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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你也行,我现在就要亲嘴。”


    不等他张口拒绝, 时澈弹了下夹在两人之间的华景, “我拿华景剑灵跟你换,你不跟我亲, 我就把它要回来。”


    华景在众目睽睽之下生了剑灵, 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时栎不可能让它被要走。


    时澈的意思很明确, 明码标价要他出卖色相,为此不惜摘了面具,用这张他不抵触的脸来讨吻。


    时栎蓝眸微垂, 陷入思索, 时澈抬起一只手,指节勾绕他垂在胸前的黑发,嗓音低缓,像安抚, 又像蛊诱。


    “我不是别人, 跟我亲了你的小萝卜也不会生气, 你哄着我,我接着给你创造价值。”


    “你不会亲嘴,时栎,我教你。”


    “嘴张开。”


    趁时栎松懈,时澈一手撑在地上,另一手覆上他后颈,怀抱他的姿态, 倾身吻上他的唇。


    接吻这种事就得先发制人,对方摇摆不定,你先亲了,也就给了对方半推半就的机会。


    他把吻当报酬讨,怎么也得让自己满足,熟练撬开身前人牙关,两条柔软的舌头在湿热地带交汇。


    吮吸,勾缠,气息交换。


    时澈吻技太好,三两下便挑起人的兴致,蕴满情欲的蒸腾热气从唇舌间溢出,逐渐烘烤过全身。


    两人神魂契合,互不排斥,两具年轻鲜活的身体,单纯接吻也能很舒服。


    尝到甜头,时栎身体终于不再僵硬,放松下来,眼眸微眯,手指插.进他发间,微微施力朝自己方向按,是迎合也是妥协。


    他有回应,时澈便得寸进尺,边亲边调整动作,单膝跪在他腿间,面对面的姿态扣上他后脑,揽住他的腰,吻得更深。


    交杂的粗重喘息,间歇响起的暧昧水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在洞穴回荡。


    两人摔到地上,时栎衣上的银饰相互碰撞,欢快地响。


    “硌死我了……”时澈主动离开他的唇,呼吸急促,将时栎翻过身,堪称粗暴地扯掉他外袍,复又掐起他下巴,跟他吻到一起。


    没想到他有这种粗鲁的大动作,时栎从缠绵亲吻的气氛中回神,眼睛瞪大,怒气上涌。


    突发什么恶疾!


    这是他那件贵衣服!


    为了耍帅,上场杀妖兽前专门换的,就这么被时澈扯下来扔到一边,昂贵的鲛线玉铁跟碎石沙土混在一起,档次瞬间低了一百倍。


    “混、蛋……”


    时澈说亲嘴就亲嘴,也不干别的,坐着亲,跪着亲,滚着亲,亲了个尽兴。


    完事,两人已经挪到了洞穴另一角,时栎靠坐在墙边,衣衫被蹭得散乱,时澈半个人砸在他怀里,脸埋进他颈窝平复呼吸。


    时栎第一次接这么激烈绵长的吻,外袍被扯的愤怒在这期间平歇,蓝眸望着前方放空,良久,问:“可以了?”


    时澈动了动,手朝身后一抓,将不远处的面具抓进手中。


    他脑袋从时栎颈窝离开,低头戴面具,再抬头,唇角又挂起惯常的闲适微笑,刚才的沉郁心情一扫而空,“可以了。”


    他把时栎被撞歪的发冠扶正,“谢谢。”


    挟恩图吻的是他,吻后道谢也是他。


    时栎目光凝到他唇上,水润泛红,一看就是亲透了,放一夜得肿。


    他看不见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去,唇瓣那股火辣辣的涨麻感让人难以忽略。


    时澈翻身与他并排靠坐,隔空拿来他沾灰的外袍,拍掉上面的灰,撒上大量灵光清洁。


    时栎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瓷瓶,蘸取里面的透明膏体往唇上抹,这里面是贵重药物,刚到他唇上就化作一阵灵光融入,润物细无声地滋养他的唇瓣。


    时澈余光瞥见,屈指轻敲了下华景。


    华景瞬间出鞘,浮于半空,横在时栎眼前,方便他把剑身当镜子,护理自己被亲过头的唇。


    “……”


    有了剑灵的华景要更通人性,时澈脑袋歪过去,下半张脸和他一起出现在剑身折射中。


    “剑灵什么都会,多使唤,别让它太闲。”


    “嗯。”


    时栎细致地把嘴唇每一处都抹上修复用的软膏,生怕明天变肿,再被哪个画童画出来送去星天阁,那就丢人了。


    他抹完,把瓷瓶丢给时澈,从他手里接过清洁干净的外袍,起身,从头到脚整理好仪容。


    “我得走,你留下跟这批新弟子一起试炼,到时候直接去他们的训练场地,我把你安排进去。”


    时栎说两句话就得缓缓,刚才亲岔的气还没顺。


    跟他亲嘴,比杀一只特级妖兽还累。


    “没问题。”时澈握着瓷瓶,倚在石壁朝他挥挥手,很快代入新弟子的身份,嗓音轻快,“师兄慢走。”


    时栎看了他一眼。


    戴上面具,遮住上半张脸,他又变成了那副爱调笑,不正经的样子。


    接吻时分明霸道又蛮横,眼神凶得要命,不尽兴不停,跟几百年没亲过似的。


    “你到底多大了?”时栎问。


    “你猜。”


    时栎这次没被他搪塞过去,猜测,“八百岁?”


    时澈挑眉,“什么依据?”


    “你背上那道雷痕,新旧交叠,起码挨过两次。”


    飞升的雷劫可遇不可求,首先境界就要达到四元悟境,然后静待时机。


    第一次有了,第二次未必还有,时栎按自己的修炼速度和气运推算,能渡两回劫,八百岁都算年轻的。


    时澈盯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亲都亲了,年纪也没什么好藏,“我从星纪九年来。”


    时栎惊诧,“五百岁?”


    “嗯,”时澈语气平淡,“这是我第三次渡雷劫。”


    时栎垂眸,握在华景剑柄上的手收紧,有什么情绪即将喷薄而出。


    时澈知道他吐不出什么好话,不爱多听,正要开口撵人,就听他低喃。


    “五百岁就渡劫三次,我果然是天才。”


    “……”


    “你好好待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时栎看起来很满意他的年纪,自顾自开心,迈着自信的步伐离开。


    目送那道银蓝身影消失,时澈抛了下手中小瓷瓶,舌尖轻掠唇瓣内侧,细细回味。


    他从前总和自己的幻妖亲近,那只是一缕小小神魂,没太多自我意识,大多时候都乖巧懂事,开心很浅,生气很浅,发脾气都不会太厉害。


    自己的幻妖没了,他来到这里,又和时栎的幻妖亲近过,毕竟是同一缕神魂,单纯懵懂,反应都是一样的。


    人不能自然分裂,他从没机会触碰到神魂比重完全一致的“自己”。


    时栎今天让他惊喜。


    神魂比重大就是不一样,漂亮鲜活,有自己的讲究脾气,亲狠了竟然还会抹药。


    他垂眼拧着瓷瓶的瓶盖,唇角勾起。


    今天开始时栎不是姜了,也是块美味的小土豆。


    下一瞬,他的笑僵住。


    时栎给他的是个用完的空瓶,瓶壁光洁如新,一点没剩。


    “……”


    姜就是姜-


    试炼秘境外,窥天镜前。


    时栎第一个出来,跟守在外面的岑曙打了个照面,随后脚步微顿,向她行了一礼,“岑剑尊。”


    岑曙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握剑盯着窥天镜,“嗯,看见封朔了?”


    “没有。”


    “你们几个都在,为什么只有封朔突然消失,没参与战斗?”


    时栎疑惑,“岑剑尊问我?”


    岑曙终于看向他,扯起唇,“不该问你么,少君?”


    时栎语气平常,“弟子不知。”


    岑曙从他身上收回视线。


    时栎启步,路过她时听到一句,“站得太高,踩住所有人,不是好事。”


    时栎脚步没停,话留在身后,“若真有那一天,是不是好事,就轮不到岑剑尊来说了。”


    岑曙冷笑,转身与他一先一后离开。


    人走光,两个文童从窥天镜后钻出来,其中一人重重摔了手中书卷。


    “真是疯了!到底谁给的假消息,连星天阁都敢骗!我昨晚熬了大夜提前写完稿,说少君目中无人太傲慢,剑下无爱无苍生,无情剑道当真无情,今天就来一个大反转,文童的命也是命啊!”


    “行了行了,重写呗,反正咱们家还是第一手消息,”另一个文童打了个哈欠,丢给她一张纸,“题目拟好了,走吧,回去尽早发出来。”


    纸上墨痕未干,笔锋遒劲:


    玄清门内部不和传闻为虚?宗门试炼状况突发,两大剑道勠力同心共斩妖兽——


    华景剑浴血鸣星,一战生灵!-


    玄清门与星天阁往来密切,初稿刚出,便传到了秋长老的琳琅阁。


    秋长老本名秋钰海,快过七百大寿了,从外形看是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她衣着艳丽,涂满大粉蔻丹的指甲捂在嘴边,笑声尖得像唢呐,大红色曳地长裙上用金线绣着怒放的石榴花。


    她是玄清门创派掌门秋逸良的亲姐姐,掌门不在,门内一应事务便都由她掌权。


    时栎很不愿意来琳琅阁,其他两个长老的阁楼都叫清风阁、朗然阁云云,只有这里叫琳琅阁。


    他觉得秋长老俗,总喜欢些身外之物,跟玄清门的气质一点也不搭。


    此刻那双萤白滑腻的手正握着他的手,长指甲一下下在他手背上抚,秋长老笑得已经没了眼。


    “小栎呀小栎,你真不愧是我玄清门的宝贝福星,才多大就生了剑灵,外面那群老家伙要眼红死了!”


    时栎僵着身子站在她身边,死死盯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勉强扯了扯唇,说:“秋长老谬赞。”


    “哎,我总说你这孩子,那么生分做什么?你师尊是逸良的亲传弟子,那就是他的亲闺女,你又是你师尊的亲传弟子,那就是她亲儿子,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你不该叫我一声姑姥么?”


    “……”


    时栎张不开这个嘴,他最讨厌有人跟他套近乎,他僵立着不说话,准备跟以前一样用沉默混过去。


    “哈哈哈哈哈……”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大笑,长老蔺平阔步走了进来。


    “钰海,你见谁都能跟人家攀上亲,谁跟你说师父就是爹娘?小栎脸皮薄,你放过人家吧!”


    蔺长老人如其名,外表平平无奇,面容宽厚,此刻正笑呵呵看着两人。


    秋钰海不情不愿收回手,示意一旁小童看座,顺便把星天阁的稿子递给他,“喏,你自己看看,看完说不定都想抱着小栎亲一口呢。”


    “是吗?我看看……”说着,蔺平快速翻看那几张纸,不久后,猛然抬头,目光灼灼盯着时栎。


    “……”


    时栎转头就想跑。


    蔺长老终究没来亲他,时栎努力撑到第三位长老过来,全方位无死角地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威风凛凛的剑灵。


    那一刻,秋长老尖利的唢呐笑声传出了十里远。


    蔺长老赞赏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欣慰的微笑,频频点头。


    而那位姗姗来迟的第三位长老,楚镜诚,从刚进来起就黑沉一张脸瞪着他,时栎拔剑亮出剑灵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盯出个窟窿来。


    无所谓,这楚长老也不是第一次瞪他了,每次都这样。


    更何况比起秋长老那夸张的大笑,还是楚长老这种不甘的、嫉妒的眼神更让人兴奋,这才是时栎要的正向反馈。


    太爽了,楚长老真是个好人-


    终于应付完几位长老,时栎启步去玄清殿找师尊。


    刚走到殿外就听到一阵喧闹,一向好脾气的孟清随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岑曙!这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你进来就拿剑砸我师姐,陵剑尊大度不追究,你后面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串通一气害了你徒弟?窥天镜把整个秘境包揽在内,大家都看着,几个孩子并肩作战,就你家封朔不知道躲到了哪儿,当师父的不学着怎么教好徒弟,净会跟同门呛声,我去你……”


    孟清随解下腰间佩剑就要扔她。


    “清随。”陵殷叫停他,不紧不慢走到殿中央,说,“清者自清,窥天镜只照映得出大场面,具体什么情况我稍后会问时栎。”


    岑曙讽笑,看向她额角被砸出的伤,“问时栎?他会跟你说实话么?”


    陵殷盯着她的眼睛,“时栎不会说谎。”


    岑曙把剑拍到桌子上,冷沉沉的目光回击她,“我等到晚上,倘若还没封朔的消息,你们师徒,一个都跑不了。”


    陵殷收回视线,离开玄清殿。


    出门就碰上等在殿外的时栎。


    陵殷朝问天岛的方向走,时栎跟上她。


    他握着剑,语调平静,“破相了,陵剑尊。”


    他知道以岑曙的本事根本伤不到陵殷一根汗毛,除非陵殷不躲,自己要受伤。


    “嗯。”陵殷回道,“这伤要受。”


    时栎不理解,“又疼又丑,受来干嘛?我要是想给你报仇,是不是得去撕下岑曙的脸皮?”


    陵殷轻轻叹息,问他,“封朔活着吗?”


    时栎诚实道:“不知道,我不会残害同门。”


    陵殷点头,“那个钟灵,查查吧。”


    “已经控制住了,得空去审。”


    上了问天岛,两人径直走向中央的演武场,站到台上向下看,数十弟子正在训练,高大的陪练剑傀毫不留情地从力量到速度全方位碾压着这群无情剑修。


    周遭气氛沉郁,步步杀招。


    陵殷说:“我有时会想,让他们这样练剑,到底对不对。”


    “当然对了。”时栎扶着栏杆向下看,眼里隐隐透出一丝兴奋,“学剑就是要会杀人,他们平时在生死场上淬炼,等到宗门内部比剑,只需要握着剑往台上一站,那股杀气都能吓得对手腿软。”


    一个弟子高高扬起手中长剑,朝剑傀的脑袋毫不犹豫地劈下,只见血肉飞散,红浆迸溅,空中浮起浓重的血腥气,剑傀的头咕噜噜滚到地上,像真的砍掉了一个人的脑袋。


    银袍染血,他手上那把无情剑成了整个演武场杀气最重的兵刃。


    那个弟子赢得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时栎赞赏地盯着他看,记住了他的脸。


    陵殷转过身,背对着演武场跟他讲话,“我希望大家来学无情剑,不是让他们练习杀人,剑术不该和这种东西挂上钩。”


    “我知道,用你的话说,那叫分享,传承,赠饮天下人,想学的都可以学,学得好或坏都无所谓。”


    时栎跟着转过身,干脆坐到栏杆上,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但是它现在活下去都困难,它唯一的优势就只有,它属于玄清门。你看剑庐八派,几百年来被压得喘过一口气吗?他们的剑法也不差,可一提到学剑,都要上玄清山,要学无情剑学逍遥剑,那些人可能不是真的懂,也不见得多喜欢,但就冲着这份名气,挤破了头也要把自己送上来。”


    时栎拔出华景,朝身后一扔,高大的剑灵霎时从半空中显现,它握住华景剑,在一片惊呼声中替代了刚刚被砍去脑袋的剑傀。


    有华景剑灵当陪练,众弟子霎时斗志昂扬,不少人暗自放出了摄录灵气,准备录下自己以最帅气的姿态大战剑灵的影像。


    “既然在玄清门,那就做玄清门该做的事,不这样练,我们压不过逍遥剑,无情剑道同样难出头。”


    陵殷侧头看向他,“你年纪不大,想得总是不少。”


    时栎再次看到她额角的伤,又生气又想笑,干脆低下头不看,“没办法,师尊,你给我一个难题,我肯定要努力去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全星界都看到……”


    他突然噤了声。


    学了两百年剑,这话他跟陵殷说过无数次。


    就像小时候读书,他拍着胸脯向父母保证,让他们等着看,他一天可以背完一整本书。


    他最喜欢见到自己在说这种话时他们眼里的光。


    后来没办法跟父母保证了,他就跟陵殷保证,让她等着看,他永远会是整个玄清门最早起来练剑的,他会在长老们面前把逍遥剑道杀得片甲不留,他会让所有人都喜欢无情剑,让玄清门离不开无情剑,让星天阁小报上期期都有无情剑。


    现在呢,看什么?


    总有一天,他会让全星界都看到他的失败。


    他从栏杆上下来,转过身握紧剑柄,有些不安地盯着下面剑灵和那些弟子对决。


    “师尊,”他问,“你觉得我会失败吗?”


    “那要看你想做什么了,”陵殷也转过了身,看向下面他的剑灵,“你聪明,又很努力,这么多年,你想做的事总能成功。”


    “如果我以后就是突然变得很蠢,很没用,甚至可能要做一些我自己都想不到的事,然后失败了呢?”


    陵殷皱了皱眉,很认真在思考他的问题,然后说:“一般没有人会这么说自己,但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宁愿把自己变得很蠢、很没用也要做的事,不管失败与否,都肯定是你真正认可的事。所以作为老师,我会鼓励你,站起来,继续做。”


    “对啊……”时栎自语,陷入疑惑,“他的老师没有鼓励他吗?”


    “谁?”


    “没谁,”时栎突然想到什么,偏过头看向陵殷,“师尊,你今年多大了?”


    陵殷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奇怪,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半年前那次生辰,专门回家过的,因为是满四百岁。”


    时栎想起来了,没忍住,笑了下。


    陵殷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时栎收回视线,专心盯着演武场,嘴角却还在扬着,“好奇怪啊……”


    “……”


    后来,时栎因为不敬师长,被师尊流放到演武场,拿木棍对战自己杀红了眼的剑灵,从午后打到黄昏,打满两个时辰才走人。


    所有人的摄录灵气都齐唰唰对准了他。


    时栎为了维持形象,硬生生面不改色耍了两个时辰的帅。


    完事后他揉着胳膊越想越气,气自己为什么要问师尊年龄,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因为他想到时澈都五百岁了,比现在的陵殷还要大,所以觉得有些奇妙。


    都怪时澈。


    他正在气头上,新换的通灵箓突然亮起。


    时澈:【嘴好疼,刚才好几个人问我是不是被妖兽啃了。】


    时澈:【我没亲过这么长时间的嘴,以前我的幻妖也不会嘬我。】


    时澈:【你那个药膏还有吗?等出去给我一瓶,我也得抹。】


    时澈:【你真有先见之明,讲究人^v^】


    时栎:【你活该】


    时栎:【谁管你】


    时栎:【去死吧】


    时栎:【还^v^,装什么嫩】


    时栎:【五百岁的老东】


    时栎:【西】


    时澈:【?】


    第19章


    明明都亲过嘴了, 明明对方很满意他的年龄和仅五百岁就渡劫三次的天才经历,为什么还要在通灵箓中对他进行人身攻击跟年龄羞辱?


    他的郁闷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一早,郁闷地斩杀完一只低阶妖兽,取出妖核, 跟首批完成试炼的弟子一起离开了秘境。


    离开时恰好跟几日没见的薛准碰了头。


    薛准很惊喜能遇到他, 带他一起去新弟子训练的集合场地,到了岔路, 时澈却朝另一边走去。


    薛准叫他, “澈兄, 你不来集合?”


    “集合干嘛, 对着木人挥剑?那不是浪费光阴吗,”时澈摆摆手,“我回去睡觉。”


    “啊?”-


    第一批从秘境出来的弟子共十三人, 此刻只到了十二个, 教练魏然咳了一声,“人都到齐了,咱们……”


    旁边的助教弟子率先开口,“魏师兄, 少了一个!”


    魏然一顿, 看向他, “少了谁?”


    那弟子翻看着手里的名册,“好像是个叫时澈的。”他皱起眉,“奇怪,前几天没见过这个名字啊。”


    魏然擦擦汗,当然没见过。


    时澈的身份信息昨天刚给到他,少君亲自递过来的。


    “别管,给他勾上, 就当他在。”


    “凭什么啊?”


    站在最前面的弟子不满,率先开口,“从秘境出来那么累,我们都要集合,怎么就他不来?那我现在走,魏师兄你是不是也给我勾上?”


    “你……”


    魏然瞪眼,正要出声呵斥他,一旁弟子急忙拽住他,低声道,“魏师兄,这是蔺子非,蔺长老家的小辈。”


    魏然深吸一口气,缓下来,和声道:“不是的,蔺师弟,那位同门是因为从秘境出来身体不舒服,跟我请了假。”


    蔺子非立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哎呦……被妖兽踹了一脚……哎呦……”


    魏然立即夺过助教弟子的笔,给蔺子非勾上,“快回去快回去,别疼坏了。”


    蔺子非直起腰,握着腰间佩剑大摇大摆走出来,路过魏然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辛苦了,小魏。”


    “……”


    一个弟子见状,突然捂住脑袋摇摇欲坠,“哎呀,不行,被妖兽吼得头疼,脑袋要裂开了……”


    她身旁另一人默默放下捂脑袋的手,抱起自己手臂,嚎道:“断了……后知后觉手断了……”


    一时哀声四起,魏然嘴角带着和善的微笑,听助教弟子汇报,“向剑尊家的侄女,楚长老家的外孙,孟师兄家的堂弟妹……”


    勾上,全勾上。


    不出片刻,中央只剩三个不吵不闹的弟子,被叫了好几声“小魏”的魏然此刻突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凄凉感,破罐子破摔把他们仨全勾上。


    “算了,从秘境出来也累,下午不练了,玩儿去吧。”


    等人都散了,他坐到椅子上,自己抱着木人嘀咕,“看看人家,天资又高,命又好,就是来你这儿过渡一下,你才当了几天魏师兄,又变小魏了,小魏,小魏……”


    “干什么呢,小魏?”


    椅腿突然被踹了一脚,他立时丢了木人起身,恭敬道:“孟师兄!”


    孟拙凝起眉,看着空空如也的场中,“让你带他们集合,人呢,给我扔哪儿去了?”


    “他们……病了,都请假了。”


    孟拙阴森森瞥他一眼,“全病了?”


    魏然僵着不动,“啊。”


    孟拙双眼紧盯着他,一点点逼近,仿佛要把他看透,魏然咽咽口水,一动不动,背后直冒冷汗。


    突然肩头一重,孟拙抬手狠狠把他拍坐到椅子上,捏着他的肩沉声道:“小魏你知道,我跟师尊把你弄来带这群新人,费了不少麻烦,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能给咱们无情剑多拉点人,我早上就跟你说了,第一批出秘境的给我留住,我下午来看,你现在这样,是想让师兄白跑一趟,嗯?”


    “不、不是,师兄,”魏然感觉肩上要被捏出几个指洞,颤着手拿起一旁的名册,一个一个给他指,“这个,蔺长老家的,这个,向剑尊家的,这两个,是孟师兄你自己家的弟弟妹妹,还有这个、这个……尤其是这个,少君亲自塞的人,人家要请假,我能有什么办法?”


    孟拙从他手里夺过名册,“底下这个,时栎的人?”


    魏然:“啊。”


    “都姓时……”孟拙眯眼,攥紧名册,盯着上面的名字自语道,“时家不是早没了吗,时栎还有亲戚在这里?”


    魏然一拍大腿,“就是说啊!我也疑惑,师兄,你说哪来的……”


    他话未说完,孟拙突然动手把名册撕得稀巴烂,跳到中央高大的木人脑袋上扬手一洒,看着漫天纸片“呵呵呵”冷笑。


    “好啊!好啊!好少君,好师兄,你也玩起这一套了!哪捡来的野人,我不配上问天岛,不配站在你身边,他就配?他凭什么配!他凭什么!啊?”


    他边喊着边拔剑乱劈,身下木人被一寸寸削短,等终于落了地,漫天飘零的纸片木屑中,他低垂着头喘气,接着缓缓抬眼,脸上咧起一个巨大的笑。


    “全请假了是吧,小魏,他们住哪儿?”-


    集合地后方有两处楼阁,供新进门的弟子暂住休憩,等日后分了方向,拜了师,再各自跟随师门居住。


    原本整座楼里都没人,时澈在自己房里睡得好好的,不多时楼上就传来一阵阵吵闹声。


    他实在不想下床,烦躁地翻了个身,忽听一阵怒嚎在耳边炸开,“楼上谁啊!刚出秘境让不让人歇了,不能安静点?!”


    有人站在他窗前仰着脖子朝楼上吼,不幸的是时澈脑袋正挨着窗口,耳朵被他震得一阵嗡嗡,忍无可忍,翻下床一把拉开窗户,“你哪位?不能在自己门口喊?”


    突然开窗把蔺子非吓一跳,他定睛看了看时澈,“不好意思啊仙友,我住你隔壁,刚躺下就听着你这儿最吵,专门过来喊的,你这烦死了,怎么睡得着的?”


    时澈揉揉脑袋,靠窗户上,“我都睡半天了,上面给我吵醒,你又给我吓一跳,不是要集合,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早?”


    蔺子非上下打量他半晌,猛地坐他窗户上,半个身子探进来,兴奋道:“你就是那位第一个请假的吧?牛啊仙友,你怎么知道魏然是软柿子?”


    “那是谁,”时澈无所谓,坐到桌前,“木人有什么好打的,不如回来睡觉。”


    蔺子非拍手赞成,直接从他窗里翻进来,“就是,那东西我从小打到大,进玄清门了还要打,反正我从出生就定了要跟谁学剑,这时候不如抓紧多睡两觉呢。”


    时澈挑眉,这才认真看了他。


    蔺子非回到楼里便换了私服,深蓝色外袍用料讲究,暗纹精致,腰间坠着块玲珑美玉,整一副世家贵子模样,而他方才所说从小打到大的陪练木人,在主城里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家都能有的。


    他兴致勃勃看向时澈,眼里满是欣赏,“听说下午孟拙要来,我还当没人敢动,要不是你先请假,我可不当出头鸟。”


    时澈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到窗外一道残影,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轻勾起唇,“孟拙可不好惹,你不怕他?”


    蔺子非抱起胳膊倚在窗口,“怕是有点怕的,来之前我娘还让我别招惹他,说他有疯病,急了谁都咬。现在嘛,”他指指楼上,“你听上面吵的,大家都回来了,再倒霉也不可能先咬我……”


    他正说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森然的冷笑,孟拙的脑袋幽幽从窗口探了进来,歪着脖子,笑出一口惨白的牙怼到他脸前,“是吗?”


    “我去!”蔺子非猛地往屋里蹿了好几步,“孟师兄你别是鬼吧!”


    孟拙冷笑着扫过屋里两个人,“蔺子非,资质中等偏上,境界虚境二阶,蔺长老是你大伯父?”


    “没……没错。”


    孟拙视线又移到时澈身上,目光灼灼,正要开口,这时,楼上又传来一阵闹腾声,孟拙刚抬头,就猝不及防被一个掉下来的苹果砸了脑袋。


    他捂住脑袋朝上喊,“干嘛呢?!”


    楼上回话了,朝下喊,“你问第二遍了,烦不烦啊仙友?大白天睡什么觉,我们玩儿呢,要不你也上来?”


    孟拙呼吸急促,狂翻白眼,提起剑就上楼,“都给我等着!别锁门!”


    蔺子非惊魂未定,拉来椅子坐到时澈身边,悄声道:“不是说他脑子不好吗,怎么记我记这么清?”


    时澈提剑起身,“怎么说也是孟剑尊的大弟子,外面只传他疯,谁说他脑子不好?”


    “这么说也是,”蔺子非点头,看他这副架势,问,“你要出门?”


    “我要跑路。”


    楼上传来惊惧的惨叫和求饶声,时澈往门外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阁楼,并且决定今晚也不回来。


    孟拙显然已经知道了他是时栎塞进来的人,刚才的眼神简直像是要生撕了他。


    就像某段记忆深处,孟拙当着他的面,狂热又痴迷、毫不犹豫地生撕了自己。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这个经常来他面前犯贱的师弟有多想得到他的注意,即便是变作一具尸体。


    他打开通灵箓,朝上面唯一一个人发送:【在吗,我今晚能找你睡觉吗?】


    第20章


    时澈进到试炼秘境, 干到一半的活就全留给了他,剑缘交流大会在即,秋长老那边突然改了交付时间,要他今晚就给出大会统筹方案, 先让三位长老过目, 再跟六位剑尊探讨,准备实施。


    问她为什么不多找几个人干活, 她只会笑眯眯回, “小栎做事细, 我放心呀。”


    这么极限的情况下, 师尊忽然通过通灵箓联系他:【封朔回来了,带伤,来琳琅阁。】


    时栎摔了手中卷宗出门, 让幻妖接着干, 烦躁地想时澈怎么没把封朔杀了,偏这时候出来,还带伤,岑曙那种咬死不放的性子, 到了长老面前不知又要扯皮多久。


    他不会主动残害同门, 不代表他不想让碍事的同门死, 封朔敢算计他,岑曙敢伤陵殷,这对逍遥剑师徒一门双贱人,死不足惜。


    他姗姗来迟,琳琅阁很热闹,乌泱泱挤了一群人,三位长老六位剑尊带着各自爱徒都在。


    秋钰海坐在主座摆弄自己的长指甲, 岑曙拽着受伤的徒弟绷着脸立在一边,陵殷坐着不说话,额角那道伤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时栎进去,朝几位长辈点头示意,立到了陵殷身边。


    “好,小栎来了,现在人也全了,”秋长老懒散地靠在椅上,吹了下指甲,“小岑你有什么话当面说吧,你想想,是先从你觉得小栎害你徒弟开始说,还是先从你砸伤了你师姐的脸开始说?”


    岑曙抿着唇,半晌,开口道:“封朔现在记忆有损,身上还带着伤,试炼秘境的事很明显有人害他。我玄清门最重名誉,几位剑尊的弟子同战妖兽,都被星天阁登在报上,只有他不在,让他以后怎么在同门间立足?”


    不远处的孟拙低下头轻嗤了一声,小声道:“我呸,分明是他自己想作秀没作成,这下倒好,还出门乱咬来了。”


    可惜,他声音再小,这全阁的人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的贺千秋凝眉,朝他厉声道:“孟拙!有什么话大声说!背后议论同门算什么样子?”


    孟拙被他吓得原地跳了一下,猛然瞪大眼盯着一处,怔怔傻傻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师尊孟清随急忙回过身看他,“阿拙?阿拙?又犯病了?”


    孟清随刚碰到他,孟拙便原地一跳,猛然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到地上,跳到所有人中央大吼道:


    “好!说!我大声说!这点破事有什么好吵,还开个会,不知道我师兄多忙吗?外面随便逮个新弟子问问,是不是他封朔先鼓动一百个新弟子用引灵阵捉特级妖兽,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有什么好招,我可踩进去试过了,那引灵阵什么破玩意儿,能捉到条狗我都跟他姓!他出了个馊主意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让我们几个收拾烂摊子,要不是我师兄生了剑灵我们都得交代在那儿,还有人害他,他害我们还差不多!要不是我师兄!要不是我师兄!全死!把你们全杀了!全杀了!你们都该跪下来谢他!”


    他越喊声音越大,跳得琳琅阁的地咚咚直响,站在一旁的楼风楼华相互看了一眼,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架住,拖出了琳琅阁。


    孟清随狠狠抹了把汗,朝贺千秋道:“你看吧,贺剑尊,我家孩子不经吓,犯病了什么实话都往外飚,你下回可别这么大声了。”


    “……”


    得益于突然发病的孟拙,时栎一句为自己辩白的话都不用说,秋长老便自然而然把话题引到了陵殷额头的伤上面。


    岑曙极不情愿地低头道了歉,陵殷却一改之前的淡然态度,不依不饶,指出岑曙惯常不尊重无情剑道,众目睽睽之下对同辈师姐尚且如此,私下对无情剑道的小辈还不知道有多坏。


    陵殷不急不缓,一层一层给她扣帽子,气得岑曙几度想拔剑跟她干,孟清随加入战局支持陵殷,另外几位逍遥剑尊也不遑多让,吵吵嚷嚷,带得琳琅阁彻底热闹了起来。


    这种情况,时栎不能再急着回去,得留下给师尊撑场子。


    这六位剑尊师承掌门和三位长老,本就是一起学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吵着吵着就开始翻旧账,把年轻时的恩怨情仇全摊开。


    岑曙咬着牙说都怪陵殷,非要创立什么无情剑道,把好好的玄清门搞得分立两派,逍遥剑本就是开宗剑派,也是玄清门立足星界的根本,所有人都该来修逍遥剑,无情剑算什么东西,陵殷这是忘本!


    陵殷冷笑着质问贺千秋,当初怎么跟掌门师尊保证会扶持无情剑道,让两大剑道共立宗门,掌门一离开他就不装了,对无情剑明里暗里处处打压,怕是他自己的想法都借岑师妹的口说出来了。


    这几年他们吵来吵去就这些东西,三位长老怕被波及,早就离开了。


    楼风楼华站在师尊向锦绣身后,百无聊赖地偷偷用灵气打牌。


    时栎给陵殷和孟清随倒茶,助力他俩战斗。


    剑尊们吵得凶,他们小辈一般是不吵的,毕竟这辈出了个时栎,没人想不开跟他争高下。


    时栎给孟师叔添完第三回茶,忽觉有些异样,他皱眉,抬眸一看,发现封朔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封朔从试炼秘境出来后自称失忆,这两天的事都忘了,也不知道自己伤从何来。


    时栎知道是时澈伤的他,管他出于什么心思,失忆了正好,时澈既报了仇,也免于一查。


    时栎不喜欢被人这么盯着,以冷淡目光回敬,封朔到底没撑住和他对视,率先移开视线。


    他离开琳琅阁时已经很晚了,秋长老顾及他今晚陪剑尊们吵架,特准他明早再把剑缘大会方案交上去。


    意思是今晚让他熬个大夜。


    时栎快速赶回去,幻妖不比时澈能干,只懂简单的辅助工作,不会独立干活,剩下部分还得他自己动手。


    刚踏进大门,就被等在院里的幻妖牵住手往屋里拽。


    “怎么了?”


    幻妖推开房门让他看,原本堆满卷宗资料的房间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剑缘大会统筹方案。


    这东西时澈之前做了三分之一,他自己又做了三分之一,现在最后三分之一也被人补全了。


    连分三次,思路倒都连得上。


    幻妖没多少灵光了,领他看完房间就有些昏昏欲睡,到桌前坐下等着变回萝卜,看起来是累得狠了。


    时栎这时才发现,通灵箓漏看了时澈一条消息。


    【在吗,我今晚能找你睡觉吗?】


    三个时辰前发给他的。


    看来时澈在没得到他回复的情况下就来了家里,恰巧他不在,只留一只忙忙碌碌忙不明白的幻妖和满室卷宗狼藉。


    “先别睡。”时栎手接住幻妖险些栽下去的脑袋,指指卷宗,“他来,带你忙了一下午?”


    幻妖点点头。


    “只干活了,干别的没有?”时栎指腹轻蹭幻妖嘴唇。


    幻妖摇头,手指在唇前画了个“×”,意为:他嘴疼,亲不了。


    时栎笑,“活该,让他上回玩儿命亲。”


    幻妖眨眨眼,好像理解了什么,开心地弯起嘴角。


    太好了。


    两个时栎亲过嘴了。


    两个时栎相亲相爱。


    “傻笑什么,”时栎捏捏他脸,“他说去哪儿了吗?”


    幻妖扯扯自己衣服,小幅度伸个懒腰,闲适地往椅背上一靠,轻轻闭上眼。


    时栎懂了,幻妖在泡空气浴,模仿他平日入浴池的样子-


    问天岛后山,白雾缭绕。


    时栎踏入一片隐秘的境地,在一团灵光前站定。


    确认了他的身份,拦路灵光散开,前方豁然出现一条幽静小路,待他启步踏入,路口便自行消失在原地。


    这处是他的私人领域,想进去只能刷他本人的脸,从他占了地盘起,就没有第二个人进来过。


    而现在,拐角处的温泉中,一人正背对着他,惬意地闭眼浸泡在温泉中,旁边地上是他除去的衣物、一把黑剑和一块银质的面具。


    时栎走近,解下华景,微凉鞘尖挑起他垂落肩头的几缕湿发。


    时澈回身看他,夜色无边,缭绕的水雾中,青年剑修一身银袍不染尘,站在岸边垂眼,肩上星镖闪着浅淡的灵光。


    又是他喜欢的那件贵衣服。


    “一起泡会儿?”时澈往旁边挪,让了地方给他。


    温泉水随动作打在他赤.裸的胸膛和肩背处,化作水珠流下,时栎手中剑鞘随他移动,从后颈缓慢滑到背后雷痕处。


    水雾缭绕中,时栎蹲下身,“上次没看仔细,我能好好看看么?”


    “下水来看不是更清楚?”


    “用不着,岸上看就行。”


    时栎离得很近了,再怎么看这也是两道雷痕叠加,“你真的渡了三次劫?”


    “是啊。”时澈侧过身,让他看得更仔细。


    “只不过第一次没劈我。”


    时栎疑惑眯眼,“这种事还有保护期?”


    时澈失笑,弹了下华景剑鞘,“你下午干嘛去了,堆那么多活,我去的时候小萝卜都忙晕了。”


    “封朔从秘境出来,被奇怪的短刃伤了,我们在争辩凶手是谁。”


    “哦,争辩出了吗?”


    时栎目光放到岸边那把黑剑上,“你这把剑再不修,凶手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时澈这把黑剑时栎摸过,知道是把好剑,他再落魄,挑剑的标准总不会差。


    “我帮你修了,材料能有多难找?”


    再难总归难不过华景。


    时澈笑笑,“算了吧,修它的材料可比华景难求。”


    “不过我准备暂时将它补全,有些材料得麻烦你。”时澈将黑剑召进手心,拔断剑出鞘。


    “妖狼、妖鸟、妖熊各一百只,只要中阶,取完整妖核,这三种妖核分别对应玄色、墨色、鸦青三种不同黑度,用来补我剑的不同部位,因此需要分装,别让他们的色泽互相流窜,杀的时候也要注意别损毁妖核……是不是有点麻烦?”


    “可以。”


    装点门面是大事,这方面,时栎从不怕麻烦。


    只是……


    时澈手上这把剑虽然比不上华景,却也非比寻常。


    他是想把自己的剑用大量中阶妖核覆盖,以降低剑的品质,让人只觉得这是把普通剑,不算太招摇。


    单纯杀妖兽搜集材料对时栎来说不算麻烦,只是时澈后续补剑就没那么容易了。


    以往大家都是拿更高品阶的材料点缀剑,以此提升剑的品质,他现在却要反其道而行,拿低阶材料补高品质的剑,先不说别的,稍微有脾气点的剑都会自动排斥,不让他补。


    时栎拿华景敲敲他的剑,问:“这么补,它能同意?”


    “没事,我的剑很乖。”


    时栎看了他的剑一眼,只觉得一股莫名的胜负欲作祟,说:“华景也很乖。”


    时澈瞥了眼华景,不语。


    时栎:“华景动了,你别挑衅它。”


    话音刚落,银剑突然从他手上自行出鞘,朝时澈身上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再若无其事归鞘。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时澈屈指敲了敲华景剑鞘,“你乖吗?”


    华景生气地抖动,鞘身向外泛起银光,剑灵竟然想亲自出来跟他对峙。


    时栎叫了他一声,时澈立时温柔地抚摸过剑鞘,改口:“嗯,好,华景是好剑,华景最乖了。”


    华景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抖得更厉害了。


    时栎被震得手麻,换了个手拿剑,嫌弃道:“真的不乖。”


    时澈附和:“没错。”


    华景:……


    时澈泡好了,双臂撑在岸边出水,用力时臂肌蓬发,水珠顺腰线向下滑落,剑修的肌肉美观有力,明晃晃一具年轻性感的身体。


    “师兄,我没衣服穿,不想穿旧的。”


    他上岸才想起来讨衣穿。


    时栎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手臂支在桌上,撑着下颌闭眼休息。


    桌上摆了糕点,配一个酒壶两只酒杯,应该是时澈带来的,时栎对吃食欲望不深,没动。


    听到岸边呼唤,他没睁眼,从乾坤袋中摸了件软料的私服,让时澈来拿。


    时澈踩着水一步步朝他走近。


    木椅忽而晃了一下,感应到湿热的水气扑面,时栎缓慢睁开眼,入目是一块白皙淌水的胸膛,皮肉紧致,肌肉很漂亮,再向下是线条流畅的薄肌窄腰,再向下便是蛰伏在茂密丛中的狂野……


    “师兄。”时澈单手撑着竹椅,上身朝他倾近,“好好看看,我老吗?我哪儿老?”


    “你再近一寸,”时栎头微微后仰,视线从狂野处收回,又自他胸前扫过,“就塞我嘴里了。”


    时澈笑,“那更好,尝了就知道我的肉有多紧致,我一点也不老。”


    时栎把衣服塞进他怀里,“穿上。”


    “我老吗?”时澈不依不饶。


    “穿上衣服再说。”


    “你说了我再穿。”


    “……不老!”时栎抢过衣服给他兜头罩上。


    时澈站在他面前,不紧不慢穿着衣服,“那你说我是五百岁的老东西,还让我去死,给我道歉。”


    “我那是……”


    这无从解释,时栎直接跳过解释流程,“对不起。”


    时澈乘胜追击,“抹嘴的药还有吗?给我一罐。”


    时栎翻出来药给他。


    时澈得寸进尺,“帮我抹上。”


    时栎听话拧开盖子,忽然动作一顿。


    ……他在干嘛。


    他把装药的瓷瓶拍到桌上,“自己抹。”


    时澈在他另一侧坐下,拿起小瓷瓶,刚要往嘴上抹,又停手,放下。


    “不疼了?”时栎瞥他。


    “我得吃好喝好再抹,不然一会儿蹭掉了,影响药效。”


    他拿起一块糕点吃,盘子往时栎的方向推,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时栎不爱喝酒,垂眼看着杯中酒液,指尖顺杯沿转圈。


    时澈端起酒来喝,“下午忙完出去活动了一下,误入一片杏花林,打听才得知,到了千秋剑尊宅邸外,又听说他素来爱藏美酒……”


    “你挖了贺千秋的酒?”时栎有了兴致。


    时澈敲敲桌上的小酒瓶,它外形普通,实则是个容量无垠的乾坤瓶。


    “他在每棵树下都藏酒,我全倒走,给他换成了山泉水。”


    他给自己添酒,“所以咱们得快喝,多喝,在他发现前销赃。”


    时栎将杯中酒液饮尽,赞赏道:“你可真坏。”


    好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喝了酒就想讲故事,时澈问他好不好奇玄清门两大剑道的未来。


    时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故作平静,“看你这样,无情剑道想必落败了,咱们被贺千秋踩到了头上。”


    “没啊,最后无情剑道一统玄清门,逍遥剑道被挤到角落艰难求生,我作为最年轻、战力最强的无情剑尊站到万人之巅,不止玄清门,半个星界都是我的,所有人都敬我惧我,我让他们只能练无情剑,莫敢不从。”


    时栎:“被雷劈死前的幻想。”


    时澈脑袋枕到手臂上,“你不信?”


    “上辈子,这时候的你正在倒霉吧,名声又不好,飞升也飞升不了,你是怎么站上万人之巅的?”


    “机缘巧合。你要知道,运气到了,猪都能飞升。”


    他说得似假似真,时栎上了心,凑近问:“那你和师尊把贺千秋扳倒了?有没有狠狠羞辱他?”


    “没,他飞升了。”


    “……”


    时栎面无表情坐正,冷呵,“真是运气到了。”


    时栎不再喝酒,时澈直接拎起壶来喝,缓声道:“第一次渡劫失败,我丢了问天岛,他们抢走华景,非说它是宗门财产,不属于我个人,要把它嵌在山门上,以彰显名器的所有权。”


    “华景够硬气,自断在山门前,金鳌尾巴护着残剑,谁来扇谁,他们没办法,只能把华景还给我。”


    “第二次渡劫失败,我背上挨了一道,华景也被金雷劈断,修复不了。”他把黑剑放到桌上,轻抚剑柄,“所幸得了破荒,能让华景剑灵栖身。”


    时栎第一次知道他这把黑剑的名字。


    他给本命剑取名“华景”,是对绮丽繁荣的未来充满希望,时澈给第二把剑取名“破荒”又是什么考量?


    “第三次……”


    时澈看起来有些醉了,迷蒙着放下酒壶。


    酒壶倾倒,时栎出手去扶,被他一下攥住手腕。


    时澈从温泉出来后没戴面具,蓝眸倒映着时栎的脸,“没等第三次渡劫,他就已经不在了,离开我,让我失恋,夜里独眠,接吻都找不到人。”


    攥他手腕的力道渐重,“我对他不好?没有让他感觉到爱?为什么要背叛我,他恨我吗?因为我无能、总是失败、保护不了他,他对我失望,不喜欢我了,不愿意像小时候一样爱我,帮我,陪着我,所以他要离我而去。”


    他笑了下,“你们都要离我而去,华景讨厌我,我没护好它,所以它迫不及待奔向你,你也讨厌我,时栎,见面第一眼你就恨我,我抢你的幻妖,让你生气,我这么落魄,让你害怕,我年纪大,让你嫌弃……”


    “谁讨厌你了。”


    时栎打断他,华景剑自行出鞘,安慰似的贴近时澈脸颊,时栎正色道:“我和华景都不讨厌你。”


    时澈扯扯唇,“你怎么不讨厌我?你嫌我年纪大还挟恩图报非要亲你,我失恋很久了,就想亲个嘴,不找你还能找谁?我脸和身材不够棒?哪里显老了?我不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五百岁!”


    “……我也没有嫌你老。”


    “你不愿意跟我亲,跟老东西亲嘴真是委屈你了。”


    “我没有委屈,也没有不愿意跟你……不对。”


    时栎差点被绕进去,他起身,在时澈面前站定,低下头严肃地看他,“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好好说话?不能就别说了,回去睡觉。”


    时澈自嘲地勾起唇,“我知道,跟老东西聊天真是委屈你了,我五百岁,都能再生个你了。”


    “……”


    “让老东西住你家真是委屈你了,你和爱人甜蜜的小巢,我这个外来者横插一脚……”


    时栎猛地出手捂住他的嘴,手心狠狠蹭过他受伤的嘴唇,时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即噤了声。


    时栎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记仇,平时装出一副洒脱模样,醉酒后桩桩件件都要清算。


    时栎拧开瓷瓶,手指沾了药膏给他抹,时澈不配合,时栎掐起他下巴,皱眉道:“别动。”


    清凉软膏一沾上嘴唇便化作灵光,时澈嘴上很快不再有那种涨麻的痛感,他醉意朦胧中抬眸,时栎正垂眼细致地给他抹药。


    “张嘴。”


    时栎用药惯常浪费,这种小瓶小罐更是不愿囤,开封了就要一次性用完。


    他给时澈唇瓣内侧也细细涂抹上。


    这药不苦,只会化作无色无味的灵光,多抹点也有好处,时栎知道自己嘬得多狠。


    他不太会亲,当时看对方来势汹汹,便也不甘示弱,亲嘴不就是凑在一起嘬来嘬去地打啵?那必然是谁嘬得狠谁厉害。


    终于涂完,时栎松开他,腰却被一双手臂圈住,猝不及防向前扑进一个怀抱。


    时澈仍坐着,双臂收紧,脸埋在他腰间。


    “我好想你。”他说。


    时栎知道自己又被当成了他那缕失散的神魂。


    ——我也想你。


    他俯下身,将时澈脑袋揽进怀里,用幻妖的动作回应。


    时澈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攥紧他后腰衣料。


    时栎想着怎么带他回去睡,模仿幻妖没灵时的状态,脑袋稍显无力地搭到他肩膀上,本以为能将他骗回房,没想到时澈开始在身上翻找糖果,想给自己没灵的幻妖补充灵光。


    “……”


    时栎神情复杂地从自己身上拿出糖,塞进他衣领,再让时澈以为是自己找出来的,剥开糖纸喂给“幻妖”。


    时栎很久不吃糖了,僵着脸吃下,依次捡起他的面具、黑剑,牵起他的手带他往家走。


    他竟然在假装自己的幻妖。


    时栎嘎嘣一声咬碎糖。


    真是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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