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骗子


    他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隐瞒了自己的双重人格。


    蓝色的悬浮通行车道是专属于民用车辆及公共交通的主要通路。


    蒲月坐在座


    椅上， 与这辆疾驰而过的列车一同从楼宇之间快速穿行。


    车上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乘客，大部分都低着头在看光脑屏幕。


    蒲月坐在右侧的座椅上，后背就是窗户， 她怀里抱着背包， 目光正对着对面。


    就在刚刚， 这辆车从两座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金属建筑间穿过， 几层楼高的虚幻广告被列车截断，又重新凝聚。


    她注意到列车使过加速带时， 加速带会闪起蓝色的亮光，光芒落进车厢内部，颇有频率性地闪烁着。


    这里的人似乎都习惯了这副绚丽的霓虹景象， 每个人都看着自己的光脑， 沉浸在自己的虚拟世界里。


    蒲月没有浏览光脑，手环式光脑看起来不太方便，她的荧幕也没有防窥的功能，更没有其他先进光脑的高自由度调节屏幕的设定。


    新鲜地看了会窗外后， 她无聊地低头清点自己的背包。


    这次出行，她只带了很少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 必要的洗漱用品， 外加联邦的身份证明， 除此之外， 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带。


    她想到家里的小青果和卷芙。


    小机器人在主人们不在家的时候也会自己从休眠仓里溜出来四处活动， 她和德尔不在家的时候，它们应该能够好好照顾自己吧。


    “快看， 是私人星舰！”有同事指了指窗外。


    蒲月的目光与众人一同望过去。


    悬浮车刚刚路过了某个高档住宅区， 在一座装修简约但又有设计感的私人停泊港上， 停靠着一辆通体涂成蓝色的巨型星舰。


    这是星际世界的有钱人。


    蒲月看了一会，由于车辆通过得很快，当那座建筑远离后，她不得不收回视线。


    她想到德尔的真实身份也是“有钱人”，也不知道天琴王室的财产实力如何，恐怕别说是私人星舰，连私人星球都多的数不清吧。


    她鬼使神差地摁开了光脑。


    现在在他身体里的，应该不是德尔。


    刚才的那个演讲，是全星际直播，她看到了，他应该也知道她看到了。


    蒲月想，如果给他发个消息，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回应。


    于是她拍了一张窗边的景色。


    【联邦中央星的悬浮车通道真的很高。】


    她等了很久，光脑没有任何动静，在她准备失望地关掉光脑的时候，德尔的头像弹了出来。


    【帝国的悬浮车通道也架设地很高，但比联邦的好看，因为王都的停车站牌种满了花。有时候藤蔓会顺着站台绕到背面来，每一座站台都是一个小花园。】


    蒲月差点直接从座椅上蹦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和她摊牌吗，为什么突然提到天琴帝国。


    “蒲月，你怎么了？”宗睿关心地问，他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没事。”蒲月笑了一下，身体向后挪了挪，让自己坐得再稳当一些。


    光脑又弹出了新消息，蒲月突然有些不敢看。


    对于那个名叫利奥的人发来的讯息，她既期待，又恐惧。


    她不知道对面生龙活虎的模样是否暗示着他身体里的德尔的安危情况。


    健康的，看起来并不虚弱的利奥，是否对应着彻底陷入沉眠的德尔。


    他的思维还在吗，他发生了什么，他是否还能醒过来。


    为何这一次，他离开了这么久。明明正常来讲，即便有人格切换，一个月中也总是该有一半的时间是属于他的。


    可是蒲月不敢问，她怕得到自己得到那个不想要的结果，更怕面对这个结果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诺琳院长提醒过她，在解决策略出来之前，不能够想着伤害利奥，因为他们共享同一副身体。


    更何况即便是忽视掉他与她的体能差距，仅凭他的身份，也暂时不是她能够抗衡的。


    列车在某个站台前停下，有零星的行人上下车。


    蒲月回过头，看着窗外的站台。


    中央星的站台颇有科幻气息，霓虹的灯牌，简约流畅的设计，一旁的全息屏幕上实时显示着车辆运行信息。


    利奥说王都的站牌风格古典，种满了不同品类的花朵，蒲月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风格。


    在看到利奥发给她的描述后，那一瞬间，她居然有点想去王都看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明她对这个世界从未产生过兴趣，她原本的生活规划就是在MT星球上度过余生。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平静的生活就像脱轨的列车一样，驶向了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方向。


    在她思考的时间里，光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震动。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后，点开对话界面。


    【很抱歉欺骗了你，今天的直播你可能也看到了。】


    【我的真实身份并不是星际商人，德尔也是我起的假名。我怕我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后，你会躲着我。】


    【我并不想欺骗你，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失去你。】


    他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隐瞒了自己的双重人格。


    他还在装作是德尔。


    蒲月的手收紧，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某一瞬间，她很想戳破这个虚假的，隔绝在他们之间的薄膜，向他质问究竟怎样做，才能让德尔回来。


    但胆怯与谨慎终究是占据了上风。


    蒲月深呼吸了一会，回复他。


    【我很难过，德尔。不，现在应该叫你利奥。】


    【你还会回到MT星球吗？】


    蒲月问完这句话，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她等了没一会，就等到了利奥的回答。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如果你想要生活在中央星，我就和你在中央星。】


    骗子。


    蒲月垂下眼眸，合上光脑。


    他明明就是在骗她，他说的是假话。


    蒲月总是一副对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但那只是因为她对这里不感兴趣。


    她不是傻子。


    那个叫做利奥的男人，从来就没有和她说过一句真话。


    某些时候，她竟然会觉得，他想过要杀了自己。


    虽然现在那种感觉已经逐渐减淡，但蒲月依旧觉得，他又在诓骗她。


    也许他嘴上说着会跟着她一起生活，但实际上想的是却是怎么悄无声息的把她扔到哪个犄角旮旯的星球呢。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敢相信。


    但那些话，究竟是彻底的谎言，还是半真半假的说辞，她无从得知。


    后面的时间里，两个人没有再互通消息。


    蒲月心里想，这次培训结束后回到MT星球，是否会见到利奥。


    见到他的时候，她应该怎么办呢。


    蒲月对德尔双重人格的事情一无所知，若不是那次在餐厅洗手间遇到早就等在那里的诺琳，恐怕她还没有机会得知这个真相。


    诺琳说德尔早在几个月前就曾拜访过她。


    他说自己有双重人格，但另一个人格对他的恶意比较深，恐怕也无法接受这段多出来的恋情。


    他说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格彻底占据了他的身体，希望她能帮忙提醒她一下，让她小心。


    诺琳那时候问，为什么他不自己告诉她。


    德尔沉默了，他说自己骗她的太多，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诺琳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蒲月内心很复杂。


    她有很多的话想和德尔说。


    她想告诉他，她并不介意他隐瞒自己身份的事情，因为她同样也有着自己的秘密。


    如果有机会，她想和他好好坦白，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彼此。


    可是德尔已经陷入了沉睡，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醒过来，他们错过了这个时机。


    蒲月看着利奥发过来的讯息，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她想，德尔还是会醒过来的。毕竟诺琳都说了，即便是如今的科技，还没有能够彻底消灭另一个人格的方法。


    只要他还能醒过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们到了。”宗睿招呼大家一同下车。


    蒲月背起书包，和其余同事们一起踏上这个由居民楼延伸出的轨道站台。


    他们的面前，是高耸到看不到


    顶点的居民社区。


    楼层并不是正正方方的结构，而是类似各种小型盒子拼接在一起的高耸建筑体。


    外墙为白色，为了综合这种冷淡的色调，部分外墙上有七彩的涂鸦。


    远光货运的员工宿舍便安排在这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房间，一室一厅一卫，全屋安装了智能系统，还可以自行选择是否要配备家用机器人。


    蒲月分配到的房间楼层很高，距离悬浮车轨道也很近。


    但这栋建筑的隔音效果很好，并没有扰人的噪音影响睡眠。


    蒲月与同事们告别后，便回到房间休息，另外几个人与宗睿一同游玩，提前适应中央星的生活。


    蒲月原本也想要去的，但或许是今天涌入她大脑的信息太多的缘故，她有些疲惫，因此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即将陷入睡眠之际，蒲月想着，这七天的培训结束后，她回到MT星球的时候，能否见到等在那里的利奥。


    ——


    “欢迎回家。”


    智能系统播报语音，小青果热情地迎上来，接过了男人手里的外套。


    卷芙虽然只是一只电子小狗，但如同真的小狗一样，尾巴摇成了一个螺旋桨。


    它绕着主人，兴奋地转圈圈。


    利奥步伐从容地路过两个小机器人，走到客厅的沙发处，躺在那里休息。


    他似乎刚刚赶了一个长途的旅程，身体有些疲惫。


    时间调节紊乱又犯了，怎么补充睡眠，都不能够弥补身体上的疲劳。


    利奥手盖在眼睛上，遮住屋内耀眼的阳光。


    此刻是MT星球气候最好的时节，风暴季已经结束，穹顶打开，隐藏于地面之下。


    头顶上是真实的天空，那颗巨大的橙红色恒星就悬在中央，梦幻得像是动画。


    利奥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没能够睡着。


    卷芙趴在他身侧的地毯上，仰着头看着家里的男主人。


    利奥睁开眼，垂下眼眸，和它乌黑的眼珠对视了一会，突然伸出手揪了一下它的大耳朵。


    小狗嗷了一声，先是猛地后撤一大步，然后又躲到了茶几后面。


    利奥说：“你还挺像你的主人的。”


    卷芙歪着头，摇着尾巴，它听不懂利奥在说什么。


    小青果远远地看着这里，偷偷记下来了一句话：男主人说女主人像狗。


    它是一个很忠诚的小机器人，尤其对女主人忠诚，毕竟当初就是她从茫茫机器人礼品中挑中了自己，这证明她有着空前独后的眼光。


    它每天都数着时间，等着女主人回家。


    男主人回家的时间并不算完全有规律，女主人就不一样了。


    每天固定的起床上班时间，固定的下班时间，就连这次出差，都告诉好它，她会在几日之后归来。


    还有不到一天，她就要回来了，如果顺利的话，一会就能到家。


    小青果美滋滋地一边做家务，一边给自己放了首联邦流行音乐。


    它的系统与蒲月的光脑绑定，她开通联合星网的时候就顺便把它的也一起开通了，这可把小青果高兴坏了，它可以自己调用网络放更多时髦的音乐，偶尔还能放一些最新的电影。


    这在曾经，可是机器人想也不敢想的！


    屋内响起滴滴滴的声音，小青果屏幕上的大眼睛眨了眨，是女主人回来了？


    很快，它就意识到，这不是门铃的声音，而是响彻整个生活区的警报铃声。


    它快速滑动到窗边，和男主人一同站在那里向外看。


    天上撒过一道道带着拖尾光芒的“流星”，看位置，似乎就要降落到穹顶附近。


    但当那一群流星越来越接近地面的时候，他们才终于能够看清。


    那并不是流星，而是一群坠落的不明飞行物碎片，它们十分密集，每一个都拖着大大的尾巴，那是燃料与大气层摩擦产生的火花。


    小青果没见过这个场面，颇有些稀奇，电子眼珠都瞪得大大的。


    卷芙也愣愣地看着那里，尾巴也不摇了。


    过了一会，利奥抱起卷芙，捞起小青果往外走。


    它抱青果抱得十分随意，整个小机器人都颠倒了起来，它的世界完全反了过来，眼睛四处转了转后，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整个屏幕旋转了180°，总算是能正着看了。


    它问男主人：“我们为什么要出去？”


    利奥的语气波澜不惊：“因为那些东西快砸到我们房子上了。”


    第24章 流星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被她这样挑起情绪。


    蒲月从星舰上下来的时候， 并没有看到任何等待她的人。


    利奥没有出现是意料之中，但莉娜居然也不在。


    在蒲月还没落地MT星球的时候，她就发消息说会等她的。


    蒲月在站台处站了一会，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就在光脑上问了一下， 过了好久才收到莉娜的消息。


    【抱歉抱歉， 我可能赶不过来了， 我的房子损坏了。】


    【哭泣.jpg】


    房子损坏了？


    蒲月的第一反应是天上不是有穹顶挡着吗，紧接着她又想到现在并不是风暴季， 而是气候最好的长夏，此刻穹顶已经落到地面之下。


    她独自一人坐了悬浮车回家。


    车辆驶入生活区的时候，见到的却不是往日里热闹的平静社区， 目光所及之处是来来往往匆忙的人流， 连悬浮车的道路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车行驶到一半，蒲月不得不停止乘车，从车上下来步行回家。


    悬浮车从地面上升起，平稳地移动， 而后缓缓停靠在距离最近的停车区。


    她一边向家的方向走，一边奇怪地看着周围混乱的场景。


    她注意到远处的居民区冒起了滚滚浓烟。烟雾升得很高， 如同篝火， 一眼望过去， 还以为是发生了战争。


    但这是和平年代， MT星球更是国家之间都不屑于争夺的偏远土地， 即便是发生战争，又怎会被波及呢。


    走到最近的电子告示牌， 蒲月终于在上面看到了穹顶的官方通告。


    【尊敬的各位居民。


    由于受到天外飞行物碎片的波及， 穹顶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居民区是这次主要受灾区域。


    还请各位居民注意自身安全，房屋损坏的居民请寻找旅店居住，工作人员会持续协助受灾民众进行房屋重建。】


    天外飞行物？


    哪里来的天外飞行物。


    提到天外飞行物，蒲月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当初从天而降的德尔。


    哪有什么天外飞行物，恐怕又是某个不幸降落的星舰吧。


    想到这个，蒲月低头在光脑搜索着，果不其然在奥瑞星系本地社交平台看到了这次事件的具体经过。


    原来是有非法运输矿物的飞船被星际巡游星警拦截，但不知为何，星舰拒不配合调查，被星警怀疑偷藏其余非法货物。


    原本星警只是将其包围，准备强行入侵，没想到这艘星舰竟然直接撞开了几艘小型拦截舰艇，直接选择了自毁。


    星舰爆炸的时候，一艘逃生舱都没有弹出来，这件事直接震撼到了整个奥瑞星系的网民。


    星网上议论纷纷。


    【离退休还有133年】：到底还藏了什么东西，居然直接选择了自毁


    【爱上8个男人我有错吗】：非法星舰上有人吗？


    【SSR】：肯定是有人的，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哥是星际巡游星警。


    【守法公民】：真的是一群疯子，不要命的吗。


    蒲月看了一会就关了光脑。


    她的家距离这里不远，只有几百米。


    她想着如果时间充裕，可以去看看莉娜，帮她抢救一下家具。


    她的家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住，连小机器人都没有，估计现在急得焦头烂额。


    走到家附近的小径的时候，蒲月注意到这一片的房屋损坏严重。她身侧就有两户人家被砸得只剩下地基，主人呆呆地站在门口，旁边还盘坐着一只愣神的小狗。


    蒲月觉得他很倒霉。


    穹顶的房子并不是免费的，租房子要花很大一笔钱，买房更是如此。


    蒲月贷款贷了整整60年，才买下这栋小屋。


    后来德尔过来和她一起住，帮着她一起还房贷，她的经济压力才减轻了一些。


    即便穹顶的官方人员会协助抢修，但家具、装修，还有各种各样无形的经济损失都是没法弥补的。


    蒲月摇摇头，继续往家的方向前进。


    她轻松的心情在看到几


    乎被砸平的房子后戛然而止。


    她的小院一片狼藉。各种珍稀植物的培养箱全都砸得稀烂，营养液都渗进了泥土里。


    房子就更惨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多遍，都认不出来这里原本是一座地上两层的房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被压瘪的纸箱呢。


    某一时刻，她似乎能够和刚才路过的那个男士感同身受。


    现在，她除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汪汪！”


    身后传来小狗的叫声。


    蒲月回头，一只卷毛的大耳朵小狗跳到了她的怀里。


    蒲月稳稳地接住了它。


    卷芙两只爪子扒着她的身体，激动地摇着尾巴。


    她的视线从小狗身上移开，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男人。


    MT星球的长夏季比较热，他穿着被德尔闲置在衣柜的远光货运抽奖衣服，浅粉色短袖，黑色长裤。


    一副绝对不会在德尔身上见到的装扮。


    “利奥。”蒲月叫了他的真名。


    利奥勾起嘴角，似乎对这个名字比较满意。


    蒲月把卷芙放到地上，小狗却一直绕着她转圈圈，它似乎天然地更喜欢女主人。


    “中央星之旅怎么样，准备调到公司总部吗？”


    “旅行确实不错，还看到了你的直播。”蒲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挑明。


    利奥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敛下眸子，似乎是在缓和情绪。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凝视着蒲月。


    她听到他的嗓音低沉，似乎掺杂着一丝悔意：“抱歉，我之前骗了你。”


    蒲月嘴角不开心地压下。


    还在骗她。


    她记起利奥代替德尔回来后发生的一切，他的漫不经心，他的试探。


    也许是他装也装得糊弄的模样惹人生厌。


    又或者是他眼神中始终流露出的不经意间的傲慢让她不满。


    总之，蒲月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装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一把扑进了利奥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利奥条件反射地就想要拒绝，但蒲月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双臂收紧，头也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毫不意外地听到他剧烈震动的心跳。


    她想起不久之前他们之间的相处经历。


    这个男人，明明很抗拒她的接触，但又时不时突破他们之间的距离防线来试探她。


    主动权总是掌握在他的手中，哪有这种好事？


    她一门心思要恶心利奥，像只树袋熊一样抱着他不撒手。


    从穿越过来之后，蒲月就一直是一副安静的模样。


    但她在穿越之前可是一个活泼外向的女孩，自小就是岛上的孩子王。


    沉寂多年的作乱因子被点燃，可以说是一发不可收拾。


    利奥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拥抱，但都是一触即离，哪像现在这样。


    他想要把她从身上扒下去，但她搂得太紧了，若是强行把她分开，不仅会惹得她怀疑，还会在这个过程中与她不可避免地产生更多接触。


    蒲月看着他僵硬的模样，难得地发自内心地笑了。


    她注意到利奥发红的耳根，故意在他胸膛蹭了蹭，带着浓浓的鼻音说：“真是个骗子，你从第一次遇见我就在骗我了是吗。”


    她掀起眼皮，看到利奥的喉结滚动。


    他侧过脸，发丝凌乱，双手不自在地放在她的胳膊上，微微用力把她往外推。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如实告诉你我的身份，你会拒绝我的靠近。”


    蒲月仰着头看他。


    她突然问：“利奥，我为什么觉得你性格有些变了呢？”


    她看到利奥的睫毛轻轻颤抖，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红晕。


    她说：“你和以前感觉不太一样。”


    话音落地，她望进利奥碧色的眸子，她看到他在与她对视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觉得你会喜欢温柔一些的男人。”


    蒲月终于松开了胳膊：“你果然在骗我，利奥，你真是个绝世大骗子，你连性格都是装的！”


    “你不也是装的吗？”利奥似乎是找到了合适的切入点，“你明明就很能说会道，你也一直装文静。”


    “我，装文静？”蒲月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


    她明明就是穿越到陌生的世界后情绪低落，所以才显得抑郁了一些。


    他居然说她是在装文静。


    这跟她在屋子里上吊结果他说这里不能荡秋千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都有些不服气，还好青果出现，这才解了围。


    它凑到蒲月的身侧，叽叽喳喳地汇报着女主人不在的日子里，房子里都发生了什么。


    当然大部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生活，比如它今天做了哪些家务，明天又在哪些地方遛了电子小狗卷芙。


    最后它偷偷凑近女主人身边，在屏幕上打出这样一行字。


    【男主人说女主人像狗。】


    蒲月对利奥怒目而视。


    利奥皱眉，捞起青果：“你给她看什么了？”


    青果的屏幕瞬间熄灭，换成了它那双标志性的电子豆豆眼。


    蒲月从他怀里抢过青果，冷笑一声，往院子外面走：“走吧，太子殿下，房子不能住了，找个旅馆去。”


    卷芙蹦蹦跶跶地跟在蒲月的身后，利奥和他们隔着几米。


    他先是有些生气，等到情绪缓和后，才觉得刚才的自己有多么荒唐。


    面对她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哪怕是厌恶或是愤怒的情绪，都能够被如此简单地点燃。


    刚才他整个人晕头转向，好像不能够正常的思考，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个难缠的人从身上扒下去。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被她这样挑起情绪。


    第25章 穹顶外


    或许出于某种想要探寻他思维的想法，她同意了他的建议。


    自毁的星舰是一艘巨型舰艇， 自毁产生的碎片十分分散，大部分都砸在了居民区。


    虽然在警报的帮助下，绝大部分居民都顺利地从家里逃离，没有受到伤害， 但房屋受损情况还是超过了蒲月的想象。


    她和利奥走遍了附近的旅店， 都没有找到空房间。


    莉娜刚才给她发来短信， 说她已经在穹顶内部找到了住宿的地方， 可惜她预定的是最后一个房间。


    蒲月只好和利奥继续前进。


    悬浮车通道多处堵塞，无法正常通行， 两个人在步行能够到达的地方走了一圈都一无所获。


    蒲月只好在本地星网上浏览各种帖子，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个悲伤的事实——就是他们现在没有地方住。


    由于这次意外的事故，MT星球的所有员工都放了一个临时的假期。


    诺琳院长的家也受损了， 但是她恰巧正带着小仙蒂去奥瑞星系的其他星球寻找合适她上学的学校， 干脆就趁着这个机会宿在外星球。


    只有蒲月和利奥无家可归。


    某个小公园里，利奥坐在长椅上，仰着头专注研究着那颗巨大恒星，蒲月坐在一旁的秋千上缓慢地晃来晃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的小公园里只有秋千晃动产生的咯吱声。


    终于，有人忍不了了。


    利奥问她：“我们就一直在公园里坐着？”


    蒲月幽幽地开口：“也可以坐星舰去其他星球， 但是所有从MT星球出发的票都卖光了。”


    她想到利奥的身份。


    天琴帝国王室太子， 想必很有钱， 最初见到他的时候， 他就是乘坐着自己的飞船从天而降的。


    蒲月攥着秋千绳， 看向他：“利奥，你的私人飞船呢？”


    “什么私人飞船？”


    “就是你的私人飞船呀， 你当初降落不就坐的那个吗， 平时出差也是坐那个。”


    蒲月没有坐过德尔的私人星舰， 因为舰艇的体积越小，稳定性就越差。


    德尔邀请她上去的时候，她刚一上座，就被晃得头晕眼花，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让她想起了那场并不算特别美好的蜜月旅行，那次乘坐的星舰是中小型舰艇，这已经能让她产生一些不算严重、但足够令身体不适的反应。


    虽然有些抗拒，但在这种情况下，它可是他们的希望，是能够带他们离开MT星球的希望。


    不用去太远，星炬就可以，那里作为奥瑞星系最大的星球，找到住


    所并不是难题。星舰过去也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在她期待的眼神注视下，利奥回答。


    “我是坐公共交通回来的。”


    蒲月哦了一声，继续失望地荡秋千。


    她晃了一会，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就听到利奥说：“穹顶外面也有聚居区。”


    秋千缓缓停下，蒲月的手攥着绳索，望向利奥。


    MT星球的穹顶之外的确也有人类居住的地方，但那些人基本都是本地的原住民，对远光货运极为抗拒的原住民。


    他们曾经在公司大张旗鼓开发星球的时候主导了多起反抗事件，最终不得不靠奥瑞星系的星警出面才勉强达成一致。


    但这也让远光货运的开发工作受到极大的阻碍，在这颗并不算小的星球上，只有12%的面积直接归属公司管辖。剩余的部分，它们无权插手。


    外界的发展如何，蒲月并不是很清楚，或者说穹顶内部的民众都不是很了解。


    内外的交流并不算多，蒲月偶尔会在乘坐悬浮车上班的途中遇见过外部人。


    他们大多穿着棕色系的衣服，为了防范风沙，身上蒙得严严实实。


    悬浮车从他们身边路过的时候，他们会特意避开，保持着相当远的安全距离。


    “那里有可以住的地方吗？”


    蒲月记得有人说过，除了地表零零散散的建筑群外，穹顶外的人大多住在地下，有地下的小型城市。


    它和穹顶相比不算大，但应当也是一个聚居区。内部建设如何，星网上记载不多。


    其实在刚才的功夫里，蒲月已经决定好就在草坪上搭帐篷。


    因为这次的灾情，穹顶的帐篷销量不错，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有几个小机器人上来推销。


    蒲月看出来利奥并不想睡在这里，但他的表情越抗拒，她就越是要拉着他在草地上过夜。


    可惜没等她说出这个想法，利奥就抛出了这个有些诡异的建议。


    “不去一下怎么知道？”利奥见她有些犹豫，便站起身，一副对那里很感兴趣的模样。


    蒲月摸不透他想干什么。


    或许出于某种想要探寻他思维的想法，她同意了他的建议，这个听起来像是疯了才能做出来的决策。


    青果为了省电已经陷入了休眠，被利奥塞到了一个纯黑色的双肩背包里。


    卷芙有太阳能充电，刚才充了一会，现在已然满血复活，正在公园满地乱窜。


    “走吧，小狗。”利奥喊了一声。


    卷芙蹦蹦跶跶跟过去。


    ——


    穹顶之外的悬浮车停车场并不算多。


    星舰起飞降落的停泊港附近有几个，远光货运的工厂附近有几个。


    另外就是坐落于一些路上的必经之地，或者观看极光的平台附近。


    蒲月和利奥坐车到了距离穹顶最远的悬浮车站，这里距离观景平台很近。


    穹顶内部的居民最远也就是走到这里，再往外，是他们不会，也不愿意过去的地点。


    “这颗星球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利奥说。


    蒲月和利奥跟着导航前进，悬浮车不可开出城外，公司的车只能用于上下班，因此两个人只能步行。


    还好剩下的距离不足十公里，走一走还能到。


    蒲月正专心地低头看着星网的地图。


    她发现可能是前往穹顶外聚居区的人不多的缘故，线路未被多次验证就上架系统，规划得非常离奇。


    他们两个人走到一个高高的山坡上，若不是及时刹住了车，差点就要跟着导航的路线跳到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里。


    “这个路线对吗，上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过去的？”


    蒲月看着地图上显示的[此路线已有5人完成]，喃喃自语。


    “你不觉得这颗星球很有意思吗？”利奥凑到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蒲月被他吓了一跳。


    他凑得太近，说话时鼻息轻拂过她的肌肤。


    蒲月挪开一大步，理直气壮：“我不看地图的话，我们两个现在应当一同齐刷刷地躺在坑底。”


    利奥更理直气壮：“那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幼稚，无比的幼稚，简直和德尔没有一点关系！


    蒲月咬牙，咽下了自己想怼回去的话。当务之急还是看好地图，找到聚集区。


    天就快黑了，这里的温差比较大，夜晚很凉，在没有悬浮车经过的地段徒步行走还是有些危险的。


    利奥的体质倒不用太担心，蒲月只是担心自己的脆弱身体倒在半路。


    她真的是失心疯了，听从他的话来穹顶之外。


    两个人绕过这个坑，逐渐脱离了地图规划的路径。


    利奥对蒲月带领的路线有些不信任：“这个能走到目的地吗？”


    蒲月专心看着地图：“不信我的话你也可以跟着路线走。”


    她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利奥，一本正经地给出建议：“比如你可以跳到那个坑底，看看能不能走过去。”


    利奥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他在蒲月惊恐的眼神中走到了坑边，做出要跳下去的动作。


    那可是德尔的身体！


    蒲月飞快地跑上前，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拽：“你疯了吗，你也不看看那个多高！”


    利奥没有用力，被她很轻易地拽了回来。


    蒲月抬起头，正对上他带着笑的戏谑的眼神。


    “你耍我？”


    利奥的笑容放大，他耸耸肩，又往里走了几步，远离了危险区域。


    “我只是觉得你太紧绷了，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德尔可从来不会这样活跃气氛。


    蒲月把手环从手腕上摘下来，扔到了他的怀里：“你来看路吧，我看你挺闲的。”


    利奥接过手环，慢悠悠地晃到了蒲月的前面。


    虽然MT星球的地面如同贫瘠的荒原，但在非风暴季的日子里，这里的气候并不算那么恶劣，至少夜晚如此。


    两个人走着走着，天上悬着的那颗巨大恒星落了一半在地平线以下，温度清凉了许多。


    气温变得适宜，白日里躲藏起来的小动物们纷纷冒了出来。


    蒲月很少会在公司和穹顶以外的地方活动，因此见到这些长相颇有些奇异的生物时，她的好奇心并不比利奥少。


    一只浑身披满坚硬外壳的形似穿山甲的生物从沙土之下冒出了头。


    它脑袋尖尖的，有着黑色的眼珠。


    蒲月遥遥看着，卷芙却激动无比，欢快地上前，吓得刚才好不容易露个头的动物又一头扎了回去。


    蒲月想把卷芙抱在怀里，但它太不听话了。


    或许是第一次接触到外界的缘故，它格外地兴奋。每次蒲月要抓到它的时候，它就会一个错身，从她手下溜走。


    一人一狗僵持了许久，正当蒲月要咬牙冲刺猛扑到这个不听话的电子小狗身上时，利奥转过身。


    他指着远处那个低矮的米黄色怪异建筑：“那个就是穹顶外居民的聚居区入口？”


    他指着的地方，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形状的建筑。


    它颜色几乎与地表融为一体，远远地看过去，房屋的边缘十分模糊，靠近一些才能辨认出建筑物的轮廓。


    两人一狗越走越近，那座建筑的完整形态也展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是一个比一层楼稍高一些的顶部倾斜的“方盒子”，整体更接近于长方形的形状，房顶斜着向后不断蔓延，直到与地面无缝衔接。


    入口处幽黑，没有任何灯光照明。


    两个人站在外面，几乎无法看清向下延伸的道路的尽头。


    蒲月抱紧怀里的背包，本能地想要后退，她的手伸到背包里，摸了摸休眠的青果的圆脑壳才安下心来。


    她说：“我们一定要进去吗？”


    利奥斜眼看她，脸上带着笑：“来都来了。”


    这熟悉的，上辈子听了无数次的话。


    蒲月沉默了片刻，向前一步，走到他前面：“没什么好怕的。”


    第26章 地下城


    “你长得很像那个帝国太子爱上我的男主角。”


    这安静无比的独自矗立于荒漠之上的奇怪建筑透露着满满的不寻常气


    息。


    蒲月将其地点与星网地图比对了无数次， 得到的答案都是：这里就是穹顶外聚居区入口之一。


    MT星球居住于穹顶之外的人与所谓的“守旧派”并不相同，他们依旧使用星网，会与其他星球做贸易。


    他们只是拒绝远光货运侵占家园的土地。


    因为没能与这些人达成合作，远光货运的工厂区域只能集中在一个地方， 转运设施与建筑也大多设立在地表。


    在公司的时候， 蒲月曾听到有员工议论， 说穹顶外的居民在大肆开发地下区域， 几乎要将地底掏空。


    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两人向下走了几步后停住脚步，望着那漆黑的入口。


    利奥从地上抱起小狗， 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壳：“亮灯。”


    卷芙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瞬时从黑色转变为纯白，而后似乎是经历了短暂的程序加载，它的两个眼睛里迸发出光芒来。


    那光很亮， 比手环式光脑的要亮得多， 这让蒲月想到了上辈子经常看到的矿工安全帽上的灯光。


    她惊讶了一瞬，然后又觉得卷芙两眼冒光的样子很好笑。


    “它还有这个功能吗？”


    “嗯，电子说明书里有。”利奥说。


    那电子说明书有几千页，谁会耐得下性子一页一页看完


    蒲月心里吐槽。


    刚才还黑暗的通道此刻一览无余。


    在光芒的照射下， 刚才还阴寂的道路变得明亮且平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向下不断延伸的坡路。


    路旁间隔几米就有一盏挂于墙壁的路灯， 但不知是什么缘由， 路线没有连通， 他们走过去的一路， 没有一盏是亮着的。


    利奥悠然地走了几十米后， 一边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一边点评：“这就是没有拥抱科技的结果， 你看， 多原始的环境。”


    蒲月也研究了一下周围的景象， 发现那路灯制作还是很精良的，本地审美风格，还有着独特的花纹。


    她说：“也还好吧。”


    利奥抱着卷芙上下晃了晃，让光芒照射到每一寸角落。


    走了不知多少米，他们开始听到隐约的喧嚣人声。


    两个人一齐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到了。”


    道路尽头是一个小平台，踏上去后，不再是不停向下的缓坡，而是没有边际的平地。


    一开始空间很逼仄，天花板低矮地压着，似乎一仰头就会磕碰到。


    走几步后，眼前豁然开朗，原本逼近两人头顶的上空也向上扩展了许多，蒲月估计这个空间的高度至少有10多米。


    虽然面前依旧昏暗，但他们能够看到来来往往的零星人影。


    远处还有建筑物模糊的轮廓，蒲月缩了缩鼻子，她敏锐地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就是那味道有些熟悉。


    “小姑娘，哪来的？”


    旁边的声音吓了蒲月一跳，她一扭头，看到一个白头发的老人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她攥紧怀里的背包，想起公司同事说的话：穹顶外居民对远光货运员工很仇视。


    她觉得自己还是要隐藏一下身份比较好。


    “我是外——”


    “她是远光货运的员工。”利奥比她说得还快。


    蒲月的眼睛瞬间瞪大，她诧异地看着利奥，对上了他不怀好意的笑容。


    蒲月赶紧补救：“穹顶受到了飞行物坠落影响，房屋破损严重，我们想来找一下有没有旅馆。”


    说完后，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老人，还好他听完只是点点头，然后神色如常地给他们指引：“那往里面走就是了，我们这里不常有人住店，旅馆不算多。不过今天来这里的穹顶居民也不少。”


    两人正准备前进，老人又问：“穹顶内没有旅馆了吗，我记得里面住了好多人呢。”


    蒲月认真地回答：“星球几乎没什么外来人，穹顶内的旅店数量也很少，恰巧这次坠落区域都集中在居民区。”


    穹顶的建设规划是按照区域来的，蒲月住的那一片集中了穹顶70%以上的人口。


    回答完他的问题，蒲月又忍不住抛出了自己的疑问：“请问一下，这里怎么都没有灯呢？”


    老人听完笑了两声：“你们来的不巧，潜虫把电路系统撞破损了，现在那些人正维修呢，一会就好了。”


    蒲月道了谢，与利奥一同离开。


    再往深处走，总算出现灯光了，看起来是自己发的电，光芒要暗淡一些，但足够使用。


    最外围是一些饮食店铺，里面闪着零星亮光，香气伴随着烟雾缓缓向外飘散，颇有几分烟火气。


    蒲月也终于弄明白那一直断断续续的香味是从何而来。


    只是她与利奥走上前后，看着烧烤架上那黑色的硬壳，不免双双陷入了沉默。


    “硬质焦酥甲烧。”利奥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


    蒲月看他：“我记得你吃得蛮香的，要不来一份？”


    利奥没回复，强行拉着她继续往里面走。


    蒲月没有拒绝，整个人轻飘飘地被他拽着，心里想着总算是扳回来一局。


    越往里，灯光就越多，似乎这个小城市也有备用的电力系统，只是都集中供给了中心区域。


    这里来往的行人都是深色系装扮，有些刚才外面回来的，还蒙着面，只露出几缕微卷的发丝。


    蒲月和利奥两个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有在地面生活过的人，不免受到了一些视线的注意。


    还好没走多远，他们就到了距离入口最近的旅馆。


    蒲月站在狭窄的台阶下，仰头望着那破损掉漆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用星际通用语写着几个大字：地下城第一旅店。


    利奥手抚在墙壁上，他轻轻在石阶上刮了刮，垂眸望着手指上蹭到的青苔：“地下城第一旅店？”


    蒲月又忍不住点进星网，在定位地下城后，原本穹顶里还算是热闹的社交平台瞬间变得冷清许多。


    标记为旅馆的所有建筑的评价加起来也只有百来条，这个旅馆居然就占据了足足12条评价，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地下城第一旅店了。


    利奥侧着身子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因为只有这一家有评价吧？”


    蒲月反复刷新旅店的评价界面，没能刷新出任何带图片的评论，最后她无奈地顺着台阶往上走，祈求这家店能够正常一些。


    这个聚居区似乎并没有明确的名字，但本地人都称呼它为地下城。


    地下城虽然建设于地下，但为了安全，这里的外部也有金属防护的屏障，只是相比于穹顶的安全程度要差很多。不然也不至于被潜虫撞一下，整个地下城的电力系统全部瘫痪。


    台阶不高，两个人顺着狭窄的通道走到二楼，就到了目的地。


    蒲月手放在门把手上，想要开门，皮肤刚一触及，就缩了回来。


    利奥没什么耐心，直接替她打开，但门缓缓推开后，他嘶了一声，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很油腻，对吧。”蒲月看着他极力忍耐的表情，把他的内心感受说了上来。


    一进去就是一个房厅，不算大。灯光是红色的，环境破旧，墙皮都掉了一大片，一个扫把横在地面上，蒲月一进来差点被绊倒。


    她看了一圈，没看到人影，仔细瞧了瞧，才在前台出看到冒出一点的黑色卷发脑袋。


    “您好，请问这里可以住店吗？”


    蒲月走上去，本想把手搭在台面上，想到刚才那个油腻的门把手，又把手缩了回来。


    女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两个人。


    “500星币一人，只剩一间大床房。”


    500星币？


    蒲月目瞪口呆，穹顶里随便一个中端的酒店都才只有300星币一天，这个旅店居然收500星币一天，还是按人头算，而不是房间。


    “不是按照房间算的吗？”


    女生撑着下巴，懒散地掀起眼皮瞅了他们一眼，又继续低下头，摆弄着桌面上的光屏。


    那应该是个老式的光脑，类似平板的形状，不能收回，不是虚拟屏幕而是实体屏幕，十分不方便携带。


    她看着屏幕上的影视，不耐烦地说：“我们就是按人头算的，因为我们有特供的早餐，按人来送。”


    蒲月和利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我们”蒲月不太想住这家店。


    利奥冲门外点


    了点头：“那我们再找找？”


    两个人从这里离开后，蒲月继续从星网上翻找着。


    此时此刻，她觉得，穹顶的公园草坪也不是那么不堪。


    它整洁，干净，有小机器人定时修剪，虽然偶尔有活的宠物小狗在那里撒尿，但总归环境是比这里强得多。


    但是现在返回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蒲月只能寄希望于剩下的几家能够稍微过得去。


    可惜她低估了这里的居住环境，或者说，穹顶内的生活让她对自己所处的星球还是缺乏了一些认知。


    还没进入第二家的大门，蒲月就看到了盘踞在门槛上的类似蚯蚓模样的半人长的蠕虫。


    这里处于地下，空气潮湿、环境阴暗，还居住着很多MT星球的本土生物，那些生物在炎热干燥的地表是见不到的。


    这里是它们的大本营。


    蒲月见到那一幕，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利奥跟在后面：“去哪？”


    蒲月：“去第一家。”


    卷芙蹦蹦跶跶跟在后面，利奥嫌它走得慢，把它抱起来，夹在胳膊下。


    两个人回到了刚才的酒店。


    前台的女生仰着头，看着他们。


    她画着有些奇怪的妆容。有点像烟熏妆，但脸颊又有着纹绘图案，卷发直接散着，因为头发太厚，蓬松地炸开。


    蒲月没有犹豫地交了钱，通过光脑转账后，她递给两人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


    “门卡，房间号207。”


    “等下。”她突然眯着眼睛，凑近看。


    “你的长相有点熟悉。”


    蒲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都快忘了，身旁这位是才公开身份的天琴太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着她在MT星球晃了一天。


    可是莉娜一点都没有提到这件事，来来往往路过的人，似乎也没有任何的惊讶情绪。


    莫非他有什么隐藏容貌的高科技，但又只针对她之外的人？


    蒲月在那里胡思乱想的功夫，女生终于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


    “你长得很像那个帝国太子爱上我的男主角。”


    蒲月：“啊？”


    她扭头看着一脸淡定的利奥，又垂眸看向女生举起来的平板型实体光脑。


    荧幕上赫然显示的是男主角的暂停页面，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绿色眸子，高贵典雅的衣装。


    不过利奥的装扮倒是并不高贵，他穿了一件略显稚嫩的浅粉色短袖。


    “你们确实挺像的，但是还是不太一样，”女生点评完，就重新低下头看着屏幕，“男主角要更深情一些。”


    蒲月想象不出来利奥深情的样子，她只能想起他给她捣乱的模样。


    利奥深情的场景，她光是简单地一想都要鸡皮疙瘩冒出来。


    于是她赶紧推着利奥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收到了莉娜的短信：


    【你知道现在公司都在讨论什么吗，他们说德尔长得很像天琴太子呢，消息都是马库斯扩散出去的。】


    【不过德尔肯定不是天琴太子啦，大家都觉得很神奇呢，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那么多。】


    蒲月：“”


    原来因为可能性太低，所以压根就没人相信是吗。


    第27章 旅店


    “是因为原本的性格太讨厌，所以才装出以前那副温柔的模样吗”


    通往二层的楼梯同样狭窄。


    这里的灯光是暗黄色的， 色调有种朦胧的不清晰感。


    因为路口很挤，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相继走上去。


    207房间位于楼梯口附近，拐上来后的第一间，看方位， 房间正对着地下城道路。


    铁门厚重， 边缘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 看起来有些年头。


    蒲月把门卡贴在感应装置上， 等了两秒，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她又把卡翻了个面， 贴上去，依旧没有传出预料中的嘀嘀声。


    利奥立在身后，眯着眼看了一会， 直接上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连接门板和门框的金属铰链似乎生锈了，门转动的时候，刺耳的刮擦声充斥在整个房间。


    蒲月举着这张薄薄的门卡， 难以置信。


    “这张卡只是摆设吗？”


    利奥从她手上接过卡片，研究了一会， 然后得出结论：“这只是个普通的卡片， 应该就是为了告诉你房间号的。”


    蒲月把门关上，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类似门栓之类的东西， 最后只好把窗边的一个木椅子拖过来， 挡在了门口。


    虽然房子老旧，墙面到处都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好在房间收拾得还算是干净。


    床铺铺得整齐， 只是床单被子似乎被反复清洗过， 边缘有些脱线。


    蒲月从包里拿出青果，放在地面上，等待过一会将其开机，又把被它压在背包底部的自己准备的被单都拿出来，盖在了原本的床铺上。


    卷芙因为太活跃太吵，早就被利奥关机了，他将它摆在了青果旁边，两个小机器人并排坐在地面上。


    忙活了半天，终于收拾好了晚上睡觉的地方。


    蒲月站在床边感觉很满意。


    但很快，她意识到什么：“这和睡在公园里有什么区别呢？”


    利奥坐在床边的座椅上：“当然有，睡在公园不用费这么多功夫，还省钱。”


    想到那个根本没有门锁的铁门，他又补充：“哦，睡在穹顶的公园还更安全一些。”


    蒲月扭过头质问利奥：“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利奥理直气壮：“我就是随便提个意见而已，谁能想到你真的会听。”


    蒲月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


    她问：“利奥，这就是你真实的性格吗？”


    对面的男人一愣，身体不由地站直了一些。


    或许是蒲月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居民让他降低了防备心，他在她面前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了。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面对她的时候放下戒备心，甚至会语调轻松地和她开着玩笑。


    这真的太不寻常。


    利奥把这归功于蒲月的无害性。


    她看起来太弱小了，即便是在她面前暴露，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威胁。


    正是这种无攻击性的表象，让他从一开始的提防变成了现在的毫无顾虑。


    “是因为原本的性格太讨厌，觉得我不会喜欢，所以才装出以前那副温柔的模样吗？”蒲月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替他解答。


    她的话成功地让利奥条件反射地皱了眉，但蒲月似乎是没有注意到他的不悦一样，继续着没说完的话。


    “因为你原本的性格高傲、恶劣，喜欢作弄别人，故意惹别人生气，你自己也不喜欢自己的这个样子，所以才对外展现出我们初遇时的模样？”


    利奥大步上前，他的眼神中有怒意，紧紧攥着蒲月的手腕。


    蒲月的身体因为被他拽着胳膊的缘故，微微有些前倾，她直视着他的眼眸，面色平静。


    利奥咬牙：“蒲月，你——”


    “但是你原本的性格也很好呀，利奥。”


    蒲月突然话锋一转。


    “其实你也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只是偶尔喜欢给别人找些不自在，就像小孩子一样。”


    利奥拉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身体迅速逼近，蒲月视线下移，能够看到他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他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像小孩子一样？”


    蒲月看着他不悦的面色，和因为低着头而垂下的细软的金色发丝，嗯了一声。


    她的右手覆在了利奥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轻声说：“你抓疼我了。”


    利奥松开手，她的身体向后，沉重地落回床铺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蒲月率先起身，过去开门。


    门打开，面前是一楼前台的那个女生。


    她依旧是那副对工作毫无热情的死鱼眼表情，见她开门，语速飞快地说完自己的话。


    “明天供应早餐两份，请问选择哪个时间段？”


    “有哪些时间段可以选？”


    女生瞥了眼她身后的男人，继续语调平缓地说：“哦，骗你们的，根本没有时间段可以选。明天早上7点半供应早餐，如果敲门没有回应会被认为放弃早饭。”


    蒲月只好回答：“我们需要早餐，谢谢。”


    关上门，送走前台，蒲月转回身  ，两个人之间刚才还有些焦灼的气氛被这么一搅合，荡然无存。


    她刚才看了眼卫生间，虽然擦得干净，但拧开水龙头后，流出的是带着黄色污泥的流水，因此洗澡的打算是不得不放弃了。


    今天勉强将就一夜，明天穹顶的灾后建设完善一些，他们就可以回去申请官方提供的暂住房间。


    两个人简单地洗漱完后，蒲月在地上铺好薄薄的被单，单方面决定好了他们今晚过夜的安排。


    “我睡床上，你睡地上。”


    “凭什么？”利奥不认可。


    “凭你从回来后总是故意惹我生气。”蒲月有理有据。


    不仅故意惹她生气，还一点不珍惜德尔的身体，那么高的悬崖都要往下跳。


    虽然只是故意吓唬她，但要是真的掉下去了怎么办。


    德尔从来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她又想到什么，神色黯然了下来：“凭你违背了当初在星炬登记结婚时说过的话。”


    她错开视线：“你说过，永远不会让我难过的。”


    利奥没有再反驳，只是不情不愿地躺在了地上。


    蒲月又向前台去要一床被子，却得到了没有任何多余被子的回复。


    最后她想了想，只能站在凳子上，卸掉了一半的窗帘，递给利奥。


    利奥满脸荒谬：“你让我盖这个？”


    蒲月叹气：“也是没有办法，将就一下吧，明天就回穹顶了。”


    关上灯光后，房间并没有陷入完全的黑暗。


    窗帘只剩一半，窗外备用电源供电的路灯光芒，透过裸露的透明玻璃洒进屋里。


    利奥侧着身子，合着眼眸，不知道睡着没有。


    蒲月平躺在床上，她伸出左手，透过倾洒的淡淡光芒，看着自己的手腕。


    刚才利奥随意的一握，就让她的手腕产生了浅红色的印记。


    这就是她的身体，原始人类的身体，与这个世界的星际人类有着明显的体能差异。


    这样的差异，一直都存在，她也一直了解。


    只是德尔对待她一直十分温柔，从来没有用力地攥紧过她的手腕，这让她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与他的不同。


    她把厚厚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整个人埋了进去。


    蒲月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德尔的名字。


    她希望他能够回来。


    以前他也会离开，但都是有归期的。蒲月可以数着日子，等待着他归家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是进行了一场没有归期的旅行。


    她总是逃避般地不去思考这件事，仿佛这样，那不可预料的由心底而生的恐惧便不会再折磨着她。


    “蒲月。”


    她听到床下传来利奥的声音，很轻。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开始装睡。


    等了一会，她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床铺开始下陷。


    蒲月睁开眼睛，看到利奥掀开被子，躺在了她的身侧。


    “你干什么？”蒲月问。


    利奥侧头看她，然后无辜地指了指地面：“那里有很多小虫子，都快爬我身上了。”


    蒲月坐起身，她抓了抓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显然不太相信利奥的话。


    可是他已经安然地平躺在了她的身侧，和她共享同一个被子。


    于是她只好往前挪动身躯，悬空地压在利奥的身上，向床下看。


    他地铺的旁边，光洁的地板上，还真的爬着一个正在蠕动的长条类虫子。


    它有着肉色的身躯，没有眼睛，身体大约30厘米长，头上长着两个长长的触须，像毛毛虫一样爬行。


    它的两条长触须在地面上不断摸索，为自己探索出一条能够正确通行的道路。


    蒲月从来没有在地表见过这种生物，穹顶里更是几乎没有任何昆虫存在。


    “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利奥说：“下水道吧。或者它一直都在这里，只是趁我们睡着了才活动。”


    他有些厌恶地揉了揉自己的手心：“它的触须碰到了我的手，我还以为是头发。”


    听完他的话，蒲月的鸡皮疙瘩也冒了出来。


    多么奇怪呀，看到比人还高的辐蟲，她没有产生过恐惧，但看着这么小小一个的外形怪异的恶心虫子，她却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逃离冲动。


    虫子顺着直线往外爬，爬到了青果和卷芙休眠的地方。


    它长长的触须探寻着，缓慢爬上了青果的身躯，然后从它的头顶爬了过去，最后整只虫子越过它，向着卫生间的方向离去。


    蒲月沉默地看着这个场景，决定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苏醒的青果比较好。


    不然它肯定会闹着要她给它全身换一套外壳。


    见证完这一切后，蒲月躺回了床上。


    这个场景，让她没办法说出你要不再回到床下睡的话来。


    无论如何，那也是德尔的身体。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有些睡不着了。


    在利奥代替德尔回来之后，他们也曾共眠过。


    但那时蒲月对他的身份只是保持怀疑，并没有明确的证据。


    但此刻她可以无比的确认这就是另一个人，虽然是同样的身体，但拥有完全不同的性格，记忆似乎也并不互通。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在大荧幕上看到的利奥光鲜的模样，又想起那7天的总部经历。


    她的人生曾经一眼可以看到头，下班路过养老院的时候，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几十年后生存在那里的模样。


    但现在，蒲月突然无法预料未来的人生走向。


    利奥很快就睡着了，她听到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是因为她太过于弱小的缘故吗？他在她面前毫无戒备。


    蒲月测过身子，凑近看着他沉睡的模样。


    他的头发细密柔软。睫毛浓密又纤长，外界盈盈的灯光洒在上面，落下了一片阴影。


    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蒲月在内心吐槽。


    她刚想回到自己的那半边床铺，利奥突然往前，抱住了她。


    他力气很大，蒲月没办法挣脱。


    他似乎是把她当做了玩偶，或者是被子，总之蒲月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禁锢住了一样，压根就动弹不得。


    她想起当初某次同眠的时候，她似乎半睡半醒间也抱住过他。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他好像是没有挣脱。


    蒲月很想挣脱，但她挣脱不掉。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前，距离近到能够听到他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腰，整个人将她环在了身前。


    利奥的怀抱很暖，驱散了这间属于地下的房间的潮湿感。


    蒲月只好洗脑自己。


    这是德尔的身体，这是德尔的身体。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是过了不知多久，她竟然真的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外界依然是昏暗的模样。


    但挂在墙壁上的老式钟表显示着现在的时间，MT星球历早上6点整。


    她发现自己躺在利奥的怀里，虽然姿势已经与昨晚不同，但显然两个人就是这样贴着睡了一晚上。


    她抬起头，视线向上，正对上了利奥的目光。


    见她睁开眼，利奥睫毛微颤，几乎可以说是迅速地把她从怀里推了出去。


    他力气很大，蒲月差点被推到床下面。


    她坐起身子：“你干什么？”


    利奥说：“抱歉，刚睡醒，没反应过来。”


    蒲月刚想反驳，又压回了剩下的话。


    因为她看到利奥正侧着脸，他微长的发丝下，露出微红的耳根。


    第28章 潜虫


    她想：有没有办法让德尔回来呢？


    蒲月也动作一滞， 她错开视线。


    空气仿佛陷入了沉默，半晌后，蒲月起身。


    她走到窗边，拉开仅剩的那一半窗帘。


    窗外依旧是昏暗的， 这座地下的城市并不像穹顶那样， 会模拟真实气候， 拥有人造灯光。


    这里无论是白天黑夜， 天气永远是同一个色调。


    阴暗、昏沉。


    星网上说地下城的路灯比较亮，但是此刻使用的是备用电源， 或许是为了节省，所有的光都是暗淡的。


    潜虫撞坏了电路系统。


    蒲月并没有真实见过这种生物，只在远光货运的图书馆里看到过潜虫的记录， 它们往往生活于地下， 几乎从不露出地表。


    潜虫一般体长10米，有些能够长到


    20米，没有眼睛，依靠大脑里某种独特的信号接收器官感知周围的环境。


    它们以地面之下更小的虫子为食。


    虽然体型巨大， 且有着螺旋的、密集的牙齿，但它们对食用人类并不感兴趣。


    风暴季到来的时候， 某些生活于地表的小虫为了躲避地表的辐射飓风会休眠于地下， 这是便是潜虫离开巢穴进食的机会。


    现在是最好的季节——长夏。


    地下的虫子纷纷活跃于地表， 此刻潜虫应该在巢穴里休眠的。


    蒲月看着窗外。


    道路的尽头， 一盏盏路灯延伸向看不到的黑暗处。


    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这座城市还没有苏醒。


    今年的MT星球，一切都格外的反常。


    “中央星的培训感觉如何， 你会调去那里吗？”利奥突然问。


    蒲月还在回想着这段时间异常的动物行为， 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 片刻后才意识到利奥是在询问自己。


    她转过身，身体向后靠着窗台。


    “如果我说我想要去中央星工作呢？”


    蒲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她看到利奥陷入沉默，像是在思考。


    她又说：“如果我去中央星的话，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说完这话后，她等待了许久。


    她在等那个不可能的回答。


    果然，漫长的沉默过后，利奥没有回复任何话。


    蒲月感觉心里莫名有些堵，可是面前的人并不是德尔，而是利奥，如果是利奥的话，一切反应似乎都是情理之中。


    于是蒲月笑着说：“我开玩笑的，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跟我一起住到中央星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窗台走回了房间中央，蹲在地上给青果和卷芙开机。


    蒲月低着头，控制着自己视线不往利奥那里偏。


    她很生气，也很难过，可是面对着一个对她来讲全然“陌生”的人格，她却又无能为力。


    德尔走之前怎么能那样的草率，甚至都没有和她说过自己的事情。


    有没有办法让德尔回来呢


    这个想法出现的那一刻，蒲月一惊，然后利奥的身份涌现在她的脑海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多么疯狂的事情。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声音传来的时候，青果和卷芙刚刚从休眠中苏醒。


    在青果的眼里，它是从穹顶内部瞬移到这里的。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陌生的房间。


    卷芙则是精力旺盛且迅速地适应了这里，它在地上蹦蹦跶跶地玩耍，而后跑到窗边咬着及地的窗帘，自己一个人玩拔河游戏。


    青果扶着自己的脑袋，问蒲月：“主人主人，我的外壳没有蹭脏吧？”


    蒲月想起那个从它身上爬过去的蠕虫，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门外的敲门声继续，那声音缓慢，很有节奏。


    青果自告奋勇去开门。它的长胳膊从身体里抽出，挪开挡在门口的椅子，摁下门把手。


    门外依旧是前台女生的脸，她打了个哈欠，一脸不想工作的表情。


    蒲月有些疑惑：“不是7点半供应早餐？”


    她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是6点15分。”


    女生的视线斜了一眼钟表：“喔，我说的是星历，不是MT星球历。”


    蒲月低头看光脑，现在是星际通用历的早上7点半。


    蒲月：“”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任何提示，这个旅店究竟是谁在给打高分。


    女生将餐盘递给她，青果自告奋勇接了过来。


    “早餐两份，上面有餐品介绍。”


    说完后，她便关上了门，蒲月和捧着餐盘的青果对视了两秒，转头就听到门外楼梯处断断续续的向下的脚步声。


    看来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份工作，和客人甚至不想多说一句话。


    蒲月看着餐盘上那两碟形状不明的食物陷入了沉默。


    蒲月和利奥洗漱完后坐在了靠窗边的两个椅子上。


    两人中间，圆形的破旧木桌上，摆着这两碟散发着诡异芳香的类似果冻的食物。


    利奥拿起餐盘上的小卡片，念道：“产自MT星球地下生物咕噜兽，纯天然食物，无添加，补充多种微量元素，口感颇具风味，老少皆宜。”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咕噜兽是？”


    蒲月也同样陷入了沉默。


    她在思考，是不是因为自己穿越之后生活太过于单调的缘故，对于这个居住了7年的星球，她居然还有这么多不了解的地方。


    这个咕噜兽，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字的风格实在是独特，乍一听还以为是某部动画片里的角色。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星网上开始搜索，看到图片后没有一个人想尝试这两碟果冻状的东西。


    利奥的目光注视着餐盘，神色难以言喻：“MT星球的人口味都这么独特？喜欢吃没毛猪的皮肤分泌物。”


    蒲月纠正他：“不是没毛猪，是咕噜兽，不是一种生物。”


    但无论如何，这两坨东西，没有人想动。


    两个人退房离开的时候，前台难得地问了句：“早餐怎么样？”


    蒲月面露难色：“还可以。”


    利奥回复迅速：“看着就难——”


    蒲月立马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利奥不情不愿地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他们离开的时候，街道上终于有了来来往往的人，氛围也热闹了一些。


    只是电源还未恢复，两旁的路灯甚至愈加的昏暗。


    蒲月想着，地下城的科技发展的确是比穹顶要差许多。按照穹顶的修复速度，如果是同样的问题，估计一个小时就解决了。


    刚刚她的光脑接到通知，穹顶已经建设好了临时居民安置点，所有房屋受损的民众今天就可以申请入住。


    一周以内，所有居民的房屋也将会修复完毕，星球将重新投入正常工作生产。


    接到通知之后，蒲月和利奥就立刻收拾好东西，准备返程。


    青果和卷芙跟在他们身后，因为来的时候已经探好了路，因此蒲月稍微能够放心地让两个小家伙自己跟在身后。


    他们沿着来时候的路前进，走到门口附近的道路时，前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走到某个路口的时候，前方陷入了彻底的拥堵，两个人无法再前进。


    他们的面前，站着很多人，似乎都是聚集在门口附近的。


    蒲月问旁边的一个棕发女生：“请问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女生回答：“这个出口关闭了，好多人要闹着出去呢。”


    蒲月面前站着几个高个大汉，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踮起脚，看不太清远处的情况。


    “我们走另一条路吧，”利奥把光脑的悬浮荧幕拉到蒲月的面前，“你看，这还有一个人没那么多人的入口。”


    “没有用的，所有入口都关闭了，因为电力系统故障严重，具体的情况不清楚，总之所有出入口的设备都失灵了。”


    听完旁边女生的话，蒲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和利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决定还是先去那个人少的入口，等待电力系统恢复后开启。


    利奥指的那个路口，是星网上公开的MT星球地下城废弃出入口，前两年似乎才重新投入使用。


    关于此出入口，只有两条评论，其中一条还是说路口虫子太多，无人清理。


    那个路口离穹顶也很近，只不过在穹顶的另一边之外。据说地下城的人很少从那个出口通行。


    他们一般会从某几个特定的出入口去往地表，与穹顶或其他国家的人做些小生意。


    在穹顶东南方向十几公里的地方，就是整个星球与外界交流最多的地方——星舰停泊港。


    远光货运虽然接手开发了MT星球，但由于本地部分居民的剧烈反抗，公司最终只拿到了部分土地的开采权。


    虽然区域已经很大，足以建设盛纳几百万人的聚居区穹顶，也足够建设几百公里的货物转运工厂，但相比于这个星球的土地来说，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在穹顶和工厂以外，是绵延万里，看不到尽头的浩瀚荒原。


    对于那些区域，远光货运并没有管理权限，也没有合法开发的资格。


    也正因如此，生活在穹顶的蒲月，对这个星球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生活平静安宁的穹顶，和每天循环往复，没有任何变化的工厂工作日常。


    利奥说的那个出入口，距离这个出入口有20公里的距离。


    两个人走遍了附近，也没有找到任


    何类似悬浮车的东西。


    最终，寻遍了各个角落，外加问了几个路过的地下居民后，他们终于在某个胡同的尽头找到了两辆生锈的自行车。


    “没想到在星历35007年，还能有如此原始的出行方式。”利奥拍了拍车座，蹭了一手的灰。


    他又从地上把正撒欢的卷芙抱起来，用它柔软的皮毛蹭了蹭手上的灰。


    自行车通过光脑扫描使用，扫描完成后根据时间开始阶梯式计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小巷中穿行。


    利奥的车筐里放着卷芙，蒲月的车筐里放着青果。


    路灯愈发的昏暗了，前方的道路都有些看不清楚。


    两个人为了更快地到达他说的那个路口，一路上走的都是光脑规划的最近路线。


    除了主路以外，两个人频频从狭窄的小路中穿行。


    “利奥，你确定一会出入口会打开吗？”


    最近MT星球总是有反常的事情出现，蒲月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并不能如此顺利地离开这里。


    “科技发展再迟缓，也不至于修个电路都修不好吧。”在锦衣玉食的金贵太子利奥的认知里，并不存在如此落后的区域。


    蒲月压住自己内心不安的第六感。


    自行车行驶至某条邻近地下城边缘的道路旁时，一旁的金属墙壁发出嗡嗡的怪异声。


    蒲月条件反射地摁了刹车，减缓骑行的速度，她冲前面大喊：“等一下，利奥，快停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面前与她间隔十几米的利奥就迅速地拐了个弯，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车辆摇晃着倒在地面，利奥怀里抱着卷芙，向后撤退了几大步。


    他们左侧的墙壁，地下城的防护边缘，正发出砰砰的撞击声，根据声音的走向，他们能够感知到，墙外的生物，已经从侧面移动到了他们的头顶。


    蒲月喃喃自语道：“是潜虫”


    第29章 荒原


    她就这样死在这里的话，究竟算什么事？


    蒲月在这两个月内， 把曾经没有近距离见过的MT星球生物都见了个遍。


    辐蟲、潜虫，还有地下城那些不知名的奇异生物。


    她与利奥一同后退，看着明显不牢固的墙壁被撞击出一道道印记。


    顾不上那么多了，两个人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飞快地向反方向逃离。


    刚才还隐隐约约有着灯光的路灯已经全部熄灭， 这座地下小城的电力不仅没有恢复， 还在刚刚彻底耗尽了所有备用电源。


    蒲月与利奥穿行于大街小巷， 他们能够听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潜虫进来了！


    蒲月回头看了一眼，她喊着利奥的名字， 让他往偏离人员聚集的地方前进。


    他们不能把潜虫引到人流密集的地方来。


    青果在车筐里被颠得一抖一抖的，它扒着蒲月的肩膀，圆圆的黑眼睛眨了眨， 看着他们身后的潜虫。


    “青果检索了MT星球生物数据库， 潜虫只在风暴季活跃，且以地下中小型虫类为食，对光芒敏感，恐惧人类活动， 暂未发现主动攻击人类或靠近人类聚居区的记录。”


    这真的很反常，蒲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透了， 所有异常生物活动都能让自己撞上。


    不过她骑车之余还是抽空拍了拍青果的圆脑袋：“谢谢你的知识补充。”


    两个人绕着城市的边缘骑行， 不知为何， 那潜虫竟然一直追着他们跑。


    最终， 它与他们一同跑到了地下城的墙壁边缘， 也就是利奥说的那个出入口附近。


    “它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们？”蒲月实在想不通。


    利奥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米长的巨型蠕虫：“不知道。”


    他这次可没有搞任何鬼。


    路走到尽头，两个人只能下了车。


    他们面前几十米的距离， 一只比古树还要粗壮的巨虫缓缓蠕动， 它似乎失去了方向感， 只凭着本能前进。


    忽地，它似乎是嗅到了什么气味，快速地向两个人的方向奔来。


    就在这个关头，原本蹲在两人身侧的卷芙突然张开嘴，吐出两条长长的小型蠕虫。


    虫子还是活的，红棕色，落到地上，沾满了泥土，正在不断挣扎。


    利奥看到这个场景，似乎是被恶心到了。


    他只是瞥了两眼，就移开了视线，身体也诚实地离把虫子吐出来的卷芙远了一些。


    潜虫在两个人的目光注视下，吃掉了卷芙面前的那两个小虫。


    蒲月看着它圆形的嘴巴和里面锐利的尖牙，咽了下口水，心惊胆战地看着它吃完东西后，继续摇摇晃晃地离开。


    风波平息后，她低下头，揪了揪卷芙的长耳朵：“你从哪里找到的虫子，为什么要吃进嘴里？”


    利奥从光脑里点出那个厚厚的小狗铃铛说明书，翻到第587页。


    看了一会后，他念道：“为了让本代产品具有独特性，每一只小狗出厂后都预设了不同的性格参数。你可能会买到一只乖宝宝，但也有可能养到一只坏狗狗哦～”


    他严格遵循了说明书上的语调，连最后面那个意义不明的波浪线也念了出来。


    蒲月忍着恶心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抓着不停挣扎的卷芙，强行擦拭着它的嘴巴。


    利奥站在一旁，手扶在墙面上。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杂乱无章的金属管道，目光顺着锈迹斑斑的铁皮一路延伸，最后集中在那扇紧紧关闭的铁门上。


    “青果刚刚查询过资料，遭遇停电等特殊情况，地下城的所有出入口会强行关闭。但若是地下城内部出现了事故，铁门和逃生通道则会一并开启。”青果在一旁及时提示。


    蒲月擦完卷芙的嘴巴，将小狗放开。


    卷芙这只机械小狗仿佛不知道恐惧为何物，或者说它的程序里压根就没有写过恐惧这个部分。


    在潜虫从墙壁破洞离开后，它还跳到破损处，两只前抓扒着断裂铁皮，似乎是想要跳进去玩。


    蒲月赶紧跑过去，抱起卷芙：“乖一点好吗。”


    刚刚控制住卷芙，她就听到面前的黑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即将破土而出。


    利奥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向后扯了一大步。


    在她刚刚退后没有两秒的功夫里，一具浅红色的比洞口还要粗的身躯从洞口路过，它的身体向上滑行，整个身躯都在地下城之外。


    虽然只露出了一部分的皮肤，但仅凭这一小部分，就可以感受到它整体的庞大。


    那是一个比刚才的那只潜虫还要大得多的成年体巨型潜虫。


    “一只很大的潜虫。”蒲月说。


    “不止，”利奥的深色严肃起来，“是一群潜虫。”


    蒲月的脸色白了几分，她一步一步缓慢后退，终于在那躯干的后面，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来自不同方向的，蠕动的潜虫。


    这种虫子虽然不吃人，但是被它意外撞一下或者咬一口，也是很要命的。


    蒲月注意到，有两只脱离队伍的潜虫已经爬到了地下城内部，开始啃食金属墙壁。


    咬了一口后，它们发现那并不是它们的食物，于是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城内前进。


    这个时间点，潜虫应该在休眠。


    蒲月从地上捡了根金属棍用来防身，她注意到居住在城边的居民已经发现了潜虫群，应该很快城内就会有应对策略了。


    咔嚓一声。


    蒲月的身后透出隐隐的灯光。


    光芒在地面上落下一个竖形的光柱，而后缓缓向两边扩大。


    她眯着眼睛，转过头，看到那关闭了许久的门正在向两边开启。


    外界的阳光刺眼，她一时间睁不开眼睛，过了片刻后，才终于看清那向上的狭窄通道。


    也许是因为地下城内部受到入侵的缘故，所有因故障而暂时关闭的出入口都终于开启。


    两个人顺着通道向上走。


    这条路真的像星网上评论的那样，废弃了许久。


    虽说已重新投入使用了两年，但道路并没有人员清理，积满了灰尘，外面的砂砾都落了进来，在门口外侧堆


    了一个小土堆。


    路上活动着几只硬甲壳虫子，见到有人经过，吓得躲进沙土里。


    蒲月被黄沙呛得一直咳嗽，她环视四周：“这里真的有重新投入使用吗？”


    利奥低头看了眼光脑荧幕：“确实是投入使用了两年。”


    两个人顺着道路向上走，走到地表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外界的阳光。


    MT星球所依赖的那颗巨大恒星就悬在半空，长夏季没有危险的飓风和电磁风暴，但气候炎热。


    两个人从阴凉的地下乍一上来，就像是钻进了火炉里。


    蒲月遥遥看着穹顶的方向，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漫无边际的荒原和从地面向上蒸腾的热浪。


    她并没有看到任何路标。


    穹顶在附近拥有无数指引方向的电子路标，方便因事外出穹顶的居民能够及时返回。


    按照光脑对这个出入口的介绍，一出来应该就能看到一个路标。


    只要沿着正确方向一直走，就能很快地返回穹顶，即便在光脑信号中断的时期，也可以获得一线生机。


    “利奥，你确定这个出入口是正确的吗？”蒲月有些怀疑。


    利奥低头看着面前的悬浮荧幕，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他说：“光脑给我导航错了。”


    “什么？”


    蒲月不可置信，她点进自己的光脑，发现定位一直跳来跳去，压根就不能准确判断位置。


    MT星球的星网是全星球铺设的。


    虽然信号最好的部分还是穹顶和工厂区域，其他区域的基站建设由于部分居民的抵制，一直未能彻底完工。


    但即便如此，在离开穹顶的地方，人们依旧能够接收到稳定的网络，只不过没有穹顶内部那样强烈而已。


    但是此刻，他们两个人的星网信号水平都达到了最低的等级，已经处于无法正常使用的状况，这也是为什么利奥被导向了错误的出口。


    两个人站在干燥的地表，都有些无奈。


    利奥反复重新登录导航系统，最后发现干脆连主页都无法进入。


    蒲月的光脑似乎是接到了什么通知，可还没等她点进去，屏幕就转变为一片空白。


    信号中断了。


    在星网信号最好的长夏季，他们的网络中断了。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利奥越来越不佳的神色，提出建议：“要不，我们先回去地下城？”


    面对着干燥高温的气候，继续留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很适宜的选择。


    即便在失去稳定导航系统的情况下选择徒步走回穹顶，成功的概率也极低。


    利奥认可了她的话，于是蒲月和他一同顺着道路往回走。


    她平静的心情在看到面前紧闭的大门时戛然而止。


    “这门什么时候又关上了？”


    她第一反应是去推门，却发现金属门厚重，压根就推不动。


    她拎起手里的金属管子，往上砸了两下，除了发出震耳的撞击声外，也没有任何作用。


    “这个是由系统控制的，无法通过外力开启。”利奥说。


    蒲月的目光往向青果，青果的屏幕上做出一副哭泣的表情：“网络不好，青果也无法联网搜索了。”


    “刚才应该不是地下城管理人员开启的通道，我想应该是潜虫损坏了控制系统，导致出入口失灵，所以才会短暂开启又关闭。”


    蒲月低头看着在一旁玩沙子的卷芙和乖乖仰头看着她的青果。


    她抱紧了背包：“那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如果门一直不开，我们很快就会因为脱水而受不了的。”


    利奥的星际人体质还能多撑几天，撑到信号好的时候，或者地下城线路恢复的时候。


    但她不可以。


    她估计一天都撑不住，即便是现在，蒲月就能感受到自己干燥的嘴唇。


    在烈日照射下，她的额头也在一直冒汗。


    若是在工厂内部，无论发生什么样的突发情况，她都可以自如应对。


    她很少在外界长时间停留，因为上下班的悬浮车内始终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即便穹顶会在气候“良好”的季节落下，城市里遍布的温度调节系统和气体均衡仪也会保证每一个居民能够生活在最舒适的环境里。


    但现在是在穹顶之外，这是对她来讲截然陌生的地方。


    她并不能根据自己的往常经验做出正确的判断。


    利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金属门：“我们在这里留着吧，地下城建设再落后，也不至于两天修不好电路系统。至于那些潜虫，除了体型较大以外，没有别的危害，地下城的人应该会很快解决掉麻烦。”


    蒲月想要反驳，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理由。


    她应该说什么。


    说她只是个原始人类，没有那么强的体质，撑不过烈日下的2天吗？


    MT星球长夏季的正午，气温可以达到人类忍受的临界点，直到夜晚，温度才会稍稍降下来。


    她想要说些什么，在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后，又把话语压了下来。


    “好吧。”


    白天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金属门附近，靠着墙壁，在阴凉处休息。


    蒲月抱着包，垂着头。


    利奥仰着头，看着通道墙壁上的独特花纹。


    这次“危机”并没有让他感到任何的威胁。


    他的体质，不吃不喝在这里待个10天没有任何问题，其余的普通星际人类也可以撑过一周。


    最多2、3天，这个门就会开启。


    或者信号恢复时，他们可以联系MT星警得到救援。


    第一天夜晚，蒲月侧躺在地面上。


    她的身下垫着衣服，蜷缩着身体，利奥注意到她的身躯有些颤抖，他以为她是在做梦，没有理会。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从睡眠中清醒，想要叫蒲月起床，却摸到了她滚烫的额头。


    利奥一愣，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蒲月，这才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皮肤是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快速起伏着，呼吸频率极快。


    利奥拍了拍她的肩膀：“蒲月？”


    她没有睁开眼，睫毛紧紧闭着。


    青果吓坏了，在原地转来转去：“怎么办怎么办，女主人好像生病了。女主人不会死掉吧，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太晦气了！”


    利奥没有理会它，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后，才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站在台阶之上，回头看着那紧闭的铁门。


    也许它下一秒就会打开，又或者几天后才会再打开。


    可是无论如何，蒲月似乎都撑不到那个时候。


    德尔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体质如此差劲的人类。恐怕去帝国检测一下的话，连F等级都达不到吧？


    他垂眸，看着蒲月红彤彤的脸颊。


    她的身体很烫，不停喘着气，嘴里似乎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声音太弱了，他听不清楚。


    利奥想，即便要给德尔找不自在，将她扔到一个没有星网的的无人星球上，也要活着将她扔过去才行。


    就这样死在这里，究竟算什么事？


    第30章 妹妹


    “她是我妹妹，”利奥补充，“亲妹妹。”


    蒲月的头上布满了汗珠， 她发丝凌乱，身体不安稳地颤抖着。


    利奥抱起她并不费力，但他又不敢太过于用力，因为她看起来太脆弱了。


    明明在城内的时候一切正常， 在地表待了一天一夜后， 身体就如此迅速地衰败下来。


    利奥低头， 看着她逐渐减弱的呼吸。


    光脑通讯并未恢复， 后面的门也迟迟没有开启。


    卷芙叼起蒲月捡的金属棍，仰着头看着他们。


    青果要更聪明一些， 相比于单纯无比的卷芙，它能够清晰地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因此已经急得团团转。


    利奥将背包里的外套拿出来， 给蒲月遮挡刺眼的阳光。


    他带着她， 和身后跟着的两个小机器人，从地下入口里走出。


    现在还没有到正午，气温虽然炎热，但并不是不能忍受。


    他根据恒星的位置， 判断了一下穹顶的方向后，向那边走去。


    这种程度的天气， 对利奥来说还不算难忍， 两个小机器人除了表皮晒得发烫以外也没有什么影响。


    但蒲月就不是这样了， 她的手攥紧了利奥的衣襟， 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


    她的呼吸太浅了， 浅到利奥几乎感受不到。


    可别死在这了，利奥有些恶毒地想。


    蒲月的双眼依旧紧闭着， 身体真的就如同他所料想的那样， 逐渐虚弱了下来。


    利奥在荒原上站住了脚步，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蒲月？”


    蒲月一动不动。


    怎么会有这么脆弱的人类，利奥觉得王都里任何一个普通民众的身体素质可能都要比她强一些。


    突然，远处扬起浩浩荡荡的烟尘。


    利奥把盖着蒲月的外套向上拉了拉，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沙土。


    一辆外表来看足以摆在人类文明博物馆的老式硬派越野车停在了他们身边。


    利奥向后退了几步，看到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个肤色较深的年轻男生的脸。


    他长着本地标志性的棕色卷发，胳膊搭在窗沿。


    “去哪？”他的视线从上到下将两个人扫了一遍，看到两人白皙的皮肤和整洁的穿着后心里有了数，“去穹顶？因为最近动物行为异常，为了城内人员的安全，穹顶已经关闭了所有出入口。”


    “你们没收到通知吗？”他微微歪着头，撇了一眼安静地躺在利奥怀里的女生。


    利奥没有被登记为穹顶的常住民，光脑也没有订阅穹顶的官方账号。


    因此在不特意查看的情况下，他没有接收到任何强制弹窗的公告。


    唯一算得上是货真价实的穹顶居民的蒲月，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利奥缓慢地摇了摇头。


    男生的头露了出来，冲他怀里点了点：“她怎么了？”


    “天气太热了，她生病了。”


    “上车吧，带你们去治病的地方。”


    利奥与蒲月坐在后座，蒲月躺在他的腿上。


    卷芙嘴里叼着那跟铁棍一同上车，这两个小机器人上来的时候，驾驶座上的男生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


    似乎在穹顶之外，这样先进的机器人要少很多。


    见蒲月的状态不太妙，或许是担心她撑不到目的地，年轻男人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管药剂递给利奥。


    他说这管药是穹顶外产的，药物杂质比较多，效果和联邦售卖的统一药剂比也有很大的差距。


    “效果，也就只有正版的1/10吧，不过够用了。我们星球没有星盗，也没什么外地人，本地生物危害性不强，一般不会受太大的伤。”他一边说着，一边盖上后备箱的盖子，回到驾驶室启动车辆。


    这辆车非常的原始，类似的车型，利奥记得他只在上学的时候从教材里见过。


    它没有安装智能系统，也不是悬浮车。


    车辆启动的时候要通过钥匙来扭，没有使用任何当前常见的能源矿石，而是用的汽油。


    那东西又多又便宜，前些日子就在帝国王都所在的紫垣星系里就新发现了一颗拥有着天然油泉和沥青湖的无人星球。


    这些资源太过于泛滥，能量供给又低效，在交易市场上都不太能卖得出去。


    车辆颠簸地启动了，利奥纠结了一会，最后在她的胳膊上注射了这枚药剂。


    驾驶座上的男人突然又开始说话，他说自己叫阿利克，居住于穹顶之外，但住所并不位于地下城，而是地表。


    MT星球的辐蟲是奥瑞星系的美食食材，虽然听起来很猎奇，但需求量还是有的，到访星炬的游客也会想要尝一尝。


    因此他平日里的主要收入来源便是猎杀辐蟲，和外星球的人做点小生意，当然大部分都售往本星系主星。


    “停泊港附近，大概距离30多公里的区域，那一片你们穹顶内的人应该没去过吧，那里才是MT星球真正热闹的地方。”


    他简短地介绍完自己后，目光透过后视镜，看向安静地坐着的两人。


    他问：“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利奥垂眸，看着自己腿上的蒲月。


    药剂似乎起效了，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身体也不再颤抖，只是头发还是有些湿，汗水还没有干透。


    利奥不想承认自己和她的关系。


    恋人，妻子？可那是德尔的妻子，与他无关。


    他接手了德尔干过的那么多烂摊子，为何还要担下他没有妥善处理好的感情关系。


    “她是我妹妹。”于是利奥回答。


    过了两秒，他又补充：“亲妹妹。”


    阿利克面无表情盯着后视镜，视线从蒲月乌黑的发丝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他浅金色的头发和碧绿的眸子上。


    他啧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这辆车相比于悬浮车十分颠簸，再加上一路上并不平整，一开始还在柔软的沙土上前进，后面进入了较为干燥的硬地。


    好几次蒲月都被颠得皱起眉，似乎是要醒过来。


    利奥忍不住说：“可以慢一点吗？”


    阿利克单手扶着方向盘，落下车窗看了眼外面的天气：“让你妹妹再忍一忍。”


    过了将近2个小时，车辆才减慢了速度。


    他们似乎往更加偏离穹顶的方向前进，到现在，已经彻底离开了远光货运所管辖的区域。


    阿利克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一排排红棕色的建筑群。


    车辆靠近之后，利奥终于看清，那是类似于低矮堡垒形状的建筑，材质大多是类似于石头的特殊材料。


    建筑群的最外面是一道可移动的石门，车辆停下后，走来两个人检查，阿利克落下车窗后他们便放行了。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地下城的居住区，似乎住在这里的人口并不多，但建筑设计很密集。


    在一栋和其他建筑从外表上看没什么不同的房子面前，车辆停了下来。


    利奥抱着蒲月下车，在阿利克的指引下往里面走。


    大厅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在各个角落，他们路过的时候，很多人都盯着利奥的金发看。


    这颗星球的本地人没有浅发色。


    阿利克走到一个房间前，敲了敲门：“小音姐，有病人。”


    他推开门，示意两个人进去，利奥刚抱着蒲月进屋，阿利克就从外面关上了门。


    “把她放到那边的床上就行。”一个长发女生说。


    她戴着眼镜，身材偏瘦，套了个白大褂，正低头写着什么。


    普通的实体黑笔，白色纸张，在已经实现了大部分无纸化的时代里尤为少见。


    利奥坐在她的对面：“可以先看看她的情况吗，她看起来不太好，刚才注射了药剂。”


    女人抬头瞥他一眼，又看了下平躺在床上的蒲月：“不用急，如果是阿利克的药剂的话足够了，她应该是在地表待了太久的缘故吧。”


    她起身，走到蒲月身边，将地面上的检测仪器拉过来：“体质较差的人在地表待久了就会这样。”


    仪器扫描着蒲月的身体，女人登记着她的检测数据：“现在穹顶人的体质都差成这样了吗，穹顶才建成几年啊，这个身体素质连F级都比不上吧。”


    无论是新星联邦、天琴帝国或是其余人类国家，都使用着同一套统一的测评标准。


    一般在成年，即18岁的时候由学校统一检测，登记存档。


    测评涵盖了多个方面，从身体素质，智力水平，到成绩水平。


    但由于隐私缘故，后面的几项都不会公开，只有身体素质是公开向大众的。


    这一项的说明也十分好懂，正如它的名字所言，这代表着身体的健康水平：包括力量、耐力、受伤后的恢复能力


    虽然仪器比较古老，没办法测出更多细致的数据，但显示的内容已经足以说明蒲月的身体素质——比F还差了一大截。


    她检查了一会，低头在单子里写了几行字。


    写了一会后，她看向利奥：“她叫什么名字，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叫蒲月，名字是这样写的。”利奥通过光脑的悬浮荧幕将名字展示给她看。


    “我们的关系是兄妹，她是我妹妹。”


    女人的视线波澜不惊。


    她哦了一声，继续写了两行后，将单子递给了利奥：“去外面取药吧，有一些食用药物，还要再打一针，今晚在这里住一晚观察一下，明天再离开。”


    利奥拿着单子，离开了房间。


    出门之后，他看到阿利克靠在墙边，似乎是在等他。


    见他出来，阿利克走上前：“


    药剂的钱，记得转给我，这很贵的。”


    他伸出右手，上面是与蒲月款式类似的手环式光脑。


    利奥转钱的时候，阿利克说：“小音姐的名字叫樊音，在星炬念过书的，读的医学院，现在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医生，她很厉害。”


    利奥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身份不是很感兴趣。


    他拿出那个叫做樊音的人写的单子。最下面是要开的药剂，字体有点乱，但也可以依稀辨认。


    都是一些早被帝国和联邦淘汰的便宜药品，效果较差，但胜在成本低。


    单子的最上面写着病人信息和带她来的亲属关系。


    姓名：蒲月。


    住院陪同亲属：自称是她哥哥的恋人。


    利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