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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下一瞬,没有任何预兆,同时睁眼。


    时澈睡在里侧,面朝时栎, 手臂压着他胸口, 脑袋搭在他肩上,察觉到时栎动, 他把手臂撤开。


    时栎掀起被子下床穿衣, 照例要先去练半个时辰剑, 再叫醒问天岛弟子集合训练。


    问天岛弟子要比寻常弟子早半个时辰起, 时栎又比问天岛弟子早半个时辰起。


    他起了,时澈这个“寻常弟子”还能再多睡一个时辰。


    “真不想让你走。”时澈撑着脑袋看他。


    门派招新期间,时澈住在这里给他干活, 时栎都在外面忙, 不回家睡,也不让幻妖陪他。


    时澈一个人睡不着,只好日夜不歇努力干活,累了就在外面吹会儿风, 偶尔时栎回来, 两人搭句话, 权当放松。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同榻而眠。


    昨夜时澈借酒意非要抱他,时栎倒也没说什么,毕竟时澈帮他赶完大会方案,解了燃眉之急。


    说不清是喝了酒还是有人抱,时澈难得睡了个好觉。


    “大好晨光,别浪费在床上。”


    时栎将幻妖化作的小萝卜收起来,合上橱柜, 对时澈说,“你也起。”


    “我起床没事干啊,”时澈换了个平躺的姿势,望着床顶放空,“你现在还有很多目标,要钻研更多无情剑招,要为提升境界努力,我不一样,我无敌了。”


    时栎嘲讽似的哼了声,“如果无敌的代价是要变成没有目标的废物,那我宁愿永远攀不到顶。”


    “本来就攀不到顶,等你升到四元悟境,就没下一轮境界给你当目标了,就只能机械地升阶、升阶、升阶……在漫长的时间中等飞升的雷劫眷顾。”


    “对了,”时澈眯眼,想到什么,“你停在寻境三阶很久了吧,什么时候突破?”


    “不知道,”时栎摩挲剑柄,“功德够了,差个契机。”


    星界四重境界中,即便再笨的人,前两重境界都可以靠努力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只不过是用时多少的问题。


    从二元升到三元是个坎,有人注定没有那份资质,便终身止步在二元寻境。


    时栎没有这种烦恼,他生来就是要往最高境界走的人,只要破境所需功德到位,随时能突破。


    他现在等待一个契机,是因为“积攒够了功德主动破镜”和“天地法则认可他,予他自然突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争来的远不如天赐的好,意味着以后升阶会更累,路更难走,因此大家都更倾向于提前备好功德,等那份契机到了自然突破。


    时栎现在已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二百岁的寻境三阶不知是多少人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高度,并不急着突破。


    时澈笑了下,“挺好的,等等吧,不急。”


    时栎问:“你是什么时候突破悟境的?”


    他五百岁便历过三次雷劫,必然早早升到了四元悟境,时栎想问个确切时间,自己心里也有底。


    时澈想了想,蓝眸中闪过促狭笑意,“过来跟我亲个嘴儿,我告诉你。”


    时栎走近床榻,“真的?”


    “我骗你干嘛。”他手撑在身后,支起上身,仰起脸等亲。


    时栎单膝跪到榻上,一手撑在他身侧,倾身向他靠近,另一手越过他的大腿,不偏不倚,轻轻一攥。


    时澈身体倏地一僵。


    时栎掌控了他最脆弱的地方,脸和他离得很近,唇即将要碰上。


    “我亲完就要听到答案,你要是骗我,”他低声,“给你捏爆。”


    说着,便低头吻他,时澈瞬间偏过脸,“那别亲了,我骗你的,我不想说。”


    时栎不离开,反过来跟他商量,压声诱导:“你告诉我,什么时候突破的悟境?我不去练剑了,留在家和你亲嘴。”


    时澈身体后仰,移开眼不看他,嗓音染上几分沙哑,“我不说,也不亲嘴了,你现在放开我,出去练剑。”


    两人静默对峙片刻,时栎转身离开。


    门关上,时澈猛松一口气,眼底早就发红。


    这小少君不傻,事后亲嘴是报酬,事前亲嘴便是预付,时澈想好了要抵赖,他也不傻乎乎上当,往自己手里握了个筹码。


    只是这筹码太不体面,到底谁教的他抓人那里来谈判,本来时澈骗他亲嘴就存了些不干净的下流心思,现在倒好,被他一通调情似的威胁,不下流也得下流了。


    他叹气,手缓缓伸进被中-


    钟灵被控制住,问天岛上少了一人,众弟子并未在意。


    他们大多只关注自己,今日是否努力、从训练中收获多少、有没有得到师兄认可。


    这是整个玄清门上进心最强的一群人。


    时栎用新生的剑灵给他们做陪练,更是激得几个不甘心的弟子竭力去战,当场走火。


    时栎平日除了自己练剑,就是在问天岛的演武场上与人对战,他从不隐藏实力,对求教弟子倾囊相授,对流露出弱态的弟子也毫不留情。


    先前他交给陵殷三个跟不上训练进度的弟子,经师尊指导,最终留下一个,下岛两个。


    无情剑不比逍遥剑,没有大几百年的底蕴积累,属于新兴剑派。


    师徒二人不停在精进剑招,力求更完美。


    时栎眼光毒辣,要求苛刻,问天岛实施末位淘汰制,人员一直在流动,下岛的想回来就私下加倍努力,争取再入少君的眼。


    午间休息,时栎离开演武场,径直越过后山温泉,进入问天岛最后方的幽静山林。


    石洞为囚,钟灵暂且被他关在里面。


    洞口阵法打开,石桌前静坐的青年起身,“师兄。”


    “近来忙,没机会找你。”时栎缓步走到石桌前,按住钟灵的肩让他坐下,“长话短说,假传师尊消息是你主动所为还是受人指使?”


    钟灵抬眼看他,“回答不同,师兄的惩罚也会不同?”


    “若你受人指使算计我,我便严刑拷问出幕后之人是谁,赶你下岛,你所为没对我造成实质伤害,我没权利逐你出门派。”


    时栎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摩挲腰间华景剑柄,“若你主动所为,我得先问问,为什么?”


    问天岛上他与钟灵算得上熟识亲近,钟灵要骗他,最有可能成功,也最让时栎心凉。


    “师兄还记得我初进玄清门的时候吗?”


    “嗯。”


    钟灵不是走正规门派招新流程进的玄清门,他出身剑庐八派,是下面几个剑宗中的佼佼者,陵殷欣赏他,亲自去将人挖了来,为此还和剑庐八派几位长老爆发了激烈冲突。


    钟灵也想往上爬,进入大宗门,获得更多资源助力,因此决绝拜别旧门派,顶着昔日同门骂名加入了玄清门。


    他来的第一天,时栎试他的剑,打完就邀请他上了问天岛。


    钟灵当时笑说:“久仰少君与无情剑大名,以后能同门修炼,真让人期待。”


    时栎没有太多反应,大多刚上岛的弟子都会跟他套近乎,表达倾慕之意,慢慢便会怕他、恨他,变得沉默寡言,反复挥剑,一次次进攻,只为战胜他。


    一群昔日天骄,被真正的天才频频碾压、否定,心中不甘的火便愈燃愈盛。


    想被他夸,想将他击败。


    时栎的肯定与受伤后流的鲜血,是他们枯燥训练中的最大助兴。


    钟灵不太一样,从一开始就很主动地跟他搭话、和他开玩笑、询问他有没有休息好、关心他的伤,久而久之,时栎跟他走近了许多。


    “我一直很欣赏师兄,知道你和师尊为无情剑付出了很多,岛上的人都怕你,我们演武场上除了杀气就是满地的血,没人跟你说话,我就经常主动去接近你。”


    钟灵的剑放在桌上,他垂头看着,“因为我觉得师兄很可怜,你总是一个人,忙忙碌碌,片刻不得闲,无情剑道越来越好,你带领问天岛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强,他们却一天比一天疏远你。”


    “人都有情绪感官,受伤了都会疼,累了都要休息,师兄却总跟没事人一样,从不流露出脆弱,即便训练中见血,也带着满身的伤继续跟我们练,大家不说,其实心里都很不舒服。”


    “师兄,你很强,无情剑也很强,这次一定又能招来新一批厉害的弟子上问天岛,你一样能把他们训练成才。”


    “但我认为这样的剑道,没有未来。”


    “那日训练,师兄怪我心软,不刺你的腰,丧失了获胜机会,可我想的却是腰伤难愈,师兄还要忙门派招新的事,我不想因为一次训练就让你多日带伤。我们是人,不是兵器,出剑前就是会考量很多。所以……”


    “所以,”时栎出声打断他,“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钟灵说了很多,他却仿佛都没过耳,蓝眸流露出令人心惊的冷漠。


    钟灵失望地看向他,“师兄心里没有触动?”


    “钟师弟,你背叛我是既定事实,我只关心你的动机和背后指使者的身份,至于你那些多余出的无病呻吟,不用拿到我面前说,问天岛上规矩历来如此,上岛前你就知道,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改变?”


    “我以为我和师兄的关系不一样……呃!”


    他猛地被扼住喉咙,时栎踩上他所坐石椅的边端向他靠近,眉眼阴沉,看起来极其不耐烦。


    “你想转修逍遥剑道,岑曙给了你保证,帮他们师徒算计我,便接下你这个弟子。是这样吗?”


    没想到他突然发难,钟灵呼吸困难,仰起头看着他,断续道:“是……我是要转修逍遥剑,为此不惜从头开始……我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少君,良禽择木而栖,我发现了比问天岛更有前景的……呃!”


    时栎手掌收紧,笑得危险,“我若在这儿解决了你,你的新师尊会不会找我麻烦?”


    “师兄……我们关系……不错……”


    “是啊,我这人心眼极小,关系越不错的人背叛我,我就越想杀了他。”


    “师兄三思……”修者没那么容易窒息,那种濒死的难受却无法避免,钟灵面容痛苦地扭曲,抓上时栎手腕,“我即将,随新弟子拜入新师尊门下,入逍遥剑道,你无权处决我……别给自己和陵剑尊找麻烦。”


    他掌心聚起灵光,忽地朝自己心口重重一拍,只听一声骨肉的碎裂闷响,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喷溅了时栎满脸满胸膛。


    他竟生生击碎了自己的无情道心!


    时栎蓝眸激颤,几乎瞬间将他甩开,有滚烫的血从脸颊滑落,鼻腔充斥浓郁的血腥味,时栎方才的愤怒全部化为不知名的惊惧,握紧华景剑柄。


    钟灵扑倒在地,捂住脖子大口咳嗽,他喘着粗气,踉跄着扶墙站起来,将桌上长剑隔空握到手中。


    “对不起,少君,背叛了你,万幸你没事。”


    时栎站在原处,没给他任何回应。


    钟灵越过他,缓步离开。


    时澈乖乖在新弟子的训练场上打陪练木傀,一把年纪了还要跟十四岁那年一样,用木人练反应能力,无聊得很。


    这批新弟子中不乏有天资聪颖的小孩儿,时澈跑去指点,偷偷亮了不少无情剑的帅气剑招吸引他们。


    小孩儿们哇声一片,全围着他,要跟他交流更多厉害剑术。


    不远处,孟拙阴沉着脸抱臂坐在石亭中,魏然在旁边给他扇风。


    孟拙寒笑,紧盯被小孩儿簇拥的那个身影,“他这招式绝对是时栎亲手教的,没入门就懂这么多无情剑招,我那好师兄可真是对他寄予厚望啊。”


    他把牙咬得嘎吱响,魏然额头狂飙冷汗,顾不得给自己擦,卖力地给孟拙扇风降火。


    “这话说的,孟师兄,他这不正宣传无情剑呢吗?都是咱自己人,不用分那么清……”


    孟拙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自顾自阴笑,“呵……怕是从小养在身边养到大吧,形态动作都跟他这么像,那得多少年感情了,让时栎不惜违背原则也要把他塞进来……呵呵呵呵呵。”


    他发出破旧铜铃般的沉哑笑声,吓得魏然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忽然,时澈离开小孩堆,到旁边静立了一会儿,似乎在看通灵箓消息,随即遥遥朝亭子这边挥了下手,指指出口,意为:我有事,得早退。


    魏然在孟拙身后朝他猛点头。


    走走走快走快走快走,你再不走孟师兄就要发病了!


    时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问天岛,刚踏进石洞便闻到满洞血气和洞内混乱流窜的灵气。


    “时栎。”


    他沉声开口,视线快速搜寻整个洞穴,而后启步,把满脸是血的时栎从最里面的拐角处拽了出来。


    “弄不干净,”时栎往脸上拍着灵气,“衣服废了,他血里混着无情道心的碎渣。”


    这不是寻常脏污,而是满怀恶意的侮辱与诅咒,对方不惜自伤也要给他留下烙印,让所有人都看着,时栎是怎么把一个无情剑道弟子逼得自毁道心,放弃百年修为也要改修逍遥剑道。


    时澈没有任何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连时栎的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


    时栎垂眼,注视自己胸前染血的银饰,“你说要我小心钟灵,也包含这个?”


    “嗯。”


    “他也在你面前碎了道心,转修逍遥剑道?”


    “对。”


    “那你不告诉我。”时栎轻声说。


    他该生气,该把剑架到时澈脖子上,威胁他别再对自己有所保留,或者把自己给他的借命玉牌要回来,要他彻底当个没灵力的废物。


    可他此刻提不起一丝怒意,只有用夹杂着未知情绪的平静语调说出来。


    因为时澈没义务跟他说那么细,他这算什么,不痛不痒的一场小冲击,试炼秘境生剑灵的热度未散,出去后他依然高傲,依然站在云端受人追捧。


    而那时的时澈,本就处在秘境战后铺天盖地的嘲讽中,那种时候再出这种事简直是雪上加霜,有心人稍一发散,又是一场满含羞辱与诋毁的狂欢。


    一事倒霉,事事倒霉,试炼秘境里那只没能杀死的妖兽,就是他一切倒霉经历的开端。


    时栎抬手,时澈几乎以为他要对自己动手了,侧身欲躲,时栎却将手伸到他耳侧,摘掉了他的面具。


    俊逸干净的一张脸,蓝眸中有疑惑和些许防备,他甚至在想,时栎摘他面具,会不会是要扇他巴掌。


    他就是故意不把信息给时栎说全,不让他真的十拿九稳规避全部风险。


    他经历过的痛苦挣扎时栎哪有那么好运能全部避开?


    况且时栎对他的情感需求几乎算得上是吝啬,时澈很讨厌自己向对方贪图爱的样子,真是饿惨了才把姜当土豆吃。


    就在时栎摘他面具的那一瞬,时澈就已经想好了,时栎敢扇他脸,他就敢把时栎在这儿给扒了。


    时栎这满脸血洗不掉,只能求他。


    而时澈会好好教教他,怎么求人。


    却没想到下一刻,微凉的银质护腕触上后颈,时栎整个人向前,以一种单手虚虚抱住他的姿势,唇凑到他耳畔。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心脏猛地快跳了一下,极度渴望爱意的神魂在识海内胡乱奔蹿。


    时澈所有下流恶劣的心思在一瞬间瓦解消散。


    “没事。”他听到自己回答,“脸我帮你弄干净,衣服我当年扔了,又做了套新的,更亮,一会儿拿给你试试。”


    “好。”时栎把脸埋到他肩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时澈揽上他的腰,带他更近一步来自己怀里,“不辛苦。”


    姜是一种极其擅长伪装的食物,混沌邪恶,藏在美味的土豆里,以假乱真。


    时澈已经练就火眼金睛,知道夹起来的是块姜,可仍然忍不住往嘴里放。


    时栎回抱住他。


    “谢谢,多亏有你。”


    时澈闭上眼,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怀抱里。


    ——谁让它散发着如此浓郁、美味的土豆香气。


    第22章


    温泉旁,他一件件剥落衣衫,看着时澈手中蕴满雷电的断剑,问:“真的有用?”


    时澈触发了背上雷痕, 脸被电得泛白, 艰难挑挑唇,“有没有用你都得听我的, 下水。”


    时栎泡进温泉, 面朝时澈的方向仰起脸, 蓝眸透过蒸腾的水雾看向他。


    时澈蹲下身, 手掌轻轻捏住他的脸,让他朝旁边偏头,断剑在水中掠了下, 轻轻刮上他皮肤沾染血污的地方, 电流凝在刃尖,随着接触,一点一点将血污吸落。


    时栎呼吸有些重,脸上传来断续却难以忽略的疼痛, 像是雷电化刃, 在割他的皮。


    “坚持一下, 这样洗得最干净,不然留痕。”


    “嗯。”他闷声回,实在疼得狠了,呼吸在颤。


    “真乖,”时澈动作很轻很快,“我就不让你歇了,早洗完早停。”


    他现在浑身过电, 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那时候怎么洗掉的?”时栎问。


    “我把皮扒了。”


    他倏地抬眼,时澈笑笑,“骗你的。”


    “你怎么总骗我。”


    时澈拿断剑拍了拍他的脸,捏着他下巴让他脸偏到另一边,“你看着好骗,骗你好玩。”


    紧接着说道:“我那时突破,升到三元,破境的力量把那些血洗掉了。”


    时栎皱眉,“为了洗血,主动突破的?”


    “嗯。”


    这算是退而求其次,放弃了自然突破的优势。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时澈淡淡道,“我那时候情绪不好,倒霉事一件接一件,破境了能让我开心,那群废物叫得再欢,也追不上我修炼的尾巴。”


    时栎垂眼,既然时澈是这样的心态,那他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不停地积攒功德,针对性地修炼,只为升阶,充分利用自身气运,迅速突破四元。


    情绪越差,越需要刺激,外人将他嘲进泥里,他偏以最快的速度站上万人之巅,踩住他们所有人。


    太急了,时栎想。


    大概那时候起,他的道心就乱了,莽撞地升阶破境,不沉淀,不掌控,不与剑术融会贯通,任由力量涌入、滋生,填补内心的缺失。


    时栎天生运气好,想做什么都能做到。


    这份气运用得好能成就他,用得不当,也能毁了他。


    时栎尝试代入那时的他,充分结合自己的气运与修炼速度上限,得到一个近乎荒谬的结论。


    “三百岁。”他开口。


    时澈握剑的手猛地一松,险些将剑掉进水里。


    他握好剑,语调平静道:“什么?”


    时栎盯着他面具后的眼睛,“我从现在开始,一刻不停地修炼,只为升阶破境,百年以内,能突破四元。你突破的时候,只有三百岁。”


    纵观玄清门,也只有掌门秋逸良一人是悟境修者,这样开宗立派才干通天的人,升到悟境时都四百岁了。


    星界建立六百多年来,偶有几人突破,也都是五百岁后,没有比秋逸良更早的。


    现在的时栎敢出去说自己三百岁突破四元悟境,全星界都会说他飘了。


    “怎么可能。”时澈笑笑,“那么快,我还是人么?”


    “所以你不敢告诉我,怕我知道,你那时候就放弃自己了。”


    “我没有。”时澈掐他脸的力道大了些,加速给他清洗血迹。


    “你运气太好,突破后飞升的雷劫接踵而来,可你难承其重,迅速升阶所得的力量在你体内混乱,不足以抵抗雷劫,你说第一次渡劫雷没劈你,很大可能是因为天地法则并不认可你……”


    时澈反手握剑横到他脖颈上,紧抵皮肉,瞬间割出一条血线。


    “我本来不想杀你,”他嗓音幽冷,抵时栎喉咙的剑又更进,仿佛马上要割断他的气管,“你的聪明才智不该用在这种让人生气的地方。”


    他这就是变相承认,当年真如时栎所想,在一百年之内不管不顾地升阶,放弃了过去的全部沉淀,让个人力量体系彻底紊乱崩坏。


    “至于吗。”时栎不惧他的威胁,轻声问。


    时澈冷笑,“少来事不关己轻飘飘质问我,决定是我做的,后果也由我承担,与你何干?”


    “怎么事不关己?”时栎反问,“你经历的就是我原本要遇到的,你帮我避开未来可能发生的灾祸,我关心你的过去,不是合情合理?”


    “谁要你关心,我不想说你就别问也别猜,两百多岁了,懂不懂礼貌。”


    “我……”


    时澈恶狠狠掐住他的脸,快速给他清洗血迹,冷着脸说:“闭嘴,多说一句,在这儿操.你。”


    时栎瞳孔放大,对能他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感到震惊,瞪他半晌,冷呵了声,“荒谬。”


    上岸后,时栎跟他要衣服,时澈说过自己有件新的,可以送给他。


    “没有。”时澈不给了。


    “言而无信。”


    时栎没缠他要,换上普通门派服,提起华景剑离开。


    那件由鲛线玉铁做成的昂贵银袍被丢在岸边,时澈在椅子上安静坐了会儿,走过去,用断剑挑起来-


    入夜,问天岛外,孟拙在月色下与剑傀对战,招招迅猛。


    他资质一般,学东西慢,但他有疯病,爆发力极强,愤怒与源源不断上涌的血气是他的最大优势。


    那个时澈午后就上了问天岛,至今没下来,时栎是有多得意他,不怕任何闲言碎语,把一个新弟子留在岛上这么久。


    “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哪来的野人,脸都不敢露,还学我师兄走路,学得明白吗你!还要上问天岛!还要跟师兄学剑!师兄凭什么喜欢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刚好路过的时澈:“……”


    孟拙打得起劲,忽然兜头摔下来两本书。


    “谁啊!”他大喊一声,朝地上的书狠狠踢了两脚。


    “想上问天岛?把书捡起来。”


    声音低沉,不知从哪处阴影后传来。


    孟拙听到这个声音,呼吸霎时一紧,差点脱口而出“师兄”,他忍住,把地上两本书捡起来。


    一本是《如何三十天速成无情剑》,一本是《少君的秘密——深挖无情剑背后的招与式》。


    那声音又响起,“从现在到剑缘大会结束,你不用练别的,把这两本吃透。”


    他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声线,这声音孟拙就是进棺材里都知道是谁,他眼中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把两本书上的灰拍干净,确认道:“真的?学完这个我就能上问天岛?”


    那声音轻笑,“前提是得学会,你不争气,我也捞不了你。”


    捞你捞你捞你捞你捞你捞你捞你……


    时栎给他开小灶!!


    时栎要捞他上问天岛!!!


    孟拙完全压制不住嘴角笑意,先是低着头偷偷笑,后来猛地起跳,仰头大笑,跃上自己陪练剑傀的背,双腿夹紧剑傀的腰,双臂伸展,高大的剑傀带他转圈圈,将欢快笑声洒满四方。


    这是狂喜之下又犯病了。


    时澈离开,回到自己作为新弟子的住处,没去时栎家。


    进房后,他把剑往桌上一放,靠上床头继续温泉边没做完的工作——把时栎门派服上的鲛线拆下来。


    玉铁贵,花钱就能得到,鲛线却稀有,想再做一套一样的衣服,旧衣上的鲛线必不能丢。


    时澈生他的气,不会把自己珍藏的新衣服送他,却也见不得他连着鲛线一起丢弃,到时候想做新的都找不到材料。


    他正拆着鲛线,门开了,抬眸一看,是午后刚吵过架的某位少君。


    他收回视线,“没礼貌,不知道敲门?”


    时栎四处环顾这个房间,嫌弃道:“这么小?”


    房间小,床也小,怎么睡得舒坦。


    “是啊,住我一个就够挤的了,容不下你。”时澈抽出来一根鲛线,细致地弯好,用灵光捆缚收到盒中。


    “滚吧。”他说。


    时栎看到他在抱着自己脱下来的衣服拆,一旁的小匣里已经有了不少整齐摆放的鲛线。


    他无视时澈的冷待,在桌前坐下,同样拿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分三格,分别堆满了中阶妖鸟、妖狼、妖熊的妖核,每一颗都保护得很好,透出黑亮的光泽。


    这是他和问天岛所有弟子努力一下午的成果。


    反正要练剑,打妖兽也是练。


    时澈的黑剑就放在桌上,他握住剑柄,抽出。


    听到出鞘声,时澈往这边看了眼,哼了声,接着做自己的事。


    不多时,桌子那边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响,时栎从乾坤袋中拿出越来越多材料,就这么在房里给他补起剑来。


    这是把高品阶的剑,对灵的需求远大于体,若要完全按品阶复原,肯定要找专业煅器师,但此刻它只需要凝出比自身低品阶的剑身,材料到位就行,妖核中蕴含的妖兽灵力完全可以为它所用。


    时栎对煅器方面的知识仅限于保养华景,此刻帮助破荒补剑,主要是起到一个审美指导的作用。


    他给破荒提供材料,告诉它,什么颜色什么样式应该出现在什么地方。


    除了时澈要的妖核外,他还自掏腰包提供了不少补剑的好材料,最后拿出一枚血红的特级妖兽妖核,为破荒嵌到了剑柄与剑身之间的剑格上。


    这就让它又升了一个档次,看起来很贵气。


    破荒剑虽说不在意自己主动降阶,可时栎这样顾及它体面的行为还是让它十分感动,剑中忽地飞出一团金光往他掌心蹭。


    时栎见过自己剑灵的光团形态,知道这是破荒剑灵,惊奇道:“你也有剑灵?”


    一人一生只能有一把本命剑,只有本命剑才能生剑灵。


    时澈这第二把剑不可能是本命剑,怎么会有剑灵?


    金光缓缓在他面前化出一个高大的灵体,金发蓝眸,也是时栎的脸,与华景剑灵差在发色与神态。


    时栎叫出华景剑中的银发剑灵,让两只剑灵并排飘在他面前。


    华景剑灵给人的感觉清隽俊逸,破荒剑灵则冷峻沉稳,两只剑灵刚一碰面,华景剑灵就抽出华景剑,把它跟降阶的破荒剑摆到一起,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破荒剑灵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不快,它看也不看华景剑灵,微微俯下身,高大的灵体轻抱了一下时栎,对他表示感谢。


    华景剑灵见自己被忽视,飘到桌前,将华景剑握起,伸到破荒剑灵面前。


    无声炫耀:你看啊,名器!


    “……“


    时栎都觉得它有点剑了。


    破荒剑灵情绪实在稳定,华景剑灵挑衅失败,两只剑灵各自回了剑中。


    时栎的审美指导工作做完,接下来就是等破荒剑自己慢慢完善剑身了。


    他踱步到榻前,低下头看时澈拆鲛线。


    “挡我光了。”时澈不抬眼,“起开。”


    这是很麻烦的活,鲛线细如蛛丝,质地柔韧,用在衣服里,一根就是奇长一条,难缝亦难拆,很容易就缠成一团。


    时澈把每根都完美拆除,绑得整整齐齐摆在小匣中,沾染血迹的直接扔到地上,整根不要,被这种血污染的鲛线已经失去原本的质感,毫无用处。


    “你回去睡吗?”时栎问。


    “回哪去?我就住这儿。”


    时澈依然对他爱搭不理。


    时栎解衣服,脱了外衫挂到衣架上,摘掉发冠与衣饰,除靴上榻,掀开他的被子给自己盖上,自语道:“没睡过这么小的床。”


    他进到里侧了,时澈就得连人带匣往外面挪,眼看他真要在这儿睡,时澈被子底下踹他一脚。


    “你真烦人,时栎。”


    时栎颈上被伤出的血痕已经痊愈了,那种只是伤及皮肤的小痕迹,对修者来说用灵光一抹的事。


    “嗯。”时栎闭眼,“拆完这根睡吧,明天再弄。”


    “回你家去。”


    “不。”


    时澈把衣服和小匣放到一旁,压声吓他,“那我就把你当陪睡的,在这儿给办了。”


    时栎睁开眼,见他不弄衣服了,脑袋往他那边靠了靠,拽他手臂让他躺下,“睡吧。”


    时澈有种气无处发的郁闷感,冷着脸躺下,时栎抓他的手跟前一晚一样揽到自己腰上,知道他喜欢这样抱着睡。


    时澈恶狠狠把手臂收紧,脑袋埋进他颈窝,教育道:“你今天对我很没礼貌,非常冒犯,以后必须停止对我的揣测。”


    “嗯。”


    “你知道错了?”


    “知道了,我都来给你陪睡了,原谅我吧。”


    “知道陪睡都要干什么吗?”


    “好困,快睡着了。”


    “我要亲嘴,你今天非常冒犯我,只能用亲嘴来平息我的怒火。”


    “Zzzzz……唔……唔……”


    谁告诉你睡着了不能亲。


    第23章


    第一届剑缘交流大会在二百年前召开,那年时栎刚入玄清门,各派来的有不少同辈的年轻弟子。


    如今两百年过去, 当年那批孩子, 崭露头角的有,籍籍无名的也不少。


    “人各有命, 像少君这样大放异彩的却不多见, 大放异彩后还记得小僧, 更是让人感动得想流眼泪, 阿弥陀佛。”


    年轻和尚双手合十,低头作揖,露出锃亮的发顶。


    “佛子说笑, 说起大放异彩, 你赵圣师这些年不遑多让。”


    “还是比少君差远了,不论是星天阁登报次数还是为宗门带来的影响力,小僧都被你甩了一大截。”


    时栎淡笑,“也是。”


    “……”


    时栎前方引路, 银蓝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灵光, 勾勒出挺拔俊逸的身形, 肩上星镖与腰间垂饰随走动轻晃,听声便价值不菲,通身贵气。


    赵问尘跟在他侧后方两步远,轻垂眼睑,视线落到他腰间亮得惊人的银剑上,嘴唇翕动,口中暗念。


    我佛不渡装货……贵人, 大生意,他很有钱……忍,忍,忍,做完这单换新佛珠……我佛不渡装货……


    时栎前段时间联系到他,说有几百只鬼魂需要超度,特殊原因,不方便直接找金光寺,就找了他这位常在外接私活的佛子。


    时栎多有钱星界皆知,即便“超度几百只鬼魂”的委托着实诡异,赵问尘也还是先应下,与他约好在剑缘交流大会期间碰面,去看看情况。


    时栎带他到玄清山一处偏远僻静的宅邸,推开大门。


    刚一踏入,赵问尘眸色便深。


    生魂化妖鬼,血怨冲天。


    宅中困着几百只怨鬼,这是屠了村。


    “你看看,开个价。”时栎淡声道。


    赵问尘探究的目光掠过他,沉吟道:“这宅中鬼魂几百,怨气惊人,超度起来难度不低,按小僧的行情,一万星石一只。”


    “呵。”时栎听他讲完便轻嗤,赵问尘出身天璇界的第一大宗金光寺,贵为佛子,他的行情是所有佛修中最好,单独超度一只鬼,别人五百到一千,他报价三千时栎都不觉得高,上万却决计不可能。


    金光寺修者专精此道,对其他修者来说极费精力的超度是他们的拿手本领,做这行本就暴利,赵问尘敢要价一万,不是想把他当傻子敲一笔,就是在变相回绝他。


    “佛子,”宅邸大门在身后关闭,时栎握上腰间银剑,缓步走近他,在赵问尘戒备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我给你讲讲这批妖鬼的由来,你再报价,星石不是问题,你报多少我出多少,重要的是,功德无量。”


    时澈今早专门提醒他,若要找金光寺的人,别怕麻烦,多解释几句。


    那些和尚仇富,对他有偏见,很容易误会他。


    时栎偏又是个不屑多说,随便他们怎么看的人。


    “到时候办不成事,又落得坏名声,没必要。”时澈给他整理好外袍,手指在胸前银饰上弹了下,带起轻快响动。


    时栎连着几天嫌弃身上平平无奇的门派服,得空就提两句,每次话还恰好飘进时澈耳朵里。


    他也不直说,只是对时澈态度温良,关怀备至,体谅他过往辛苦,问他是否孤独。


    时澈偶尔索吻,他便在吻前吻后提起,说自己早习惯了亮眼,喜欢风光,奈何装点门面的衣袍丢了,让他难受。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脸凑在一起,视线交汇,气息勾缠,时栎声音很轻,流转在翻涌的潮热吐息间,像极了情人间的撒娇呢喃。


    终于在剑缘交流大会前让时澈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给他。


    时澈后知后觉意识到被他蛊惑,时栎太聪明,没多久就掌握拿捏他的方法。


    他缺什么,时栎给什么。


    那等时栎缺了什么,他自然也不吝啬。


    时栎:【谈拢了。】


    时栎:【赵问尘果然误会我了,也是个性情和尚。】


    时澈:【好。】


    时栎:【今夜银悬期,漫天星海,不少人会来乱雪峰看星星,很热闹。】


    时澈:【嗯,天枢的星星比其他六界好看,他们难得来一趟。】


    时栎:【你是不是有空?】


    时澈:【人太多,没兴趣。】


    时栎沉默,过了良久。


    时栎:【我想去,得有人陪,人多,幻妖出不来。】


    这是想约他,又张不开嘴主动说。


    时澈走在路上,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勾了勾唇,时栎这段时间几乎算是明示他,想跟他搞好关系。


    时栎喜欢风光,害怕落魄,越了解时澈过往所发生的事,他越紧张。


    这种紧张在五百岁的自己面前无所遁形,只能化作拙稚的示好与贴近。


    时澈想告诉他,你这样看起来好软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面对千夫所指都心比铁硬无坚不摧,不会讨好任何人,比你现在这副样子强多了。


    他不能这么说,现在的时栎也很倒霉,在最风光的时候遇到未来落魄的自己,还把人捡回了家,从此度过的每一天心里都没底。


    他的存在就是时栎最大的焦虑来源。


    他走在路上,总有弟子侧目,小声议论他腰间佩剑,有大胆者上前搭话,询问他与少君的关系,听说二人是表兄弟,眸中惊奇艳羡,嘴里念叨着“怪不得”,祝他前途无量。


    这把剑由大面积的漆黑冷铁覆盖,偏有一枚嵌在剑格上的血红饰物格外耀眼夺目。


    此前银鬼面的功能生效,令他隐在人群中不受关注,现在因为这把剑,大家都知道他是少君亲近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来追捧夸赞。


    试炼秘境里那只特级妖兽,是他前世没能摆脱的魔障,却是这一世时栎为人称颂的胜利勋章。


    他把剑灵送给时栎,时栎把战利品嵌到他的剑上,出发点都是一样。


    把自己拥有的给对方。


    任他在外风光招摇,与他共享荣耀。


    他打开通灵箓。


    时澈:【行。】


    时澈:【先说好,这是约会,你和幻妖做什么跟我就做什么,我不会因为人多就客气。】


    时栎:【嗯,乱雪峰见。】


    时栎:【^v^】


    时澈挑唇,都合上通灵箓了,又打开,对着【^v^】反复地看,一想到时栎是抱着什么别扭心态发这个来向他示好,就觉得有趣得不行。


    邪恶混沌的姜和可爱小土豆在他脑中的界限逐渐模糊-


    “听说滟姐姐昨晚跟巫小烜约会,这些都是他送的呀?”


    “千山雪狐绒披肩,仙霓绸的裙子,蓝彩的鲛珠耳坠……这些都好贵,傀冥宗真不愧是星界最有钱的宗门,这巫小烜出手就是阔绰!”


    前方有一小堆打扮精致的少年男女聚在一起,围着一只大匣子。


    一个淡粉色衣衫的垂挂髻女子问:“滟姐姐这些真的都分给我们啊?”


    “是啊,这就是滟姐拿来让我跟你们分的,喏,清涟,我看这个披肩挺衬你的,送你了!”


    说话的是个容貌昳丽的少年男子,穿着合欢教标志性的梧枝绿门派服,领口开得很大,露着白皙胸膛。


    名唤清涟的粉衣女子推拒,“我不要,这是巫小烜送给滟姐姐的,是人家的心意,这么拿出来送人太不好了。”


    “哎呀,不要小看我们合欢修士好不好,谁会只跟一个人约会?滟姐她一天要收很多礼物,屋里都放不下了!”


    “就是啊,是巫小烜他自己要送的嘛,当然随便阿滟处理。”


    确认主人不要了,几人高兴地将匣中礼物分走。


    时澈随意扫了眼,几个年轻小修,二粉衣,三绿衣,分别归属玉衡界的御兽宗与开阳界的合欢教,另外两个书生打扮的蓝衣弟子则是来自天权界的天书院。


    年轻人交朋友很容易,这次剑缘交流大会让各派小辈都聚在一起,短短几天,他们已经根据各自喜好有了一起玩的小群体。


    “你们教主来了没?”


    路过一个合欢教弟子身边,时澈问。


    那弟子忽然被搭话,抬头一看,是玄清门的剑修,身姿挺拔,声音好听,带着把很酷的剑,面具还这么个性,当即莞尔一笑,回:“没有呢,教主最近新谈了个可帅的飞毛腿体修,身材超棒,在外面约会,不舍得分别,要晚几天才来。”


    “……”


    真是符合他对沈横春的刻板印象。


    时澈冷笑,启步离开,那弟子追来含羞带怯地问他叫什么,要不要认识一下。


    时澈问:“你叫什么?”


    得知对方姓名,他回:“好,敢骚扰无情剑修,你们教主马上知道了,你本季度有考核吧?零分。”


    那弟子原地石化。


    离开前,时澈看到,除了最开始说话的粉衣女孩,其他几人已经将匣中礼物分完,各个心满意足离开。


    地上扔着朵手工制作的白骨花,是整个匣子里最不值钱的东西,看起来还很诡异,没人要。


    粉衣女孩捡起白骨花,吹掉上面的灰,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时澈从来不觉得自己年纪大,今天路上碰见不少十几岁的小年轻,他才惊觉五百岁真的很大,得亏修仙者驻体驻颜,让他这五百多岁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岁。


    其他新弟子朝气蓬勃,都趁着各派来人扩展自己的交际圈,为以后在星界发展打好基础。


    时澈则去膳食坊打包了些美食,选了个人少的清净地方,背靠葱茏绿树,面朝一片湖,开始一个人的野餐。


    这地方毗邻楚长老的朗然阁,是时澈所知玄清门最幽静的地方,楚镜城不喜打扰,长老的住处弟子们也敬畏,一般没人过来。


    上次偷贺千秋的酒没喝完,时澈拿出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只小酌,不多喝,不然晚上带着酒气赴约,时栎会不愿意亲。


    想到这里,他轻叹,这不是时栎该忍让的事么?怎么他这个被讨好的还得讲究。


    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一阵响动,一人急促低声,“师尊师尊!挖来了,千秋剑尊的花酿酒!”


    “好,都倒上。”


    酒壶酒杯轻碰声响起。


    “噗——这回这酒怎么这么淡啊!”


    “跟喝水似的。”


    “这就是泉水吧!跟咱们那口山泉流的水一个味儿。”


    “难道千秋剑尊发现我们经常偷他酒喝,把酒全换成水了?”


    那师尊的声音又起,“不会,他若发现,必然亲自带剑蹲守我们,不做以水易酒这种玩笑事。”


    几人正疑惑,忽有一声笑由远及近传来。


    “你们也偷千秋剑尊的酒喝?不巧,我前几日刚去扫了一轮,你们喝的,是我换进的山泉水。”


    银蓝衣袍的年轻剑修自林中走出,他脚步轻快,银靴踏碾落叶,银质面具遮挡上半张脸,面具外唇角上扬,挂着闲散微笑。


    新弟子的门派服相对简单,没老弟子那些精巧饰物,一眼可辨。


    林中这几人都是老弟子,一人出声呵斥:“你这新人好大胆,入门几天就偷剑尊的酒,还敢出来张扬!”


    “这话说的,”时澈酒壶在手中抛了下,姿态懒散,“那我跟你们一样,入门久了再去偷酒就体面了?”


    “你……我们有师尊在!我们师尊跟千秋剑尊交情很好,这才放心喝他的酒,你凭什么?”


    时澈视线缓慢游移,定在旁边一位坐轮椅的男子身上。


    这男子黑长发披肩,面颊削瘦,五官精致,眉目却因常年被病气拢绕而显得沉闷,肌肤冷白,薄唇淡无血色,周身散发出难以忽略的阴郁气质。


    他所坐是个玉铁打造的重型轮椅,轮轴很大,侧面挂着把剑,黑柄黑鞘,看起来久未使用,其上剑气早消。


    他端坐轮椅,背挺如松,一手轻抚冷铁扶手的雕纹,另一手握着空酒樽,杯中山泉水刚被他倾倒。


    “罢了,别吵嚷,都是偷酒的,不分高低。”


    时澈忽然出声,惊道:“你是俞剑尊!”


    俞长冬眉头微蹙,下意识不满。


    玄清门六位剑尊中只有他坐轮椅,因此新弟子即便不认识他,看轮椅也能猜出他的身份,这个新人这副表现,是触了他的痛处。


    不过不满又如何?


    早习惯了。


    模糊他这个人,把轮椅作为仅存的标志,他们不都是这样?


    他唇角挑起自嘲的笑,刚要说话,时澈便兴奋地握紧腰间剑柄。


    “果然是你!还是修仙好,人都不会老。我翻看过几百年前的小报,说那时候朔朝军队死灰复燃,借星界灵气复生成实力强劲的妖鬼军团,各宗都派人镇压,玄清门一个少年剑修在那一战中脱颖而出,拿初生的本命剑一剑斩下鬼军将领的头颅,妖鬼军团最终覆灭,那少年见景生情,当场给本命剑赋名,好像叫乌……乌栖是吧!”


    他语速渐快,面具下的眼瞳中跃动着兴奋光芒,“昏暮时分,乌鸟归林,如今的星界是修者的天下,这些旧时的妖鬼早该随王朝迟暮一起退场,今日一把乌栖剑将其斩尽,愿这些怨灵永镇地底……”


    他几乎背出当年的小报内容,周遭几个弟子都不知道师尊还有这种经历,个个惊奇地瞪大眼。


    俞长冬轻咳打断他,漆黑眼眸微动,视线凝到他脸上,“少年气盛,不值一提。”


    “你跟少年时也长得差不多嘛,俞剑尊,我很仰慕你的,我小时候读过你的报道,一直记得!”


    俞长冬的师门向来松散,他本人没什么威严,弟子间插科打诨是常态,并没人在意时澈这样自来熟的搭话方式。


    他们都好奇师尊少年时的报道,时澈从乾坤袋中翻出一沓陈年小报。


    “这些好像都是……哦,这几张不是,这是时栎的,我前几日刚翻看,给放混了。”


    他挑出带有俞长冬部分的小报分给这些弟子看,他们脑袋凑在一起惊叹,师尊年轻时竟然这么有排面。


    俞长冬身边一位弟子看到时澈的剑,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师尊,他就是少君那个表弟……”


    肩被拍了一下,那弟子回头,对上一张戴面具的微笑脸庞,“说我吗?”


    那弟子尴尬笑笑。


    时澈很慷慨,把自己壶中的酒分给俞剑尊师徒喝。


    “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少年时憧憬的人,我就借花献佛,请大家喝千秋剑尊的酒喝个痛快吧!俞剑尊,不开玩笑,我十四五岁的时候看过你的报道,现在一百多岁了都没忘,你一直是我心里最憧憬的榜样。”


    俞长冬垂眸看他为自己添酒,“你表兄时栎名扬星界,更值得憧憬。”


    “他……”时澈语调为难,“他是很厉害,很有名气,但我就是崇拜不起来,可能太熟了?太近了?总觉得他离我心中那种遥远崇高的形象差点意思。”


    他像个话痨,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好像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地方,在俞剑尊师门野餐的垫上一坐,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长叹一声,“你们想不想听听我跟表哥的故事?”


    俞长冬将酒樽放在轮椅扶手延伸的小板上,不语,其他弟子看报的看报,划拳的划拳,没人理他。


    时澈:“……”


    “你们不好奇吗?我跟其他人一提,他们可都抢着要听。”


    一个来倒酒的弟子怕他尴尬,好心拍拍他的肩。


    “其他人上赶着听那是他们想巴结少君,不瞒你说,小师弟,我们师门就没那种争争抢抢趋炎附势的风气,对你们兄弟俩也没啥兴趣,谢谢你的酒,故事免了!”


    “你们也太不给面子了,”时澈拍拍心口,“那我憋着吧,真是,还以为这么多人能说个爽。”


    俞长冬扬唇,“你既带了酒来,有什么想倾诉的就讲讲吧,说出来也好缓解心中苦闷。”


    时澈笑笑,像是就等他这句话,清清嗓子,“跟表哥相认之前,我都在天枢主城下面一个叫麦条村的地方流浪,穷得连个馒头都要别人大发善心分我……”


    他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望着天边白云,陷入回忆中。


    “……就这么机缘巧合之下,我跟表哥相认了,他不嫌弃我这个穷亲戚,还让我以后跟他混,我想着终于不用挨饿受冻了,没想到他是个那么严格的长辈。”


    “他让我修炼,扔给我剑谱让我学剑,无论风吹日晒大雨倾盆,每天雷打不动练上八九个时辰……哎,说多了都是童年创伤。”


    他起身拔剑,来了段标准的无情剑起势,最后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动作流畅自然,一看就是长久的肌肉记忆,不需要任何准备就能做出。


    一个弟子惊道:“可以啊!剑耍得这么熟练,你这还是刚入门,以后露头露脸的机会多着呢。”


    “我十几岁就开始练,也有小一百年了,要是还练不成这样,表哥打死我了。”


    “少君肯定看你是个可塑之才,严师出高徒嘛!”


    时澈摆摆手,枕着手臂往野餐垫上一躺,“塑不塑的吧,我的人生反正早被他塑好了,跟着他修一辈子无情剑,一眼望得到头啊。”


    他望天,有飞鸟成双穿过白云,似是觉得有趣,指尖溢出灵光,将树叶拼成小鸟模样,操控着飞入云端,追上那两只飞鸟。


    接着便自顾自笑,继续在天上搜寻新的乐子,一看就烦心事少,不知愁。


    不论是他的剑法,还是随手用灵时的熟练程度,放在一个一百岁的修者身上都是不可小觑的。


    确确实实是个可塑之才。


    俞长冬漆黑双眸盯他看了片刻,说:“以后累了可以过来玩,我们师门常在这里小聚。”


    “好啊,”时澈朝他一笑,“等千秋剑尊埋了新酒,我们再挖来一起喝。”-


    一不小心还是喝多了,直到入夜,时澈都没能用灵光覆盖住身上的浅淡酒气。


    银悬期是星星最多的一段时间,抬头有漫天无垠星海,乱雪峰迎来最热闹的一天,整座山头放眼望去,尽是不同色系样式的门派服。


    本次剑缘交流大会,七界叫得上名号的宗门都来了人,时澈跟时栎分别从不同方位进入乱雪峰,明明在通灵箓上互通了位置,却迷失在人群中不得相遇。


    时栎常被人拦下来搭话,请求摸摸华景,还有人放出摄录灵气想与他合摄留念。


    时澈频频被踩脚,要么就被蹭到撞到,还有只御兽宗弟子抱的宠物大虾扑他脸。


    真烦。


    两人同时想。


    但是都约好了,忍忍吧。


    时澈一边烦,一边庆幸着人多,一人一口就能把他身上酒气给吸没。


    忽然,前方人群一阵骚乱,有人面朝他们极速奔逃,满脸惊恐,泪在风中乱撒:“老虎!后面有只老虎追我!有没有御兽宗的!救命啊!”


    原本拥堵的人群迅速向两边让开,正疑惑怎么没看到巨兽身影,伸着脖子仔细一探,才看见一只圆滚滚的幼年白虎蹦跶着追逐而来,它行步笨拙,肉垫一抬一抬,嘴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嗷呜”吼叫。


    人群静默片刻,随即爆笑,有好事者把这胆小修者拦下来抓住,要好好治治他这怕猫的小毛病。


    眼看老虎跑来了,那人极力挣扎,闭着眼不敢看,“放开我!别让它过来!怕怕怕怕怕……”


    哄笑声中,幼虎跃起,要扑到这人身上,半路被人拎住后颈。


    这是个绛紫衣袍的少年,头戴金冠,衣袖处绣着金线骷髅头,身旁跟了只大骷髅架子,是傀冥宗弟子的伴身骨傀。


    他皱眉怒视前排几人,“人家怕猫怎么了,你没怕的东西啊?一群人欺负一个人,要不要脸,都滚都滚,都散了!”


    “你这小孩……”


    原先起哄的一人见他年纪不大,上前想教训,被旁边人一把拽住了胳膊,“看清是谁再上,这小孩傀冥宗的,姓巫!”


    傀冥宗宗主就姓巫。


    人群当即四散,不再围观。


    且不说傀冥宗在星界通天的财力,单说他们诡谲的术法与行事风格,就足以让很多人忌惮。


    宗主巫千赦行事狠辣,睚眦必报,惹到他们宗门的都没好下场,堪称天玑界一霸。


    恶霸的霸。


    既然这小孩是恶霸家的某位亲戚,大家还是能躲就躲。


    幼虎被拎了后颈,四肢扑腾着,不满地嗷叫。


    傀冥宗少年拿下它别在耳朵上的一朵白骨花,扔给自己的骨傀,“浮云,你看看,是不是咱们那个?”


    骨傀把花放嘴里咬了咬,点头。


    他眯起眼,把幼虎拎到眼前,“你是谁家的小猫,怎么还偷东西呢?”


    “滚宝!”人群中跑出一个粉衣女孩,从他手中将幼虎解救出来,扭头就想跑,被骨傀拦住。


    少年在她后面大声问:“叶清涟,这花是我送给阿滟的,怎么在你这儿,你的猫偷的还是你偷的?”


    声音引来不少人侧目,叶清涟张口想解释,又觉得不能出卖滟姐姐,怎么说都不对,遭当面质问,还被这么多人看着,臊得眼眶通红,带着哭腔回道:“都不是!巫小烜我讨厌你,再也不跟你们一起玩了!”


    她撞开骨傀就跑,少年拔腿追上,“你别哭啊,你跑什么,我就问问!对不起好了吧?对不起!”


    这么巧,白天几个小孩儿的故事还能撞上后续,年轻就是情感充沛。


    时澈笑了下,转身欲走,忽地停步,脑中刹那闪过几条信息。


    白虎,骨傀,御兽宗,傀冥宗。


    那少年名字不是“巫小轩”,他认为的“轩”字该是“烜”,未来的傀冥宗宗主巫烜,粉衣女孩是他挚爱的清涟夫人。


    星纪九年,御兽宗、傀冥宗相继覆灭,年轻的宗主与夫人死于大战,漫山失了主人的兽与白骨彻夜哀鸣。


    时澈一共只见过他们两面,一面是少年夫妻死同穴,一面就是刚才。


    “临死了,我最后悔的竟然是当年没有比她先告白,后面每天都说一百遍,也比不得她当初主动的那一遍。”


    “我好爱她。”巫烜问,“你懂爱吗?尊上。”


    “忘了,你是无情剑修……不会爱人。”


    血泊中有不舍与懊悔的泪,他拥紧怀中早已冰凉的妻子,默诵并不熟练的咒文,一遍遍低声向神乞求来生,直至气绝。


    少年嬉闹追逐的身影与血泊中相拥死亡的两人不断在他脑中闪回,背后雷痕再次传来隐痛,惩罚的电流即将向外蔓延。


    想到那些场景,时澈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它们还总要窜出来折磨他,提醒他别忘记自己的罪孽,一切都是因为他。


    “没完没了……”


    时澈咬牙,握紧腰间剑柄,极力稳住,不让电流在身上乱窜。


    他上次为了给时栎清除血迹,装作强行想突破境界的样子,挑战天地法则权威,成功触发了雷痕。


    那次很快平歇下来,没疼得受不了,这回雷痕却是检测到他的情绪,被动触发,时澈的心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却也绝对没有受虐癖好,谁闲着没事愿意挨顿电?


    况且他稍后还要约会。


    带着电怎么亲嘴儿。


    肩被拍了一下,“你通灵箓为什么不回……”


    时栎好容易找到他,刚碰上就被电,皱眉道:“怎么回事?”


    “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它就电你?”


    “嗯。”


    时栎牵起他往人多的地方走,时澈身上的电流就势分给他一半。


    “你别碰我了,电得疼。”时澈让他松手。


    时栎一言不发,领他走到一个人挤人的中层台阶前,指尖忽地放出灵光绊了所有人的脚,趁他们你歪我斜地乱在一起,带时澈一起挤进人群中。


    “嗷!”


    “啊!”


    “噫噫噫噫噫——!”


    “呃呃呃呃呃呃……”


    “靠!哪个御兽宗的养电鳗了,那玩意儿不能溜!溜大虾那个是不是你?我跟你说我记着你的脸!呃呃呃——”


    一下电这么多人,这可不得了,天地法则也不容许,时澈身上的雷痕赶忙收势,再不敢放电出来。


    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的时澈:“你……”


    时栎慢条斯理用灵光拍着自己身上的灰,“你一挨电,总喜欢往我身上传,只有咱们两个忍多难受,不如多找人分享。”


    他勾唇,“触者有份。”


    “你太坏了。”趁他手上灵光未散,时澈抓起他的手让他给自己也拍拍灰。


    “你现在心情好了吗?”时栎问。


    “差不多吧。”


    时澈握他手给自己拍了肩膀拍胸,拍了胸拍腰,摸着小手,站得直,语调很正经。


    “但是像我这种脆弱又缺爱的,心情一差就很难自愈,还是需要外力哄哄。”


    时栎安静片刻,矜持开口。


    “那找个没人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主角有几张图,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点击专栏《神仙眷侣》(角色卡后面几张)查看[猫爪]


    第24章


    这地方常飞雪, 寒风凛冽,除了时栎爱来, 平日很少有人登顶。


    这也成了他往日和幻妖偷摸约会的地方。


    今夜不同, 两人找了好久, 找不到一个好地方, 哪里都有人打扰。


    时澈烦了,哼声,说时栎真是聪明, 表现得很想跟他约会, 还要找没人的地方,实际上专门约在今晚、约在人最多的乱雪峰,刚好有理由让约会失败,还怪不到他身上。


    时栎平白被冤枉, 无辜道:“我是真心实意约你看星星, 我和幻妖平日就在这里赏月, 如今我们的地方被占了,需要另觅他处,你有点耐心。”


    时澈指了一个地方,相对偏僻,但观星的视野好,旁边还有块大石遮挡,往石头后一躲, 任你干什么都行。


    这地方已经有人了,时澈让他发挥聪明才智,把地方占过来。


    时栎飞身跃上乱雪峰最高处,在众人的注视下召唤金鳌,龙首自星云之中探出,伸到他面前,任他的手抚摸自己脑袋,狭长金眸中满是信任依赖。


    要知道其他六界的神兽都傲得出奇,每年能在天上虚虚露个影子大家都觉得惊艳。


    时栎指尖勾绕龙须,朝众人道:“今日银悬期,人多热闹,神兽不愿独自盘踞星云,来与诸位同乐。”


    金鳌尾巴勾来一朵黑蓝色的星云,将爪往上面一放,龙首又往爪上一搭,慵懒道:“嗯,来玩会儿,随机抽个幸运修者赐福。”


    这声音悠远浑厚,简直是天外来音,听着就福气满满。


    跟神兽互动的机会在外面可遇不到,越来越多修者往这边聚集,时栎遥遥看到那块大石后的几人也出来,好奇地往这边走。


    地方空出来了,他暗自勾唇,刚要离开,就有一道声音叫住他。


    “少君少君,先别走!你手就放金鳌脑袋上,马上画好!明天给你登报登报登报——”


    星天阁的画童笔尖蕴了灵光,不停抬眼低头,飞速勾勒。


    时栎没理这个画童,兴致缺缺收回手,一跃跳出人群。


    平时应付长老,他忍着让画童画像,现在才不浪费时间。


    反正他们只需要一张画,其他都靠杜撰。


    时栎都能想到他们会怎么报道,无外乎什么“神兽认证第一宗门,玄清门实至名归”什么“神兽赐福,七界融洽,众修和美”。


    其实他只想把人都引走,好腾出地方跟另一个自己亲嘴。


    时澈已经抢先占据了这个绝佳的约会地点,为了不引人注意,时栎从另一侧绕路过来,坐到他身旁,随口跟他讲了刚才画童的事,玩笑道:“要是哪回跟幻妖亲近被发现,星天阁能编出什么报道来?”


    时澈却阴下脸,沉声问:“什么?”


    时栎当他没听清,为他复述,复述到一半闭嘴,意识到时澈不爱听。


    气氛陷入短暂的安静,时栎拿出糖给时澈,对方不接,他又剥了糖纸送到时澈嘴边,对方还不接。


    “我平时就是这样投喂幻妖,这也是我们约会的一部分。”


    “我又不是幻妖,你投喂他的方法对我没用。”


    时栎想了想,把糖放进两唇之间,摘掉他的面具,手撑在他身侧,倾身靠近,轻轻碰上他的唇。


    两对带有凉意的唇瓣相触,时澈微微张嘴,时栎舌尖抵着糖送进他嘴里。


    时澈用鼻音发出声笑,舌头轻送,又将糖渡了回来,这么一来一回,酸甜的味道在口腔弥散开。


    时栎含着糖思索还要不要送回去,时澈见他不动,侧身按住他后颈,舌主动来勾,又将糖抢进了自己嘴里。


    “唔……”


    吻加深,甜腻的糖果香气从交缠的唇间溢出,时澈的手从时栎后腰游移到身前,熟练触摸到他腰间系带,将他外衣解开,又顺着腰向上滑到肩,抓住衣领部分将外衫往下扒,带得衣上饰物叮当作响。


    时栎配合他,边接吻边将外袍脱下大半,衣饰全都随布料堆散在腰间。


    时栎搂住他的腰,仅凭柔软里衣与他胸膛相贴。


    时澈喜欢紧贴着亲,太华丽的衣饰硌得他疼,每次只要时栎穿外袍与他接吻,他都要想尽办法给扒下来。


    前几次还会急躁凶狠,后来时栎配合了,这便成了两人唇舌缠绵中缓慢脱衣的乐趣。


    时栎忽然后撤,咬了咬他的唇,糖要吃完了。


    “今天就到这儿?”时澈与他蹭着鼻尖低语,他心满意足了,要给时栎穿好衣服,让他重新变回穿着华丽衣袍的少君,陪自己看星星。


    时栎轻喘着看他,蓝眸朦胧,似乎仍陷在刚才那场糖吻的沉醉中。


    “我还有糖。”他说。


    再吃一颗,再亲一场。


    时澈眯起眼,捏捏他脸,“我好了,不用亲了。”


    边亲边嘬,嘴都麻了。


    时栎嘴上说着不吃糖,真吃起来比谁都欢。


    时栎垂眼,又拿出一颗糖,塞进时澈唇间,趁他没反应过来之际吻上。


    “等……”嘴一张开,糖和紧随其后的舌就伸了进去,时澈下意识后仰,时栎便欺身而上,时澈头靠到身后大石上,退无可退,时栎一手撑上大石,覆在他身前与他亲吻。


    时栎学东西很快,时澈教他几回,他便掌握了接吻的技巧,学会在唇舌缠绵中享受。


    接吻是两个人的事,时澈好了,他还没好,那就得接着亲。


    奇怪的是,时澈这次不抱他,也没与他紧贴。


    时栎拿出第三颗糖的时候,时澈出手夺过,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紧紧捂住他下半张脸。


    “时栎,”他低喘着说,“你要吃糖就吃,没人笑话你,别来我嘴里嘬了。”


    时栎抓下他的手,含着糖回:“我不怎么爱吃糖。”


    “嗯。”


    “陪你吃的时候勉强可以接受,两个人一起,没那么腻。”


    “嗯嗯。”


    时栎又说:“现在有点腻。”


    时澈帮他把外袍穿回来,“那你吐了。”


    “不能浪费。”


    不亲了,只吃糖,时栎觉得嘴里空。


    时澈帮他整理衣服,他就盯着时澈看,而后挑唇。


    “你为什么不看我?怕一对视,我再找你亲?”


    他脸挨近,故意去找时澈的眼,“你不是很喜欢亲吗?多亲几次你还不开心?”


    “我看你是吃糖吃醉了。”时澈掐住他的脸,让他远离,别把带着潮意的呼吸洒到自己脸上。


    他的手很热,时栎刚被掐上脸就察觉到,再定睛看时澈,靠坐在大石前,眉头微皱,偏脸不与他对视,面上带着些微不耐,喘息却重。


    接着,整理了下衣摆,遮挡腿间。


    “下回,”他嗓音微哑,“我说够了就是够了,不要继续。”


    “哦。”


    时栎把糖咬碎,刚要起身活动一下,忽然注意到什么,低声,“外面有人。”


    一道轻微的呼吸声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时澈瞬间戴好面具,破荒出鞘,飞掠而去,控制住了躲在外面的人。


    时澈起身,按住时栎的肩,让他先别出去。


    时栎嘴上开玩笑不怕被发现,真到这时候还是肉眼可见地紧张,时澈揉了把他脑袋,“没事,我去看看。”


    他从大石后走出,那人在长剑威逼下已经软着腿坐下,是白天跟他搭讪的那个合欢教小修。


    见时澈出来,他红着眼双手合十,软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想抓到你的把柄,威胁……不是,请求你不要找我们教主告状,别让他给我打零分……”


    “你看嘛,你一个无情剑道弟子竟然在这里跟神秘情人私会,嘬嘬嘬啾啾啾的,比我们合欢修士都会亲……你们剑尊知道肯定也会给你打零分的!我们互相包容,都不揭发好不好?”


    既然是跟踪他来的,那就是没看到时栎,时澈暗自松口气,在这小修面前蹲下,“不好,我怕你言而无信。你敢偷听,我得把你杀了。”


    “啊?”小修惊恐地抱腿缩成一团,“那你还是让我零分吧!杀就不要了……”


    时澈握住剑,刚要收回鞘中,忽有一道罡风裹挟灵力袭来,他立时后退避开。


    “剑修在自家地盘欺负人?传出去不好听吧,玄清门什么时候连弟子的基础教育都不做了,我得找你们少君好好说道说道。”


    绿衫男子从天而降,翩然落地,挡在小修前。


    他还欲说什么,在看清时澈脸上面具时陡然拔高声调,“是你?”


    那个莫名其妙把他掳走,刺他三剑,差点让他疼死的邪恶剑修!


    “好啊!”沈横春冷笑,“你既然是玄清门的,那事就好办了,还不知道我跟时栎的关系吧?我一句话,就能让他把你砍成臊子喂乌龟!”


    时澈:“我……”


    见他紧张,沈横春唇角挑起志在必得的笑,挽起袖子,一步步朝他走近,要逮他去见少君,似乎已经看到时栎为自己报仇的畅快场面。


    刚到他面前,忽然被反剪双手制住,时澈将他拽到大石旁,朝他屁股猛蹬一脚,让他踉跄扑到大石后面。


    “教主!”


    那小修喊了一声,时澈快步到他面前让他安静,低声说:“里面那人你们教主认识,你现在走,我不告发你,你也不用零分,不然等他出来,我立刻告状。”


    小修爬起来就跑。


    时澈提剑,缓步回到大石后,时栎正沉默,沈横春在生气,不可置信地质问他。


    “时栎!时小栎!我们十四岁就认识!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掏心掏肺,两肋插刀,小时候你不爱说话,没事,我爱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你说,想着等长大了你也能跟我掏掏心窝子,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真的雇凶掏我心窝子!外面那个面具男是你的人吧?你知道多疼吗?你知道那剑插得多快多狠吗?我在床上都没……”


    时澈一脚把他踹翻,沈横春怒吼一声爬起来,怒气冲冲躲到时栎身后,一张漂亮精致的脸变得扭曲,恶声恶气道:“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跟你绝交!”


    时栎被他吵得脑瓜子嗡嗡,他只知道时澈去教训过沈横春,以为只是揍一顿,怎么也没想到还动刀子见了血。


    他用眼神问时澈:怎么说?


    时澈好像很不耐烦看到沈横春,冷着脸往旁边一站,让他自己想办法,还火上浇油,对时栎说:“哥哥,告诉他为什么。”


    听到那声意味不明的“哥哥”,沈横春眼都瞪大了,掐在时栎肩上的手收紧,颤声问他:“哥是什么哥?亲哥哥情哥哥师哥哥?找关系这么近的人杀我啊时栎!你说吧,我哪儿惹到你了?!”


    时栎:“……”


    他神色泰然,一字一句跟沈横春说,他前段时间从秘境里得了个宝贝,美容驻颜有奇效,需要融在心脉中,自己试过了,觉得不错,就想给他这个好朋友也分享一下。


    沈横春不信他,“那也不能一声不吭拿剑扎我啊,你给我送礼好好送不就行了?”


    “一码归一码,”时栎冷笑,“为什么扎你,你自己不知道?”


    “我……”


    沈横春瞪着眼思索,时栎神态自若与他对视。


    很快,沈横春趾高气昂的姿态消失,嗓音放软,尴尬地笑笑,“那……那件事,你知道啦?”


    时栎从鼻腔哼了声,“嗯。”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事,不过沈横春经常在外面惹事,只要态度强硬让他反省,他就会自我怀疑。


    沈横春不在他身后躲着了,站到他面前乖乖道歉。


    两个月前,沈横春作为合欢教教主,受邀去天玑界参加了一场婚礼。


    两位新郎都是傀冥宗修者,婚礼在傀冥宗举办,巧的是,新郎一号是沈横春的前前任,新郎二号是沈横春的前任。


    沈横春跟一号分手时闹得难看,跟二号却是依依不舍藕断丝连,现在他的白月光二号竟然要和一无是处的一号成亲,沈横春当场就绷不住了,酒一杯接一杯喝。


    一号新郎偏偏这时候来挑衅他,你来我往地吵,眼看落了下风,沈横春就搬出时栎来给自己充面子,说自己魅力无穷,对时栎来说非常重要,都知道他跟时栎关系匪浅,时栎为什么学无情剑,就是因为对他爱而不得,心灰意冷,封心锁爱,只要他一个眼神,时栎立马昭告七界为他破道……


    华景“锵”一声出鞘,吓得沈横春身躯一颤,声音立刻小了几个度。


    “我那时醉了,跟他们吹呢……后来这话也没传出去,我还当你不会知道呢。”


    “不管,咱们算扯平了!你都雇人教训过我了。”


    时栎忍着没揍他,把时澈叫回自己身边坐,冷声回:“嗯,扯平了,你也别再找他麻烦。”


    沈横春给他看自己衣服上的大鞋印子,“谁找谁麻烦啊?”


    时栎飞出缕灵光给他拍干净。


    事说开了,沈横春从愤怒的情绪中脱离,整理衣衫重新变得优雅,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大匣子,蹲到时栎身旁。


    匣子可以从两面呈阶梯样式打开,里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他又拿出一个空匣子,笑眯眯挑选瓶罐往外分,“刚巧碰上,省得我找你了,试试我们研发的新产品,这是护手的、护脸的、保养唇部的,还有这个,一定记得试试,沐浴前用,洗完出来整个人变得香香滑滑……”


    “太多了,”时栎拿起一个小瓶,打开放到鼻下嗅闻,“之前那些还没用完。”


    “哎呀,没用完的都扔了,用最新的,我能缺你这个吗?来,右手给我,是不是又有茧了?我跟你说过,每次练完剑都要及时护理,茧长大了很丑的!”


    沈横春缠着时栎在旁边试用新产品,时澈坐在他旁边,剑横放在腿上,抬头看星星。


    时栎一向很注重形象,即便练剑不可避免地需要伴随血与汗,灰与土,他也会在练完之后及时打理自己,不露一丝狼狈。


    都说掌心握剑的茧是一个剑修荣誉的象征,时栎却从小就不喜欢掌心有茧。


    第一次练剑磨出茧,他惊得找师尊,问该怎么办,一向耐心的师尊把他撵出去,让他别没事找事。


    没人理解,只有沈横春懂他,这么棒这么漂亮的身体,当然不能有一丝毁损。


    这种事合欢修士专精,从小沈横春就包揽了他保养身体所需的一切耗材。


    旁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时栎手上有没有磨出新茧,时澈下意识摩挲自己掌心,又将手指并拢,不再动作。


    忽然,放在剑上的手被人握住,时栎将他手掌打开,看他掌心有没有茧。


    沈横春脑袋凑过来,看到他不知磨了多少年的剑茧,上手一戳,惊呼一声就急忙去匣里给他翻可用的药膏。


    “你看!不注意就这样,你变强是一回事,好看又是另一回事嘛……”


    时栎手上刚被沈横春抹了东西,滑滑的,很热,包裹住他微凉的手背,拇指摩挲他掌心剑茧,轻声问:“怎么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不注重的?


    时澈皱眉,不喜欢他看,想把手收回。


    时栎握紧不让他收,时澈干脆合拢手掌,裹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再摸。


    “别管,”时澈低声说,“好好保养你自己吧。”


    “这不正在保养吗?”


    时栎接过沈横春递来的药膏,将他手掌摊开给他涂抹,“这种老茧不好看,还没有用处,以后别留了。”


    时澈:“怎么没有。”


    时栎:“有什么用?它就是丑。”


    时澈勾了下唇,倾身到他耳边,对他耳廓吹了口气,低沉磁性的嗓音慢悠悠飘进去。


    “试过就知道,带茧的更爽。”


    “?”


    时栎面带疑惑,食指沾了药膏,继续给他抹,时澈忽然轻轻拢住他的手指,掌心包裹,上下一动。


    药膏很滑,一声“咕啾”随着时澈的笑一起溢出。


    “不小心,”他说,“弄得满手都是。”


    时栎:“……”


    从刚才起就警觉,伸着耳朵偷听的沈横春:“……”


    好直白、好低俗、好大胆的骚扰!


    这要是合欢教弟子,不要脸成这样,那绝对是天赋异禀,沈横春能给他打高分。


    可他的骚扰对象是时栎,零分都多。


    沈横春以为能看到时栎暴揍面具男了,正隐隐期待,就见时栎沉默一瞬,眼睛欲盖弥彰朝他这边瞟了眼,又将脑袋靠近时澈,刻意放小声音。


    “下回别当着外人面说这个,被听见不好。”


    沈横春一口气没提上来,霎时满腹委屈。


    这地方这么小,大家耳力都那么好,你说话再小声有什么用,谁听不见似的。


    还有,谁是外人啊!


    第25章


    先前时澈不想抹药,时栎非抓着他手给他抹,现在时栎抹完想收手,又被时澈扣紧五指不放。


    这就不是正经兄弟!


    “让你朋友过来坐吧, 都是自己人。”时澈跟时栎挨蹭着肩膀观星, 尽情摩挲他光滑的手。


    “来吧。”时栎拍拍自己另一边,让沈横春过来。


    时澈刚才通灵箓跟他说, 先别放沈横春走, 打探一下他最近的情感状况。


    时栎:【好。】


    时栎:【你怎么突然离我这么近?】


    时澈:【不是你先摸我手?我都说了不要你还抓着不放。】


    时栎:【我是给你涂药。】


    时澈:【流氓。】


    时澈:【摸了手不负责, 你摸我行, 我摸你就不行,呵呵。】


    说着他便撒开手,又被时栎抓住。


    这俩人竟然还施舍给他一个位置, 沈横春一脸不忿地坐过来。


    时澈:【问吧, 让他细说。】


    时栎:【他嘴里没好话,聊起感情经历更是下流。】


    时澈:【我也可以很下流,被他污染到了我给你治^-^】


    时栎咳了声,询问沈横春近况, 有没有邂逅新的情人。


    虽然从时栎嘴里问出这种问题很惊悚, 但沈横春实在爱讲, 时栎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当即兴致勃勃分享起来。


    他最近谈了一个体修,名叫陆奔,容貌俊帅,身材健美,以快到可与飞行载具相媲美的飞毛腿著称修界。


    “关键是他很浪漫,超级黏人, 身材体力比我以往谈过的都要好。”


    沈横春摸摸唇,低下头浅笑回味他们亲热的细节。


    时栎忍着听,与时澈相握的手越收越紧,他一听沈横春聊这些就全身不适。


    两具身体交.合是一件很恶心的事,他小时候经常撞见他那名义上的父亲与各个姨娘亲热,每次都要跑到角落呕吐好久。


    沈横春这样明白地讲,他便会想象,那样两具截然不同的躯体亲吻纠缠,互相侵占,让自己的口腔和身体都染上别人的味道,要对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诉说爱意,把本就珍稀的情感分给另一人一大半……


    他呼吸渐重,从内到外感觉到难受,时澈正认真听沈横春讲话,察觉到时栎异样,侧头看他。


    这样一来两人脸就离得很近,时澈身上充满自己的味道,熟悉又安心,时栎脑袋往他肩头靠,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这样才对,一样的气味,一样的身体,一样的脸。


    这才令人舒心。


    时澈垂眸看他,呼出的气轻撩了下他发丝,“有人在呢,你干嘛?”


    “不舒服,靠一会儿。”


    “……我不讲了!”


    沈横春气急败坏,怒视着莫名其妙就耳鬓厮磨的两人,觉得自己极其可笑、多余。


    “你们有病吧!”


    这两人绝对、绝对把他当成了情趣的一部分,拿他催情呢!


    他拂袖,大步越过两人准备离开,时澈突然叫住他。


    “你最近只谈了这一个,叫陆奔的?”


    “自然,”沈横春瞥了眼他,“我们合欢教修士是有原则的,要谈就一个一个谈,不可能同时谈多个。”


    随即他又冷笑,“时栎不一样,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一个都不能谈,敢勾引无情剑修破道,等着被全星界讨伐。”


    时澈挑挑唇,“顾好你自己吧。”


    这个陆奔听描述,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应当只是个过客。


    看来沈横春还没遇到命定之人坠入爱河,变成为爱情背叛好友的蠢货。


    “你在想什么?”沈横春离开后,时栎问他。


    “我过几日下山,会会那个陆奔。”


    时栎皱眉,“你什么时候对沈横春这么上心,连他的情人你都要去看?”


    “人生大事,他爹娘都不在了,我不上心谁上心?”


    这话听着没问题,先教主临终前的确把沈横春托付给了他,可时栎就是觉得怪。


    他脑袋从时澈肩头离开,面向他,严肃道:“沈横春的情人有问题?”


    “问题大了,”时澈嘲讽地勾了下唇,望着星空感叹,“他们俩一起,把我害惨了……”


    “他正在谈的这个?杀了。”


    “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不知道。”


    “你不知道害你的人是谁?”


    “我要知道还会被害么?”


    “……”


    时栎陷入沉思。


    那把沈横春杀了。


    这句话在唇间辗转半晌,说不出来。


    不论是谁现在告诉他,沈横春以后会背叛你,伤害你,他都会先把那个人解决掉。


    即便这话是从时澈嘴里说出来,他也无法相信。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沈横春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脑子跟胆子,这小教主一样不占,怎么敢害他?


    时澈余光时刻关注他,知道一多说,他又会乱想,于是忍下自己心中不快,抬手覆上他脑袋,轻轻揉了揉。


    时栎却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追问细节,“所以你揍沈横春,是要教训他,他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在星纪九年,你们已经绝交……唔!”


    时澈扣在他后脑的手倏地收紧,炽烈的吻碾上他的唇。


    这次的吻毫不缠绵,不需要他配合,强硬地撬开牙关,凶狠攫取他口腔空气。


    时栎不喜欢这样亲,也根本不懂如何回应,或许不需要回应,时澈只是把内心的烦躁与不满倾泄于吻中。


    时栎扣住他的肩,用力推开他,时澈揽住他腰,复又让两人紧贴,在他唇瓣舔咬,语调森寒,“何止绝交,他已经入土了,包括他那个情人,在我手下死无全尸。”


    “你不是最怕落魄么?有个简单的办法,时栎,等我揪出他那个情人,别等他们相恋,你把两个一起杀了,防患于未然,沈横春的脑袋就丢到他爹娘墓前……”


    “时澈!”


    时澈倏然抬眼,面具下的蓝眸死死盯住他的眼,“你叫我什么?”


    时栎张嘴,却叫不出第二声,他是时栎,对方也是时栎,那样伪装身份的代称不该私下面对面地叫出来,像是他否定了对方的身份。


    于是他嗓音放轻,针对刚才的称呼道歉,“对不起。”


    时澈无声盯了他一会儿,将他按倒,从他的唇吻到下颌,让他偏过脸,去他侧颈舔吻。


    他仍戴着面具,银制的假面冰凉坚硬,硌得时栎生疼,侧颈皮肤被舌与唇反复侵掠的痒意又难以忽略。


    以往只是接吻,从没被亲过嘴唇以外的地方,时栎断续跟他说着话,难以忽略颈间的痛痒。


    “以后能不能……好好说话,一问就发火,一发火就能这样……你不说,我怎么了解发生过什……!”


    他忍不住发出声哼,伸手推时澈,衣上银饰碰撞出暧昧声响。


    时澈叼起他颈间一块软肉反复吸吮。


    “别乱动,”时澈沉声说,“我嘴被你嘬得疼,不亲嘴了,你乖乖让我咬够,这事翻篇。”


    紧接着他又意有所指地抬了抬膝,笑了下,“硌到我了,我记得你这儿没饰品啊。”


    “……别动了。”


    时栎偏过脸不看他,腿夹住他的膝盖。


    时澈当然知道他现在有多羞臊,未经人事的小少君第一次产生这种奇怪感觉,明明上个月他还在与幻妖纯洁地牵手拥抱,碰一下唇都能回味好久。


    时澈故意逗他,手滑到腰上,作势要挑他衣带。


    “看你难受,要不要帮忙?”


    时栎脸微微偏回些,蓝眸微垂,扫过自己身体的异状,覆上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用力一按,在时澈有些愕然的视线中冷冷勾唇。


    “好啊,现在就扒了我的衣服,把人都引来,让他们看着,我是怎么在外面被人压着玩弄,外面有不少星天阁的人,那些画童看一眼就能画得惟妙惟肖,你猜他们会怎么写?”


    时澈显然听不得一点这种话,几乎瞬间收敛起那些逗弄发泄的坏心思,把他拽起来,帮着整理衣服。


    “下回不这样了,”他嗓音放低,去抚摸时栎颈上被摧残出的痕迹,“回去自己弄弄,别憋坏。”


    又问:“会吗?”


    “嗯。”


    时栎答得含糊,时澈知道,不用教,他第一次也是无师自通。


    他本想用灵光帮时栎处理好颈上的吻痕,可下一瞬,私心便占了上风。


    时栎回去是一定要处理的,即便不让他帮忙,那也是番好风光。


    年轻剑修与无人的温泉浴池,时栎大概会和他当年一样,只是颈上多了他留下的吻痕。


    时澈第一次触碰自己便是在池中,一个人,没有幻妖在。


    他拿华景剑当镜子,映照动情的眼睛。


    他潜入水中,任温热的水流将身体包裹,这池里只有他一人,被水流拥抱就是被自己拥抱。


    他还没有以第三视角看过这个神魂比重一样大的自己。


    察觉到他灼灼似焰堪称贪婪的目光,时栎移开眼,抚上腰间剑柄,“不给你看。”


    语气没有太强硬,时澈非要看也不是不行,无非是厚着脸皮跟过去、让人半推半就答应那一套,他本来就玩得炉火纯青。


    时澈打好腹稿刚要说话,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一股鬼气袭来。


    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瞬,隐形的妹妹鬼就俯在他耳畔咿咿呀呀发出声音,告诉他,有事了,得走。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牵牵时栎手,“我不看,一会儿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没想到他都不争取一下,时栎:“你……”


    时澈抱歉地跟他告别,对他说,很简单的,自己摸索一下,不用教,实在不行找幻妖,他懂一些。


    又说,自己实在有事,不能陪伴他宝贵的第一次。


    最后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那频频回头的样子简直在说,宝贝,我真的很想陪你,都怪这该死的突发状况,破坏了我们美好的计划,祝你有个甜蜜的初体验~亲亲你,去忙了,再见……亲亲你,去忙了,再见……亲亲你,去忙了,再见……


    时栎:“……”


    突然就有事了,突然就要走了。


    他握紧腰间佩剑,僵着脸,启步离开。


    对另一个自己起反应不是丢人的事,不会让他生气,但时澈刚才那副表现,不论是荒谬等级,还是滑稽程度,都让他有一种强烈的、被耍弄的感觉。


    他打开通灵箓。


    时栎:【我会在院里设下机关,两个时辰之后,踏进院门的一切活物,乱剑砍死。】


    时澈:【你一定要这样吗?】


    时澈:【真让人心寒。】


    时澈:【那行。】


    时澈:【你听好了。】


    时澈:【我会在两个时辰之内】


    时澈:【准时到家。】


    第26章


    最近剑缘交流大会,玄清门很热闹, 时澈让薛准领小女孩多出去逛逛, 带上妹妹。


    他根据妹妹鬼指引赶到,远远看, 薛准在跟一群人争吵拉扯。


    对方数十弟子, 穿蓝衣, 作书生打扮, 是天书院的人。


    为首是一对青年男女,女修身材高挑,气质清冷, 男修长相白净, 温和儒雅,男修干净的长袍衣摆上有一片深色污渍,右手似乎受伤了,脱力垂于身侧。


    另一边, 薛准把孩子护在身后, 剑已出鞘, 怒视对面这批人。


    地上静静倒着一罐花蜜。


    两方似乎已经对峙了很久,一个年纪偏小的天书院弟子愤怒道:“你这剑修真的好不讲理!明明是你家孩子跑太快摔倒,蜂蜜泼了我们公子一身,我们公子没生气,还好心扶她起来,你竟……你竟一脚踢断我们公子手腕!这就是贵派的待客之道吗!”


    薛准目光沉沉盯着那儒雅男修,唇角弯起一个假笑, 手中长剑寒光凛凛,“真是抱歉,我远远瞧见孩子哭了,以为有坏人欺负她,也怪你们公子,大路这么宽,非跟我家孩子撞一起。”


    方才出声的弟子见她依然这种态度,急得面红耳赤,“你哪有抱歉的样子!什么态度啊!蓬莱师姐你看她……”


    到底年纪小,气着气着自己就背过身抹眼泪去了。


    时澈在不远处观察,为首女修他认识,天书院院主之女,应蓬莱,书香世家的贵女,以遍览群书,博闻强记出名,若说星界出了名孤高自傲眼高于顶的两位,一个时栎,一个便是她。


    似乎是觉得薛准说不通话,应蓬莱的目光放到小女孩身上,她抱着薛准腿躲在后面,眼角还挂着泪珠。


    应蓬莱上前一步,俯身想给小女孩擦眼泪,忽然眼前剑光一闪,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几缕黑长发丝飘然落地。


    “师姐!”


    “蓬莱!”


    男修急忙出手将她拉回来。


    薛准冷冷瞥过地上断发,“听不懂人话吗?都滚,别拿你们的脏手碰她。”


    天书院弟子不擅武艺,各个都文绉绉的不会吵架,应蓬莱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不尊重地对待,眼眸圆瞪,一时竟想不出多余的话来反驳。


    他们本意只想给自家弟子讨个公道,没想到反被这剑修一通辱骂,还刀剑相向。


    “莫闻,”她凉声,“走,不与野蛮之辈纠缠,待上报实情,玄清门长老自有定夺。”


    名叫莫闻的男修点头,用自己未受伤的左手牵住她的手,温声说:“走吧。”


    应蓬莱微微皱了下眉,没挣脱。


    倒是薛准在后面哼笑,“我说这么护着他,一家的啊,姐姐,眼光够差的,这种弱鸡,肌肉能凑够二两吗?”


    应蓬莱回头瞪了她一眼,再次低斥一声“野蛮”,带人快步离开。


    人走远了,薛准才收剑,蹲下身给小女孩擦干净眼泪,轻声安慰:“没事,没事。”


    忽然耳边传来声叹息,时澈不知何时蹲到她旁边,往小女孩手心塞了颗糖。


    “远看以为你们遭人欺负了,走近发现也不需要帮忙。”时澈屈指敲了敲她的剑,“还挺硬气。”


    “澈兄,你怎么来了?”薛准惊讶,看到他身后显形的妹妹鬼才意识到,妹妹怕她们吵架吵不过,搬救兵去了。


    小女孩吃了糖,和妹妹去不远处玩,两人坐在树下说话。


    “天权……”时澈看着夜空,“你老家跟天书院,都在天权界吧。”


    “是。”薛准想了想,“也不是,他们在主城,我在村子,天壤之别的两处地方,他们过得多好,我老家过得就有多差。”


    “所以你仇视他们,见到就要拔剑。”


    薛准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半晌,闷声回:“嗯,我就是仇视他们,不需要任何理由,见到就拔剑。”


    “哎……”时栎轻叹,“天书院弟子一般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你今天这么惹他们,他们去找长老告状,你是新弟子,也没哪个剑尊庇护,被逐出门派怎么办?”


    薛准握剑的手嘎吱响了两下,黑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冷笑重复:“与人为善,与世无争?”


    时澈:“不是吗?”


    “澈兄,豺狼冠缨这个词是你教给我的,你信他们的人皮?”


    “一码归一码,他们没惹过我,在外名声一向不差,我对他们没什么坏印象。”


    “澈兄!”她猛然拔高音量。


    时澈吓一跳,“怎么了?”


    她低声说:“天书院里有我的仇人,我的父母死在他们手上,刚才蓓蓓撞到的那个人,是我要寻仇的对象。我不会让他碰蓓蓓的,若不是在玄清门内,我会当场杀了他。”


    时澈眯眼,“那个叫莫闻的?”


    时澈对他有粗浅的印象,天书院长老之子,跟院主女儿有婚约,对外形象一直是个儒雅书生。


    上辈子两人成婚后,应蓬莱再没出现在大众视野,天书院也少有她的消息。


    莫闻倒是时常露脸,先是作为院主贤婿,又在院主死后作为继任的新院主,与先院主夫人,也就是自己的丈母娘频繁出席各大宗门的宴会。


    他曾在一次仙友会上跟人说,应蓬莱醉心书卷,不喜欢这种场合,所以从不陪他来,幸而有丈母娘扶持,天书院对外也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女主人。


    时澈路过听到,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包括他本人在内,整个天书院都没什么大的造诣,星纪七年起就逐渐没落。


    时澈看向她的剑,“你跟他们之间的仇恨,信得过我的话,跟我讲讲?”


    薛准沉默。


    “他们要去找长老告你,你若被逐出宗门,报仇的机会就更小。你跟我讲了,我找时栎帮你,他在玄清门做什么都方便。”


    时澈语重心长道,“有时候追求公正,也得靠些特权。”


    听到时栎的名字,薛准一直沉寂的眸光才亮了亮,时澈知道,她进玄清门前就一直念叨时栎,若说谁能帮她主持公道,时栎的名字最有信服力。


    她问时澈,“你听说过夺取命格的术法吗?”


    “什么?”


    薛准一字一句为他讲,时澈沉默听着,指腹摩挲腰间剑柄。


    何止听过,他还用过。


    杀人,夺命,损毁原身,拘禁灵魂,强行将他人的命格扭转进自己命中,他因此才得到破荒,他的第二把本命剑。


    这种术法有一个特性,吞噬了谁的命,就要替对方承担罪孽。


    “……我出生后,路过的仙长都说我根骨奇佳,命格顶破天的好,以后是名利加身飞升成神的命,我爹娘高兴得不行,早早开始攒钱,从小把我喂得壮实,预备长大了就送我去大宗门修仙。”


    “后来越来越多的仙长造访,每个人都是专程来看我,他们带着很多钱,金银珠宝,贵重的法器,堆满我们院子,想跟爹娘换我。”


    “他们太奇怪了,爹娘把他们都赶走,那天晚上,一群人闯进来,强盗一样,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院子里,为首的男人牵着一个男孩说,我占了他们孩子的命,让我还来。”


    薛准嘲讽地笑笑,“我那时候小,那段话却记得很清,他说,他们仙门世家生出的孩子根骨极差,我这个村子里穷人家的后代却拥有如此优秀的命数,那一定是天地法则搞错了。搞错了,就得换回来。”


    “院里有个隐蔽的偏门,爹娘找机会把我推出去让我快跑,他们追我,那只叫大花的猪替我挡了一刀,后来我被抓回去,爹娘惹怒了他们,被他们按着脑袋压在地上,那个男孩和我年纪一样小,七八岁,白白净净,他是全场最愤怒的人,看我爹娘的眼神像看仇人,眼睛猩红得可怕,嘴里骂着,都怪你们,生出她,抢了我的命,拿着砖头一下又一下砸烂了他们的头。”


    “后来我被师父救走,他教我剑术,让我留在天权下面的村子里,谁家遇到困难就帮忙,不可以去主城寻仇。”


    “其他村子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包括你们救下蓓蓓,她整个村子被灭门,这都是太常见的事,我从前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听你讲过才知道,原来这可以和悬赏挂钩,千百条人命换取千万功德,不知成就了主城多少仙门贵子。”


    “后来师父放我离开,让我来玄清山,说必须入了玄清门,我才可以报仇。”


    薛准握紧自己的剑,手抖得厉害,“那个男孩,他和小时候没有变化,脸很白净,眼是毒的,见到莫闻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他。蓓蓓捧着花蜜撞了他,他伸手扶蓓蓓,我幻视成他拿着砖头要砸蓓蓓脑袋,想也没想就冲过来踢碎了他的手腕。”


    时澈长出一口气,缓慢又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


    她手中长剑忽而泛起灵光,发出不寻常的嗡鸣,破荒闻声,轻鸣应和,时澈垂眼,沉声道:“你要凝本命剑了。”


    一旦剑主有了感应,快则半月,慢则半年,便可以成功凝出本命剑。


    薛准经手的兵器有至纯剑气,天生的好根骨好命格,本命剑却是在她的苦难与仇恨中凝成。


    “换把剑,还是就这把?”时澈问。


    本命剑凝成之际才开始确认配剑,一般剑修感应到要凝本命剑,倾家荡产也要花大价钱请煅器师给自己造把好剑,毕竟本命剑意义非凡,以后要用一辈子。


    “我用这把剑用惯了,可能找煅器师精锻一下,不会换。”


    “好。煅器阁那个赵昆游不是很想给你锻剑么?就找他。”


    “那个小孩?他很贵啊澈兄,而且……”


    “而且他肯定要给你用很多贵重材料,本着超越华景的决心,锻一把天价宝剑出来。”


    时澈起身,“你信任我,跟我讲了过往,我和时栎一定会帮你,但是现在起你得听我的,暂且忍耐,别在明面上对天书院发难,先处理好他们要告你的事。”


    “至于剑,你可以开始选材料了,尽管往贵了选,等你拜师,自然有人报销。”


    “这不好吧,”薛准跟着起身,犹豫道,“哪有让师尊报销的道理。”


    “放心,你到时只要表现出超越时栎、超越华景的决心,贺千秋上赶着掏钱给你锻剑。”


    “我没说过我要拜千秋剑尊吧,澈兄。”


    时澈笑笑,“他是最好的逍遥剑尊,你又是这批新人里最好的逍遥剑修,不拜他拜谁?只是你会让他知道,你在外面有其他师父么?”


    “师父是我自己要叫的,其实根本不让我叫。”


    “那你就算没拜过师了,没必要说。”时澈拿破荒碰了下她泛光的剑,“《千秋剑法》缺一个传人,你找机会多表现自己,不要收敛,这样贺千秋才会对你倾囊相授。”


    时澈要走,薛准把不远处的小女孩和妹妹叫过来,跟他告别-


    时澈回家前去温泉沐浴,看到岸上几处水渍,知道时栎来过。


    就在不久前,借着温热泉流与氤氲水雾,完成了对身体的初次探索。


    他是怎样颤,怎样喘,怎样从中得到乐趣?


    他会不会也拿华景作镜子,照见自己浸染情/yu的眼与颈间痕迹……


    不能想,时澈轻叹。


    他仰靠在池壁,握住自己。


    闭上眼却又想。


    他想着那张脸,忍不住从唇间溢出声音,很快又消弭于雾气与水流中。


    终于,他长舒一口气,睁开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蓝眸。


    银袍剑修蹲在岸边,静静看他。


    他惊得瞬间往池中挪,时栎看了他全程?


    下一瞬松了口气,是幻妖。


    他上岸,幻妖拿大大的浴巾为他擦身上的水,擦到那里时故意摸了下,时澈抓住他的手,轻骂,“不正经。”


    又问,“他让你帮忙没?”


    幻妖摇头。


    时栎自己来的。


    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衣服,似乎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时澈让幻妖拿过来,幻妖没去,牵他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扁圆的瓷罐,幻妖拧开,从里面挖了些乳白色膏脂,在手上均匀涂抹来,要给他往身上抹。


    时澈认出是沈横春给时栎的东西,推开幻妖手,皱眉道:“我不要。”


    幻妖执意要给他抹,时澈偏不要,于是幻妖严肃地扶住他的肩,伸手,去他屁股上轻拍了一掌。


    “你……”


    时澈蓝眸睁大,讶异地看着他。


    打一下屁股就不反抗了,幻妖抬手摸摸他脑袋,夸他乖,继续给他涂保养身体的乳膏。


    触到他背上雷痕时,脑袋探过去亲了亲。


    时澈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幻妖怎么会打人屁股,他试着去幻妖屁股上掐了一下,幻妖很快掐回来,还比他重。


    “……”


    这明显被时栎教坏了,以前遭欺负了最多耍耍小脾气,可不会报复人。


    时澈眯起眼,手掌包裹住他脸颊,让他跟自己对视,脑袋跟他轻撞了下,“他教你这么对我的,嗯?”


    又骂,“坏蛋。”


    幻妖眨眨眼,蓝眸无辜地看向他,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呆呆的、没什么坏心眼的样子,他的手掌放在时澈腰间两侧,正温柔地给他涂乳膏。


    如此温情的对视下,时澈禁不住反思,是他多想了,幻妖还是这么可爱,是美味小土豆,没有变成邪恶的姜。


    下一瞬,腰间一软,没忍住笑出声,幻妖挠了他的痒痒肉。


    “你……”


    时澈刚才说他是坏蛋,幻妖不高兴,此刻作弄得逞,他开心许多,脚步轻快地去给时澈取衣服。


    时澈这下确定了,这个幻妖毕竟是时栎的神魂,时栎对他那么多坏心眼,把幻妖也影响坏了,开始作弄人。


    到家门口,时澈先不踏进院子里,问幻妖:“他人呢?”


    幻妖两手并拢,歪头枕上手背,告诉他,那个时栎在睡觉。


    “哦……”时澈警惕地观察里面,“没机关吧?”


    虽然他并没有超时回家,但难保时栎不会自顾自更改要求。


    他一直保持警惕,直到幻妖牵他进去,无事发生,他才松口气。


    “你让他带坏,我都不敢信你了。”


    幻妖无辜地看了他一眼。


    哪有。


    时栎确实在睡觉,穿着浅蓝色的软料私服,跟时澈身上这件一模一样,领口微微敞乱,露出侧颈的吻痕。


    他竟然还没消掉,时澈盯着那处痕迹看。


    幻妖掀开被子让他上去躺好,接着跪坐到床边,双臂搭在床上,手掌撑住脸颊,满意地盯着他们两个看。


    这样一来,两个一模一样的时栎就睡在了同一张被子下。


    两个时栎都在水池里快乐过。


    两个时栎都香香的。


    时栎熟睡中感应到身旁有人,习惯性地将脑袋往他这边靠,手揽上他的腰,将身体贴了过来,似乎是闻他身上香,无意识地去他颈间嗅闻,散乱发丝和呼出的热气一起撩着时澈侧颈肌肤。


    这太考验人了,闭上眼感官旺盛,睁开眼余光能看到时栎熟睡的脸和若隐若现的吻痕,时澈饱受折磨,多次想分被子睡,又被守在床边的幻妖按住。


    幻妖让他乖乖睡觉,不要闹。


    时澈:“睡不着。”


    幻妖指指时栎,又指指他,意为,这个时栎能睡着,你怎么睡不着?


    时澈不想回答,闭上眼,“那我努力睡吧。”


    幻妖却突然灵光一现,想出了为什么这个时栎睡不着,水池里的快乐不够,又被另一个时栎一抱,身体难受了。


    时澈努力酝酿睡意,忽然身上一凉,倏地睁眼,幻妖掀开他这边的被子,想要帮他。


    他急忙推阻,低声道:“不用……”


    “别……听话。”


    “不要,听见没?我、不、要。”


    “你什么时候变回萝卜啊!”


    在熟睡的时栎旁边跟他的幻妖亲近,他就是疯了也做不出这种事!


    两人推搡的动作太大,把时栎吵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到时澈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身上散发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香味,在自己床上,跟自己的幻妖纠缠不清,再低头一看,精神得不行,布料都撑起来了。


    时澈:“我不……不是你想的……”


    “呵。”


    在时澈惊恐、极力想要辩解的目光中,他缓慢勾唇,发出一声笑。


    “你是觉得,我比较无趣,满足不了你,没有幻妖听话,能陪你玩得花,所以白天应付完我,夜里就找幻妖泄火,为了更刺激,你甚至……”


    他在两人相同的衣服上看了个来回,似乎觉得非常荒谬,又笑了下。


    “那你直说不就好了,你要我的幻妖,让他陪你,玩你这些变态的游戏,我偶尔作为你们情趣的辅助。反正我需要你,会顺从你讨好你,你尽管提要求,何苦再忍着无聊跟我逢场作……”


    他说着,怀里一沉。


    时澈把幻妖拽上床,塞进他怀里,气得说不出话,咬牙切齿,狠狠捏了把幻妖的脸,“你跟他解释!解释不清把你腌了。”


    接着下床,摔门出去。


    他在院子里吹着冷风晒月亮,里面幻妖在焦急地跟时栎解释,让两个时栎不要吵架,是他故意把那个时栎打扮成这样的,是他让那个时栎也香香,是他想要玩变态的游戏,两个时栎都很好,他才是变态的萝卜。


    过了会儿,门开了,时栎站到门前,手里拎着华景。


    时澈余光瞥见,哼声,不理他,自顾自坐在院中央的桌前赏月。


    “回来吧,”时栎说,“外面冷。”


    “不了,我这么变态,跟你共处一室要吓死你了。”


    时栎诚恳道:“我错了,误会你了,回来吧。”


    时澈:“呵。”


    “回来吧,”时栎又说,“外面危险。”


    “这就是你拿剑的原因,威胁我?”


    时栎轻叹,站在门边等他气消。


    时澈又坐了一会儿,见他态度还算诚恳,决定回去了,刚起身,忽然咻咻咻几声,四面八方的快剑直朝他来,时澈立时躲闪,时栎手中华景迅速出鞘,帮他抵挡乱飞的剑。


    在华景掩护下,时澈成功退到门边安全区域,惊道:“你真设了剑阵,两个时辰过去就触发?”


    “是啊,我骗你干嘛。”


    时澈难以置信,“你也太坏了。”


    时栎勾唇,倚在门边,看华景与院中乱剑对打,“嗯。”


    时澈幽幽盯着他,冷笑了下,“我的幻妖要是像你这么坏,我就在这儿把他扒光按到门框上,剑阵什么时候停,我什么时候停。”


    话落,剑阵停了。


    时栎收华景入鞘,转身回房,轻飘飘落下一句,“那你也太快了。”


    “……”


    第27章


    “仇怨未偿,他们不愿转生,小僧试着劝化,被……”


    年轻和尚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浅灰色僧袍褴褛破烂, 强撑着挂在身上。


    “小僧第一时间就来找少君了,没来得及换衣服, 阿弥陀佛。”


    时栎转给他星石, 赔他衣服, 问:“报完仇才能超度, 是这个意思吗?”


    赵问尘轻轻点头,压低嗓音,“而且, 这批妖鬼今日异常骚动, 小僧已尽力安抚,还需要少君加强宅邸禁制,别让它们暴乱之下冲出来。”


    转述完情况,赵问尘欲走。


    “等等。”


    时栎向他走近几步, “我记得你与天书院的蓬莱仙子熟识, 方不方便为我引见?”


    赵问尘惊诧地看他, 时栎面不改色,“交个朋友。”


    他从不主动认识人,更别说交朋友。


    是时澈将薛准的情况告知他,请他帮忙。


    “你那个逍遥剑修朋友?”天微亮,空无一人的演武场,时栎坐在休憩的石椅上,将华景抽出一半, 垂眼看剑,“她于我而言是威胁,我不杀她就不错,何必多此一举帮她。”


    时澈笑,“她不惹你,你不会杀她。总把自己说那么坏,你什么时候残害过同门?”


    “我就是那么坏。你不总这么说?”


    时澈在他面前俯身,覆上他的手,向内施力,把剑归鞘。


    “师兄,”声音很轻,音调拐了百转千回,“帮帮忙,师兄最好了。”


    他离得太近,这个时辰演武场难保没人来,时栎往后仰,他便跟着,脑袋搭上时栎肩头,声音又传进他耳朵里。


    “我就认识你一个在玄清门里有权有势能横着走的熟人,帮帮我吧~谢谢师兄~”


    时栎提起一口气,没说出话。


    ……夹什么。


    一早陪他起床,陪他来练剑,就为了撒这个娇。


    “我和她都会感激你的。”时澈说。


    时栎勾唇,“你们关系真不错,还能一起感激我。”


    “哪有,她谢她的我谢我的,”时澈手从他后颈抚摸到耳垂,低沉暧昧的话往他耳朵里飘,“想让我怎么谢?做什么我都愿意。”


    演武场外传来脚步声,有早起的弟子朝这边来了,时澈催问:“行不行?”


    时栎:“考虑一下。”


    脚步声渐近。


    时澈轻轻咬住他耳垂,威胁似的在齿间研磨,“行不行?不行我不放你,要被人撞见了。”


    时栎淡笑,“都说了在考虑,催什么……”时澈下牙稍重,他哼了声。


    脚步声更近,几个弟子衣上饰品的碰撞声传进两人耳中。


    本意是让他急,他不紧不慢,时澈自己先急了。


    他当然不情愿让时栎被人撞见,在进入弟子视线范围的前一瞬,不甘心地在时栎腰上拧了一把,闪身离开。


    时栎十分淡定地提剑起身,去跟这几人沟通今日训练安排。


    几人不约而同被他的左耳吸引视线。


    皮肤其他地方都白皙,只有这里红得要滴血。


    问天岛迎着乱雪峰的冷气,平日就凉,今天似乎格外厉害,少君都抵挡不了,把耳朵吹红了不说,凛冽寒风还在柔软耳垂上印出形状,像个牙印子。


    这天上午,极少交流的问天岛弟子们难得交头接耳,互相提醒,赶紧把护耳朵的棉耳套戴上,不要以为自己能抵挡,师兄都被吹成这样了!


    “师兄!”


    有个弟子一脸严肃上前,手里拿着两只棉耳套,“请戴上,凌晨温度低,以后早起练剑也请保护好自己的耳朵,你耳朵太红,会让我们分心!”


    时栎:“……”


    时澈得知这事,主动把自己耳朵伸来给他咬,向他赔罪。


    时栎把他两只耳朵都咬出牙印,腰两侧各拧了一把-


    “好标准的逍遥剑法!”


    “好强的新人,竟然能跟封师兄打这么久。”


    “这一看就是练过的啊!快得我都看不清了。”


    “听说她资质特别好,岑剑尊和向剑尊都想要她,没少派人来游说。”


    新入门弟子的聚集处,薛准与封朔被人围在中央,已经较量了许久。


    封朔有意试她,一招接一招往外抛,一招比一招迅猛,全是最基础的逍遥剑法,凭她接招时下意识的反应与肌肉记忆判定她到底学了多久。


    两道翻掠的银袍身影与迅疾剑光交汇,看得不少弟子都快晕了。


    后方亭中,有两人征用了教练师兄的位子,一左一右坐在桌边,桌中央摆满不少新鲜瓜果。


    “哎,澈啊,得亏认识了你,不然我真不好意思在这儿享受,你说的还真对,关系户就该有关系户的样子!俩人脸皮叠加起来就是厚。”


    蔺子非一袭崭新银蓝色门派服,身上自作主张加了不少华贵饰物,边切瓜边笑嘻嘻跟他扯皮。


    时澈长腿舒展,懒洋洋靠在椅上,面具下的目光始终关注不远处切磋的两人。


    蔺子非给他递瓜,又见他两耳牙印,啧声道:“要不是知道你学无情剑,我真要怀疑你的私生活了,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多了两个标记。”


    他指尖飞出灵光,去弹时澈耳朵,“我说你今天来这么晚,会小情人去了?从哪儿谈个这么辣的。”


    时澈微微偏头,避开他的灵光,笑道:“是挺辣。”


    蔺子非惊道:“真谈了啊?那你还能凝出无情道心吗?你表哥知道不打死你。”


    “不是,家里的姜成精,咬了我两口。”


    “啊?”


    时澈转开话题,看前方,问:“打挺久了?”


    “是啊,你来的晚,封朔之前,楼风楼华也来跟她比过,都被她挑了剑,楼风气哭,楼华追着哄她哥去了。”


    时澈笑笑,他说薛准怎么收手了,陪封朔打这么久,让他探自己的底,原来是害怕再把无能的师兄弄哭,让人家尴尬。


    蔺子非叹气,“有本事就是受欢迎,各个剑尊抢着要,我是出生就定了要拜在岑剑尊门下的,我大伯父是她师尊,看在他老人家面子上,她就是再看不上我也得收下。”


    蔺子非不是很喜欢学剑,家里却不愿浪费资源,玄清门有蔺平这个长老在,他乖乖当剑修,家里才方便给他铺路。


    他觉得时澈跟自己同病相怜,也是被表哥逼着学无情剑,自己没有特别喜欢。


    毕竟他俩看起来都那么懒。


    那边终于打完了,众弟子簇拥下,封朔向薛准传达了岑剑尊收她为徒的意愿,启步离开。


    毕竟是未来的同门大师兄,封朔路过小亭时,蔺子非站起来给他打招呼。


    封朔睨了他一眼,眸中闪过几分不屑,正欲收回视线,忽地注意到石桌另一侧戴面具的弟子。


    他懒散坐在椅上,正百无聊赖抛接一枚青枣。


    封朔的视线凝到他面具外的下半张脸上,缓慢扫过唇与下颌,落到银袍包裹的身体……忽然,时澈站起身,拿了桌上一块瓜,朝不远处的薛准走去。


    封朔的视线随他移动,对着他的背影,肆无忌惮,一寸一寸看过脊背,后腰,大腿,最终落到脚踝。


    真像。


    身材,气质,走路时的姿态习惯。


    他把瓜递给刚下战场的女修,笑着与她说话,薄唇挑起勾人的弧度。


    封朔顿觉喉舌干燥,他握紧手中剑,让冰凉剑鞘缓解心中那股升腾而起的火。


    他曾想象时栎这样笑,亲眼见到才发现,比他想象中还要诱惑,令人移不开视线。


    早就听闻时栎往这批新弟子里塞了一个自己人,似乎是有血缘的亲戚,即便看不清脸,封朔也断定,这个人面具下的模样能像他九分。


    他收回视线,问蔺子非,“那个弟子,你熟悉吗?”


    封朔主动跟他说话,蔺子非受宠若惊,急忙回:“熟!熟!我们是好兄弟。”


    封朔坐到时澈刚才的位置,把自己的剑放到桌上,“跟我讲讲他。”


    两人在亭中攀谈,不远处,薛准边啃瓜边疑惑,时澈看起来十分焦躁,呼吸很重,手握紧腰间黑剑的剑柄,剑在抖,他的手也在抖,仿佛一个没忍住就要拔剑出去捅人。


    “澈兄,你怎么了?”


    “我想杀人,”时澈沉声说,“挖了他的眼珠,把他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从刚才起,那股恶心下流的视线就始终黏在他身上,时澈突然后悔没在秘境里杀了他。


    以往封朔看时栎也恶心,却因为忌惮他的身份而知道收敛,如今对这个嫩生生肖似他的“表弟”可谓藏都不藏。


    问天岛,时栎刚结束一场一对多的训练,在处理手臂的伤,通灵箓忽然极速闪动。


    时澈:【有人调戏我。】


    时澈:【有人骚扰我。】


    时澈:【气死我了。】


    时澈:【气死我了。】


    时澈:【下流的狗眼,恶心,恶心,恶心。】


    时澈:【我现在就去搞死他,把他剁成肉酱。】


    时澈:【…】


    时澈:【…】


    时澈:【…】


    时澈:【…】


    ……


    他越发越激动,通灵箓坏了似的飞速冒消息,满屏杀意。


    时栎搁置处理了一半的伤,匆匆赶到,这期间时澈也没停止刷屏。


    本以为现场已经干起来了,到时却见小亭中时澈乖巧站着,应付封朔的询问。


    封朔递瓜给他,他接下。


    让他坐,他摇头。


    让他不必拘谨,他面无表情说没有。


    小亭中只有他们两人,封朔上手,想摸一下他的剑,时澈侧身躲开,封朔竟直接起身朝他逼近。


    有弟子见时栎,惊呼,“少君!”


    小亭中两人闻声,一起转头。


    只刹那,华景破风,飞掠进亭中,凛冽剑气生生震碎石桌。


    时栎缓步踏入,左手攥住时澈手腕将他拽到身旁,右手接剑。


    握手腕的力道有些虚浮,时澈垂眼,发现他左臂有伤。


    封朔见他,张嘴欲说话,时栎不跟他废话,淡声说:“拔剑。”


    少君邀剑,没人拒绝得了,时栎几乎压着封朔打,招招狠辣像要置他于死地,小亭被剑气爆破,封朔几度握不住手中剑。


    众人离得远远围观,生怕一近身就被误伤。


    这群新弟子本就刚想好自己学什么剑道,如今无情剑与逍遥剑两位师兄这么直接地在他们的场地对打,一时群情激昂,选了无情剑与选了逍遥剑的弟子互相呛声,自发对立起来。


    “看顶级的无情剑修战斗真是一种享受啊……”


    “你也知道时栎是顶级,无情剑道能出几个时栎?要我说,逍遥剑源远流长,有底蕴,就学逍遥剑最稳妥!”


    “是啊是啊,咱们普通人能学成封师兄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逍遥剑就是好!剑是给自己学的,大家不能被少君的名气蛊惑啊!”


    “笑死了,封师兄那么努力在少君手下撑面子,下来一听你们都在包容他普通人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猜他哭还是笑?”


    “我是普通人,我就觉得无情剑好,就学无情剑!”


    后来封朔主动叫停,借口有事,匆匆离去。


    他没敢多看时栎,即便剑与身体都还不舍,贪恋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欺辱凌虐的快感。


    不知时栎怒从何来,那股怒意却完全朝向他,这足以令人兴奋。


    只是时栎显然没想给他留面子,再打下去,众人注视之下被卸了剑,对逍遥剑道的名声有损。


    他离开前最后看了眼,时栎已经回到他表弟身旁。


    站在一起更像了-


    时澈带时栎回自己作为新弟子的房间,将他上衣解开,露出左臂。


    左臂的伤处理了一半,经过刚才那番打斗,又渗出血来,时澈帮他拆除绷带,清理伤口四周,重新涂药。


    这是问天岛弟子用剑留下的伤,横亘在大臂上,不好通过灵光自愈,得养几天。


    时栎刚经历完战斗,呼吸沉重,肌肉充血,此刻他左臂与左胸都赤.裸,随呼吸起伏,被充分调动尚未沉寂的肌肉仍在鼓动,漂亮又富有力量感。


    时澈为他包扎,“其实这种人该直接杀了,揍他是让他爽。”


    “嗯,”时栎说,“挑个没人的时候,把他杀了。”


    时澈勾唇,“残害同门不好吧。”


    “他又不是没害过我。”


    时栎抬手,捏住他耳垂,对着牙印轻轻揉,“他怎么调戏你了?”


    “他看我。”


    “看哪儿了?”


    “哪儿都看,盯着不放,你再晚来一刻,我就要挖他眼。”


    时栎身上有热气,时澈给他包扎,离得近,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耳垂不经揉,没几下就变得又红又热,时栎又去揉他头发。


    “干什么。”


    时澈动动脑袋,没躲避成功,像是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可真乖,”时栎注视他被发丝垂挡的侧脸,“遇到危险知道求救。”


    时澈通灵箓上给他刷屏发消息,说了那么多喊打喊杀凶狠的话,其实就一个意思。


    你能不能快来,我需要你。


    时澈笑了下,“你也很乖,我一求救你就来。”


    他不来,时澈也有自己的解决方法,只是面对封朔时的那种恶心感会让人冲动,他若真斩下封朔的头,其他麻烦便会接踵而来。


    “我跟师尊说了秘境的事,那只特级妖兽的来由是长老们派人查的,妖兽被我杀了,没有线索,负责安排妖兽的俞剑尊坚持自己没出问题,岑曙坚称是我要害封朔,封朔张口就是失忆,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时澈轻叹,“你看吧,太讲道理就这样,人家算计你,你还要跟人讲证据,讲动机。”


    快包扎好了,时栎摘掉他的面具,放到桌上,问:“你是不是还难受?”


    “当然了,他那么冒犯我,我现在还恶心。”


    时栎手臂揽了下他的腰,让他低头。


    “干嘛?”


    两人一站一坐,时澈乖乖俯身,脸伸到他面前。


    两双蓝眸相望,流转着一样的剔透微光。


    “我接触到应蓬莱了,她今天本来要告状,长老们忙,没告成。”


    “好。”


    “谢谢我。”


    “谢谢你。”


    时栎跟他蹭了下鼻尖,重复,“谢谢我。”


    时澈吻上他的唇。


    一个很浅的亲吻,舌尖温柔勾缠,时栎揽他腰的手收力,膝盖分开他双腿,时澈被带着向前,无处可去,时栎却还在收拢手臂,他只得扶住时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借力跨坐到他腿上。


    ——还在亲着,不方便先后撤再往上跨,只能找地方借力。


    时栎显然不知道,想在这种距离下让人面对面往你腿上坐,得托着人屁股帮忙。


    这样就吻得更方便,胸膛隔着衣料贴在一起,时澈感应到他的心跳,抬手去摸,掌心的茧却不小心碾过,带得时栎身体轻颤了下。


    时栎跟他分开唇,垂眼看他覆在自己左胸口的手。


    “我在感知你的心跳。”时澈解释道。


    “随便你,”时栎双臂环住他的腰,“抱一会儿。”


    “你真黏人。”


    “你不是难受么?我是给你机会,让你多抱抱,你该谢我。”


    “好,谢谢你。”


    时澈又要吻他,时栎皱眉,“你怎么就知道亲?”


    时澈瞪眼,“我要谢你啊。”


    时栎一副“不用多说我都知道”的表情,仰起脸包容道:“行行,亲吧。”


    时澈不亲了,脑袋埋到他颈窝,“你耍我,刚才谢你要亲,现在又不要了。”


    “嗯。”


    “能多抱一会儿吗?我还难受。”


    “可以。”


    时栎静静揽着他,耳边充斥着他轻浅的呼吸。


    小时候无数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那些弟弟妹妹作弄他,赶他去充满妖鬼的破败院子,从外面锁住大门。


    他被那些低阶小妖鬼撞来撞去,扯破衣服,抛起又摔落,它们嗓音尖利,时而惨叫,时而大笑,吵得他耳朵生疼。


    那些妖鬼终于玩腻了,他躲进破屋,缩到桌子下的角落里,又冷又饿,怕得发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又会把他拖出去。


    他还要在这里待好久,没人会救他,因为他们知道,他就算滴水不进,饿十天都不会死。


    他是天生一把修仙的好根骨,家里几十个孩子,只有他能修仙,因为他的母亲远优于其他孩子的母亲,能将他血液中父亲低贱劣质的部分彻底剔除。


    那个男人不愿承认自己的劣等血脉,见到他便暴怒,指挥那些或走或爬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扇他巴掌,让他们比着谁更会欺负他,让父亲满意便能得到嘉奖。


    他盯着屋里落灰的地板发呆,有月光透过残破的窗子照进来,都说他天生就自带灵力,可他都快十岁了,还不会使用灵力,保护不了自己,被人和鬼一起欺负。


    怪不得母亲骂他没用,母亲也要疯了,被关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连月亮都看不到。


    六岁之前的日子像梦一样,时家家主招了上门夫婿,两位有为人称道的婚姻,早慧聪颖的孩子,都说她得了良缘,谁也没想到那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


    作为家主的独生子,时栎在时家的前六年一直很幸福,直到那个男人露出真面目。


    那个年纪他已经记事了,习惯了被爱与褒奖围绕,深谙什么才算荣耀,再跌落谷底便会倍感屈辱。


    这种屈辱与他天然追求荣耀的心相斥,几年过去,他仍不习惯。


    这辈子都不可能习惯。


    他从桌子下出来,坐到屋里月光照撒进的地方,抬头透过木板的缝隙看月亮。


    太久没人抱过他、夸过他了,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恶意,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你是全星界最烂的人。


    “都是狗屁,”他对皎白的月亮骂,“一家子烂货,比不上我一根头发。”


    没人夸他,他就自己夸自己,嘴上不间断地说,心里也不间断地想。


    没人保护他,他也只能自己保护自己,母亲告诉他,你天生就有灵力,只要你敢杀,它们就再也不能欺负你。


    他太怕那些小妖鬼了,几乎竭力才从波荡的神魂中挑选出最勇敢的一缕,把恐惧和为了荣耀背水一战的勇气全都寄托给它。


    妖鬼一来,这缕勇敢的神魂便将其他害怕的神魂挡至身后,他不再恐惧逃窜,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攻击,慢慢学会了掌控身上那股微弱的灵力。


    他越发依赖那缕神魂,它会保护他,夸赞他,温柔地把他抱进怀里,自己明明只有那样小小一缕,却爱着剩下的所有神魂。


    从那时起,每过一天,这缕神魂便在他识海分裂得越厉害,时栎早就和它约定相守一生,星界管这叫爱情,那他们就是爱人。


    “我后来想,”时栎轻声说,“那时候是不是疯了,病了,只是幸好我修仙,所以才能把神经的分裂强行变成魂体的分裂。”


    “没区别,”时澈脑袋在他颈窝蹭,“疯就疯,病就病,我乐意。”


    “痒。”时栎说。


    “一想到你那么快来,还帮我打架,我就高兴。”时澈不蹭了,在他侧颈轻轻吻,“打完架还哄我,你真好。”


    时栎弯唇,“你愿意留下帮我,你也好。”


    “你比我的幻妖好,我以后不想他了。”


    时栎收敛笑意,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么离开你的?”


    怕时澈一问就生气,他语气出奇温柔,也随时准备好按下他的脾气。


    时澈顿了顿,闷声说:“我和他,被人发现,他们认为他就是我飞升不了的罪魁祸首,逼我断情根。”


    “我让他们都滚,谁多嘴杀谁,我能保护好他,是他自己要走,傻了两百多年,就那时候长脑子,弄了个假萝卜骗我,自己出去找死。”


    “魂飞魄散,”他说,“那缕神魂彻底没了,他跑去自杀,那群人欢呼,他们觉得我断了情根没有杂念,终于能飞升了。”


    “他背叛我……所有背叛我的人都出现在我的噩梦里,我睡不着,在梦里反反复复被他们杀死。”


    时栎捧住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问:“谁逼你?为什么一定要飞升?”


    时澈与他对视,忽然笑了,拿下他的手,“别信任何人,他们说要捧你上万人之巅,都是鬼话,时栎,你信我就够了。”


    “我当然不会信别人,这种事,不信自己信谁?所以,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的恩人、仇人,我承了他们的恩,他们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给我馒头,我要拿天宫仙阙的宝物跟他们换,拿不到他们就逼我,逼死我的爱人后,他们全都成了我的仇人。”


    他握着时栎手,摸上自己腰间配剑,蓝眸晦暗幽深,“破荒是把杀人杀鬼无数的剑,随便找几个煅器师,他们都会告诉你,这上面凝着多少血怨。”


    他去时栎耳边,低声说,“我们见面那天,我刚杀完人,还是你的小萝卜替我擦的剑。要不是意外来了星纪六年,我会把他们全杀光。”


    时栎抚摸破荒冰凉的剑鞘,“幸好你来了,免得在星纪九年大开杀戒。”


    “你为他们庆幸?”


    “我为你庆幸。”时栎顺剑鞘抚上他的手,“杀那么多,势必要承担罪业,毁了自己,不值得。”


    时澈垂眼,盯着两人在剑上相叠的手,“是,在这边跟你亲嘴,比在那边杀人快活。”


    时栎复又揽上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的姿态,额头与他相抵,“你的幻妖只是太爱你了,没有背叛你。”


    “离开我就是背叛我。他不爱我,他恨我,想让我疯,要我孤独终老。”


    时栎不再刺激他,又抱了会儿,估摸了一下时辰,得回问天岛。


    他跟时澈说要走,时澈还没从失恋的情绪中抽离,问:“你也要离开我?”


    时栎:“这是一码事吗?”


    “走了还能再见吗?”


    “我们睡一起,晚上就能见。”


    时澈不情不愿从他腿上下来,看他整理衣服,“没那么多时间陪我还勾引我。”


    “等你拜了师尊重新入门,上问天岛,我天天陪你。”


    时澈送他离开,趴到桌上独自回味。


    他的脸埋在臂弯,一种需求得到满足的愉悦感与充满力量的舒爽感逐渐扩充至四肢百骸。


    好像哪里都被时栎摸过了,哪里都和他紧贴。


    时澈:【^3】


    时栎:【?】


    时澈:【^33】


    时澈:【^333】


    时澈:【^33333!】


    演武场上即将开始下一轮对决,气氛紧张,乱雪裹挟着寒风袭来,问天岛所有弟子都看见,刚才还被冷冽杀意包裹的师兄忽然笑了下,又迅速压平唇角,发现压不平,倏然背过身,再转回来时,唇角仍挂着未收的笑意。


    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从乾坤袋中拿出挡风用的面罩。


    问天岛的风真的太厉害了,吹红了师兄的耳朵,还吹弯了师兄的唇。


    第28章


    七界宗门汇聚一处的盛况太久没有了,各宗之间的恩怨情仇也为人乐道。


    比如同为剑宗,玄清门与剑庐八派关系微妙, 入玄清门失败的剑修多数会流往剑庐八派, 而等剑庐八派把人教成才了,玄清门又会去挖人, 许多剑修有名门情怀, 一挖一个准。


    双方长老见面尴尬万分, 小心翼翼, 生怕一句话说不对,被旁边蹲守的画童文童盯上,出些报道影响宗门形象。


    谨小慎微大半天, 转头一看, 剑尊们早打起来了,谁抢过谁家徒弟全都记得门儿清。


    文童画童兴奋不已就地撰稿,笔都冒出了火星子。


    再比如合欢教与傀冥宗两大门派,双方弟子似乎都长在了对方的审美点上, 几百年来纠缠不清, “你爱我我爱他他爱你”的狗血爱情故事层出不穷。


    傀冥宗少主在追合欢教一位小师姐, 小师姐转头和他本宗高大帅气的师哥好上了,抱歉地跟他说,人家喜欢成熟的。


    小少主在河边抱着自己骨傀哭,他旁边,御兽宗的粉衣少女用手中虎崽的尾巴给他擦眼泪。


    如此有故事的场景被闲逛的画童撞见,美美勾勒了一张。


    “不过最值得阅览的还是这篇占据了一整个版面的报道——玄清门与天书院两位天才史诗级建交!以往时栎少君与蓬莱仙子在小报上都是各占一方,如今在玄清门, 两人频频被撞见一起出现,少君包揽了仙子在玄清门内的一切游览讲解工作,我们采访几位玄清门弟子,都说少君从没对谁这么殷切过呢!”


    天枢主城闹市区,星天阁租了一大块地开设摊位,拿剑缘大会的趣事当噱头,热火朝天地宣传自家小报。


    围观一人买了小报,首先从上至下扫完配图,啧啧,“这位少君日子过得挺滋润啊,上午邀请仙子去问天岛参观,亲自教人家体验无情剑,午后跟人湖边对坐,畅聊风花雪……”


    他的肩被同行者拍了下,“说什么呢!尊重人家无情剑修。”


    “你自己看,这图画的,不就是那个意思吗!星天阁真是懂怎么抓眼球,知道咱们想看什么,无情剑修怎么了?无情剑修过情关才刺激!”


    “我去你的!”一卷厚报砸他脑袋上,他身后一位绿衣青年寒声,“敢在天枢造无情剑修的谣,脑袋不想要了?”


    “谁啊!”


    沈横春不等这人回头,迅速转身隐入人群中,嘟囔,“这破星天阁,为了热度真是不择手段。”


    虽然他有时也仗着时栎名气瞎说,但他都会控制传播范围,哪像星天阁这样大肆宣扬。


    时栎的谣只有他能造!


    时澈一直跟在不远处,见沈横春走进一家酒楼,紧随其后进入。


    沈横春来跟情人约会,刚进厢房便得到一个大大的拥抱,他的情人外形条件优越,对他很热情,只是讲话有些轻浮,第一句就是,“想死你了,宝贝儿,今晚双修吗?”


    与合欢修士双修能够提升修为,这个陆奔对他很不错,却三句不离双修,沈横春尚在热恋,根本听不出有哪儿不对,笑眯眯应和他。


    对方肯定是爱他,才这么喜欢和他双修。


    隔壁厢房,隔着一面墙,时澈听那油腔滑调的情话和沈横春愉悦的笑声,全身不适,通灵箓问时栎:【我平时骚扰你会很油腻吗?】


    时栎过了会儿才回:【你什么时候骚扰过我?】


    时澈:【那跟你调情的时候呢?】


    时栎:【不会。】


    时澈舒服了。


    时澈:【在干嘛?】


    时栎:【飞花令。】


    时栎:【对面三个和尚五个书生,一个时辰还不停,跟疯了一样。】


    时澈:【好辛苦。】


    时栎最近和天书院走得近,时澈晚上陪他通宵看书。


    单论才学,他的积累完全够用,但面对应蓬莱那种以博学著称的人,交流中要想不落下风,还得下功夫。


    时栎:【确实辛苦,想到你今晚不回来,更辛苦。】


    时澈:【我有事,办完事就回去。】


    时栎:【嗯,又是为了你的逍遥剑修朋友,真是难得,交了这么一个知心的好朋友。】


    时栎:【平时一整个白天都在一起训练,晚上又一叫就走,早晚都和好朋友在一起。】


    时栎:【真让人羡慕。】


    时澈:【你不要吃这种醋。】


    时澈:【知道星天阁怎么写你吗?说你要过情关,画的你们眉来眼去,如胶似漆,你跟她坐谈一下午的话题是咱们俩通宵顺出来的,到星天阁报上就成了你们的专属话题,独属于你俩的小秘密,他们在天枢城支了好大一个摊卖报,半城人都知道你们的故事了,我刚才路过,心如止水,一点也不吃醋,看来我还是比你成熟许多。】


    时栎:【……】


    时澈:【星天阁还是一如既往的贱,无情剑修都不放过,那些画童,真该挖出他们的狗眼看看是不是瞎的,画人都不会画,那是天才之间的对决,看对方的眼神怎么可能是那样?满脑子垃圾。】


    时澈:【不过你放心,我一点也不吃醋,更不会因此说什么“真让人羡慕”之类的话,对你阴阳怪气^-^】


    时栎转给他星石。


    时栎:【把摊掀了。】


    当天傍晚,星天阁在天枢城的卖报摊位被一股神秘剑气侵袭,连摊带报一起震碎成粉,一片纸都没留。


    现场被嚣张地丢下一袋星石,上面印有玄清门的剑纹-


    天权界,传送树外。


    一行人步履匆匆,踏着夜色快速往天书院的方向赶。


    为首男子嗓音温和鼓励他们,“再快些,接应的载具就在前方。”


    一个弟子叹气,“哎,公子,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啊,剑缘大会还有十天才结束呢。”


    “我还没玩够!”


    “对啊,而且蓬莱师姐还留在玄清门给你讨公道呢!”


    弟子们话中有抱怨,他们是奉命跟着莫公子的,莫公子要走,他们就得一起。


    莫闻解释道:“宗门临时有事,师娘召我先回来,等剑缘大会结束,我们再去接蓬莱。”


    刚踏进天书院,莫闻便急匆匆去往一处阁楼,那是院主夫人的住处。


    弟子们早就习惯了,莫公子是院主的爱徒,还和蓬莱师姐有婚约,可能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夫人待他特别好,简直把他当亲儿子。


    弟子们散尽,唯有两人留在原处。


    薛准摸摸脸上的变妆,低声感叹:“真没想到,师父曾经提过的古老变妆术竟然真的有人能办到,澈兄,你深藏不露啊!”


    时澈笑,“这都是阅历,你还太年轻。”


    “你也不大嘛。”


    薛准脸上肌肉抖动了几下,“就是实在难受,好闷。”


    “六百多年前的老法子了,那时候没有灵力,他们想乔装改扮就用这种土方法,不舒服是肯定的,胜在好用。”


    他们要替代其中两位弟子进入天书院,平时伪装用的人皮面具不能用。


    那种面具必须用灵力吸附在面皮上,到时候被人感应到不属于天书院弟子的灵力波动,很容易暴露。


    这时候就体现出活得久的好处,跟这些小年轻比起来,时澈简直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博学多识,什么偏门杂方都懂。


    两人看准莫闻匆匆而去的方向,启步跟上。


    前几日,时澈不让薛准轻举妄动,她便一直暗中跟踪莫闻,夜里都宿在他住处的房顶,他的一举一动都不放过。


    天书院弟子都是读书人,怕吵,玄清门给他们安排了相对僻静的住所,莫闻住在靠里侧一个最大的房间,离其他弟子有些远,却也最清净。


    薛准几乎不闭眼地盯着莫闻,发现他经常梦魇,半夜惊醒,双目圆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随后便抓乱自己头发,癫狂地用头砸方枕。


    她透过揭开的瓦片冷冷向下看,白日的谦谦公子,这时候才卸去伪装,露出狰狞面目。


    长到这么大,这些年不知又害了多少人,原来午夜梦回,他也会怕那些人来索命。


    昨夜,再次梦魇的莫闻双目无神走出房间,在住处周围漫无目的乱逛,最后停在一幢宅邸前。


    宅邸大门紧锁,内外都有法阵,透着通天鬼气。


    莫闻无意识向前,双手垂立面向大门,脑袋一下又一下重重砸上去。


    “咚!”


    “咚!”


    “咚!”


    “咚咚咚咚咚咚——”


    砸门频率越来越快,他终于疼醒,猛地睁开眼,眼睛正对大门中央的缝隙,不知看到什么恐怖东西,惊惧地大喊一声,拔腿跑回房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发出颤声的呜咽。


    他有此异状,薛准当即用通灵箓联系时澈。


    时澈正靠在床头和时栎一起看书,时栎让他困了就睡,他刚保证完陪你一整晚,就忽然噤声,下床边穿衣服边改口:“不能陪你了,你就当我睡了吧。”


    他赶到,发现时栎关在宅邸里的那些妖鬼异常暴动,而暴动的原因似乎就是那位住在附近的莫公子。


    第二天莫闻便找了借口,收拾行囊离开。


    天书院阁楼内,衣着华贵的妇人焦急等待,直到叩门声响起,迅速开门将人拽进来。


    “小闻!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些鬼都被关在玄清门?”


    莫闻神情冷漠,一把将她甩开,坐到桌前,“我亲眼看见,能有假?我那时离得远,看不真切,只知道截胡悬赏的是两个男人,还从中救了个孩子出来,现在想来,那两个男人极大可能是玄清门的剑修,至于孩子……”


    他眼眸眯起,眸中闪动着狠辣精光,“我在玄清门倒是碰见一个小孩子,那年纪,断不可能是本宗弟子,照看她的女修十分仇视我,怕是早对我生疑。”


    “可怎么会怀疑到你身上啊!”


    “还不是怪你!”他突然吼出声,双目圆瞪怒视妇人,“你选的好日子!非要我在那天、那个时辰完成悬赏,就那么巧让人截了胡,我还差点被他们逮住,设阵才跑掉,有心人一查就知道那阵出自天书院,是你隗夫人专精!”


    “不会的,不会的。”隗夫人语速极快地安抚他,“阵法是我个人专精,外人只知我天书院好诗书擅符文,从不研习法阵,如何也不会查到本院弟子头上。”


    莫闻提起桌上茶壶,就着壶口往嘴里倾倒,水液顺下颌流到胸膛,浸湿一大片,再不见优雅模样。


    “我那日穿的衣服呢?”


    隗夫人急忙从橱柜最底下拿出来,“好好在这儿呢,没敢丢。”


    他将衣服展开,盯着衣袖上那块被撕裂的缺口,“衣服是你缝的,熟人能看出你的针脚,整个天书院,就我跟你的好女儿穿着你缝制的衣服,最近应蓬莱跟玄清门剑修走得特别近,是不是她透露了什么?”


    “绝对不可能!”隗夫人四处看了看,压低嗓音,“她毕竟是你亲姐姐。”


    “你还知道她是我姐!”莫闻突然激动,猛地摔了手中衣服,吼道,“她是我姐!是我姐!一个娘生的!她是院主的孩子,天才!从小什么都有,你嫌我生下来是个蠢货,不要我,丢给姓莫的养,他惦记你,放不下你,真愿意一声不吭替你养儿子,你嫌我蠢,他就想尽办法替我换根骨,让我修仙……”


    他跌坐到椅子上,大口喘粗气,“我从小到大,哪次提升境界不得用尽手段?我就不是修仙的料,每一口功德都得别人喂!”


    他怨毒的目光逼视隗夫人,“而你的好女儿,从出生起就步步坦途,修炼跟喝水一样简单,我永远要捡她剩下的……那都该是我的!谁让你生她!夺了我的根骨、我的修为、我的家世,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们!”


    他近乎歇斯底里,隗夫人攥紧胸口衣料,心疼得直流眼泪。


    她扑上前紧紧抱住莫闻。


    “小闻,小闻,都是娘的错,娘会补偿你的,蓬莱她最听我的话,咱们还按之前说的,我让你们假成亲,蓬莱她什么也不要,慢慢把天书院还给你,好不好?”


    莫闻双目猩红,一把推开她,“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玄清门里那些鬼怎么办?他们迟早查到我身上,不,他们早就查到我身上了,故意把我安排在那附近住,应蓬莱把最靠里面的住处让给我,我以为她是照顾我,原来早就跟他们串通好让我跟鬼当邻居!”


    他攥住隗夫人衣领,颤声质问:“你是不是告诉她了?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怕我夺了她在天书院的位置,故意要毁了我……连我的悬赏也是她找人截胡的……这就说的通了,她跟那个少君走得那么近,肯定早就联系上了!”


    “贱人,”他咬牙,“你这个老贱人生下小贱人,还让我娶她,想让我跟亲姐生一窝贱种吗?”


    隗夫人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边摇头边流泪。


    莫闻突然松开她,大口喘了几下气,平复呼吸,温柔地替她抚平衣领,“娘,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让蓬莱替我,就说那群鬼是她惹出来的,她在玄清门被鬼缠的受不了,畏罪自杀……”


    他一字一句地柔声诉说,面上肌肉不受控地抽动,温润面庞逐渐扭曲成螺旋状的人肉旋涡。


    “行不行,娘,行不行,就当为了我……让姐姐救救我……是你们欠我的……”


    他的声音从面部旋涡中飘出来,隗夫人闭上眼不敢看,这是常年靠人命堆积修为的反噬,修不了仙的人强行改命,总有一天要变成怪物。


    阁外两人本来隐藏得很好,直到看见莫闻面部的人肉旋涡,时澈瞳孔微颤,猛地流泄出一丝气息。


    房里两人感应到,立时推门查探,好在暴露的那一瞬,薛准拽上他及时闪身。


    为防追捕,两人疾行通过传送树,到了玄清山脚下才止步。


    薛准祛除脸上的变妆,“澈兄,你刚才……”


    时澈修为不低,也不是多胆小的人,刚才不该犯那种错误。


    时澈沉声道:“他那张脸的样子,我见过。”


    “见过?”


    “嗯,一个作恶多端的怪物。”


    薛准想了想,“那大概是另一个像他这样的恶人吧,坏事做多,就不是人了。”


    时澈摸摸自己脸,“我没变怪物吧。”


    “你当然不会变了,别什么都代入啊澈兄,很恶心的!”


    回到宗门,薛准握着剑说,要去找应蓬莱,把刚才的所闻告诉她。


    信不信是她的事,不说,自己心里过不去。


    “你真是太善良了。”


    时澈跟她告别,“我去找表哥。”


    分别没多久,两人又在同一处碰上。


    “我表哥不在家。”时澈说。


    “应蓬莱也不在她自己住处,膳食坊倒还开着门。”薛准捧着一袋绿豆糕吃,本想递过来分时澈一个,没人接,偏头一看,发现他正抬头,盯着不远处的高台。


    夜风吹拂,圆月繁星,毗邻琳琅阁有一处赏景的高台,让他俩奔走寻觅找不见的两人正倚在栏杆上闲聊望远,看起来聊得很投入。


    ——这都半夜了。


    时澈通灵箓问:【不陪你,睡得着吗?】


    接着抬头,认真注视那张与人说话的唇。


    时栎正讲话,收到消息时语速有明显变慢,却仍选择先跟对方说完这段话再回复。


    时栎:【嗯,影响不大。】


    他回消息期间,应蓬莱说完了话,该他回应了。


    和朋友聊天就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停不下来。


    时澈又发:【真想你,在外面一直惦记,我不在家,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回时栎没有停顿,边聊天边回复他:【知道就好,以后没事少出去。】


    “呵。”时澈接过薛准递来的绿豆糕,这是现烤出来的,还热,一口下去,绿豆香气溢满口腔。


    好吃。


    时澈转身往膳食坊的方向去,离开前对薛准说,别怕打扰少君,可以去把应蓬莱叫走。


    时澈抱着一袋温热的绿豆糕到家时,时栎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坐在小院的石桌前摆弄那盆木芍药。


    “我发现,”他踱步过去,面朝时栎倚坐到石桌上,用手掌轻轻抚摸花头,“你气质真的很好,这盆白牡丹特别衬你,纯洁,大气。”


    莫名其妙夸上人了,时栎看了他一眼,目光凝到他手里的袋子上,“这是什么?”


    时澈笑了笑,拿出一个绿豆糕喂到他嘴边,“相思豆。”


    甜香扑鼻,时栎咬了一口,纠正他,“这是绿豆。”


    “是啊,”时澈指腹轻蹭,为他抹去嘴角沾的碎屑,幽幽道,“变绿的相思豆。”


    “……?”


    时澈自顾自收回手,抱起桌上的花,“这盆花不止衬你,还很衬蓬莱仙子,你们身上那股超然众人的气质真是一般人无法比拟,白牡丹喜欢晒月亮,夜里开得最好看,尤其是这种深更半夜,最爱开,让人看看自己在月亮底下有多美。”


    他边说边朝外走,时栎在大门前拦住他,不让他开门,不解道:“你干嘛?”


    时澈挑了挑唇,“你还小,不懂,交朋友不能只动嘴皮,得送礼物表达友好,这盆花最合适,我要帮你送给应蓬莱。”


    时栎真的思索起送盆栽做礼物的可能性,接过他手里的花,“可以考虑,但是这盆不行,这盆咱们自己养的。”


    “自己养的不是更有诚意?”


    “我自己的花,让人多看一眼都难受,更别说送出去了。”


    “她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嗯,”时栎把花放回石桌,站在桌前整理被弄乱的花头,“我明天给她选盆新花。”


    忽然腰上一紧,时澈托起他的腿弯,将他拦腰抱起。


    时栎手臂下意识环住他脖颈稳定身体。


    时澈不说话,面无表情踢开房门,走进后用脚带上,维持着横抱他的姿势在屋里四处查看。


    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时栎沉默了会儿,问:“你想干嘛?”


    “找个合适的地方,”他幽声说,“让你体会我的愤怒。”


    “为什么愤怒?”


    “那盆该死的,水性杨花的白牡丹,大半夜不睡觉,出去对着月亮开花,它那么好看,让月亮一照更美,我看见就生气,要把它的花头弄软,弄烂,让它哭着求我原谅。”


    “花有什么错?”


    “它存心给人看。”


    “花天生就好看,别人要看它又挡不住。”


    “怎么挡不住,”他冷哼,“不出门不就行?非要出去秀,让人知道它好看了,那就是它的错。”


    “是啊,不出门不就行?”时栎摘掉他的面具,朝身侧一掷,精准落到桌上,注视他的眼睛,“你不跟好朋友出门,在家陪我,我必然不出门,你出门了我也出,应蓬莱钦佩我的才学,认同我的思想,跟她交流很舒心,我已经决定和她交朋友了。”


    时澈托在他腿弯的手向上,狠狠掐住他屁股,“真是恭喜你。”


    时栎抓住他手腕,把屁股解救出来,“你不是说不吃醋吗?”


    “不吃。”


    “也不对我阴阳怪气。”


    “谁阴阳怪气了。”


    “你又绿豆又花,这就是阴阳怪气。”


    时澈不理他了,走到床榻,把他丢上去,自己坐在床边生闷气。


    时栎解衣服,下床去挂,路过他时碰碰,“你怎么不扑过来。”


    “你很失望?”


    “我就问问。”


    “你想得美。”


    时栎给自己脱完,只着里衣,又来脱他的,时澈抱着手臂不好脱,还得先把他交叉的手臂伸展开。


    时栎用力分着他的手,“能不能别闹了,我想睡觉。”


    时澈骤然松力,时栎不察,分开他手的瞬间压着他往床上扑去。


    “没用,”时澈仰面冷呵,“你现在就是先摸我头发,再揉我耳朵,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亲我,边亲边给我按摩一下奔波一整天的腰,亲完嘴再来亲耳朵,温温柔柔说,宝贝,我错了,我不该大半夜出去跟好朋友聊天,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也不会原谅你。”


    “更不会对你说,宝贝,我也错了,是我没有在你吃醋的时候哄你,还指责你阴阳怪气,我已经理解你了,人在吃醋的时候真的会阴阳怪气,以后我会跟朋友保持距离,再也不让你吃醋。”


    “最不可能的是,最后我们互相原谅对方,你去把忘在外面的绿豆糕拿进来,我们一人吃一个,你说,真甜,有你真好,再亲亲我的脸,谢谢我给你买这么好吃的绿豆糕。”


    “没用,”他闭眼等亲,冷冷说,“这些都没用!”


    时栎:“……”


    饭都喂到嘴边了。


    那吃吧。


    活这么大,最会的就是自己哄自己。


    第29章


    剑缘大会马上要结束了,此时请人一定不是为了热闹。


    赵问尘俯身到老住持耳畔,低声解释:“秋长老近日时常半夜见鬼,看鬼群悲戚, 心生怜悯, 不忍斩杀,那鬼群血怨惊人, 我们寺中派去的弟子无法超度, 特地来请您。”


    老住持眼眸微阖, 轻轻点头。


    他容颜苍老, 没蓄胡,看外形只是位瘦高的普通老人。


    时栎听说过他的故事,这位老住持曾是朔朝一位高僧, 朔朝灭亡那年他已经百岁, 星界建立后,他得到修为,却一直没恢复年轻时的容貌。


    时栎心中暗叹,那时的一百岁已经是高寿, 现在的修者两三百岁都还算年轻。


    “时代不同, 现在需以千年论岁, 两三百岁,不过从前的二三十岁,自然年轻。”


    老住持倏地开口,时栎吓一跳,他只在心里想,嘴上一个字没说。


    老住持的脸对向他,眼皮依然阖着。


    “小施主不必害怕, 老僧活这么久,早是个老妖精了,既是妖精,洞察人心的本事总该有。”


    “……”


    时栎勉强扯了扯唇,“大师真是得道高僧……与众不同。”


    “施主似乎更加与众不同,”老住持朝他走近,时栎下意识后撤,一进一退间,那苍老的声音缓慢道,“奇怪,老僧观你魂体有一处残缺,可这样残缺的魂体你却有两个,施主这算魂比常人多,还是比常人少?”


    时栎蓝眸警觉,一字一顿回道:“大师自重,一把年纪,就别盯小辈的魂看了。”


    老住持似乎没听进他的话,低喃:“修无情道,情根旺盛,道心稳固……怎么做到的?与你身上这重叠显示的双魂有关?”


    华景出鞘,赵问尘三个大跨步跑来隔开两人,“少君莫怪,师父很久前就失了目感,看人只能窥心探魂,他心之所及的景象与我们目之所及一样,一下就看见了,控制不了,绝对不是故意的。”


    又用口型跟他说:老了,包容一下。


    时栎收剑,没多说什么-


    琳琅阁内,秋钰海坐在椅上,握着时栎的手一下下抚弄。


    “小栎呀,难为你有心,为姑姥请来大师,那些妖鬼夜夜哭嚎,听起来太惨,肯定是有什么大冤屈,要是直接杀了,我这心里实在……哎……”


    时栎第一次这么耐心和秋长老说话,也没在意她套近乎的自称,微微俯身。


    “我懂,秋长老心善,不怪它们侵扰,还想将它们送去轮回。”


    走出琳琅阁,时栎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通灵箓说:【每次一见秋长老,身上都被染得很香。】


    时澈:【给我闻闻。】


    时栎:【有点变态。】


    时澈:【这就变态了?】


    时澈:【给我舔舔。】


    时澈:【 ̄u ̄】


    时栎勾了下唇。


    最初他找赵问尘,是要私下超度这批妖鬼,不惊动金光寺和宗门。


    既然现在得帮它们报仇,那干脆闹大,让这八万功德的悬赏也见见天光。


    “闹大?找秋长老,她那么爱面子,还喜欢你。”


    时澈向他提议,让秋长老发现这批妖鬼,时栎再劝住她不要杀,引导她注意到这些妖鬼的冤屈。


    剑缘大会即将结束,趁星天阁的人还没走,秋长老必定还想要更多有利于宗门的报道。


    请金光寺的大师超度误入宗门的妖鬼群,这就算一条。


    “再让她帮你聚聚人,你就撒娇,说设计了新剑招,想展示,还想秀剑灵,让她把剑缘大会这批人留住,人多热闹好写稿。”


    前面的提议还行,后面这条,时栎:“做不到。”


    “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挑战自己的过程。”时澈拍拍身边,“过来,教你撒娇。”


    时澈手把手脸贴脸一句一句教他,给自己都教不好意思了,时栎仍不为所动。


    “你好冷漠。”他伤心道。


    “我很难受,”时栎垂眼,语气听起来比他更伤心,“你以后去外面撒娇,千万不要摘下面具让人看到你的脸。”


    时澈笑,“我不去外面撒娇。”


    时栎脑袋搭到他肩头,蹭了蹭,轻声说,“做不到。”


    刚才的教学有成效,时栎语调带了拐弯,亲昵地驳回他的提议,告诉他,自己脸皮真的很薄。


    时澈耳朵发酥,“你这就挺像撒娇。”


    时栎一本正经道:“对别人不行。”


    对你还是可以的。


    这下时澈半边身子都酥了,用力揉揉他脑袋,“真讨人喜欢。”


    接着摘下面具,让他跟自己换衣服。


    “干什么?”


    “我替你去。”


    他很快离开又很快回来,“搞定。”


    时栎后来再见秋长老,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慈爱得可怕。


    他问时澈做了什么,时澈讳莫如深,“你不会想知道的。”-


    前脚接待了金光寺住持,后脚就有天书院的一行人来。


    秋钰海亲自出山门迎接,唢呐笑声传出老远,“老应!你这老东西,不是在闭关嘛,我还说呢,你这回不来捧场,等逸良回来我得好好告你一状!”


    “哈哈哈哈哈!”为首的书生墨发黑髯,眉眼深邃,嗓音爽朗洪亮,穿透力不亚于秋长老。


    他身材高大,走四方步,一袭书生蓝袍穿出了官袍的威风。


    秋钰海匆匆而来,他也快走几步上前迎。


    “秋大姐,几十年不见,嗣年也想你想得紧呐!”


    应嗣年与秋氏姐弟是当年一起覆灭朔朝的老战友,后又在星界争夺地盘、开宗立派,六百多年交情,一见面就有不少话要说。


    两人在前面热聊,后面跟着随从而来的天书院弟子。


    隗夫人与莫闻皆神色凝重,缓步跟随。


    应嗣年本不到出关时间,却突然结束闭关,要来玄清门参加即将结束的剑缘大会。


    他来了,他的妻子与徒儿必然不能缺席。


    “父亲!”


    前方传来应蓬莱惊喜的声音,她似乎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手里还握着看到一半的书卷。


    见到她,应嗣年十分高兴,大笑一声张开手臂,“好蓬莱,乖女儿!”


    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金光寺的赵问尘,他站定问好,微笑道:“秋长老,应院主,小僧与蓬莱正论道,眼见要输,幸好应院主来了,蓬莱匆匆赶来接您,放过了小僧。”


    应嗣年抚着胡须呵呵笑,“问尘你啊,从小就辩不过我们蓬莱,还总愿意来讨教,一会儿老夫指点你一二。”


    赵问尘谢过,又跟后面的隗夫人打招呼,一旁的莫闻向他点头致意,他视而不见,微笑垂眼。


    这种有意无视,莫闻的后槽牙狠狠磨了两下,眼神阴恻恻盯上他的光头。


    应蓬莱迎完院主又来迎隗夫人,亲昵地挽住她胳膊,“母亲。”


    见她神色如常,不像知道什么的样子,隗夫人隐下心虚,拍拍她手腕,试探道:“蓬莱啊,我听小闻说你和玄清门的剑修走得很近,尤其是那位少君,还经常一起登报呢……娘记得你从前没有这么爱交朋友,这些剑修是有什么不同之处?”


    应蓬莱缓声回:“前几日我们与一剑修起了冲突,那剑修实在野蛮,还伤了莫闻的手,我本欲去找长老讨公道,少君来与我讲和,说那女修是新弟子,不懂礼,膝下还有个小女儿,我们若执意告状,她们母女就要被赶出去了。”


    “哎呀,”隗夫人惊叹,“带小女儿来学剑啊?”


    应蓬莱点头,神色悲悯,“少君跟我讲了她的过去,很不容易,她丈夫不做人,经常打她和孩子,她忍不住了才跑出来,吃了很多苦头才上玄清山。”


    “她那日伤莫闻,也是因为莫闻长得极像她那深仇重恨的丈夫,大概是精神不好了,莫闻扶孩子,她错认成了莫闻要打,这才酿成误会。”


    隗夫人眨着眼若有所思,随即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啊……”


    莫闻在一旁凉凉开口,“那女修那般强壮,可不像是挨打的人。”


    “从前弱,挨了打便变强,不难理解。”应蓬莱看向他,“前几日你走得急,她已私下与我道歉,现在你回来了,也可以让她当面……”


    “不必,她也不容易,既然已经道歉,我们便不追究了。”


    莫闻又换上那副温润面具,换行到应蓬莱另一侧,在宽大的衣袖遮挡下牵住她的手,温声说:“蓬莱,我们订婚也有些时日,师父一直闭关,不知道此事,如今他出关,是不是该告知他?”


    隗夫人也低声说:“是啊,蓬莱,我跟小闻都不敢跟他提,你说这几十年不见,刚出关就要送女儿成亲,他能同意吗?要不然你去说,反正你与小闻两情相悦,你执意要嫁给小闻,想必他不会反对。”


    三人的目光一起凝在前方与秋长老说笑的背影上,应嗣年似有所感,回头一看,女儿被夹在中间,一边是夫人,一边是爱徒,三人凑得很近讲话,亲得就像一家人。


    三人见他看来,都朝他点头笑笑,他满意地回过身,大声跟秋长老炫耀起自己温馨和睦的家庭,两人又一起大笑。


    笑声传到不远处的山头,老和尚迎风而立,灰色僧袍的衣摆被吹得斜飞。


    “老僧看见,两道似鬼的可怖黑魂紧咬不放,掐颈缠缚着中间那道人魂。这两位不急着驱鬼,笑声何来?”


    时栎回:“所以要请您来驱,他们都不专业。”


    “阿弥陀佛,朔朝时世上没鬼,老僧便常驱人心的鬼,如今世上有鬼了,老僧还是要先驱人心的鬼。”


    “大师,你这么通透,能为我解惑吗?”


    “施主请讲。”


    “假如,”他看向远方,强调,“假如,星界存在前世今生,两世原本应该毫无差别,有一天,我获得了前世的记忆,并利用它改变今生,让有些事情跟前世不一样……这种行为,会被天地法则所认可么?如果会,那我这一生,是以前世为准还是今生为准?”


    “这便是施主双魂的秘密吗?你身上有前世的烙印,原来如此。”


    “大师,我在请教你,你就不要窥探我了。”


    “老僧没重生过,不知道。”


    时栎:“……”


    “你也可以编一些,你这个年纪,说话很有信服力。”


    “那老僧就编一些吧。”他眼睑微张,露出浅灰色瞳孔,“你所谓的前世,亦是今生,你将其当成两世,起步就是错误的。”


    “前世的你是你,今生的你亦是你,前世遗憾今生得偿,是你的本事。”


    “对天地法则来说,这是同一个人在世上的历程,失败,得意,挣扎,奋进,错了就改,有遗憾便弥补,既是同一个人,就不存在不同世的说法,天地法则也不会不认可。”


    “那,再假如,来到今生的不止前世记忆,而是前世的整个人,”时栎微顿,“前世的我和今生的我同时出现,会有这种情况吗?”


    老和尚沉默。


    时栎:“你可以再编一些。”


    “从天地法则角度来看,再多数量的你,也是同一个人,就算真有多个你同时出现,也会被当成一个人看待,机缘、气运、天材地宝……一切天地馈赠也只会按一个人的量发放,他有你便无,你有他便无。”


    “这种情况往往会通向一个结局,两人为了取代对方,不断地争夺厮杀,直到留下一个胜出者,这就又变回了一个人。”


    “若不厮杀呢?”


    “不厮杀便要分享天地馈赠。”


    “我得到的天地馈赠很多,十个人都够分。”


    “不是这么简单,身份、荣誉、修为,甚至是亲友、爱人,都需要算计,有时可能你辛辛苦苦谋求,反为另一个自己做了嫁衣,可谁让你们非要共享人生?人心如此,总会此强彼弱,总有人不平衡。”


    “没有例外?”


    “不敢断言。”


    时栎沉思良久,打开通灵箓。


    时栎:【转入星石】


    时栎:【转入星石】


    时栎:【转入星石】


    时澈:【哇。】


    时栎:【转入星石】


    时栎:【转入星石】


    时栎:【转入星石】


    时栎:【转入星石】


    时澈:【?】


    时澈:【你要跟我决裂吗,让我带着这些钱滚出你家。】


    时栎:【晚上回来,把我的乾坤袋跟你分一分,你喜欢的都挑走。】


    时澈:【你就是要跟我决裂,这些东西可打发不了我!】


    时澈:【`Д】


    时澈:【别跟老家伙谈人生,容易悲观。你回头,我们当面说!】


    时栎回头,时澈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时澈回:“刚到。”


    老和尚跟着回头,疑惑地皱起眉。


    没有道心,没有情根,没有神魂。


    奇怪。


    “施主是人么?”


    “大师,”时澈微笑,“你真幽默。”


    他把时栎拽到身边,问:“你再看看,我是人吗?”


    老和尚微微睁开眼,在他的视角下,时栎身前那两道神魂竟然神奇地分了一道给旁边人,和神魂一起过去的,还有几缕连在一起的情根。


    “施主的确是人。这等奇观,真是够老僧再思考几十年了。”


    “学无止境嘛,大师加油。”


    时澈拽时栎下山,对他说:“星石我全退给你了,以后不要一次性转给我这么多,我要了你再给。”


    “给你就收下。”


    “不行啊。”


    “为什么?”


    时澈揽住他一只手臂,脑袋往他肩膀搭,“我年纪很小,哥哥,你一下给这么多钱我不敢花,我这种自制力差的,就需要大人管。”


    “说这话你自己不脸红么?”


    “我从不脸红。”


    时澈手垂下去,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有例外。”


    “什么……”


    时澈轻轻啄了口他的唇角,又说:“有例外。我不怕辛辛苦苦给你做嫁衣,因为你穿上嫁衣我只会兴奋。”


    这是老和尚思考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时栎看了眼他,垂眼,又看了眼他,握紧华景剑柄,蓝眼睛在眼眶内来回地动,白皙脸颊逐渐染上几分薄红。


    “你干嘛,”他低声,“在外面呢。”


    他这反应显然和嫁衣一样能让时澈兴奋,他得寸进尺,故意凑近去看:“脸怎么这么红?刚才还没这样。”


    时栎偏脸,他又追去,还故意往他脸上吹气,美其名曰为他降温。


    后来时栎忍无可忍,攥上他的手腕,侧身一闪便进了道路旁边的小树林。


    树影摇曳,很快传来时澈的惊呼,“你干嘛,在外面呢……”


    “你怎么又把钱转过来了?”


    “什么叫花多少钱亲多少下,你花钱买我的吻是吗?”


    “拿走你的臭钱,这是对我人格的羞辱!我可以免费给你亲!”


    “唔……唔……”


    第30章


    正值开餐,膳食坊绿豆糕档口前仅剩一张空桌,薛准落座, 为自己和时澈倒茶。


    “放心, ”时澈在她对面坐下,“应蓬莱既然有本事让院主提前出关, 还把那两人弄来玄清门, 心中一定有考量, 她不笨, 懂得保护自己。”


    “也是……”薛准喝茶,“她看起来挺松弛,还让我替她捎绿豆糕呢。”


    时澈问:“所以你要买两袋?”


    “对啊, 我上回跟她讲在天书院撞见的事, 看她快哭了,就给她分享我的绿豆糕,她现在也很爱吃。”


    时澈幽幽道:“我要买三袋。”


    薛准霎时警觉地看向他,与他面具下的眼神激烈交锋, 沉声道:“那我们就各凭本事了, 澈兄。”


    膳食坊的绿豆糕不知怎么传出了名气, 想买到新烤制的得抢,现在不止他们,周围不少修者都盯着这个档口。


    “现烤绿豆糕出炉啦——”


    霎时,嗖嗖几下人影交错,一大炉绿豆糕在瞬间被一抢而空,简直到了要拼修为的地步。


    时澈拎着三袋绿豆糕信步踏出膳食坊,感叹道:“剑尊们真该来这儿挑徒弟, 手里拿绿豆糕的重点关注。”


    “没错,我要趁热去送了澈兄。”


    薛准抱着自己抢到的两袋与他告别。


    与此同时,时澈的通灵箓亮起。


    时栎:【来了没?师尊恰好有时间。】


    时澈:【半个时辰。】


    时栎:【让师尊等你?】


    时澈:【谁让你不提前跟我商量,我排队给你买绿豆糕呢,过不去。】


    时栎:【别买了,见师尊更重要,剑缘大会结束就要拜师,你最好提前拜会。】


    时澈启步朝朗然阁的方向去,回:


    【不行,你昨晚说要吃的,我一直惦记,一定要让你吃到。】


    时栎:【那尽快。】


    时澈:【正烤呢,快好了。】


    朗然阁附近,俞剑尊师门又在野餐。


    俞长冬是长老楚镜诚的爱徒,自家师门也紧邻朗然阁,不论练剑还是聚餐都在周围,来这里准能找到他们。


    时澈带热气腾腾的绿豆糕来,几个弟子惊叹:“可以啊!这都抢得到。”


    “那是。”他笑着将整袋递过去,熟络地在野餐垫上坐下,“总不能白蹭你们酒。”


    有个弟子给他倒酒,他闻了闻,“千秋剑尊又埋新酒了?”


    “什么呀!这是咱们自家的酒,也不能老偷着喝啊。”


    “你今天来得巧,开了好几壶新酒,来,都尝尝。”


    时澈摆摆手,“不行不行,我一会儿跟表哥见师尊呢,不敢多喝。”


    他又四处看,问一个年龄稍长的弟子,“谈宏,俞剑尊呢?他跟陵剑尊应该熟吧,我还想让他指点几句。”


    “这不马上剑缘大会结束了,师尊正面见有意向拜师的新弟子呢。”谈宏一把揽住他的肩,与他碰了个杯,“他今天不参加聚餐了,让我们招待你,这酒不上头,少喝点没事儿,来!”


    “说真的,小澈,咱们喝过这么多顿酒了,我是真喜欢你,你要来我们师门多好,咱们做同门师兄弟!”


    旁边弟子笑道:“谈师兄你说什么呢,且不说人家修的无情剑,后面可是还有个少君卡着,咱们就是想挖人也挖不来啊!”


    “谁说的,”另一位微醺弟子插话,“那个谁……不就挖来了嘛……”


    “咳咳!”


    谈宏出声打断,那弟子立时转了话头。


    谈宏是俞长冬师门里的老弟子,爱喝爱玩会来事,劝酒的手段可谓炉火纯青,时澈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根本招架不了。


    即便嘴上一直念叨不能多喝、要见师尊,一杯接一杯下肚,人也晕了。


    通灵箓在闪。


    时栎:【我到膳食坊了,你不在。】


    时栎:【去哪儿了?】


    ……


    时栎:【师尊有意向的弟子都在今天见,你现在来问天岛,能看到很多好苗子。】


    时栎:【你也是我精挑细选的好苗子,尽快过来,整个演武场空出来给你耍帅。】


    ……


    时栎:【?】


    时栎:【你干嘛去了?】


    ……


    时栎:【新弟子见完了,师尊走了,她对我很失望,让我下次举荐好苗子之前先教对方礼貌,即便那个好苗子是我表弟。】


    时栎:【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黄昏时分,时澈晕晕乎乎,被人扶着回了新弟子住处。


    他一进屋就找床,整个人摔上去,歪头就睡。


    “小澈?小澈?”谈宏在床边叫了他两声,他不耐烦地一脚蹬出去,“吵死了,滚!”


    谈宏惊险闪开,瞪了眼他,嘟囔道:“这小子!酒品够差的。”


    接着,他视线凝到时澈脸上,放轻声音,缓缓伸手,“小澈,你这么睡硌脸,我把面具给你摘了哈……”


    他抓上面具边缘,却怎么也拽不下来,正疑惑,虚掩的门被一脚踹开,他猛地扭头,惊叫一声,吓出一身冷汗,“少……少君……”


    时栎周身寒气逼人,蓝眸冷冷扫过他,“滚。”


    他带着气来,在屋外闻到酒味本就让他怒意加盛,进来一看屋内景象,更让他急火攻心。


    时澈疯了。


    无视他的消息,喝成这样躺在床上,任由一个男人在旁边摸他。


    他冷笑出声,将华景攥在手中,仿若下一瞬就要拔剑杀人。


    谈宏吓得脸煞白,牙止不住颤,调起全身修为,拔腿飞闪,一阵风似的从时栎身旁掠过。


    时栎闻到他身上与房间如出一辙的酒气。


    显然是喝的同一顿酒。


    门被愤怒的剑气冲击,重重关上。


    时栎走到床边,二话不说把时澈翻过身,握紧华景剑鞘,朝他屁股重重击下。


    “啪”一声,第二下紧随其后。


    时澈瞬间睁眼,翻身躲避他的第二击,剑落到床上,咔嚓一声,床板碎裂。


    “你太狠了吧!”


    时澈捂着屁股难以置信,第二下要是打中,他屁股就分四瓣了。


    “我跟你解……”


    “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了。”


    时栎不紧不慢抽出华景,将剑扔到一旁,冷银剑鞘在手中转了下,“只想好好教训你。”


    房间传出噼里啪啦的杂乱声响,伴随着痛呼与讨饶,时澈房间外围了一圈人,连楼上的都探着脖子往下听。


    时澈醉醺醺回来被很多人撞见,少君紧随其后冷脸踹门更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蔺子非抱着胳膊靠在窗边,对其他围观弟子啧啧感叹,“不瞒大家,我们走关系的就这样,看着光鲜,其实没一点自由……哎,说多了都是泪,少君这还算罚轻了,要换我大伯父,得把我爹娘叫过来混合三打。”


    屋内,时澈躲无可躲,身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他攥住时栎手中剑鞘,连人带鞘一起拉进怀里,低声说:“太过了吧,外面都是人,偷听我被你暴揍,我颜面何存……”


    他痛哼,时栎狠狠拧他大腿根。


    打他一顿,本来气已经消了,一近他身,闻到他满身酒气,还有一身跟人拉拉扯扯蹭出的不明气味,时栎的火又上来。


    “你现在真难闻。”他说,“离我这么近,让我想吐。”


    “我没来得及换衣服……”


    时澈也觉得身上难闻,轻轻推开他,就地脱下外袍。


    “这儿更脏。”时栎拿剑鞘敲敲他的假面,“我来的时候,他正在摸你。”


    “他那是想摘我面具。”


    “他碰到你的脸了,面具摘不下,他的手就一直蹭。”


    “那摘下来洗洗。”时澈刚抬手,手腕就被剑鞘敲了一下。


    “戴着。”时栎说。


    “你不是嫌脏吗?”


    “摘了也洗不净,”时栎幽声说,“脏的是你的灵魂。”


    “……”


    时澈偏过头,忍不住笑。


    时栎皱眉,“我在生气,严肃点。”


    “好。”


    时澈努力压下唇角变得严肃,盯着被扔在地上的外袍,思索怎么能涤净自己灵魂的污秽,让他消气。


    “这样吧,”他经过深思熟虑,正色开口,“你对我进行一项神秘的净化仪式,可以使用我的手,也可以使用我的嘴巴,最后身寸|我脸上,好好净化我这该死的脏污的灵魂。”


    “如有必要,你也可以用那根神圣的仪式法器抽打我的面部,我犯了错,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他端坐到床边,目光灼灼,“我准备好了,不用对我客气,来。”


    外面围观的弟子听里面没声了,都伸着耳朵安静等,下一瞬,门窗猛地被剑气破开,时澈大喊一声“散开!”,从窗户里直直飞了出来。


    时栎提剑踏出房门,看也不看他,转头就走。


    “时栎!”


    他从地上爬起来,似乎觉得众目睽睽之下挨揍很丢人,朝时栎离开的背影大喊,“我受够你了!你脾气真的很坏!就会揍我,你以为谁愿意喊你哥——”


    话音未落,又被灵气卷着摔出去老远。


    大家都说,时澈是真的惹少君生气了,因为接下来几天都他和新弟子们住在一起,再没回过表哥家。


    而这段时间,俞剑尊门下的弟子经常三两成群来找时澈,时澈好像跟他们很熟,一叫就走,晚上再乐乐呵呵回来。


    时栎没来找过他这个表弟,大概是无暇管他。


    少君请来老住持超度妖鬼,需得日日陪同。


    老和尚往妖鬼面前一站就开始用看不懂的法术与对方交流,接着摇头叹气,口中念“阿弥陀佛”,就是不超度,也不说为什么,愁得秋长老蔻丹都没心情换了。


    后来时栎又与老住持多次沟通,好容易选定了超度日期,前夜却发生件惊动全宗门的意外。


    隗夫人死了。


    尸体双目圆瞪,面色惊惧,嘴张得老大,一看就是活生生吓死的。


    发现她尸体的是时栎与金光寺几个和尚,明早便要集中超度,时栎提前带他们来安抚这些妖鬼。


    隗夫人被发现时,就倒在那幢封印着妖鬼宅邸的院中央,成群妖鬼围着她的尸体。


    金光寺和尚去叫人,时栎将院中妖鬼赶进房中,以华景剑镇压。


    “阿隗!”


    “师娘!”


    最先赶来的是应嗣年与天书院一众弟子,应嗣年大步跨入宅邸,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抱着隗夫人的尸体眼泪纵横。


    他震声质问,“怎么会这样?玄清门内怎么会有妖鬼聚集!”


    随他下跪的莫闻颤着呼吸,抬头望向时栎,“此处似乎是少君的宅邸,我常撞见他带金光寺的修者来……少君,你怎么养了这么多鬼,还是说,这是玄清门养的?”


    围观修者发出一阵惊呼,“真的假的!”


    “玄清门养这么多鬼干嘛?”


    “诸位冷静,这些妖鬼是……”


    金光寺一和尚张口欲解释,时栎将他按下,神色如常,面向天书院众弟子。


    “不错,此处是我的宅邸,这些妖鬼也都被我所困。”


    一个激动的天书院弟子吼道:“让开!我们要给夫人报仇!”


    时栎侧身让开。


    他身后,华景剑灵已经凝形,高大的灵体握紧华景剑,挡在关有妖鬼的房门前,漠然垂眼注视众人。


    “什么!”


    自家宗门死了一位院主夫人,还是疑似被妖鬼所害,秋长老惊怒,再也没了超度妖鬼给宗门作秀的心情。


    “叫时栎来……不,陵殷!叫陵殷!”


    这批妖鬼是秋钰海让留下的,各派来访的修者都还没走,星天阁更是盯着他们。


    ——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这种事,秋钰海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一时脑热听时栎的,还搞什么超度,妖鬼就是妖鬼,就该斩杀!


    宅邸里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星天阁的文童画童更是拼命挤到了前排。


    应嗣年正抱着隗夫人的尸体与时栎对峙,他眼眶发红,目露凶光。


    “时小少君,看在你与蓬莱交好的份上,老夫最后警告你一次,收起你的剑灵!我倒要看看,是群什么样的妖鬼,夺了我夫人的性命!”


    时栎淡声:“妖鬼只是普通妖鬼,隗夫人却不是普通修者,就算误闯妖鬼群,也不会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应院主,还是查查你夫人的真正死因吧。”


    “少君不要混淆视听!”


    应嗣年身后的莫闻突然开口,“你在宗门养妖鬼这事本就不寻常,不如先给大家解释一下,难道这些妖鬼,都是被你杀了的人?”


    围观人群中有凑热闹的,闻言喊道:“也不是没可能,早听闻玄清门这位少君气运好得离谱,天材地宝伸手就有,人哪能那么好运?谁知道是不是正道得来的……杀人越货抢来的也未可知呀!”


    “那得杀多少人啊!”


    “你懂什么,人家少君什么身份,玄清门捧着,想杀多少人没有?”


    “无稽之谈!”一道凌厉女声穿透人群,由远至近传来。


    众人四处找那声音来处时,陵殷已从房顶飞掠至时栎身旁。


    “师尊。”时栎轻声,“打扰到你了。”


    “无妨。”陵殷握住他的护腕,将他往身后拽了两步,完全的袒护姿态。


    她手握长剑,清冷黑眸缓慢扫视人群,不卑不亢。


    “这群妖鬼的由来时栎与我报备过,诸位好奇,我便和盘托出,那几位剑庐八派的小仙友张开耳朵听,若仍要借此抹黑玄清门,诋毁我徒儿,今夜就别走了,我怎么教的你们师尊,便怎么教你们。”


    围观人群中央,时澈一左一右抓着两个想跑的剑庐八派弟子,强行将他们按在原地。


    “哪去啊?骂完就跑不听澄清,是不是还想出去乱传?”


    “你谁啊!放开我!”左边的弟子奋力想挣脱,整个人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安静点!好好听陵剑尊说话!”


    时澈恨铁不成钢看着他们,“两个笨蛋,你们师尊想求陵剑尊指导都求不来呢,你俩还不珍惜,一会儿别走了,跟陵剑尊学两招,学好了回去教你们师尊。”


    “你……你……”


    两个弟子一起瞪他,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在说他们师尊还不如陵剑尊随便教的一点皮毛。


    猖狂至极!欺人太甚!


    随着八万功德悬赏的真相缓慢揭露,人群私下的低语声越来越多,低语完便是无尽沉默。


    星天阁画童直接站上高处勾勒这一各宗齐聚的盛况,见文童愣着不动,拽下根树枝砸了过去。


    文童生气,抬头瞪眼,“干嘛!我得思考!这种事怎么下笔啊!”


    关守妖鬼的房门前,陵殷缓声道:“他们已经变为失了意识的妖鬼,见人便攻击,时栎将其镇压在此,等待超度,内外都设有法阵,外人不主动进来招惹,他们绝对无法离开。”


    “那应院主夫人是怎么进来的?”


    莫闻再度开口:“师娘她极擅阵法,专精了几百年,这种镇压妖鬼的法阵难不倒她。”


    他面色凝重,“师娘自前几日来到这里便惴惴不安,师父告诉我,她常夜里惊醒,说有鬼缠她……难道因为这个,她才进来查探?”


    “莫闻!”应嗣年低声呵斥,“你这话什么意思,把你师娘置于何地?”


    “事实如此,师父,弟子没有说假话!”


    “这么说,这隗夫人是不是心里有鬼?刚才陵剑尊不是说了吗,这群妖鬼怨气太深,不偿了仇恨不罢休,这才找到老住持来超度。老住持日日来找这群妖鬼说话,我看隗夫人是怕了,被鬼缠失了魂,这才误闯进来。”


    “说不定是畏罪自杀,平时看着挺好一人,干了这种事,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吧。”


    “胡言乱语!”应嗣年厉声驳斥,“我夫人有什么动机害人?何况她向来不在意修为,要那八万功德做什么?”


    “呵,是不在意还是得不到假装不在意,只有隗夫人她自己知道吧?”


    “谁知道有几个八万呢?一个八万不要,十个八万她还不要吗?”


    “我们也在玄清门住了好一阵了,诸位,有谁被鬼缠过吗?”


    “当然没有,我们没做过亏心事,哪有鬼缠我们。”


    “就是师娘……”莫闻忽然跪地,对着尸体喃喃,两行清泪倏地流下,“没想到你还是走上这条路了,糊涂啊师娘!”


    应嗣年惊疑看向他,“莫闻,你在说什么!”


    “师父有所不知,你闭关期间,师娘多次与我提过这等人为编织悬赏获取功德的法子,我只当她是开玩笑,听听便罢,没想到她竟真的拿人命试验……”


    说着,他视线凝到隗夫人衣襟处,伸手一掏,掏出一块写满血字的白布,眸光猛颤,高声道:“这是师娘的血书!”


    人群哗然。


    “啪!”


    应嗣年一巴掌上去,莫闻重重朝他磕了一个响头,朗声道:“师父师娘对我有教养之恩,今日莫闻本不该说这些话,可关系到几百条无辜人命,就算会被逐出师门,莫闻也要说!这血书上细数师娘罪状,也写明了她是不堪心中折磨而自杀,请师父节哀!”


    “竟然真是这样。”


    “哎……这莫公子肯道出真相,也算是大义灭亲了。”


    “蓬莱仙子怎么没来?她要是知道亲娘做这种事,得难受死了。”


    时栎走到院中央,“诸位散了吧,明日超度照常进行,让这些可怜人安息。”


    他垂眼,睨视隗夫人的尸体,“至于罪魁祸首的尸身,今夜便留在宅中,供妖鬼撕咬,以泄他们的仇恨。”


    “支持!”


    “应院主总不会还要把尸体带走吧?”


    “他敢,星天阁盯着呢,除非他天书院名声不想要了!”


    “好了,都散了吧,回去睡。”


    “那些被虐杀的人好可怜啊……”


    “希望他们来世可以幸福吧。”


    “有谁想去吃宵夜吗?”


    “我去我去,玄清门膳食坊真是一绝,快走了我还舍不得呢。”


    ……


    人群渐渐散去,应嗣年被天书院弟子劝走,陵殷回去安抚秋长老,几个书童快速临摹了血书,朝时栎告别离开。


    宅邸外,时澈静静等这些人与自己擦肩,听他们聊起新的话题。


    血案固然令人唏嘘,愤怒与怜悯却只会停留一刻,只有亲历者永远记得那些血淋淋的疼痛,刻骨铭心。


    人群散尽,时栎向门外看,跟时澈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


    时澈肩膀被拍了一下。


    “澈兄,你怎么在外面?”


    “你也停,别带孩子进去。”


    薛准牵着小女孩,停在他旁边。


    应蓬莱从两人身边走过,踏过门槛,停在已经青紫僵硬的隗夫人尸体前。


    “母亲,”她问,“值得吗,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本该死掉的隗夫人眼角忽地流出一行泪,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


    应蓬莱用手帕轻轻为她擦掉泪水。


    她却止不住似的,反复流淌,将应蓬莱手中帕子都浸湿大片。


    应蓬莱温声说:“我和父亲都舍不得你,怕你为了他去死,只好由我们先让你死。你看到了,你死了,他很高兴,甚至觉得你为他去死是理所应当,只有我和父亲会为你难过。”


    隗夫人喉中的“嗬嗬”声更急促,她因为瞪大而凸出的眼珠艰难扭动,悲切地望向应蓬莱。


    应蓬莱还要和她说些什么,时栎为她们留出空间,走到宅邸外。


    “少君!”


    薛准跟他打招呼,他点头,俯身给小女孩塞了两颗糖。


    薛准忽然觉得周遭气氛有些尴尬,因为时栎没有停在时澈身边,而是停在蓓蓓这边,跟时澈隔开两个人的距离。


    联想到最近新弟子里广为流传的“少君暴揍酗酒表弟,时澈怒骂霸道表哥”事件,心觉他俩还没和好。


    “我觉得吧,”薛准鼓起勇气,肩负起讲和他俩的重任,从自己脑袋里努力搜刮相关词汇,“亲兄弟床头吵架床尾和,兄弟间没有隔夜仇,小吵小闹,幸福到老,不吵不闹,没有情调……”


    “你还不打算跟我解释吗?”时栎凉凉开口。


    时澈呵了声,“是你说的不用解释只想教训我,我都被你教训过了,还需要解释什么?”


    “我跟师尊说了,你是个难得的好苗子,问天岛需要你,她说,你很显然不愿意,我从不强迫别人,也不该强迫你。”


    “我说你不一样,她说,一般说这种话的人,最后都会失望。”


    时澈:“矫情。”


    “你说师尊?”


    “我说你。”


    “我哪里矫情?你骗我,一句话不跟我解释,连答应我的绿豆糕都没给我。”


    “是你不听我解释,揍我揍了个爽,还嫌我脏,靠近我就想吐。”


    “脏是指面具,想吐是因为酒气,你为什么要偷换概念?”


    时澈哼声,“我连灵魂都是脏的,跟你说话是污染你,少君这么冰清玉洁,我们俗人高攀不起。”


    时栎沉默。


    “是不是净化你的灵魂,你就能好好说话?”


    “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个。”


    “今晚回家。”


    “没空。”


    “什么时候有空?”


    时澈看天,“再说吧。”


    两人分道扬镳,薛准带着孩子怔怔停在原地,脑子不太够用。


    叽里呱啦一大堆,到底和好没?


    兄弟间的感情真是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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