所以她才会有那么多奇思妙想,那都是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可眼下这妖道……竟也说出了与娘亲相似的话语。


    难道他和娘亲是从一处来的?


    齐子衡愈发好奇了。


    他用眼神制止了正欲上前武力制服妖道的萧瑜,上前几步在玄云面前站定,躬身行礼:“仙长救下了这些孩子,想必是个不畏强权心地善良之人。”


    “在下在此为这些被救了的孩童谢过仙长。”


    “你谢我?”玄云纳闷的看着面前这半大少年。


    少年却微微一笑,虽然衣着破败,可


    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尽显,哪里是流浪小乞丐能有的气度。


    玄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果不其然,少年颔首道:“自是要谢仙长的,那些孩子都是南齐子民,仙长乃是南齐的大功臣。”


    玄云狐疑地看着他:“你是……”


    齐子衡直接承认身份:“在下是南齐四皇子齐子衡。”


    玄云立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我靠,就是你!”


    “你就是那个……四皇子?!位面最强炮灰!”


    又开始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他身上果然有秘密。


    齐子衡拧着眉:“仙长知道在下?”


    玄云定了定神,转开眼神:“那……那是自然,南齐四殿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想来在仙长心中,在下也是个重要的角色。”


    齐子衡定定的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仙长……还请您将心中所知都说出来。”


    玄云似乎有些犹豫。


    齐子衡却并未打算让他躲掉,软硬并施道:“那些孩子仙长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在下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只是其中细节还需要仙长逐一告知,否则真当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仙长到底是要做这救世仙人,还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道?”


    “想来仙长也是被逼无奈,若是仙长真的什么都不肯说……”


    他余光朝萧瑜的方向瞥了一眼:“事关重大,我们恐怕就得想办法用特殊手段让仙长开口了。”


    什么特殊手段,不就是挨揍么。


    玄云纠结地看着二人,小声嘀咕:“提前剧透不会影响剧情走向吧……”


    “啧,也没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抬眼看向二人:“算了,说就说吧。”


    “的确如你们所料,是南齐的皇帝齐渊让我那这些小孩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的。”


    据玄云所说,他本是一云游道人,的确有些炼丹的本事,可这种用小孩子炼丹的妖人行径却并非他本意。


    是齐渊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妖道孤本,说是挑选八字合适阴阳相合的孩童炼制丹药,便可治愈他的虚弱之症。


    齐渊的虚症是自娘胎里带来的。


    他在还未登基之前就身体不好,看遍了南齐的神医,皆说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活不过三十岁。


    成为了帝王的齐渊哪里还肯认命,他开始遍地搜罗延寿的法子,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上古妖道留下来的邪术孤本。


    幼童身上的生机若都被他享用,是可以延年益寿的。


    齐渊听闻玄云乃是精通炼丹之道的仙人,便各种威逼利诱让玄云为他炼制丹药,玄云当然知道这所谓的炼丹之法是邪术,不论到底有没有效果,都不能让他得逞。


    所以便假意答应下来,这十多年的时间一直假意为齐渊炼丹,其实都偷偷将孩子放走了。


    齐子衡很快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若你从未给父皇炼制过丹药,他又是何以延年益寿的?”


    便是太医所谓活不过三十岁的诊断为虚,齐子衡这些年给齐渊下毒后,每每他来到栖云山便会莫名痊愈,这可是他看在眼里的。


    如今齐渊已过了不惑之年,虽然身体依旧羸弱,可依然好好活着。


    若说这老道没有猫腻……齐子衡定是不信的。


    果然那玄云神色有些躲闪:“我……我总归会炼丹的嘛,不用这邪术,也有一些别的延年益寿丹药,我用一般的延寿丹药伪作邪术练下的丹药,他吃了有效果,自然对我深信不疑……”


    可若是普通的炼丹之术就可以达到对弱症之人延寿的效果,齐渊又何必踏破铁鞋去寻那炼丹邪术呢?


    更何况……普通的炼丹之术真的能达到这种效果吗?


    此事实在是疑点重重。


    齐子衡知道这老道不会轻易交代其中密辛,只得转移话题:“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玄云结结巴巴:“你……你还想问什么?”


    齐子衡拧眉:“十一年前你就在他身边了吧?先皇后难产而死,那夜坤宁宫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也与此相关?”


    玄云果然眸色微动。


    看来真的是有关系了。


    齐渊这么执着于长生延寿,宫中也尽是来自于慈安堂的眼线,先皇后与其子一同消失在那一-夜,怎么看都与齐渊的邪术有关。


    见玄云犹豫,萧瑜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掐他的脖子。


    玄云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哭诉:“你们搞什么啊,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不是我不想说……”


    玄云声音又低了下来,叽叽咕咕地不知在说什么,“这可是我通关的主线秘密,这么早说了该不会前功尽弃吧……”


    “算了算了,我也不想挨打,大不了存档重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二人:“好吧,我说。”


    “先皇后薨逝那一-夜皇宫之中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我的设定是对那些事情不怎么知情的,但我知道肯定是和齐渊所练的邪术有关。”


    他的声音阴沉下来:“因为那妖道的邪术孤本上记载着,若想要真正的长生,普通孩童精血所炼制的丹药……”


    “远不及亲生骨血来的效果好。”


    第62章 NPC


    亲生骨血……


    萧瑜在军中见惯了生死, 也知晓朝堂之上不乏阴私龌-龊,可这般用亲生骨血作为延年益寿丹药的行径……也已超越了他心理承受的范畴。


    只是轻轻揭开恶魔的面纱,便已如此令人作呕!


    齐子衡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但他眼中的神色却比萧瑜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他明明比萧瑜年幼,在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曾经想要在自己出生那一刻嗜血啖肉时, 却好像并无半分恐惧。


    那是一种早已预感到最坏结果的了然。


    齐子衡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碎片。


    先皇后难产而亡,真正的四皇子下落不明。


    齐渊的身体在太医断言活不过三十岁后,却奇迹般地撑到了不惑之年, 甚至在他暗中下毒的情况下,每次来栖云山清修后都能有所好转。


    慈安堂专门筛选生辰八字特殊的幼童, 以及……娘亲一直在暗中调查的先皇后死因。


    所以……先皇后的孩子被他当做延寿滋补的祭品,在刚刚出生那一-夜就登上了祭坛。


    可他真的成功了吗?


    如果成功了,按照那邪术中记载的秘法, 齐渊应当已经完全痊愈获得长寿了才对,可这十一年来齐渊的身体依旧羸弱, 甚至仍在不停地让玄云搜罗幼童为他炼制延寿的丹药。


    如果他真的成功


    了,他根本不必如此铤而走险的继续炼丹。


    所以……那一-夜他根本没有成功。


    应是先皇后打断了献祭,发现了齐渊禽-兽不如的秘密, 所以齐渊才对昔日发妻痛下杀手。


    那如果没有成功的话……那个真正的四皇子还活着吗?是已经死了,还是说被谁救下?


    若是按照舅舅赵擎的说法,他不是先皇后与齐渊的骨血,是当时住在坤宁宫中的宫女的孩子, 那真正的四皇子在哪?


    真相像是一团乱麻。


    可比起探破迷雾中真相的紧迫感,齐子衡心中弥漫起了一股更浓郁的不安。


    这个玄云太可疑了。


    他并没有用幼童炼丹,那他是怎么拿出让齐渊延年益寿的丹药的呢?


    是拥有什么别的秘法,还是说这种神奇的丹药是来他与娘亲真正的归属地, 那个他们终会回归的……仙界?


    齐子衡可以放下一切好奇心,也可以不再追究自己的身世,他甚至可以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可他却不能接受娘亲终有一日会离开他。


    娘亲是他生命唯一的支点。


    如果娘亲真的与这玄云老道来自同一个地方,也像他一样终有一日会离去……


    他大抵也活不下去了。


    齐子衡心里颤的厉害,他勉强稳住心神:“萧瑜。”


    “在。”萧瑜立刻应声。


    “这些孩子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齐子衡看着那扇紧闭的密室石门,“为免夜长梦多,必须尽快将他们转移。”


    萧瑜点头:“臣明白,臣立刻联系萧家军在京中的暗桩,让他们安排人手,分批将这些孩子秘密送出栖云山,送往安全的地方安置。”


    齐子衡又看向玄云:“玄云道长过去救下那么多孩子实数不易,眼下还需道长继续周旋一二,您只需继续假意炼丹稳住父皇即可,转运孩子的事情交给我们。”


    玄云将二人从地宫的一处暗门中送了出去,离了栖云山,萧瑜立刻快马加鞭联系萧家暗桩前去营救。


    见萧瑜忙碌,齐子衡与他在山下作别:“我自己回宫,你先去办正事。”


    萧瑜犹豫了片刻,想到已经离开栖云山,应当没什么危险了,就让候在山下的两名仆从送齐子衡回宫,去解救那些孩童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萧家仆从的马车将齐子衡送到宫门口,这才恭敬的与他道别,打算回萧家复命。


    待到他们离开,齐子衡并未直接回宫。


    他又回了栖云山。


    后半夜山中起了风,乌云压-在穹顶,遮住了黯淡的月光。


    栖云观后院处并无侍从把守,这是玄云道长的嘱咐,他并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


    这倒是给了夜色中那一抹极其利落的少年身影行了便利。


    笃笃笃。


    叩门声起。


    “谁啊?”房内传来玄云有些不耐的声音,很快屋门打开,玄云深吸一口气,整理道袍,做出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然而却在看到来人时定住了。


    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之色:“四……四殿下?您怎么又回来了?”


    齐子衡没说话,只是越过他径直来到屋内。


    屋子里的装饰并不古朴,甚至有些器物与赵听嫣房内的陈设颇有相似之处。


    比如床上的枕头,娘亲用不惯富贵人家惯用的玉枕,偏偏喜欢软枕,枕头的形状还要做成方形。


    玄云床上的枕头也是方形的软枕。


    比如鞋子。


    娘亲说在屋子里要穿拖鞋,鞋子只包着前半边,鞋垫做的柔软,除去袜子穿上很舒服。


    这玄云也是这般赤着脚穿着南齐并不常见的拖鞋。


    见齐子衡到处打量,玄云心中一阵忐忑,连忙来到他面前:“四殿下来找贫道……什么事啊?”


    齐子衡在八仙桌前坐下,示意玄云为他倒茶。


    玄云立刻毕恭毕敬地给他斟了一杯。


    “玄云道长……”齐子衡端起茶盏,幽幽-道,“不是南齐人吧?”


    玄云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这么聪明的吗!要都是这种智商的N-PC他可玩不转啊!


    “四殿下……好眼力。”


    玄云只能装模作样:“贫道的确不是南齐人,贫道四处云游,但其实是生于北雍……”


    齐子衡淡淡瞥他一眼:“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玄云一哽。


    齐子衡继续问:“N-PC是什么意思?”


    玄云脸色瞬间白了,他偷偷摸-摸的自说自话竟然被这小子听进去了?还要追问?!


    这不符合常理吧?N-PC竟然能开智到这种程度吗……


    见他仍然不应,齐子衡又道:“你不是南齐人,也不是北雍人,准确来说……你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


    “所以你才有能够让父皇延寿的丹药。”


    “你来自遥远的天外,终有一日要离开,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对吗?”


    这小子……竟然能猜到他是任务者!


    玄云脸上震惊难掩,这太诡异了,诡异的就像他正在游戏里推塔时,旁边的小兵抬头叫出了他的名字,并且报出他的身份证号。


    这是一种属于现代人的恐怖失控感。


    齐子衡并未一直逼问,而是静静注视着他变幻莫测的神色。


    看来……他猜的没错了。


    玄云道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慌乱,彻底印证了他心中最深的恐惧。


    少年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的平静几乎维持不住,黑沉沉的眸子不安的闪烁着,只能绝望地望着玄云。


    “那你……”齐子衡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玄云张了张嘴,眼前这少年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不论怎么编造谎言大抵在他面前都会无处遁形。


    不过心底那股失控的恐惧感很快便被面前这孩子绝望的表情淹没了。


    他好像……很悲伤。


    并非井底之蛙窥到天际的那种绝望,而是发现自己唯独拥有的那一片天光……也会溜走。


    面对着这么可怜的少年,玄云发现自己竟连一句简单的敷衍都说不出口。


    他颓然地叹息着,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能破罐子破摔般点了点头。


    “就……”


    玄云声音有些颓丧:“任务完成了,自然是要走的。”


    “就像……就像戏唱完了,角儿总得下台。”


    “任务……”齐子衡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让他不住战栗的问题:“那……若是有其他人,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也会走吗?”


    玄云一愣,下意识反问:“其他人?除了我,难道还有……”


    不对啊,这个世界除了他应该没别的现代人了才对……怎么还有其他人?


    是谁?


    半途又进来新人了吗?


    齐子衡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能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最终审判。


    玄云看着他的眼神,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看来是真的有新人,而这个人……对这小子很重要。


    他很难过吧。


    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如果……如果她真的也是……”


    “那么……任务完成,她自然是要回去的。”


    “就像黄粱一梦,梦结束了,人总是要醒过来的。”


    “黄粱一梦……”齐子衡怔怔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


    手中的茶盏滑落,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也浑然不觉。


    原来真的是这样。


    娘亲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她对他的好,给他的温暖,所有的宠爱和呵护,都只是因为……任务。


    等到任务完成了……她就会离开。


    回到那个遥远到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那他呢?


    他算什么?一个任务道具?一个玄云口中的……需要被拯救的N-PC?


    如果娘亲走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本就是一片冰冷黑暗的泥沼。


    是娘亲在泥沼中递给他一条向上的绳索,给了他活下去的意义和希望。


    可如果绳索那头的人消失了……


    他只能重新跌入泥沼之中。


    不,他会陷得更深,曾经拥有过温暖的人重回黑暗,怕是连挣扎的勇气都不会有了吧。


    齐子衡缓缓站起身,身体晃了晃。


    他没有再看玄云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四殿下……”玄云看着他瞬间垮塌下去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涩。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叫住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能说什么呢?


    他身处故事中,可他们……始终是局外人。


    即便因为任务有过接触联结,可终归还是要离开的。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次元壁,不论是谁都无法突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刚刚还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少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一般,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


    夜风骤起,卷着潮湿的土腥气,吹得山林呜咽作响。


    齐子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栖云观的。


    他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在漆黑的山林中游荡,脚下是盘根错


    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尖锐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冷,刺骨的冷。


    不是来自这初春料峭的夜风,而是来自心底最深处的寒意。


    原来他所以为的救赎,他视若生命的温暖,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而他……不过是戏台上那个入戏太深的可悲看客。


    娘亲会离开。


    这件必会发生的事将他的心脏狠狠剖开了一个豁口,永远血肉模糊无法愈合。


    齐渊练邪术杀人也好,想杀他也罢,甚至这世间所有的阴谋诡计与肮脏龌-龊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轻飘飘的,像尘埃一样,引不起他丝毫波澜。


    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只有娘亲。


    如果娘亲注定要离开,那他所有的努力与谋划,所有的隐忍和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如……就这样结束吧。


    轰隆——


    沉闷的雷声在天际滚过,雷雨像是在嘲讽他,猛烈的朝他砸落下来,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灌着齐子衡全身,他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任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着眼中滚烫的液体,一同砸进脚下的泥泞里。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让他绝望的念头——


    娘亲会走的。


    她会离开他。


    ……


    “四殿下!四殿下你在哪?!”


    “快!分头找!雨太大了,仔细脚下!”


    萧瑜焦急的呼喊声在暴雨和雷声中显得如此微弱,断断续续的,很快就被风雨吞没。


    他安排好萧家军暗桩接应那些孩子后,立刻往坤宁宫递了帖子打算与齐子衡汇报,谁知递帖的宫侍说……四殿下不在宫中。


    他根本就没有回宫!


    难道陛下发现了他们潜入慈安堂的事情,秘密派人将四殿下抓走了?


    还是说……四殿下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仍要调查?


    萧瑜不禁回想起齐子衡在面对玄云道长时脸上那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所以……


    会不会是他重新返回栖云山,有事要查?


    萧瑜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人禀报给赵听嫣,而自己则带着一队人马迅速赶往栖云观。


    玄云说四殿下的确来过,只是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


    他立刻带人返回栖云山寻找,可雨越下越大,山路湿滑泥泞,火把根本无法点燃,视线也模糊不清,搜寻进行得异常艰难。


    “将军!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再找!就算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四殿下!”萧瑜的声音嘶哑,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若是四殿下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他该如何原谅自己?


    “将军!山脚下发现一辆马车,像是……像是坤宁宫的!”一名士兵顶着大雨狂奔而来。


    “皇后娘娘来了?”


    “是!娘娘带了禁军和赵家军,已经封山了!正带人往山上来搜!”


    ……


    “衡儿——”


    “你在哪?!衡儿——”


    赵听嫣浑身湿透,发髻早已散乱,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流淌,她却顾不得擦拭,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变得尖利嘶哑。


    五天。


    整整五天。


    衡儿答应她最多四日就回来。


    可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不但人没回来,连每日报平安的信也断了。


    当她听到萧瑜派来的人禀报,说四殿下在栖云山失踪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栖云山!那是齐渊的地盘!


    她的衡儿在那里失踪了!


    赵听嫣从来没有这般慌乱过,她顾不得避讳齐渊,也顾不得这些年的种种谋划被打乱,立刻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


    禁军、赵家军、甚至动用了赵家在京中的暗卫,不顾一切地封-锁了栖云山,亲自带人上山搜寻。


    雨太大了,山路太滑了。


    每走一步,赵听嫣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娘娘!您慢点!前面路滑!”彩环和几个宫女紧紧跟在她身后,想要搀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管我!快去找!都去找!一定要把衡儿找回来!”


    赵听嫣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她后悔了,她不该答应让衡儿出来的。


    什么围猎,什么散心,她早该猜到的,这孩子这么聪明,他早就发现了栖云山和慈安堂的异常,他为了保护她……竟然只身犯险!


    她怎么会这么愚蠢,蠢到任凭他哄骗,怎么就没有把他平安留在身边呢?


    “衡儿!你回答娘亲啊!衡儿!!”


    那凄厉的呼唤仿佛杜鹃啼血,穿透重重雨幕,传向山林深处。


    山中的一处破庙里。


    不知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之前的山体滑坡震动了地基,这座位于山腰的小庙半边屋顶都已经塌陷,雨水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在地上积起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齐子衡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心底的冷早已冻结了他所有的感官。


    “黄粱一梦……梦醒了,人总要醒过来……”


    玄云的话就像是一道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那他算什么?梦里的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他才不要!


    就算是梦,他也要永远和娘亲呆在梦里,永远不要醒过来!


    “衡儿——”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娘亲的声音。


    齐子衡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赵听嫣竟真的出现在破庙门口。


    她浑身已经湿透了,衣裙上也沾满了泥浆,正扶着破烂的门框喘着气,目光焦急而绝望地在破庙内搜寻着。


    当她的视线对上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时,失而复得的狂喜终于淹没了所有不安和恐惧。


    之前想好的见到他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番,可眼下那些压抑在心口的埋怨哪里还说得出口?


    小家伙可怜巴巴地缩在雨幕里,简直比在西桂苑初见时还要可怜。


    “衡儿!”赵听嫣踉跄着冲了过来,甚至顾不上脚下的碎石和水洼,一把将齐子衡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吓死娘亲了!你吓死娘亲了知不知道……”


    熟悉的怀抱已经被大雨沁的冷透了,可齐子衡还是从中汲取到了一丝幻梦般的温暖。


    他僵硬地抬起手,想要回抱住娘亲,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


    他害怕这只


    是一场梦,像玄云说的那样,轻轻触碰就会消散的黄粱一梦。


    赵听嫣察觉到他的抗拒和僵硬,还以为是齐渊的恶行吓到了他,连忙捧起他冰冷的脸颊轻声安抚:“衡儿不怕,娘亲在。”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然后不小心迷路了?”


    齐子衡怔怔地看着她,她眼中的担忧和心疼那么真实温暖,根本不似作伪。


    娘亲对他的好真的只是因为任务吗?


    有没有可能……娘亲是真的爱他的,有没有可能……


    娘亲会因为疼惜他而舍不得离开?


    他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想要问出口,可浓烈的不安又将这股冲动狠狠压了下去。


    当梦中人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时……


    梦就要醒了。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幻梦,那就永远也不要醒。


    哪怕是装下去……他也要娘亲一直留在他身边。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衡儿没有迷路……”


    赵听嫣重新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的……”


    “以后不会了,娘亲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齐子衡靠在娘亲温暖的肩窝,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心跳,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


    他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


    他只能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襟,将脸深埋在她的颈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淌入她早已湿透的衣领。


    “娘亲……”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像一只被抛弃后终于找回主人的幼兽,呜咽着祈求:“别不要我……”


    “求求你,别离开我……”


    第63章 玩家


    淋了一场大雨, 赵听嫣将齐子衡带回坤宁宫时,他已经烧的发烫了。


    整个宫殿灯火通明,太医早已候在殿外, 退热药已备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齐子衡在冰冷的雨水中浸泡太久, 加之心神遭受重创, 即便及时吃了退热的汤药,脸颊依旧烧得通红,整个人都陷入昏沉之中, 口中不住地梦呓。


    “不要……娘亲别走……”


    “我不要醒来……求求你……”


    他紧紧抓着赵听嫣的衣角,仿佛松了手娘亲便会离他而去。


    十多岁的少年平日里表现的沉稳早慧, 可如今那脆弱带着哭腔的哀求哪里还有半分他平日端做的成熟模样。


    他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不安。


    比六年前与赵听嫣初见时更甚。


    赵听嫣坐在床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浸了温水的帕子, 一遍遍地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太医说他烧的厉害,便是吃了退热的药也不一定奏效, 再等半个时辰若仍然烧,需得再服下一剂更烈的退热药。


    赵听嫣双目赤红,只紧紧地盯着床上可怜的少年, 眼睛都不敢眨。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齐子衡这副模样了。


    自从他渐渐长大,学会将情绪深藏心底,她便再难从他脸上看到这般毫不掩饰的脆弱和依赖。


    “娘娘,您也淋了雨, 喝碗姜汤驱驱寒吧。”彩环端来热气腾腾的姜汤,轻声劝道。


    赵听嫣接过碗,机械地喝了几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 心中却仍然一片湿寒。


    她的目光落在齐子衡紧蹙的眉心上,脑海中飞速梳理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在齐子衡潜入慈安堂之前,她其实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以齐渊的秉性,她实在是没办法相信他会大发善心的以私人名义在全国各地成立照顾孩童的善堂。


    云香死前的交代让她产生过怀疑,或许慈安堂是忠于齐渊的间谍组织,以各种威逼利诱的方式为齐渊输送死士。


    她也怀疑过齐渊在栖云山修习某种邪术延寿。


    只是没想到这被齐子衡率先发现的真相竟如此令人惊骇。


    所以一切都明晰了。


    齐渊自幼身体羸弱,被太医断言活不过而立之年,成为帝王的他野心勃勃怎会允许自己的寿命如此短暂?


    于是他便开始到处搜罗延寿的秘方。


    某个妖道的邪术秘籍让他丧心病狂的要挟玄云为他用童子炼制延寿丹药,邪术中记载生身骨肉的血效果更好,所以他那些年便发了疯似的广纳后宫,指望着哪个嫔妃率先为他诞下子嗣。


    只可惜他身弱多年,生育能力并不繁盛,好不容易宣妃有孕怀了孩子,他兴奋异常。


    可在进行献祭仪式前夕调查的时候发现齐子路并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宣妃与外男的奸生子。


    幸好先皇后宋玉有孕了。


    宋玉是他微末时期的发妻,两人一直很恩爱,这个孩子属实是来之不易。


    然而这个丧心病狂的恶魔却根本不疼惜发妻与孩子,在宋玉生产那夜便要将孩子带走献祭。


    先皇后宋玉应是在献祭仪式之前发现了齐渊的意图。


    而青竹也因为担忧四皇子安危,在齐渊抱走孩子之前,忍痛用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换下了齐子衡。


    阿青受伤的腿应当就是在那献祭仪式上遭害的。


    那邪术应当真的存在一些神乎其神的功效。


    阿青并非齐渊骨血,献祭仍然没有成功,齐渊震怒之下要将坤宁宫赶尽杀绝,包括已经发现他秘密的宋玉。


    很有可能他的献祭仪式已被宋玉打断,所以阿青才能保住一条命。


    而真正的四皇子齐子衡就在这混乱之中被人偷偷抱走了。


    齐渊发现有人来过,急忙带人去追,而就在这个间隙,宋玉将重伤的阿青交给前来探望的宣妃,托她好好安置。


    动机、经过、结局……


    一切都理清了。


    只是这一环套一环的迷局中只有一枚变数。


    若真如萧瑜所说,那名为玄云的老道救下了慈安堂的孩子,并没有用孩子们炼丹,而齐渊的骨血献祭大法至今也从未成功过……


    那他到底是怎么活到如今这个年岁的呢?


    而齐子衡在与那玄云老道见过一面之后就变得失魂落魄,宁肯上山淋雨也不回家。


    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赵听嫣的脑海。


    萧瑜说过那玄云行为十分诡异。


    若那人……与她一样是穿越者呢?


    难道……衡儿知道了玄云的秘密?甚至……猜到了她的来历?


    这个猜测让赵听嫣瞬间手脚冰凉。


    初到这个世界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完成任务回到现代,她自以为自己绝对理性,不会和这个世界的古人产生任何情感链接。


    对于她这个异世之人来说,他们的腥风血雨也只是与她无关的N-PC剧情。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面前这个孩子让她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些年她愈发回避四年后即将上演的剧情,甚至有些逃避的想,只要不正面回应只要不去想……就不会难过。


    可没想到齐子衡竟先一步发现了她从未向外人透露的身份。


    也是啊,她能讲出那么多稀奇古怪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当看到与她相似的玄云时,聪明的齐子衡怎么会不怀疑呢?


    所以他才会这么绝望吧。


    赵听嫣看着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年,一股无能为力的涩意涌上心头。


    “娘亲……”昏睡中的齐子衡似乎感应到了她的不安,喃喃地唤了一声,抓着她的手更紧了。


    赵听嫣连忙回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安抚:“娘亲在,娘亲不走,娘亲永远都在这里陪着你……”


    或许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药力发作,齐子衡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终于沉沉睡去。


    替他掖好被角,赵听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或许那个玄云……才是她打开这个世界的钥匙。


    必须得与他见一面。


    ……


    次日清晨,齐子衡在熟悉的怀抱中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


    眼帘的是赵听嫣温柔的面容。


    她靠在床头,似乎守了他一-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发丝也有些凌乱,却依然柔柔的冲着他笑:“醒了?烧退了……”


    温软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齐子衡怔怔地看着她,感受着额头上温暖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娘亲的气息,心底被一股来之不易的庆幸淹没。


    还好……娘亲还在。


    还好这黄粱梦没醒。


    他贪恋地蹭了蹭赵听嫣的手心,声音有些沙哑:“娘亲……我没事。”


    赵听嫣看着他这副依赖的模样,心中又软又涩,可又偏偏不敢表现出半点异常,生怕被齐子衡发现她的情绪会更焦虑。


    她只得压下心中的波澜,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用勺子喂他:“先把药喝了,你昨夜烧得厉害,太医说受了风寒,得好好调理。”


    齐子衡顺从地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下那苦涩的药汁。


    药很苦,却远不及他心中的苦涩。


    赵听嫣替他擦了擦嘴角,并没有立刻追问昨夜之事:“衡儿,关于慈安堂和栖云观的事,萧瑜都告诉我了。”


    齐子衡握着被子的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向赵听嫣。


    赵听嫣神色闪烁了一下,顿了顿道:“我好像从未与你讲过你亲生母亲的事。”


    齐子衡垂下眼,手指攥得更紧了。


    所以……娘亲这是要与他说清楚了吗?要戳破他的美梦,要做好准备……


    离他而去了吗?


    赵听嫣并未察觉到齐子衡的抗拒,只是平静道:“齐渊四处建立善堂的目的竟是搜罗八字相合的幼童来炼丹续命,此事简直骇人听闻罪大恶极。”


    “只是经由此事串联,当年发生在坤宁宫的事情……也就明晰了。”


    赵听嫣细细讲当年坤宁宫发生的一切都讲与他听。


    包括他被人偷偷抱走,齐渊以为他是青竹之子,以及青竹的女儿阿青被先皇后宋玉救下,如今就安置在宣嫔身边的事情。


    齐子衡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娘亲是说……我……”


    “我真的是先皇后的孩子?”


    赵听嫣点点头:“是的,你是她和青竹用命保下的孩子。”


    齐子衡的眼眶有些红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齐子衡哽了一下,撇开眼:“六年前在外祖家,衡儿……衡儿不小心听到了娘亲和舅舅的谈话,衡儿以为自己只是宫女的孩子。”


    所以才在担心自己根本不能名正言顺的呆在你身边。


    赵听嫣回忆起了那日。


    原来小家伙一个人委屈巴巴的躲在花园吃酸糖葫芦是因为误知了自己的身世啊。


    赵听嫣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发顶:“当时我和你舅舅也并不清楚,以为你真的是青竹的孩子。”


    “但事实上……你的亲生母亲和青竹姑姑是在保护你,青竹用她自己的孩子换了你,她们只想让你好好活下来。”


    “后来娘亲也一直未向你提及此事,是因为齐渊他也当你并非生身骨肉。”赵听嫣沉声道,“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密谋什么,我们都怕你的真实身份暴露……他会对你做什么。”


    “可我……”


    齐子衡的身体有些抖:“我身上是不是……也流着那个恶魔的血。”


    他在害怕,害怕娘亲会因为他的血脉而厌恶他,害怕这肮脏的血缘会玷污了娘亲对他的疼爱。


    赵听嫣没想到齐子衡在确认了自己的身世之后,竟会是这般反应。


    这个罪大恶极的狗皇帝,到底对齐子衡造成了多少伤害!


    赵听嫣心疼地搂住他颤-抖的肩膀:“你是先皇后宋玉的血脉,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很好。”


    “你是她拼了命也要保护下来的宝贝,是她的骄傲,与那个人-渣有什么关系?”


    “那……”齐子衡趴在她肩头,像是有些不敢开口,“娘亲……会讨厌我吗?”


    “傻孩子。”赵听嫣扶着他的肩膀,好笑地看着他,“你是我的衡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在娘亲心里你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宝贝,你的善良聪慧,你的坚韧,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与旁人无关。”


    “娘亲怎么会讨厌你?”


    齐子衡靠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哑声道:“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永远不会。”


    “娘亲相信你。”赵听嫣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渐渐变得严肃,“但是衡儿,你的母亲因齐渊而死,若非玄云善心,无数无辜的孩子都会因他丧命。”


    “他不仅是你的仇人,更是天下苍生的祸害,我们必须为你的母亲复仇,也必须为这天下除恶,你明白吗?”


    齐子衡抬起头,胸中涌起一股热流,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承诺之后,一股更大的不安再次攫住了他。


    所以……除掉齐渊就是娘亲的任务吗?


    如果齐渊死了,天下太平了,娘亲的任务……是不是就完成了?


    那她……是不是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般纠缠着他的心脏,毒液缓缓渗透在血脉里,他说不出口,却憋得厉害。


    可娘亲的怀抱实在是太暖了。


    哪怕得到的只能是一句安抚的谎言,他也会控制不住的飞蛾扑火。


    “娘亲,如果一切都结束了,坏人得到了惩罚,娘亲……”


    娘亲会丢下我吗?


    他不敢问。


    只敢忍着眼中的涩意,扯出一个憧憬的笑来:“娘亲……娘亲想要干什么?衡儿可以继续陪在娘亲身边吗?”


    卑微到连憧憬的梦都不敢做。


    赵听嫣心口一滞。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怎么会不懂他笑着哭的模样呢?


    他明明绝望极了,却还得小心翼翼的赔着笑,眼中即将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和对她的祈求几乎都快要溢出来了。


    像是被小针扎着一样,赵听嫣的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任务完成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


    她该决绝的冷下他,这样即便真的到了离开那日,他也不至于那么难过。


    可看着齐子衡这般祈求的眼神,她哪里还做得到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撇开眼,再回过头时已换上惯常的温柔神色,用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尖:“傻孩子,娘亲还能去哪儿啊,娘亲当然要一直陪在衡儿身边啊。”


    “娘亲永远……都不会离开衡儿。”


    她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说给齐子衡听的,还是说给那个游移不定的自己听的。


    这是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可谎言却能让她溺水的心脏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齐子衡也定定地望着她,眸光闪烁,唇角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来。


    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谎言,却能安稳的托住两个摇摇欲坠的人。


    谎言就谎言吧。


    只要……谎言是温暖的。


    “好啦。”赵听嫣将他摁倒在床上,掖了掖被角,“娘亲守了你一-夜也累了,要回去休息了,你好好养病,晚上我们一起用晚膳。”


    齐子衡下意识捉住了她的手,像是生怕她离开后就不再回来的一样。


    片刻后又松开,他顿了顿才笑道:“好。”


    “那……娘亲晚上一定要陪衡儿一起吃饭。”


    ……


    安抚好齐子衡,赵听嫣匆匆喝了盏提神的浓茶,便换了一身低调的寻常人家衣裙,带了几个身手好的武侍,悄悄往栖云山去。


    经昨夜那么一闹,齐渊定是察觉了他们已盯上了栖云山,慈安堂附近的路已经封了,就连栖云观附近也多了不少便衣守卫。


    赵听嫣扮做富贵人家登山祈福的香客,果然在观中遇到了正在为香客解签的玄云。


    赵听嫣排队抽了签,出手十分大方,直接往观中的功德箱塞了一锭金。


    一旁的玄云眼睛都亮了,疾步过来,打量了一下赵听嫣的穿着,立刻恭顺道:“这位夫人,可要解签?”


    赵听嫣随手从签筒里抽出了一枚竹签,低头看了眼,然后笑意盈盈地望着面前的老道:“仙长,这签上写的……”


    “奇变偶不变,是什么意思?”


    玄云眼睛瞪得老大,抽走赵听嫣手中的竹签,上面写的不过是寻常签文。


    他立刻明白了,上下打量着赵听嫣,立刻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位夫人请随我到屋内详谈。”


    赵听嫣回头给几名护卫使了个眼色,几人很快守住了玄云与赵听嫣谈话的屋子,不让旁人靠近。


    玄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然后猛地松了口气,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模样,盯着赵听嫣:“你……也是玩家?”


    玩家?


    赵听嫣拧了拧眉,并未直接回答:“你是玩家?”


    “是啊……”


    玄云挠头嘀咕:“还能中途进来玩家吗?宋玉不是已经下线了么,我还以为只要我通关游戏就结束了呢……”


    赵听嫣听到宋玉二字,心中立刻警铃大作:“宋玉也是玩家?”


    “你说的是南齐的先皇后……宋玉吗?”


    “是啊。”


    玄云狐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进来的?是宋玉下线之后给你的新的内测名额吗?我还以为


    她只叫了我帮她内测……”


    赵听嫣稳住心神,细细整理脑中思绪。


    按照玄云这几句话透露的信息来看,他和宋玉都是玩家,而这个属于南齐的时空并非某个架空朝代,而是一款游戏。


    玄云和宋玉都是内测玩家,游戏应当还没有正式上线。


    那她是怎么回事?


    她是在猝死之后来到这个世界的,初始穿越的时候系统还给了她任务,只要让齐子衡在十年后杀掉齐渊,成为祸国新帝,将江山拱手让给北雍,就可以完成任务回到现代。


    那如果这整个世界都只是个游戏场,她的存在……又是怎么回事?


    赵听嫣并没有直接和盘托出自己的情况,只是问玄云:“你的任务是什么?”


    玄云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你进游戏之前没看任务手册吗?”


    “这个是个争霸游戏,有北雍、南齐、南疆、西域、陇西五个国家阵容可以选,其中难度最低的就是南齐阵营,其次是北雍。”


    “玩家选择阵营后,会随即分配阵营身份,帮助自己的阵营争夺天下,当然了,也会有一些系统礼包金手指什么的。”


    赵听嫣明白了:“所以……宋玉选择的阵营是南齐?”


    “是啊。”玄云遗憾地啧了声,“她是游戏的主开发,结果自己玩的这么菜……”


    “不过也是她抽到的身份难度太高了,每个人物都有既定的人生轨迹路线,玩家有发挥的空间,但是余地也不大,比如她那个角色……是必须要成为皇后的。”


    “谁知道齐渊是个变-态呢,我看过她的N-PC人物设定,齐渊这个角色本来没什么问题的,结果好像莫名其妙OOC了……”


    “要说也就是她给游戏接入的AI系统自主能力太强了,搞得N-PC脱离设定……”


    玄云还在喋喋不休的吐槽,赵听嫣却仿佛在迷雾中抓住了一条绳索。


    难怪宣嫔说她和宋玉很像,难怪她从未见过,却不断地从许多人口中听到关于宋玉的传奇。


    因为她也是穿越者,她的骨子里也是个现代人。


    只是赵听嫣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活生生的世界竟只是一场只在内测的游戏。


    她遇到的每个人都有血有肉,还有她的衡儿……


    他们竟然都只是电脑程序中的一段代码吗?


    那她是什么?她明明已经死了,是怎么进入到这个还在内测的游戏中的?


    莫非她也是玩家,只是忘记了现代发生的事情?


    宋玉下线后她进入游戏代表南齐阵营,来代表南齐争夺天下吗?


    可系统给她的任务是将齐子衡培养成祸国昏君,将南齐的江山拱手让给北雍。


    难不成她其实是北雍阵营的?


    玄云见她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狐疑道:“你真不知道?”


    “不会是诈我的吧?拜托,胜负欲不要这么强好吗,虽说公司给了内测奖励礼包,不过也就是两万块的奖金而已……”


    他又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宋玉下线我奖金拿定了呢……”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决定道出真相。


    “我不是玩家,也不认识宋玉,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游戏。在现代……”


    “我已经死了。”


    第64章 唯一的娘亲


    玄云听到赵听嫣的话, 脸色都白了。


    “死……死了?你别开玩笑了……”玄云紧张地看着她,“打这种全息游戏也能猝死你也是很牛了……”


    赵听嫣与她解释了一下自己在现代的身份。


    与他这个游戏毫无关系,她是在工作中猝死后, 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结果玄云的脸色更难看了:“我靠该不会我也死了吧?”


    他连忙抬手一挥,面前立刻出现了一张全息屏幕, 屏幕右上角有一个游戏登出键。


    他抬手一点, 很快赵听嫣面前的玄云就像个木偶一样僵在原地,半点生息也无。


    两分钟的功夫,他又回来了。


    “我好好的, 你吓死我了。”玄云抹了下嘴,“刚还喝了口可乐呢, 我就在我家床上躺着。”


    说完他有些狐疑的打量着赵听嫣:“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死了吗?”


    说着眼里竟流露出了几分同情。


    赵听嫣也不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情况。


    至少她可以肯定她不是玄云和宋玉那样的玩家,因为她没办法像玄云那样一挥手调出系统面板。


    赵听嫣决定暂时先不去想这些没答案的问题:“如果是游戏的话,你真的在这个游戏里呆了十多年吗?”


    玄云道:“怎么可能, 有游戏托管啊。”


    “我从开始玩到现在也就一个多礼拜,下线的时候系统会帮忙托管, 我只要设定好任务情节就行,托管的时间流速也会变快。”


    赵听嫣又问:“那你是哪个阵营的?”


    玄云有些犹豫,大概是为了那两万块奖金。


    但转念一想赵听嫣应当不是玩家, 身世也蛮可怜,就告诉她了:“我是北雍阵营,只是抽到的这个老道身份没办法接触北雍上层,想帮北雍夺天下就得靠一些边缘的办法……”


    赵听嫣了然挑眉:“所以你就搞垮对手, 忽悠南齐皇帝?”


    玄云讪讪:“也不能这么说啊,我本来是打算用什么修仙论道的办法忽悠齐渊不务正业的,可谁想到你们这皇帝根本不用我忽悠!”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本抓马的小邪书,还逼着我拿小孩子炼丹!”


    他耸了耸肩, 有些不敢看赵听嫣的眼睛:“我也就顺水推舟了,没事就叫他来栖云山修道……”


    “不过那些孩子我可是一个都没碰啊,全放了,虽然是游戏,咱这点底线也还是有的。”


    “你那个系统能兑换延寿的仙丹?”赵听嫣很快猜到了。


    玄云点头:“你还挺聪明。系统每天的任务积分都可以兑换一些和身份相关的物品,我是个道士嘛,当然能兑换延年益寿的丹药……”


    “每次齐渊快死的时候我就给他吃一颗。”


    赵听嫣有些无语:“……你不是北雍阵营吗?干脆让南齐皇帝病死不就得了?”


    “你这就没远见了吧?”


    玄云洋洋得意地说:“虽然我玩游戏属于躺平挂机流,但我也是有脑子的!”


    “有齐渊这种昏庸暴君在,南齐总归会从内部慢慢烂掉的,要是他死了,上来一个励精图治的新皇帝怎么办?”


    “我可没把握忽悠新皇帝也修仙信道……”


    所以对于玄云来说,这也只是一场未知的游戏。


    他不知道哪个国家阵营会统一天下,更不可能像系统告诉赵听嫣的那样……


    精准的知道十年后发生的事情。


    玄云态度轻松,这整个世界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可对于赵听嫣而言却不同。


    这里的每个人都与她活生生的相处了六年,不可否认的是……


    她早就爱上了这个世界。


    爱上了这里的人。


    她不在乎他们到底是不是N-PC。


    一个愈发明晰的念头在赵听嫣心中浮现:


    如果对方阵营获胜的代价是南齐消亡的话……


    她要让南齐赢,要让南齐成为争霸成功的王。


    她会按照系统的要求按时完成任务,但……


    也会让齐子衡活下来。


    在另一个


    世界的她已经死了,或许那都是她的命数,但她的衡儿……


    必须平安的活着。


    ……


    回到坤宁宫时已经暮色四合。


    赵听嫣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打起精神,吩咐小厨房准备了几道清淡滋补的菜肴,又特意亲自做了齐子衡喜欢的蛋挞。


    想了想,她派人去请了萧瑜,又让彩环亲自去隔壁的长乐殿请大公主齐子燕过来一同用晚膳。


    昨日闹了那么一通,齐子燕应当都知道了。


    早年得知齐子衡是宋玉的亲子时,赵听嫣能看得出来,齐子燕心绪十分激动。


    那是她最爱的母后的亲生骨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了,她怎会不动容?


    只是碍于齐渊还不知晓齐子衡真实身份,生怕齐渊对其不轨,所以才生生忍着。


    齐子燕生性清冷,即便是这样这些年也没少照拂弟弟,在外行商时弄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都会先送到坤宁宫来。


    齐子衡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并非宋玉亲子,如今真相大白,他或许也有很多话想跟大姐姐说吧。


    晚膳设在坤宁宫偏殿一处临水的小轩,齐子衡已经在小轩等着了,他靠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时不时望向门口。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放下书卷,眼神亮了起来。


    “娘亲!”大病未愈,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赵听嫣快步走近,习惯性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确认温度正常,这才放下心来。


    没一会儿彩环便引着齐子燕与萧瑜一同来了。


    齐子燕面色平静,眉宇间是惯常的疏淡,直到视线落在齐子衡身上时,才闪过一丝莫名的动容。


    她有话想对他说。


    赵听嫣看了二人一眼,率先打破平静,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腹部的嫩肉,放到齐子衡面前的碟子里:“这是你大姐姐前几日特从江南运来的鲈鱼,给你补身体的。”


    齐子衡乖巧地应了,抬头望向齐子燕。


    齐子燕沉静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涟漪。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长得很像她。”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齐子衡握着汤匙的手却顿了顿。


    齐子燕的目光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尤其是眉眼……”


    “看上去很安静,其实带着点小小的执拗,简直……一模一样。”


    齐子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自己与生母容貌的关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是个极好的人,宫里的人都说她性子温婉,其实只有我知道,她骨子里比谁都硬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齐子燕的视线落在小轩窗边的几盆兰草上,柔声道:“她喜欢侍弄花草,尤爱兰草,说兰草清雅孤傲有风骨,她画的兰,连宫里的老画师都赞不绝口,说有君子之风。”


    “她待身边的人极好,从不为难宫人,对后宫那些心思各异的妃嫔,也能以诚相待,能帮则帮。”


    “宣娘娘当初不得宠,在宫里举步维艰,是她时常照拂引为知己,给了宣娘娘许多慰藉。”


    齐子燕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齐子衡,又迅速移开:“她……也很喜欢孩子,对我这个并非亲生的养女也视如己出,教我读书习字明辨是非,她说女子立于世间,当有安身立命之本,更当有明澈坚韧之心,不依附不盲从,方能活得自在清明。”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声线明明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将那个早已逝去多年的女子形象一点点勾勒得鲜活起来。


    那不是史书上冰冷的一笔,也不是宫人口中模糊的传闻,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棱角的真实的人。


    齐子衡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仿佛能透过齐子燕平静的叙述,看到那个在花园里细心修剪兰草的女子,看到她在灯下温柔教导养女的模样,看到她面对后宫纷争时从容淡定的身影。


    原来他的生母……是这样一个人。


    “怀着你的时候……”齐子燕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很期待。”


    “常常摸着肚子低声跟你说话,她说无论男女,只愿你平安喜乐一世顺遂。”


    “若是男孩,便教你顶天立地,护你想护之人;若是女孩……便教你独立自强,不困于后宅方寸之间,要看看这广袤天地。”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可那话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齐子衡的心上。


    他眼眶骤然发烫,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碗碟,生怕一眨眼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齐子燕也沉默了,她目光空茫的望着某个方向,像是看到了那个已经离开她许久的人。


    她轻轻挑了挑唇,视线重新温柔地落在齐子衡身上,仿佛隔着时空将母亲想要对他说的话传递而来:“她若知道你如今平安长大,出落得这般模样,定会……十分欣慰。”


    “她很爱你。”


    齐子衡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用力将胸口那股酸涩压下去,认真而缓慢地冲齐子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大姐姐告诉我这些。”


    赵听嫣心中百感交集。


    她欣慰于齐子燕终于能解开藏了多年的结,与齐子衡真挚的回忆母亲模样,也欣慰于可怜的衡儿终于能在心中描摹出生母的音容笑貌。


    他不再是个无根的孤儿。


    可听着齐子燕用那般清冷却饱含怀念的语气追忆先皇后宋玉时,看着齐子衡眼中流露出对从未谋面的生母的孺慕与向往时,心底却还是莫名泛起一股酸涩。


    她不是齐子衡的亲生母亲。


    看到衡儿为生母的故事动容,她既为他高兴,又难免有一丝怅然若失。


    赵听嫣还是很快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暗嘲自己矫情。


    衡儿对她的依赖和爱早已超越了寻常母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转而看向一旁的萧瑜,将思绪拽了回来:“萧将军,陇西军那边近况如何?”


    按照玄云交代的游戏背景设定,陇西与南齐北雍一样属于五-大阵营之一。


    只是南齐的陇西军一直十分强悍,陇西敌国不敢来犯。


    但国与国之间互相牵制,若是南齐露出软肋,这些相安无事的国家定会如饿虎扑食,将南齐分而食之。


    萧瑜曾与齐晔带领的五万陇西军一同出征南疆,倒是在陇西军中安插了一些自己的眼线:“回娘娘,陇西表面尚算安定,齐宗敬将军治军有方,二十万陇西军战力彪悍,一直是我朝屏护关中的重要屏障,只是……”


    “只是齐将军毕竟是陛下的皇叔,对齐氏皇室忠心耿耿,他对近年来京中局势一直颇有微词,尤其是不满赵家与萧家。”


    “据末将得到的一些消息,齐将军与陛下之间密信往来颇为频繁。他似乎认为娘娘您以及赵家萧家……有不臣之心。”


    齐宗敬是齐渊的皇叔,当然是向着他的。


    便是知道齐渊这些禽-兽不如的恶行,齐宗敬大概也不会做出什么反应,毕竟在他们这种皇族心里,稳固本族皇权才是重中之重。


    这也是为什么赵听嫣一直不敢动手的原因。


    萧家军十万,赵家军十万,便是加上齐晔手中的禁军也不过区区三十万人。


    可齐宗敬手下的陇西军足足有二十万。


    威远侯的赵家军如今在北地应付雍国都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忌京师。


    赵听嫣仿佛早有预料,轻轻点头道:“毕竟他作为皇族,手根本伸不到皇城里,所以总觉得自己的大侄子在京城里当了个光杆皇帝,被我们合起伙来欺负。”


    “只是……父亲在信中亦提及北疆近来亦不安稳,北雍斥候活动日益频繁,小股骑兵屡屡犯边试探,其南下之心似乎……已按捺不住了。”


    桌上气氛登时冷凝起来。


    陇西军二十万精锐,若齐渊被逼至绝境孤注一掷,下旨召齐宗敬率军清君侧,


    谁能抵挡?


    再说要是齐渊真的狗急跳墙召回陇西军,赵听嫣若是下手抵挡,南齐内部就先乱了。


    如果那个时候本就蠢蠢欲动的北雍与暂时失守的陇西联合,那南齐就完蛋了。


    届时内乱外患并起,南齐江山顷刻便有倾覆之危!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绝非他们谋划多年所想见的局面。


    齐子燕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所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非但不能轻举妄动揭露齐渊的罪行,反而要尽量稳住他,不能逼他狗急跳墙,真的做出召陇西军入京这等遗祸天下之事。”


    赵听嫣点了点头。


    看来系统当初给出的十年契机绝非妄断,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只是系统剧情中说的是齐子衡勾结北雍一起灭了齐渊,这才在后来登基三天后被北雍卸磨杀驴。


    这是不是意味着……真的想要解决齐渊,他们必须得要利用北雍的力量?


    可自古以来内政都不得由他国干预,否则将会被处处掣肘,轻则成为傀儡,重则像系统中记录的结局那样……为他人做了嫁衣。


    赵听嫣要解决掉齐渊,但也不想让齐子衡真的步入系统设定好的结局。


    所以……得想个折中的办法,布一局大棋。


    ……


    用过晚膳后,夜色已经渐渐深了。


    赵听嫣本以为齐子衡会与齐子燕再多聊一会儿,他们应当有很多关于生母的话未曾说完。


    她体贴地让彩环安排齐子燕在宫中暂歇,自己则借口有些乏了,需处理些宫务,先回了寝殿。


    昨夜守了齐子衡一-夜,今天又去了栖云山,她脑子乱身体也累,确实需要独处片刻。


    洗漱罢,赵听嫣靠在外间临窗的软榻上。


    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有些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娘亲,歇下了吗?”是齐子衡小心翼翼的声音。


    赵听嫣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齐子衡端着个红木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只莹润的白玉盅,正袅袅冒着热气。


    “你怎么来了?不好好歇着?”赵听嫣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托盘。


    “是醒酒汤。”齐子衡像往常管束她那样嘱咐,“晚膳时娘亲饮了几杯,我怕您夜里积了酒气,睡不安稳,就让小厨房煨了送来。”


    “娘亲快趁热喝一些吧。”


    赵听嫣心底划过一丝暖意。


    汤盅的热气氤氲着少年关切纯粹的惦念,晚膳时心里闪过的那股酸涩立刻被冲销殆尽。


    他的衡儿还是在乎她这个娘亲的。


    自己高烧刚退,身子还虚着,却还惦记着她席间那几杯应景的酒,怕她宿醉不适,深夜亲自端了醒酒汤来……


    “傻孩子……”赵听嫣的声音有些发哽,端起汤盅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


    齐子衡看着她喝汤,嘴角终于扬起了满足的弧度。


    待她喝完放下汤盅,少年才斟酌着开口:“娘亲,谢谢您今晚让大姐姐过来,谢谢您让我知道……那些关于我生母的事。”


    赵听嫣温柔地看着他:“那是你应当知道的,你的母亲值得被铭记。”


    “我知道。”齐子衡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我感激生母给了我生命,让我有机会来到这世间,若她还活着,就像大姐姐说的那样,衡儿应当从小就过得富足安稳。”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是您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候……向我伸出了手,将我拉出深渊,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和光亮。”


    “是您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活下去的意义和勇气。”


    少年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但他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只是深深的望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快要溢出的感激和孺慕:“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娘亲,是我唯一的娘亲。”


    “我永远都只是您一个人的衡儿,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讨好。


    而是真实的被爱六年后,少年剖开自己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心,是最赤诚滚烫的真心。


    赵听嫣的眼泪再也按捺不住,潸然落下。


    她将齐子衡紧紧搂入怀中,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傻衡儿,娘亲的傻衡儿……”


    “你也是娘亲最重要的宝贝,最舍不得的……牵挂。”


    或许冥冥之中命运早已牵好了引线,将来自现代的她与这个小小少年的命运系在一起。


    衡儿说她教会了他什么是爱,她何尝不是在衡儿身上学会了爱人的能力呢?


    她未曾生育,却有机会体验这世间最伟大的母爱。


    衡儿同样温暖了她孤独的灵魂。


    母子二人静静相拥,窗外月色倾泻一室清辉,仿佛时光也在此刻变得绵长而温柔,足以抵御外界的一切风雨飘摇。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并未能持续太久。


    “娘娘!”彩环突然在外急促敲门呼唤。


    “娘娘!娘娘!出大事了!”


    等赵听嫣唤她进来,彩环脸色煞白,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娘娘!刚刚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就在方才……明发诏书昭告天下,立……立二皇子齐子君为皇太子!”


    “诏书已通传六部及京中各处衙门,三日后……便在太庙举行立储大典!”


    “什么?!”赵听嫣霍然起身。


    齐渊在搞什么名堂?二皇子……齐子君?


    齐子君今年十六岁,他的生母荣贵妃低调的紧,这些年来她与齐渊斗的你死我活,荣贵妃那边竟是一片风平雨静,半点波及都没有遭遇。


    起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赵听嫣还以为这对母子才是心思深沉难对付的,只是后来的党争宫斗他们却从来不参与,一直游离在权力范畴之外,一时之间都让赵听嫣险些将他们忘记了。


    可现在……齐渊竟然突兀地立了二皇子齐子君为太子,这是在做什么?


    是因为知道了她已查出栖云山真相,怕她动手,所以寻到的缓兵之计吗?


    还是说……


    荣贵妃母子根本不像她看到的那样低调平庸,而是一直在蛰伏着,等的就是这一天?


    那他们母子……与当年坤宁宫之案有关吗?


    齐渊的种种恶行……他们又是否知情?


    第65章 杜太医


    景仁宫灯火摇曳。


    送走传旨内侍的荣贵妃有些失神的靠在外间的软塌上, 视线愣愣地盯着齐子君手中那明黄-色的圣旨出神。


    她今年三十有六,眼角已经浮起了细碎的暗纹。


    虽贵为贵妃,但这些年来皇后与赵家把持后宫, 又与陛下在前朝明争暗夺,她一直深居简出避其锋芒, 低调的紧。


    就连这景仁宫中的吃穿用度都很寒酸。


    面前的齐子君已经出落成翩翩少年, 她对这孩子最多的教导便是低调敛锋,尤其不要与四皇子争夺。


    哪怕在学堂中也要表现的平庸,对四皇子客气疏离便是了。


    然而如今一道立储的圣旨却让压抑了十多年的齐子君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


    他反复摩挲着圣旨上的字迹, 眼底的兴奋和喜悦难掩,半跪在荣贵妃身边:“母妃, 孩儿不会再让您过这种苦日子了……”


    苦日子却是最安全的日子。


    这种平静被贸然出现的喜悦打破……真的是好事吗?


    荣贵妃眉心蹙起,拉住齐子君的手沉声道:“君儿,莫要因为这道立储的圣旨喜形于色, 是福是祸我们还……”


    齐子君打断她:“母妃,怎么能是祸呢?”


    “孩儿如今长大了, 也能看清着朝堂上的局势。”


    齐子君冷道:“宣嫔被贬,老三早就不受父皇待见了,老四又传闻并非父皇子嗣, 如今父皇龙体日渐衰微,孩儿作为适龄长子被立为太子才证明这是父皇的明智之选!”


    “如今内宫外朝皆被赵氏把控,自古外戚专权都没什么好下场,这是父皇在对我委以重任!”


    齐子君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放心吧娘亲, 您是贵妃,是第一个为父皇诞下皇子的妃子,我们早就该拿回属于景仁宫的那份荣耀了!”


    荣贵妃看他这副张狂模样,心中又急又怒, 反抓住他的手腕:“我这么多年教你的都忘了吗?”


    “这些年来你可见过陛下往景仁宫来过?他这个时候立你为太子……就是要拿你当靶子!”


    “乖君儿,你就听母妃的……”


    荣贵妃面露愁容,耐下性子安抚他:“莫要张扬,静观其变,母妃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我们母子能平安顺遂……”


    齐子君垂下眼,暗暗压下心中的郁卒。


    良久才道:“是……孩儿听母妃的。”


    等齐子君告辞,荣贵妃仍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那孩子……明显不是真正的甘心。


    她起身倒了杯桌上的茶,一饮而尽时才发现茶早就凉了。


    唤了宫侍进来,荣贵妃顿了顿,掩住额角道:“去太医院请杜太医来,就说本宫头疾又犯了。”


    宫侍点头称是:“娘娘,杜太医今日休沐,请别的太医来可否?”


    荣贵妃抬起头:“休沐?”


    “不,本宫的头疾一直是杜太医开方照料的,必须他来,休沐的话……”


    “就出宫去请他。”


    “就说本宫疼的厉害……”


    “今夜必须来看诊。”


    ……


    为了去栖云山,齐子衡已经好几日没去文华殿听学了。


    淋雨后的风寒虽说还未好透,但精神已经比昨日强了不少,再者……


    齐子君昨夜刚刚接到立储圣旨,今日的学堂若他还是缺席,他怕有人会非议。


    其实倒不是他在乎名声,而是不想让人议论坤宁宫置喙娘亲。


    尤其是在这风云突变的时候。


    踏入文华殿时,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


    那些平日里总是围绕在齐子衡身边的宗室勋贵子弟们,此刻竟围拢在一处,将刚刚被正式册封为太子的二皇子齐子君簇拥在中间。


    各种道和奉承此起彼伏,热闹得有些刺耳。


    甚至没人发现四殿下齐子衡已经悄然入殿。


    倒是齐子君先看到了他。


    幼时齐子衡与齐子路有冲突时,这位二皇兄一向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论他与齐子路谁得势,他都一副恭谨平顺的模样,低调的紧。


    只是齐子衡那时年幼,却不代表他没心眼,这位二皇兄这些年虽然寡言少语,但对他释放的却绝非善意。


    齐子衡尤记得刚被娘亲收养时,心里患得患失地询问夫子娘亲是否因为仁爱才会对他好,正是这位二皇兄不咸不淡地与他说,嫡母与亲娘是不同的。


    让他回去自怨自艾了好久。


    不过自那件事之后齐子君就与他接触极少了,齐子衡与娘亲感情日益加深,倒也不是别人三言两语能离间的了。


    齐子衡便懒得与他计较幼时的龃龉。


    只是如今看来……他这位二皇兄曾经的低调内敛应都只是表象了。


    见齐子衡进来,他并未起身,仍是像往日那样朝他看过来,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周围那些围拢的少年们也纷纷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齐子衡,其中不乏幸灾乐祸。


    齐子衡面色平静,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对着齐子君的方向略一颔首,算是回礼,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太傅见他面色不太好,偶尔还咳嗽,便低声劝道:“四殿下病体未愈,其实不必急于来听学,明后两日为准备太子殿下的立储大典,学堂也会暂时休沐。”


    齐子衡起身对太傅拱手:“谢太傅关怀,学生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不敢因小恙耽误功课。”


    太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示意众人翻开书卷。


    今日讲授的并非经义策论,而是史鉴。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抛出一个议题:“今日我等暂且放下本朝经义,论一论前朝旧事。”


    “诸生以为,汉末三分,魏、蜀、吴三国鼎立,何者堪称正统?”


    这是一个经典且极易引发争论的议题。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四殿下齐子衡才学出众,往日这种议题都是他先引玉,今日-他似乎神色淡淡,因为身体不适而掩唇轻咳。


    所以不少人偷眼去看坐在上首的齐子君。


    好像若齐子君不开口,便无人敢答了一般。


    齐子君微微挑了挑唇,便先开口了:“学生以为……蜀汉刘备乃汉室宗亲,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


    “其以兴复汉室为号名正言顺,当为天下正统,曹魏虽势大,然其以臣篡君得国不正,岂可为天下所共尊?”


    看似在讨论三国,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血脉传承之重。


    殿内不少附和之声立刻响起,尤其是一些出身宗室的子弟,更是连连点头称是。


    堂上众人心思都跟明镜似的。


    谁人不知齐子衡并非陛下血脉的那个宫闱传言,齐子君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以曹魏讽齐子衡呢。


    然而齐子衡却低着头,沉静地看着面前的书页,仿佛并未听见齐子君的话。


    “四弟可有什么高见?”齐子君语气听着很温和,“四弟天赐聪颖才华卓著,想必会有一些更甚愚兄的看法。”


    齐子衡抬起头,只淡淡扫过齐子君的脸,转而迎上太傅的目光:“学生以为,论及正统固然需考虑名分血统,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汉室倾颓天下崩裂,曹魏虽非刘氏血脉,然其终结汉末乱局,统一北方推行屯田,奠定后来西晋一统之基。”


    “仅以血统论而忽略其对结束乱世,安定社稷之功,恐有失偏颇。”


    “学生窃以为能结束乱世安定黎民者,亦可称一时之正统,所谓正统,或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说白了便是有能者居之。


    这便是与齐子君杠上了。


    齐子君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些,齐子衡想来狡黠诡辩,若真让他压了一头去,他这个未来太子还如何立足?


    更何况殿内刚刚还在附和他的众人都露出了沉思之状,有些还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显出虚心受教的模样:“四弟此言亦有道理,不过愚兄以为……血统乃维系国本凝聚人心之基石,若无清晰之血脉传承,礼法何以立?纲常何以存?天下之人何以认同其主?”


    “便如那曹魏,纵然一时强盛,然其得国不正终难服众,司马氏方能轻易取而代之,可见失却大义名分,纵有强兵富国,亦如沙上筑塔难以持-久。”


    齐子衡却笑了笑,眉梢划过一丝慵懒:“兄长所言在理,只是若说这血脉……愚弟以为母系血脉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血脉相连纵是无可辩驳的,而所谓父系血脉传承……绵延百代,其间真伪如何确保?”


    “史书工笔可由胜者书写,宗谱玉牒亦可人为篡改,古往今来,冒认宗亲攀附贵胄之事……可是屡见不鲜呐。”


    齐子衡本不想说这么难听的话的。


    只是那恶魔的卑劣血脉,竟让齐子君这么引以为傲吗?


    他根本不明白……他在此洋洋自得的血脉,正是齐子衡恨不得剔骨还父的东西。


    齐子君一时竟哑口。


    齐子衡的话逻辑严密,他说血脉是正统,对方却说何以证明是正统?母亲分娩是事实,父系血脉如何证明?


    玉牒可混,谎言也可成真,再固执己见下去,他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是他先挑起话题质疑齐子衡的血统,可在宗人府的玉牒之上,齐子衡是正经的皇后嫡系血脉。


    若说这玉牒作假,那他这个二皇子是不是也有可能作假?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消化齐子衡这番话带来的冲击。


    齐子君面色青白交错,最终还是太


    傅换了个议题,这场突如其来的辩论才以一种近乎冷场的方式结束了。


    散学后,齐子衡收拾好自己的书箱,正准备离开,齐子君却主动走了过来。


    “四弟。”齐子君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今日课堂上四弟的一番高论着实让为兄受益颇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看向齐子衡的眼神却带了一股罕见的怜悯:“只是……有些想法终究过于异想天开,这天下朝堂讲究的终究是规矩和传承,父皇如今要挑选的……是能延续他血脉,继承齐氏江山的人。”


    “有些事,不是你的……终究得不到。”


    齐子衡停下脚步,转身平静地看向齐子君。


    他并未回答,那清凌凌的眼神让齐子君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需要被怜悯的那一个:“二哥觉得父皇是个好父亲好皇帝吗?”


    齐子君面色一哂:“……自然是。”


    齐子衡笑道:“既如此……这血脉还真的得二哥来继承。”


    “那就祝二哥同父皇一样得天下得所爱吧。”


    ……


    华灯初上,夜色渐深。


    白日里人多口杂,夜里说话方便些,赵听嫣觉得还是得去景仁宫探一探荣贵妃母子的口风。


    这突如其来的恩泽……他们是真的打算接下吗?


    在这盘棋中,荣贵妃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齐渊随意选中的棋子,还是……深藏不露的弈棋人?


    她必须去探一探虚实。


    就在她更衣完毕准备前往景仁宫时,彩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密封的细小竹筒。


    “娘娘,肃亲王派人秘密送来的。”彩环低声道。


    赵听嫣从竹筒里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是齐晔力透纸背的字迹:


    “皇嫂所托之事已有眉目。”


    “先皇后产子当夜各宫的出入记录不多,除了宣妃之外,景仁宫荣贵妃宫中也有一宫女前往太医院取药。那宫女身形与荣贵妃相似,其行迹时间恰好与衡儿在太医院与宗人府门口被发现时重合。”


    “另,在六年前皇嫂将衡儿接回坤宁宫前夕,那宫女便病故了。”


    所以……是荣贵妃?!


    在宋玉生产那夜,是荣贵妃身边的宫女抱走了齐子衡吗?还是说……


    那身形与荣贵妃相似的宫女,根本就是荣贵妃本人?


    她去太医院做什么?她到底知道多少?


    赵听嫣觉得自己已经很逼近真相了。


    如果……那夜的人真的是荣贵妃的话,她一定认识那块羊脂螺纹玉佩。


    赵听嫣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让彩环从妆台的暗格中将那块玉佩取来:“按原计划……去景仁宫。”


    景仁宫。


    与坤宁宫的温暖明亮不同,景仁宫显得有些清冷。


    宫灯不算多,光线略显昏暗,殿内的陈设也透着一股子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赵听嫣来时,荣贵妃似乎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佛经,另一只手心神不宁地摩挲着佛珠。


    听到宫人通传皇后娘娘驾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迅速镇定下来,放下经卷,起身迎驾。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姐姐免礼。”赵听嫣亲手扶起她,目光快速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荣贵妃脸上。


    荣贵妃虽然眼角已浮起细纹,但仍是端庄秀美的,只是眉眼间常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郁色,使她看起来有些暮气沉沉。


    与他那刚被立为太子意气风发的儿子截然不同。


    “这么晚来打扰姐姐,是本宫的不是。”赵听嫣在榻上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只是白日里繁忙,陛下立储君儿,本宫心中亦十分欢喜,又想着姐姐这些年抚养君儿辛苦,如今总算苦尽甘来,特来道贺,也与姐姐说说话。”


    荣贵妃在一旁的绣墩上侧身坐下,闻言连忙道:“娘娘折煞臣妾了。”


    “能得陛下信重立君儿为储,是陛下隆恩,也是君儿的福分,臣妾……臣妾唯有感激,定当时时教诲他谨守本分,不负陛下与娘娘期望。”


    赵听嫣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的白玉玉佩。


    “近日整理旧物,无意中翻出这半块玉佩。”赵听嫣指尖轻轻抚过玉佩的纹路,“看着像是宫中旧制,听宫人说这玉佩当是一对……”


    “姐姐入宫早,可曾见过这玉佩的另一半?或是……可曾听说这玉佩原是何人所有?”


    赵听嫣紧紧盯着荣贵妃的表情。


    果然她的视线在触及那块玉佩时微妙地闪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挪开了视线,赵听嫣还是了然了。


    她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茫然地摇头:“回娘娘,臣妾眼拙,并未见过此物,宫中饰物繁多,类似纹样的玉佩也有不少,许是娘娘记差了。”


    赵听嫣挑唇一笑:“若未见过,何以得知这玉佩没有另一半?”


    “怎么就这么肯定是我记差了呢?”


    荣贵妃面色一哂。


    赵听嫣知道她在撒谎,想来荣贵妃便是当年将齐子衡从坤宁宫抱走,并且将玉佩给原主赵听嫣的人没错了。


    只是既然是她将这玉佩交给原主的,为何这么多年明知她在查当年之案仍不现身,哪怕她问上门来……还在遮遮掩掩?


    赵听嫣知道这世上许多误会都是交深言浅惹得祸,荣贵妃有所保留,正是因为知之甚少。


    或者说是对赵听嫣的了解太少了。


    如今齐渊硬是将二皇子退出来当靶子,她不信荣贵妃还能坐得住。


    眼下只需她最后一波推波助澜了。


    赵听嫣顿了顿,轻声道:“陛下突然立君儿为太子,固然是喜事,可姐姐难道不觉得此事……太过突兀了些?”


    “君儿这些年勤学苦读品性端方,本宫是知道的,可陛下此前从未对君儿有过半分特殊眷顾,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将君儿骤然推上储君之位……姐姐以为陛下当真只是看中了君儿的才德吗?”


    “还是说……陛下是觉得君儿性子温和,身后又无强势外家,更易于掌控?”


    荣贵妃面色愈发苍白,却仍是咬着牙道:“娘娘言重了,陛下……定自有圣断。”


    “是吗?”赵听嫣勾了勾唇,“可若我告诉你他并不想退位呢?”


    “陛下看似病入骨髓,可他却是最想与天同寿的人,不到最后一刻……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现在立储,他到底所为如何?”


    赵听嫣步步逼近,不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姐姐知道陛下为何独爱在栖云山清修吗?”


    荣贵妃终于抬起头。


    只见赵听嫣一字一顿地说:“在栖云山有一老道,常与陛下炼丹,以供陛下延寿,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太医断言陛下活不过而立之年,他却仍然绵延至今。”


    “而那炼丹的材料……是孩子。”


    荣贵妃愕然地瞪大眼睛。


    赵听嫣紧紧盯着她的脸:“我知道当年先皇后生产那夜……你去过坤宁宫。”


    “你也一定看到了些什么,你应当知道齐渊那夜是想要制衡儿与宋玉于死地的。”


    “可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亲子


    吗?”


    “为了延寿。”


    “各地搜罗的幼童炼丹效果甚微,他要的是亲生血脉……助他长生万年。”


    啪。


    荣贵妃失手打碎了手边的茶盏。


    “姐姐,”赵听嫣的语气放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恐吓你,也不是要挟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齐渊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目的的,相信他承诺的储位……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们不知道他要对君儿做什么,眼下你只有将你当年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们才有机会拿到他的把柄。”


    荣贵妃一手捏着帕子,趴在案几上重重喘息着。


    她抬起头,只是看向赵听嫣的眼神闪过了一丝犹疑,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皇后娘娘,您还记得您刚入宫时臣妾送您的那方锦帕吗?上面绣的梅花图样……您现在可学会了?”


    赵听嫣有些纳闷地看向她。


    那应当是她穿来之前发生在原主的事情了,她怎么可能记得?


    突然提什么锦帕,是想转移话题吗?


    “本宫不善绣工,自然是学不会姐姐的手艺的。”赵听嫣糊弄过去,“姐姐,就算是为了君儿,你也不能再瞒着了。”


    荣贵妃却倏地敛了神色,恢复淡然平静的模样:“娘娘,您说的事情臣妾实在是不知情。”


    “臣妾不认识那块玉佩,更没有在先皇后生产那夜去过坤宁宫。”


    怎么就突然变了态度?她说错什么了吗?


    正当赵听嫣狐疑之时,身后的屏风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赵听嫣动作一顿,霍然回头。


    只见屏风后缓缓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太医官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竟是……太医院的杜太医!


    杜太医扑通一声跪在赵听嫣面前,声音颤-抖:“皇后娘娘!微臣杜明轩恳求娘娘开恩,保贵妃娘娘与二皇子殿下……一条生路!”


    “微臣……微臣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只求娘娘……救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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