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罗衣一件件褪下
神祉趁夜入了武德殿, 标志着开罗疆域的战图上,星罗棋布地安插着十数面不同颜色的兵车与旗帜。
皇帝正与京中的两位国公商议进攻的路线,英国公与穆国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 但皇帝也还想再听一听神祉的战略。
两位国公彼此对视了数眼,都对陛下竟然令从小流亡在外、年纪轻轻的信王来旁听惊诧以极, 信王能有何高见?到底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二人此刻是更偏向于前者的。
皇帝荀瞻司道:“两位国公,将适才提出的进攻的路线务必再对遗玉也推演一遍。”
两位国公心里不大服气,但陛下有旨也只好依言照做, 掣了一面战旗,在沙盘舆图上推演起来。
神祉听得专注, 面具映在六角宫灯的光影里, 淡桔的光晕为银面的寒芒添了一分暖意。
皇帝待两人演示完毕, 对神祉耐性地询问:“如何?”
神祉看了一眼穆国公:“穆国公提出的两翼齐飞路径的确可以稍许缓解我朝良将短缺的不足, 但若多罗人中有一员足以匹敌汉军的悍将, 这名悍将若截获穆国公部署于虎丘的进攻路线,我军将会伤亡惨重, 且多罗国境内多沙丘, 虎丘的面积最广,汉军的马匹在黄沙四野寸步难行, 极易被打得猝不及防。”
这点的确是穆国公没有想到的。他虽有丰富的帅帐绸缪的经验,但也只限于对北虏算得上知己知彼, 对多罗境内的特殊地利条件, 却还不大了解,闻信王此言,穆国公顿时有些汗颜地爆了两条额纹出来。
“至于英国公提出的战策, ”神祉批驳完这个,转而批驳剩下那个,“多罗地形窄长,看似易攻难守,你部署的平推战略能最大限度地横扫多罗,不过在多罗南疆的密罗一带地势均为丘陵,多灌木丛林,多罗人若假借地势和灌木掩盖,从中间集军突破,我军纵深不够,容易被合围杀回马枪,形成包夹的攻势。”
如此一来,瞬息之间攻守之势异也,汤人大军将会变得极其被动,受制于人。
英国公这时也肃容正色,完全不敢小视这位年轻的后辈,“请信王殿下指点。”
皇帝睨了一眼神祉,暗示他不得狂妄自大失了对长辈的礼数,“两位国公面前,勿要现眼。”
神祉点头:“陛下不让臣说,臣便住口了。”
皇帝又“啧”了一声,“不许拿乔,你说就是!”
神祉再度颔首,认真地与两位国公分析其地形,以及两军各擅的胜场。多罗多沙丘,水源是其命脉,应重兵切入对方后防,夺占最大的白沙绿洲。失去最重要的的水源多罗一半的兵力将会不战而溃。
接着,他又向陛下与两位国公介绍了如何攻打白沙绿洲。因小时候随师父学习兵法,也在多罗边境流浪过,神祉的路数并不是纸上谈兵,用兵之法深切多罗要害。
分析完毕之后,两位国公对这位年轻的信王殿下的钦佩之情已是溢于言表,不住地交口称赞。
末了,神祉撤回手中指点疆域的令旗,回复皇帝:“此仗也不一定要打。多罗人欲与大汤和亲是痴人说梦,它若因此怀恨于心,胆敢犯境,必然教其有来无回。”
两位国公深表赞同,大汤不怯战,也不为战而战,能不战而慑人之兵自是最好。
临去前,英国公还笑着朝陛下拱手贺道:“陛下,真是可喜可贺。自从忠武公溘然长逝后,世人都道我朝武脉断绝,谁知陛下寻回的信王也有此等将帅之才,雏凤声清,实令我等既欣慰,又汗颜。穆国公那两翼齐飞之法也非不济,若能有忠武公在世,与信王殿下并驾齐驱,何愁攻伐大业不竟?”
皇帝看了一眼神祉,视线落在对方的右足,眼底半是笑意半是遗憾。
待人散后,皇帝留了神祉继续谈议。
关于朝堂上眼下盛行的和亲一说,其实是荀瞻司为腾空部署兵力而故布的疑云。
此举也可间接曝露朝廷目前的一些齐王党羽,以及一群数典忘祖、不敬先皇,胆敢再提和亲的鼠辈。
不想竟真取信了不少探头探脑之辈。
“老四,和亲是假,但朕为何听说,你和信王妃因为这件事在府里大打出手了?”
神祉不语,漆黑的深眸中露出不耐之色。
“都两天了,你都睡在京兆府两天了,你可知道王崇和那厮一直在向朕告你的黑状,弹劾你独揽霸权、霸占署衙云云。”
皇帝说来并无责怪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像什么都能拿得住,唯独对杭氏拿捏不住,还总是束手无策的小儿子,难忍发笑。
英雄难过美人关,老四从小流落于外,不像太子与齐王,晓得对女人多多益善,不必对家里的妻房委曲求全,兴起时召之即来,不愿亲近时便挥之即去。不过情有独钟在皇帝看来没甚不好,老四没有登顶的可能,他要专一,也由他去,只要他欢喜。若非如此,当初皇帝也不会明知杭氏对他坠崖有不可或缺的推动作用,又顺了荀照的谗言做主把两人断裂的红绳牵在了一起。
全因他两眼洞明,若无杭氏,遗玉郁郁寡欢,终日清冷淡泊,对人世几乎无所求。
皇帝揶揄着说道:“你啊,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几日不回家的,成日睡在衙门成何体统,这两日,宫里宫外传遍了,说你堂堂信王居然惧内,畏妻如畏猛虎。”
神祉无所谓传闻如何。
皇帝又叹道:“你这里是惧内,杭氏的泼悍之名,却是也坐实了。想她当初嫁给神祉,神祉呢,丢了命,如今嫁你,你呢,躲在衙门不敢回家,你这是要让全长安人的唾沫淹死杭氏不成?”
神祉抿唇,脸色终于微变:“我今天会回去的。”
皇帝欣慰抚须:“甚好。晚膳朕就不留你了,自去吧。说到底是一场误会,你好好同她解释一番不就完了,非得犯倔作甚,这不是无事生非么!”
皇帝只以为,信王妃是知晓了自己的妹妹极有可能被选为和亲的
公主,故此向信王求情,他这个死心眼的儿子不肯将内情告知,招致王妃不解,两人因此失和大打出手。能征善战的信王不敌王妃,被揍得灰头土脸,遁走衙署,不愿回家。
神祉的心却是复杂难言。
他没有阐明内情,不是为防节外生枝,也不是为防她将事情泄露,只是当时的确是有些……
难以把控。
骑马回府的路途上,神祉的脑中一直浮现那夜对峙的画面,一时是她彤红欲醉的羞颜,清姿绮貌,一时是她含着清泪诉求,琼花照水,以及薄如蝉翼的寝衫,和裙衫下未着寸缕、若隐若灭的玉肤楚腰。
此刻仅只是于脑中回想,背后也沁出了潮闷湿热之意,抑制不住咽干鼓噪,遑论亲眼目睹的那个晚上。
那夜的确是难以把控,若再被情绪支配一些,只怕他已然失控,做出伤害了她的无法挽回之事。
幸好。幸好她只是因她的妹妹向他求助,幸好他也不曾真的被欲望所驱使,犯下邪淫的罪孽。
神祉策马甩鞭,加快了马匹行进的速度,卷起长安天街之上映着月光的烟尘,一炷香的时间后,白马停在了信王府前。
他深呼出一口气,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接应的下人,径直入内。
寝房里亮着灯,炽亮的光透过绿纱窗,映出朦胧的影。
神祉在房门前站定,有些失神。
积习难改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长履,一眼之后他笑了一下,推门而入。
“殿下……”
她正在灯下算账,似是没想到他会回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喜悦,起身向他走近。
神祉一言不发,拖着跛行的右足直接走到外寝的软榻前,弯腰收拾被褥床套。
杭忱音再一次失了心跳:“你要走吗?”
神祉道:“你的梦魇已经好了。”
她留他下来,不是因为她做噩梦?但就他所观察,她已经有多日没有做过噩梦了。
杭忱音趋近几步,伸指按住了神祉的手臂,制止了他收拾铺盖的动作,神祉不再躬腰,扯着漆黑的眉峰俯瞰下来,仗着身量居高临下,连她脸上的每一寸细微表情都不放过。
事已至此,他不知自己还有任何留在房里的理由。都已经闹僵得这样,再留,对他对她都不是好事。
杭忱音倾身拥向他的腰,抱住了他此刻有些紧绷,夹杂着火热,如欲自燃的滚烫身躯,在神祉的愕然注视之中启唇说道:“殿下还在生我气么?”
神祉的呼吸都变得炙灼。
他对她,何曾真的生气,若说有气,也一向是怒己不争,从未迁怒他人。
更不提她温柔地抱他,软语地哄他……神祉的眉骨抽颤了几下,知晓自己不争气,也没想到自己不争气到了这等地步,不若任她予取予求罢了,他还有何尊严可言。
杭忱音埋在他的胸口,贪婪深吸着衣领之间逸散而出的雪松木香,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受控制。
“殿下,我知道,我错了,其实从没有和亲对吗……”
这两日,母亲又来过一回,说上次的事情有误会,殿下已经派人告知了杭家,不会选取和亲公主了。
想来是对多罗施了一个障眼法,杭忱音懊恼自己当时冲动了,面对着他时,心跳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拙舌地没有解释清楚。
现在事情水落石出,她才后悔不已。
他心里一定是想,她必定只是为了妹妹,为了家族,才愿意牺牲自己。
毕竟头婚的时候,她不就是为了家族被阿耶送上他的毡车的么?
神祉让她放开:“我该走了,以后不会再踏进这间房门半步。”
杭忱音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释开这个误会,言语他都不听,只能身体力行地解释了。
杭忱音耳珠滴血,羞得身子细颤。
一只手停在她的腰后,另一只手却是伸向了腰间系着烟罗花笼裙的裙绦,纤指将裙绦一根根抽开,随着丝绦坠地,质地轻盈的官绿齐腰烟罗裙也随之落在了地上。
神祉终于察觉异样,蹙眉垂目,看见散落的衣裙,双目如鹰隼般,紧紧地盯住了杭忱音沁着粉雾的花容玉面。
胸中压抑紧绷的琵琶弦铮然一声断裂。
衣裙褪下,绸裤也落在地面,露出一双笔直、修长,宛如玉箸般的晶莹双腿。
杭忱音仰脖,脱掉下面的衣衫后,又伸手去解小衫的内扣,羞涩的目光片息不离他漆黑的凤眸:“殿下,你总可以信我了。”
说着,罗衣一件件褪下。
神祉见不得她如此,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黑眸灼灼地覆压在她的面上,眸光在她弄粉调朱的玉面上狠狠碾过,咽喉的吐息俨然如烈焰喷薄。
她是真不知,他有多可怕,此刻在想些什么吗?
“别脱了。”暗哑的声音吐的每一个字,都焚着火。
杭忱音果然不再自己脱。
她学过云嬷嬷悉心教授的房中之道,也见过云嬷嬷给她看的那些避火图,此时脑中将其一一回忆了起来,图册里的女子姿态,一一在她面前飞速闪过,那情意外露的媚态,她见之犹怜。虽然她已窘迫至极,但云嬷嬷说过,那些法子都很好用,只要融会贯通便一点也不会疼。她强力说服着自己不要害怕,自己学得很好了,不会出岔子的。
她摊开双臂,昂着通红的面颊仰胸,将衣袂系带送到他眼前,闭眸拼命地一挤喉咙。
“那你帮我……”——
作者有话说:虎狼之词[黄心][黄心][黄心]下章[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殿……下!”
视线落到底处, 她从退落的宽松直筒小裤里往外榻了出来,松松搭在脚尖的绣履随之脱落,露出光洁白腻的玉足。
那双已经不着绣履的脚, 白白的,似精雕的玉瓷一般, 焕发着莹莹的光泽, 她没有踏在冰凉的地面, 而是踩着散落的罗衣,蹬了半步,嫌凉似的, 落到了他的脚面上,
踮起脚尖, 挽住他的腰腹, 借力站好。
面具之下的双目泛出了猩红, 她大抵是不知, 对着一个男人说着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谁都绝不可能忍住。
杭忱音的脸颊已经红得近乎垂血,若真说起来, 她并非放纵恣情的女郎, 常年学着杭氏教给她的那些,潜移默化地也让她有着自己的坚守和矜持。
虽是做着这样的事, 心里却也知晓,自己实是太过孟浪了些, 说的那些话, 自己有脸面说,只怕对方都不敢听。
要知道神祉待她一向约之以礼,不越雷池, 谨慎自持,亦不会强迫的……
念头未落,杭忱音猛然觉得身子一轻,被强行搂入臂弯抱起时,杭忱音没忍住轻哼了一声,羞得险些闭眼。
她没有闭眼。
静静地望着神祉面具下,似燃着情焰的极深双眸,她寸心大乱!先前设想的行事方式,好像被他的目光一击击垮,事态的发展已经由不得她了,这让她既是紧张,又是慌乱。
直至被送上了内寝的软榻,一枚软枕被神祉拖了过来,她被安放于枕上,那双淬了火的眸子,沉沉地向她压覆了下来,炙热的唇,重碾向她的唇瓣。
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冰冷坚硬的面具随着他的重势压向她的面,硌得杭忱音生疼难受,不由地要偏过头。
他在亲咬了片息之后察觉到了她扭头的动作,动作也瞬息一停。漆黑的眸压着沉火,喉音哑了几分:“不愿意就不必勉强。”
杭忱音感觉到身上的重量似是轻了一些,感受着他作势要起身离去,慌乱间她的手绕过他臂下搂住了他的肩背,“不是的。”
神祉静静地凝视着急欲解释的模样,清波飐滟的乌黑美眸里倒映着自己的狂情欲。态,顿了一息,耳中又落入她软绵绵的,接不上气的嗓音。
“面具刚刚压疼我的脸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脸颊,将脸上惨红的印子给他看,看得神祉怔了一下,她窘迫地垂落了眼睑,小声说,“你能不能把面具摘下来。”
他不动。
杭忱音的食指,遥遥地往桌台上的灯一指,“把灯熄掉就好了。”
神祉弹指灭掉了灯。
可屋檐下仍留着几盏飘摇的灯,映着屋内的情况,虽不至于看得非常明晰,但也能模模糊糊瞧
见人影,杭忱音咬了下嘴唇。
忽听神祉道:“我去熄掉外边的。”
他作势又要离去,杭忱音拉住了他的手,“不要。”
这个时辰将外边的灯熄灭了,教王府上上下下的人看去了,岂不都知道这屋里在干什么勾当?
他不在乎,她可还要脸呢。
左右是不行,神祉的欲焰熄了些,既如此磨合不了,又是何必非要勉强?
喉结轻滚,他想说罢了,可滚动的喉结尚未将那两个字推送出来,杭忱音拾起了他腰间松落的系带。
她,竟当着他的面,用他束腰的系带,将她的双眼蒙住了,系带缠绕了两圈束于脑后。
神祉的心激烈地急搐,望着她蒙住双眼、琉璃般脆弱易碎的模样,不可思议,怜意大生。
“现在我看不到了……”
她躺了下去,身处于黑暗当中定是难受的,她看不见,也不再动,只留下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依稀透露着紧张。
杭忱音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像无止境的深渊巨口,似要将她一口吞噬下,她有些恐惧起来,手指抓住了身下绵软的衾褥,只有抓到实处,才有一丝踏实。
四周很安静,她都有些担忧神祉已经走了,不见光明也不闻声息的境地真的很让她害怕,她拼命地去抓神祉的衣衫,忽然,火热炙烫的吐息,伴随着唇舌的深吻与痴缠再度覆了上来。
杭忱音也抓住了神祉的肩膊,用力掐入他的臂肉。
没有坚硬的银质面具硌在脸庞。
他取了。取下了面具。
一只手抄过枕下,攥住了他的后颈,迫使她仰头,回应他的吻。
神祉握着光洁修长的玉颈,望着半黑之中清丽姣好的芙蓉轮廓,已经无法再隐忍,“阿音。”
他低低地呼她的乳名,掌心之下的脸蛋轻轻地颤了一下,便是对他的回应。
此刻他不是神祉,而是荀遗玉。
荀遗玉有这个资格。
这念一起,神祉顿时身子都是僵麻了半边,他攥住她的颈,双眸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杭忱音,指节去解中衣。
一件件男子式样的衣物被扔出重重罗帷,杭忱音能感觉到他倾覆而来的动作,他低头,细细碎碎吻在她的雪颈,一路蜿蜒,往下探寻。
她渐渐呼吸难抑制,禁不得地仰脖,似想求他,可已经哑得说不了话,渐渐地,溢出的细碎声息里似携了一丝哭腔。
好难忍啊。
云嬷嬷没有说过,会这生难忍,好想发出声音。
神祉他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竟和图册里的那些路数一模一样。可上回见那些摆在神祉房里的图册,分明都没有拆封过,他又是何时学的这些?
可后来她也没空再去想这些了,因双眼不能视物,她是完全看不见的,黑暗之下容易催生恐惧。
不知道神祉已经亲到了哪里,她猛然间紧绷弓身。
“殿……下!”
神祉完全未理。
杭忱音终于忍受不得,再也无法克制地发出了声音。
片息后神祉搂紧她腰,全数交托。
“阿音。”
他低低唤着她名,双臂撑在她的脸侧,在她不受控地发抖时,宽大的掌心抚过她的脸颊,温柔地揩拭去系带下渗出的薄泪。
可他此刻待她,却完全失了温柔。
杭忱音害怕黑暗,可神祉是她此时唯一信任的人。她忍不住地便抱紧了他。
此时似有一滴热汗,从他的脸孔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
渐渐汹涌融化开来,化作春风骀荡的帷幔间盛开的火莲。
不知过了多久这迟来的春风才终于平息,慢账内的呜咽也偃旗息鼓。
神祉抱着已经脱力的她,将她眼上蒙的湿漉漉的系带解了下来。
杭忱音睁开眼,视线是模糊不清的,用了许久才慢慢恢复清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张令她无比熟悉也无比畏怕的面具,他动作极轻,不复刚才的郎心如铁的酷吏作风,温和地抚过她的脸庞,看着潮润无比的绯红面庞,他再一次凑近,将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杭忱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指还紧攥着他胸口散开的寝衣,揪着不能松。
神祉见她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实在忍不住,大是爱怜,恨不能俯身吻就她千万遍肆意疼爱,可自知已经有些失控,不能再胡由了性子去伤她。明知她是初回,他还如此任性激狂,真是作孽。
“还疼么?”
攥他衣襟的小手紧了一些。
她又嗫嚅:“殿下,我是愿意的……”
神祉深呼吸一口,歉疚地拥紧了怀中的妻,“我知道。”
他捉过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掌抵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拍打了一下,惊得杭忱音连忙缩手时,他俯身对着她低声说:“以后我若再对你有任何猜疑,你抽打我的脸,让我清醒。”
杭忱音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她没有打人的本事,更加也不会打神祉,凝聚了水露的长睫毛缓缓低垂,“……还疼。”
神祉怜惜地将她抱了起来,“我带你去擦身。”
二人就在净房里清理了一番,才回到内寝,相拥而眠。
杭忱音这一觉睡得很沉,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身子像是散了架一般,直至天光大亮时才睡饱,终于苏醒。
醒来时,下意识摸了下枕边,空空荡荡,被衾也是泛凉的,便知他很早便起身走了。
杭忱音也想起身,可才试图撑坐起来,便体力不支地摔倒回了榻间,酸痛得差点儿冒出生理眼泪。
她没有叫来红泥帮自己更衣,因为垂眸一看,半掩的寝衣内,目光能见的肌肤上,满是交错的淤青和红痕。
她羞愤得差点儿晕厥,不死心地自榻上爬起身,踉跄地趿拉木屐朝榻边的落地镜走去。
打磨得光可鉴人的落地镜映出女子修长窈窕的身形,她凑近些,将衣领轻轻拨开,只见埋在衣襟之下的雪肤上,开了一簇簇的攒枝红梅,就如娇艳怒放在雪地里,蜿蜒不知到了何处。
更不提其中还间或夹杂的淤痕,以及丰隆中央两圈清晰可见未曾消退的嗫印。
杭忱音身子发抖,双腿打飘,恨不能软倒在地,她哆嗦着,飞快地笼上了自己的衣衫掩盖了光景,心里不知是羞是恨。
难道她又看错了人了吗,神祉绝对不是他之前表现的那么君子端方,那么克制守礼。继而她又想到了秋狝那次。
当时他的狂态,令她简直想到了笼中久未闻肉腥的垂涎的恶兽,闻着味而来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那般狂荡情态真令人害怕。昨日她是蒙眼而行,如果摘下系带,看见他的面容,是不是便和那晚一样了?
杭忱音有了一种以身饲虎的悲壮之感。但当她酸软爬起时,膝盖发着抖,难以言喻地暗流又似涓涓,她重新蹙了眉梢,窘迫地再一次逃进了净室——
作者有话说:小福:我都说了我是只兽。[撒花]
第53章 食髓知味
齐王原先不同意攻打多罗, 主张和亲,但陛下已有决断,齐王不会强势违逆父皇的心意, 立刻便着手动员,举荐自己舅舅麾下的猛将孟超。
孟超的确是得力干将, 皇帝也肯定其人品才干, 但只一点不好, 孟超是由老三举荐。荀瞻司不得不关注老四的反应。
老四今日似是心情大悦,不但不像前日那般竖着一身的尖刺逮着人不放,偶尔还能微笑着, 与同僚和颜悦色地玩笑几句。信王变脸之快,令老皇帝心里
头琢磨着, 昨天老四回家以后, 和他媳妇儿“床尾和”了?
老四没有反对, 那这征讨多罗的将, 便算是点好了。
多罗使臣被打发走时, 果然气急败坏,但因人在中原地盘儿, 他纵使心头有气, 也万不敢发作。皇帝遣了一支暗骑跟随多罗使臣返回西疆,一旦发觉这多罗人有通风报信的不臣之心, 即刻斩杀。
转眼便是四月,时序清和, 莺走燕飞, 天已熏暖。
多罗人忍气吞声,对和亲一说决口不再提,更不敢冒犯天。朝, 因此朝廷也暂按兵不动。
只是在此时令向暖的好时节,陛下的龙体却倏然恶化,急转直下,朝会的频率减了一半儿,各地今年回京述职的外放官员,也纷纷被按下不动了。
神祉仍然领着京兆尹的职务,一次太极殿龙床前促膝之后,皇帝将巡防金吾卫给了他,咳嗽着叮嘱:“防着老三。”
“这是朕给你防身用的,一旦老三有歹念,你便用它自保。但你要答应朕,如果老三不动你,你不可反扑,伤他性命。”
神祉垂首,暗蓝的眸闪过一抹阴鸷,接过了金吾卫的令符。
皇帝惭愧地望着神祉,“遗玉,你二哥太子是怯弱之人,朕也知道他无法匡扶大厦,老三更是不能指望了,只可惜了你。你是朕遗落在外的孩子,朕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根基不稳,没有培植自己的党羽,右足有损,也与大位无缘,你心里,可会怨憎阿耶?”
神祉陪在皇帝的软榻之侧,缓慢摇头。
皇帝仰目吐息,进气儿已经比出气儿难,全凭参汤吊着,目下还能运转,但实在不知这种情况,还能持续多久。
其实他的身骨一直不如常人,冬日多病,夏日无力,一年又一年就这么熬了过来,现在找回了遗玉,最重的那口气,那口遗憾,好像忽然间灭了。撑着他的那根主骨终于随着那口气分崩离析。
神祉捧着令箭,藏回袖中,神容冷峻地退离了太极殿。
回到信王府时,王妃正在院子里养花,她蹲在一丛吐绿的牡丹前,正手持铜壶,为牡丹浇水。缃叶黄的罗纨裙衫,与她臂弯里的豆绿洒金鲛绸披帛一同坠在了地面。
神祉走了过去,自身后将她的披帛拾起,杭忱音感受到身后的拉力,回身,眼前是滚金的翠虬蟒袍,勾勒出貔貅祥云的暗纹,她来不及惊呼,手里的花壶掉落在地,水洒了一地,落入了神祉的怀里。
“衣衫湿了,会着凉,我带你回房换一身。”
杭忱音的裙角上不仅有水,还有淤泥,的确是弄湿了,但是她怎么也不肯相信神祉的鬼扯。
浴桶里,指甲死死攀着浴桶,净房内水声击拂的时候,杭忱音意识到果然他不是单纯地要替她更衣换裳,毕竟在更衣之前另有除衣这件事。
自从那夜之后,他便像是打开了机关匣子,关起房门来日渐放纵,若是她不愿蒙眼时,便只能这般背对着他,也不能回头。
他有绵密的吻,密如雨点,落在她光洁如玉的脊背,一寸寸安慰过、亲吻过。
蝶翼般翩跹轻颤得厉害。
吻到她的耳朵时,她忽然应激了般,不顾与他的绞缠攀爬如鳝,欲往外挣逃,神祉怎可能令她逃脱,一臂将人不费劲地捞回了怀中,另伸一手扣上了面具。
杭忱音大口呼吸着,脸颊上满是红晕,柔软无力地摔在他的怀里。
周遭的水花弥漫了一层,越来越多,扩散了开去。
她娇喘吁吁,“我,我当真是不成了……”
神祉从后揽抱着她诱哄:“怎会,昨夜那生餍足不也还是都吃完了么。”
紧要处过去后他重重地靠在她的耳边喘息,餍足地亲吻她满是红痕的雪颈,“阿音,我真欲死给你看。”
杭忱音激灵着,再也不顾他的囚梏,翻身荡开大团的水花,不顾一切伸手堵住他的嘴:“不要说这种话!”
她的脸颊是充血羞红的,眼膜也瞬间充了血,喉音哑得不像话。
“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低喃着般向他重复道。
她的手背上都是累累的红痕,神祉握住了她的爪,至于唇边根根吻过,应许说:“好,我不说这些话了。”
见她仍鼓着彤红的脸颊,双眸噙了水光瞪着自己,神祉生出无边怜意,掌骨抚过了她的脸颊,缓缓抚摸安慰,“莫要生气了?”
杭忱音有口难言。那是她的梦魇,她怎能接受亲眼目睹他死在自己眼前,便是玩笑之语也不行。
她咬了下嘴唇,鼓着羞窘泛红的脸颊,诚挚地恳切地道:“你要洁身自好,约束一些,不可再这般……”
她是杭氏之女,从小腹有诗书,但到了此刻她竟然词穷起来,最后只能口干舌燥地吐出了两个字:“……放荡。”
神祉短促地笑了一声,笼紧她沐在热汤之中平息着激韵的身子,没再那般发狠拼命地折腾她。
下了床榻,他照样是温柔郎君,为她事无巨细,为她极尽周全。
杭忱音目前打理的生意很多,也逐渐有了自己的耳目,现在除了要与生意人打交道,与长安的权贵她也打了不少照面,对于长安因为局势不稳引发的变动,她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
不知怎的,杭忱音总觉得他近来似乎有些异常,周身的气息都过于压抑,可又说不具体。
在神祉用棉巾为她的手指一根根擦拭时,杭忱音抬起余韵未熄的泛红双眸,一瞬不瞬地凝着神祉。
“你别瞒我,陛下的龙体是不是……”
神祉点头,将皇帝给的金吾卫的令牌拿出来塞进杭忱音手里。
杭忱音见到金吾卫令牌怔了一下,“这是?”
“自保之物,”神祉抬眸,将自己擦净的玉手握入掌心,耐性地解释,“陛下已经日薄西山,可能还有数年光景,也可能危在旦夕,现在太子仍是正统,所以荀照正蠢蠢欲动。”
如果陛下一旦不测,而齐王后发,被太子夺占先机,那么皇位之争差不离便尘埃落定了。
这中间又有信王这个变数,说实在的,便是夜夜与此人共赴巫山,做尽了五花八门的亲密之事,有时他激狂起来就如他所言,几乎要死在她的榻上般不遗余地,可她对他的心志,却如雾里看花。
从前的神祉为情而生,也为情而死,可死过一次的神祉呢,都说,徘徊过生死边缘最终死而复生的人最易心性大变,他可是变了,可也是想要那个位置?
杭忱音攥紧了能调动金吾卫的冰冷坚硬的令箭,有些心慌地向遮覆了面具的神祉投去目光。
那夜之后她本觉着时机约莫成熟了,她可以逐渐做好心理建设,与他坦诚相对。
可也不知怎了,从那之后她的心里就愈来愈是不安,隐隐的第六感让她感觉到发生了变故,但具体的又无法言明。他每每见了她,似乎也不肯给她机会,三句话不说完便将她拐到了榻上,一番激烈的云雨事后,保管她失了力气也闭了口,什么都问不出。
今日看起来似乎是最好的机会,她还有余力,还可以向他询问,他可是瞒着她在准备着什么?
他可以瞒天过海,连陛下也瞒在鼓里,在这等危急存亡之秋还得到了金吾卫的支持,但他轻易骗不过枕边人。
神祉不是一个心思幽暗缜密的谋臣,她看得出,他近来有些压抑,这些亦反映在他的房中之事上,每每压抑到了极致,杭忱音便觉得他似乎正处于失控的边缘,那种感觉让她难遏激情,但又畏惧不安。
“殿下,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安排吗?”
神祉抱紧他的阿音,将脸颊埋在她的胸口,深深汲取着她衣领间令他蠢蠢欲动的鹅梨芬芳,声音滞闷:“我的安排是,我定会护你无虞。齐王动不了你,别担心。”
杭忱音又问:“可是我不能不担心,殿下是我的夫君啊,你自己呢,你自己也能无虞么?”
神祉不答,只是用命令一般的口吻说道:“我已经安排妥当,你进大明宫去,留在太皇太后的蓬莱宫等我,那里最为安全 。事后我会去接你。”
神祉这般说,那便是真的形势严峻了,说不定是齐王部署的一些动作已经惊动了他的眼皮。
现在就要看齐王的胆子有多大,是要犯上作乱,带兵包围大明宫,亦或先入太极殿,挟制陛下,逼其下诏退位。原本还有另外一条路子,那就是先杀太子,但这条路,因为现在陛下还有第三个儿子而变得有些行不通。
如果齐王真的胆大妄为,带兵围宫,势必会与东宫的势力冲撞,届时长安将陷于战火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那么蓬莱殿的确是极佳的庇护所在。神祉防备的就是这。
杭忱音完全不能放心,因为他的安排里,只有她,没有他自己。
她再一次忧心地问:“你呢?”
神祉握住王妃的细腰,掌心缓缓抚过她的脸颊,低笑:“我活着便来接你,我死了,对你来说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宫变之后,她就会知道,这月余来与她抵死缠绵之人是谁,她只怕会提了刀来杀他。他等着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小福的风格是死了都要爱,欺负死我们阿音了[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我会有孩子吗?
杭忱音的双膝跪抵在软榻上, 指尖攥紧了棉褥,面颊潮红,伴随着帘幔汹涌地摇曳, 大滴的湿汗被甩落在榻间。
她也不知,自己只是回了一趟家里, 之后再见到他怎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如此狂荡恣情、有今天没明朝的行事作风, 实在令她欲罢不能, 也招架不得。
她再难忍耐唇舌间的低喘和破碎的呼求,只盼他能快些令她结束折磨,但好像无济于事, 此间难熬之事似是看不到尽头。
杭忱音的声音都发哑了,再也坚持不得, 虚脱地下坠, 结果是被他纳入了怀中。
俯身趴向了床榻。
水帘晃动得不成样子, 她禁不得地双臂抱住了软枕, 大口地呼吸着, 唯恐气息上不来。
神祉自后搂着她,横臂于她颈前, 与他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的, 是他温和的语气,像极了一位温文尔雅的好郎君:“阿音, 我可恨么?”
杭忱音难忍地咬唇摇头,不敢说话, 怕自己一张口便成了那种支离破碎的声音。可是神祉偏偏极是爱听阿音的那种几不成言的碎调, 喜欢得要命,她一点也不知,他对从落凤谷底活下来的自我怀疑, 经过这个月的磨合,已经变成了一种庆幸,庆幸皇帝的话并不是一种蛊惑。
真相曝露以后她要杀他,自己死在她的手上,死前有着这么多时日的欢愉,也实在足够了。
“我要的不多。”
他在她美丽光滑的背后,印下虔诚的轻吻,火热的唇抵向她冰凉沁汗的肌肤。
杭忱音口干舌燥,好几次想要说话又说不出。
帘幔重耸。
杭忱音蓦然仰眸,脸色潮红地重吭出一口气,之后便软软地重新落回了神祉的罗网,像只被蛛网捆缚住的无力蝴蝶,听着他的声音在她耳畔絮语,一遍一遍地说着不同的情话,环绕在她腰间的双臂也跟着收紧。
“还好么?”
她的唇瓣水润,眼眸晶亮,只有呼吸尚未缓过来,神祉略有担忧,疑心自己弄得太过。但每每见了她衣衫下雪白的肌肤,想到如此美玉无瑕的爱妻,在他死后还可能属于别人,他便难忍分毫。可过程里,她虽瞧着不济,本事却实在不小,也从未展露过她的不甘愿,有时他开始便收不住手了。
杭忱音缓了许久,才慢慢地咬唇说道:“明日要入蓬莱宫,我真怕我起不来了。”
他的下巴点在她的额上,溢出低沉的微微发哑的笑音。
正因明日她要入蓬莱宫,想到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的亲近,神祉才弄她狠了些,“都是我的错,你怪我吧。”
他握住她已经脱力地兀自颤抖的指尖,抵向自己的额头和面,“你打我,重重地打,给你出气可好?”
杭忱音的掌腹贴着他的脸,没有半分想要打他的意思,黑暗中眼波迷茫地寻着他。他是怕没了明朝故而今晚才行事激烈,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眼下可以说是生死关头,她回杭家,也是为了让家族尽早做准备。
在这个时候家族千万要稳住不能站错队,哪怕谁也不站,也不能行差踏错半分,如果长安有变,便将所有的部曲家臣都召集起来,挡住家门,不放乱兵趁乱踏入,以免亡失惨重。
但也无需太过恐慌,齐王的目标毕竟是宫禁,第二才是太子,信王本身不是他的头号劲敌,信王妃的母族就更加边缘,不会太引人注目。
杭远道不语,只是询问她这样的戒备需要多久。杭忱音将自己手中的消息整合,提醒杭家,至少三天。
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已经到了不良于行的地步,齐王的动作不会太慢,倘若再慢,便会给太子反应和准备的时间,一旦曝露其勃勃野心,即便得了手,也必引人诟病,遗臭后世。
杭忱音垂下眸,在神祉拥着她时,她也将身子埋入他的怀中,垂眸,指腹不小心按住了他垂落身后的如藻墨发,浸润了汗水的发梢湿淋淋的,她不小心便握住把玩了许久,将湿发都缠上了自己指尖。
不愿分离,也害怕分离。
她真是不想再出任何的变故了。
“殿下,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杭忱音恢复了呼吸,但声音仍是哑哑的不能成调,在神祉好奇地坠下眼皮之时,她声息低缓地道,“很早之前就想和你说了,可是我不知晓应当怎样开口,也不知道,你是否会生气。”
神祉能感受到发丝拉扯头皮的钝痛感,放任了她去,“如果为难的话,可以不必勉强自己。”
杭忱音的脸埋在他颈边,随着呼吸,鹅梨香肆意漫涌,神祉几乎被那香蛊惑,心神激荡,在天亮以前,只想再抵她狠欺几回,心动之间,胸口的声息徐徐吹入耳膜
“我在蓬莱殿等着你,等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再和你说。”
神祉说好,低下头,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又动了几分,“还有别的想说?”
杭忱音难为情,脸蛋红润润的,乌眸间春光迤逦。
“有的。”
不待他问,她主动地道了出来,只是声音愈来愈小,几乎同蚊蚋哼鸣般。
“我舍不得殿下。”
神祉的胸口砰地一震。
他的呼吸紧了许多。
有好几次,他几乎都想抓着她的手问她,如今她是更喜欢陈兰时,还是更喜欢信王?
如果是后者……他在妄想,自己可否得到一个机会。可每每欲脱口而出时,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暮色里悬崖之上她毫无迟疑的那声:
“我选陈先生。”
于是疑惑瞬间变成了惶恐,惶恐催生了清醒的自我认知,也惊醒了他。
不该问的莫要问,明知答案,何苦一问。
如果不是他的生父借由皇权欺压了阿音,她又怎会入他的毡车,入他的王府中。若非如此,她也许便能与陈兰时再续前缘。
只是陈芳那厮忠于齐王的立场与她不同,才导致他们分分合合,最终让信王乘隙而入的吧。
神祉出神间,杭忱音揽紧了他腰,忽然想到一事,道:“与殿下这般激荡的情。事后,我会有孩子吗?”
他们在一起一旦入了这方寝榻,便似不知天地为何物般忘情绝命,也很少去考虑过这般的狂潮可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杭忱音这一问,神祉亦霎时怔住,短暂地脑子空白了一下。
“孩、子?”
在神祉的认知里,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他此生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东西。
以至于问出口的一霎,他的舌尖都被磕绊了一下,似乎对此完全无法想象。
杭忱音以为他是不喜欢。她也是随口一说,她也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只是神祉日日这般……这般狂放下去,说不准会有猝不及防的事情发
生。她素来喜欢有条不紊地把事做好,怕自己还不太能接受一个孩子的突然到来,所以充满了担忧。
神祉的目光不由地被她一句话吸引到了她鼓鼓的腹部。
轻轻地触压,杭忱音娇哼了一声,羞窘地把脸更密不可分地埋入他的颈骨,潮湿的衾褥愈发潮湿。
神祉抿了下唇,双臂抱紧她的阿音,重揉他的脊背:“我真是混账东西,阿音。不害怕,必不可能有的。”
杭忱音觉得,比起她,好像还是他更怕些吧?
她听了他的话,非但没得到任何安慰,反而心情烦闷了不少,将别离之情都冲淡了一些。
“如果有……”神祉深吸一口气,“我们两个就都交由你处置。”
她想杀谁便杀谁,将父子俩一齐杀了也无所谓。
但神祉这样说,她就更是不懂了。
清早,大明宫的宫车停在了信王府门前,太皇太后近旁的女官走下宫车,邀信王妃上车。
杭忱音走路时腿都仍是飘着的,根本无法站稳,女官是宫中的积年,眼利如隼,她不动声色地扶过信王妃,对信王颔首说道:“殿下放心,王妃在宫中一切无忧,下官保证王妃回家时全须全尾,腰身还要丰腴一寸。”
杭忱音都听不得这句话,心说她的腰不粗不细目前还挺好的,还是莫要再丰腴了吧?
依依不舍地站在车辕上,回头望望神祉,对方牵马在王府门前目送,银色面具下漆黑的深目,涌动着她读不懂的晦涩目光。
很久之后她才终于会意,神祉那一眼其实是在与她诀别。
马车载着她往大明宫里去,杭忱音拨开窗口的花竹卷帘,怔望回门前石狮边停驻的身影,直至那抹玄影翻身上马,掉头朝另外一个反向驰行而去。
她勉强定住心神,坐回摇晃颠簸的马车内。
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自然惊动了女官,女官坐于摇晃的马车车厢内,却如老僧禅定般八风不动,只有嘴唇掀动:“王妃勿要操心不该操心的事,王爷这样做是为了保你,太皇太后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兄弟之争,不该连累内眷。”
杭忱音惊讶地看向女官。
这名女官名作木莲,服侍太皇太后已有五十年,两鬓不见半分霜白,气质沉淀,就如修行有道的高人般驻颜有术。
看来蓬莱殿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也做足了预判,太皇太后虽是耄耋老者,但没耳聋目瞎,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政治敏锐度,不愧是扶持了三代君王的女杰。
木莲侧目道:“信王殿下既然将王妃托付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便会保你周全,入宫以后,还请王妃勿要于禁中乱走,只能在蓬莱殿陪侍祖母。”
杭忱音回应知晓。心里想着神祉,祈愿无论如何,他一切都安,她会一直留在蓬莱殿等着他来——
作者有话说:两个宝宝都知道自己特别爱对方,没对方不行,但都以为对方会讨厌自己,对自己没爱了[狗头叼玫瑰]
因为小福的个性,还有他从来没被选择过,所以更保守胆小一点,这一次一定是阿音追夫,先和他表白。
第55章 养夫小札
杭忱音一路心事重重地乘着青毡马车行至大明宫, 直至午后方入蓬莱殿,太皇太后午时才行,正与软椅上小憩, 鸡皮裹着白骨的指节拨弄着黑白子,于棋枰上随意地闲敲。
木莲一进殿门便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千, 揶揄道:“太皇太后精神头真好, 今日还有劲儿打棋盘。”
太皇太后撑开眼皮, 嫌弃似的皱眉:“你这丫头的嘴好生厉害,连哀家也不饶。让你接的人,可接来了?”
木莲掖袖连声说:“接来了接来了, 太皇太后您仔细看看,这是谁?”
边说着, 木莲边往身旁让出殿门晒入的斜阳来, 太皇太后定眼瞧着。
只见端庄美丽的曾孙媳妇杭氏穿着一袭晴山蓝的海棠叠枝纹襦裙, 似一朵凝露的山茶, 安静地簪在恢弘灿煌的宫殿当中, 瞧着是格格不入,但太皇太后细品, 却品出了相得益彰的味道来。这样的孩子, 养在朱户里头拘了性子虽然可惜,但料想琴棋书画应当不会有差。
“会下棋么?”
杭忱音敛衽作答:“会一些。只怕在太皇太后面前班门弄斧了。”
果然。太皇太后听说曾孙媳会下棋, 顿时来了兴致,探手抚过龙头杖, 左右婢女一见便知晓太皇太后要起身了, 忙也上前搀扶,二人合力,将太皇太后搀起, 她端居凤首椅,拄着金杖朝杭忱音招手。
“阿音,你过来,陪哀家下会儿棋,哀家已经很久寻不着人下棋了。”
杭忱音只好依言过去,挨近时,木莲一直不断地向她使眼色,眼底的意思很明确,太皇太后年已老迈,算理不如当年,棋艺必然也有所减退,让她务必相让,不可太过争锋。
对方不如此频繁使眼色,杭忱音也懂得礼数,但摆上棋枰,猜子之后,杭忱音在有来有往的较量中,得知了木莲的担忧是一种多余。
太皇太后精神矍铄,棋力是从数以千万的对局里积攒出来的,雄厚老辣,根本不逊于她。
杭忱音完全不敢小视对方,须得全副身心应对,见招拆招,方能稳住局面。
太皇太后清明的双目露出欣赏的光彩,心里琢磨着落子之处,口头也不忘称赞:“你是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哀家已经好些年没有棋逢对手,杀得如此舒泰了!”
杭忱音谦逊地捻子,道太皇太后过奖了。
木莲等人十分惊讶,太皇太后的脾气绝对算不得和蔼,因过往辅佐君王,携少帝登基,执掌朝纲,太皇太后余威仍在,在大明宫中便是一个活着的传奇,就连皇后与太子妃来蓬莱宫向太皇太后请安,也往往敛声屏气唯恐有失,尚要聆听太皇太后训示。
也不知为何,这位信王妃竟似格外得到太皇太后的中意,棋下到中盘,太皇太后已经连夸了信王妃数回了,几乎是一次更比一次欣赏。
“阿音,你看这盘棋,”太皇太后将黑子投入棋枰中,指着当中的一圈黑白对峙的棋子,问杭忱音,“外头的人想杀进来,里面的人想要冲出去,两股势力对冲之下,胜算如何计量?”
杭忱音捻棋的手指一松,棋子险些松落坠下,她将手中的白子掐回指间,明白太皇太后一言双关,其意恐不在棋局之上,但所谓的黑白子,无外是指的太子与齐王。
“阿音不敢妄言。”
“无妨,你只管说,也涉于你。如若不然,遗玉大费周章将你送到哀家这儿来作甚?”
杭忱音敛眸,朱唇轻蠕了数息,坦然地承认:“不想瞒于太皇太后,胜算如何对阿音来说并不重要。阿音所求甚小,更无所谋。我之所愿,便是自己的亲人能从长安的这场浩劫当中全身而退,希望三天之后,夫君能来蓬莱殿接回阿音。”
太皇太后敏锐垂眸敲打棋盘:“你的夫婿会来的。”
太皇太后的眼底闪动着暗芒,这是一种运筹于掌的自洽与自信,令人丝毫不敢怀疑她话的真实性。
也不知太皇太后何来的笃信,杭忱音听了虽然欢喜,却也并不敢太皇太后云亦云,真正地放下心。
下了一盘棋后,杭忱音险胜半子,这令太皇太后心里头不大服帖,赌气任性地约定一起用晚膳,用完晚膳以后再接着下。
太皇太后说到下棋,好胜心上来,就像个渴望胜利的老小孩儿,杭忱音莞尔应战,两人并排挨在一起用了晚膳,之后便在蓬莱殿中连下了三局棋。
太皇太后只小胜了一局,其余两局都惨败,最后推了棋盘好像有些不高兴了,杭忱音恭敬地递上一盏热汤。
木莲笑着扶过太皇太后的肩,说道:“今晚只能下到这里。”
她向太皇太后的颈边弯下腰凑近道:“太皇太后您该歇息了。”
对方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指着木莲的鼻子笑骂:“也就只你这个坏丫头敢管我老婆子。”
木莲笑言:“奴婢都花甲之年了,也只太皇太后您叫奴婢小丫头。”
太皇太后拗不过她,只好前去安寝,也让杭忱音去安置。
杭忱音留在原处,将黑白子分出,再将棋子拾回棋笥。
刚捡拾完棋子,寝殿里的木莲退出来了,杭忱音看她手里似是捧着一本书册,讶异地多看了一眼。对方的这本手札,正是要拿
来给她的。
木莲道:“太皇太后吩咐,将这本手札赏给信王妃。”
杭忱音不知这是何样的手札里面又记录了些什么,诧然接下。
札记的外壳用了丹秫湖绫封边,但页缘依旧泛黄,甚至有虫蛀过的痕迹,每一页都镌刻着如浪淘东逝不复回头的光阴与历史,拿在掌心沉甸甸的。
手札的外壳上,用一行精致的小楷写了记录的内容——
《牡丹饲养手札》。
单看字迹,与她根本是一模一样。于是杭忱音立刻便认了出来,仰头看向木莲。
“这是圣宪杭皇后手书?”
木莲颔首:“太皇太后少年入宫,曾服侍过圣宪皇后。因此太皇太后也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婆母杭皇后的这本手札。适才太皇太后入寝时想起了这本札记,吩咐奴婢为信王妃取来,权当信王妃下棋胜过了她的战利。”
杭忱音道此物贵重,辞不敢受,但木莲回复她,太皇太后已经睡下了,即便要归还,她一介女官也做不得主,信王妃还是等到明早来还。
杭忱音只好手捧着札记,心绪波澜起伏、犹如惊涛拍岸地回到被安置的偏殿。
殿内烛火昌明,室内宛如白昼。
杭忱音不解衣衫,拥灯而坐,与案前的手札彼此对眼。她心情难言,从小被押着学习杭皇后,她也曾感觉到,也许是家族的理解有偏差,自己对杭皇后亦有误解,否则那位传世皇后的风流蕴藉为何半分没出现在她的身上?
最终她仍然没有抵挡得了澎湃的好奇心——牡丹是一种花卉,通常来讲只说培植,或是栽培,而不说“饲养”二字,杭皇后出身诗书传家的杭氏,怎会犯这种错误?所以,这真是的只是一本关于花木培育的手册么?
当翻开札记后,杭忱音在里边发现了一张夹带的信签。
一百年前古老尘封的字迹倏然扑面而来。
最幸运之事?
杭皇后的端方小楷,用心地记录着她的答案:
余年有幸,得于西州,与荀野重逢。
简短的十余个字,却如电光火石般,直闪灼到了她脑中,照进了杭忱音的心里,她似是被闷棍击中,掌心松脱,任由信签坠落在了桌案。
杭忱音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行字,可尽管再不敢相信,她亦必须要承认,这的确是出自圣宪皇后手笔。
原来杭皇后一生所爱,竟是武帝荀野,不是陆韫。
翻开手札,扉页记叙小字有:
吾夫荀野,娇贵,善妒,雍容富丽,肤色微黧,娇如冠世墨玉也,赐名“牡丹”。此札记录与吾夫荀野相处之道,以为幽阁情趣。此牡丹生性华贵,吾实慕之,折花娇养于金殿,日夜观之,喜难自矜,爱不胜书。览阅之人,悉知我心。
没人知晓杭忱音在窥见这一行行写满了对夫君的钟爱之情的字迹时是何等心境,就连她自己亦形容不出。
这里所记录的,都是杭皇后闲暇时,在深宫与武帝的恩爱日常。
在她的笔下,她那位威加海内、横扫六合,奠定了一统的基业,开创了大汤百年盛世的雄主,竟然是一个颇有几分孩子气的、无赖的、善妒可爱、对夫人言听计从的普通男子。
杭皇后于描述武帝的每一个字上都倾注了爱意与心血,将她心爱的“牡丹”写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若非真情流露,如何能传下这本充满爱意的手札呢?
杭忱音只是感觉到,自己过往的所有认知都已颠覆,都被推翻。
记不清何时,她在杭家留给他的杭皇后遗迹里窥见了字缝里的“陆韫”和“陆芳歇”的字样,无比震惊。她一直以为,杭皇后的命运与自己相似,都因家族身不由己地嫁给了不喜欢的男人。
即便后来,杭锦书与荀野分开,之后复又嫁他,在杭忱音看来,也不过是杭锦书抵挡不过皇权势大,迫不得已。用失去自由,换来做一只屏风上人人称羡的绣鸟,杭皇后的一生是悲哀不幸的。
可从这本充满了生趣的、笔触活泼热烈的手札看来,事实与她所想恰好相反。
圣宪皇后是一个善于观察生活,也愿意享受生活的人。她和武帝的第一次结合,是不得已而结合,以悲剧而结束,第二次结合,却是因为他们发乎内心地真正相爱。
札记末尾有一行字。
是暮年武帝留于爱妻小札后的一行回应:
锦书,吾亦心甚爱卿,切。切。切。
唯恐旁人不相信似的,他一连写了三个“切”,武帝就和杭皇后笔下一样,即使是暮年,依然骄傲无比。
杭忱音阖上手札,积压于胸口的块垒顷刻烟消雾散。
她被迫临摹杭皇后,却无意模仿杭皇后。没想到最后,竟还是与杭皇后的人生稳稳地重叠在了一起。
看起来应当是一件可笑的事,可她恍惚觉得,这仿佛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指引。否则为何偏在这个时候,让她遇见了这本札记。
心里再无疑云。杭忱音从没有如此清醒过,她亦深爱自己第二次嫁的夫君,曾经的不得已与迁怒,已随着落凤谷空茫呼啸的风声被吹散,露出黄沙积掩下更加清晰的真心。
不再有强迫,不再有彷徨,杭忱音真真正正地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决定,不再委屈自己的心意。
她爱神祉,想要神祉,她要真诚地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锦书超爱阿野,这本小札终于被阿音发现了。
第56章 只要她从今往后身子与心……
杭忱音翌日仍想归还札记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因为前晚下棋费劲,在杭忱音前来问安时还没起身,只在描金帐内横卧歇着, 对床头恭顺体贴的曾孙媳妇笑说:“你留着吧。还给我作甚,哀家老婆子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以后这些也都是交由你们的。”
“可是……”
“阿音啊, 这本札记是杭皇后所有物, 除了交由你,哀家还应该交给谁?”
杭忱音细思之下闭了口。
杭皇后留下的小札她已经看完了,也明白太皇太后为何要将这本札记送给她。
“阿音会妥善珍藏的。”
太皇太后欣慰地从帘帐内探出沟壑纵横的手, 按在杭忱音的手背上,轻拍。
“你是好孩子, 哀家知晓, ”她仰面呼吸, 和蔼地说, “若你能有婆母的造化, 能拉住遗玉,记着提醒他不要走偏。”
太皇太后的话实令杭忱音困惑, 她欲言又止, 想问曾祖母可是知晓信王的下落,可是知晓信王的部署和举措?
但她不曾问出口, 因很快太子妃也来向曾祖母问安了,太皇太后令她先退下, 杭忱音强抑着胸腔的轰鸣, 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蓬莱殿。
不知太子妃在太皇太后的病榻前说了何话,临走时,据说太子妃的眼眶泛红, 神情恍惚。
杭忱音知晓自己也不当问。
就在这一夜晚间,大明宫突然生乱。
后半夜时,陛下忽然惊厥,召见了太医署自医正以上诸多官员,一盆黑血从太极殿中被端了出去,浮光被宫灯照出凄烈的色泽,几名太医看诊之下大惊失色——难怪陛下的龙体急转直下,竟是有人向陛下用了慢性奇毒。
这毒来自天竺,无色无臭,初始服下尚无症状,可连着服用多日,毒性深入骨髓,便再难拔除。陛下的龙体本来便有失康健,若再用虎狼之药拔毒,只怕回天乏术。
一群太医面露难色,不知所措,在这节骨眼上,万万不敢行
差踏错半步,因此只向陛下灌了参汤,斑蝥等药一概不敢用。
到了天将明时陛下的症状有所减轻,正当太医们抬袖擦汗时,鱼肚白色的晨曦里猝然传来一片激烈的喊杀声,那声音震耳欲聋,直传入太极殿里,恨不能将房顶的瓦砾都掀开。
外头是彻底乱了,龙床上,荀瞻司的脸色呈现出灰败隐青的色泽,重闭上了眼,嘴唇抽搐不已,五内俱焚!
老三是他为了忌惮太子,一手扶植起来的一头猛虎,养虎为患,终至今日!
皇帝挣扎着要起身,一干太医,以及侍候床头的皇后都扑上去阻止,但皇帝没有被按住,他倔强地坐起了身,虚弱的充盈血丝的双眼对皇后压下,“你回你的文德殿,没有朕的命令,不可出来。”
皇后自知太子此举触碰了陛下的逆鳞,她也唯有被动接受陛下迁怒之火。齐王逼宫固然是忤逆犯上罪当万死,而太子轻率地携东宫翊卫把持宫门,也是重罪。
她用绣帕掩了掩眼眸,柔顺平和地退去,由女官陪同返回文德殿。
皇帝令掌印内监上前,藏好玉玺,再吩咐宫人,为自己更衣梳妆,借用妆粉掩盖面上灰败的死气之后,荀瞻司又喝空了一碗参汤,强打精神,在宫人陪同下来到丹陛之上,于三出阙前,眺望大明宫外的厮杀战况。
流矢飞掠,盾牌如林,长矛如汹涌的银铁洪流朝着宫门进发。
玄甲绛天,喊杀坼地。
何勿用胆战心惊地劝说陛下离去:“陛下,这里可不能久留啊!”
虽说齐王的叛军党羽离得还远,可龙体是万不容有失的。
荀瞻司攥紧了掌心拄着的龙头拐杖,寒目深藏血光。
“无妨。朕倒是要看一看,朕一手教导的太子,和一手扶持的齐王,鹿死谁手,谁想逼宫弑君,谁想杀父夺位,谁,能让朕高看他一眼!”
何勿用心知陛下说的这都是气话,找了话又来规劝:“陛下,您可千万保重龙体……”
荀瞻司目视丹陛之下,一里之外的宫门,那扇辉煌雄伟的宫门发出砰砰的激烈弹震,仿佛下一瞬便要垮塌坍落。
他凉笑着并未回头,语气冷冽地对何勿用说:“朕的孽子,对朕下毒,适才殿中你已听见了的,朕还有何需要保重。”
以子谋父,罔顾人伦。何勿用单是想想,都为陛下感到心寒。
他的唇舌干巴,巴巴来继续劝说:“这里实在是不安全,陛下如若不然,您传一道密令,令信王殿下带着金吾卫与巡城军防前来护驾?”
荀瞻司摇头:“朕看不透他。”
他并不确信,这道就如何勿用所言的密令发出去之后,荀遗玉会否真正前来救驾。
何勿用当下只想死马当作活马医,立刻跪地,请求陛下调兵,“老奴就是豁出性命,也一定要为陛下搬来援兵。”
荀瞻司苦笑摇头,“不必了,你可知,二虎相争,信王若有一分野心,他这时就会坐山观虎斗。你莫以为,他右足有残,便会乖乖束手待毙,不去垂涎大位。”
两个兄弟已经拼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留下来的信王,如何能够在乾坤落定之后独善其身?神祉绝非引颈就戮之人。
何勿用心里一抖,才知晓陛下原来早已看得透彻。
他撑起双臂跪在地面,脸色发白,身体觳觫,就如枯死的秋后黄草。
“皇帝。”
老态龙钟的声音叫住了欲往玉阶而下的荀瞻司,他震愕地回过头,嘴里呢喃叫了一声“皇祖母”,但见杭忱音与女官木莲左右搀着太皇太后来到了太极殿前,皇帝强撑着被毒腐蚀侵害的龙体,前往见礼,太皇太后让他不必强撑。
“你回寝殿歇着,哀家在这里替你守着。”
太皇太后的语势压人,坚决无比。
皇帝不肯退让,自己身值壮年,让年近百寿的祖母为自己持守,岂不是贪生怕死,不仁不孝,传出去贻笑大方,他不愿离去,“皇祖母,孙儿就在此,将命悬在这太极殿上,等那忤逆不孝子,提了亲兄弟的人头,来见朕。”
太皇太后质问:“你明知他们兄弟二人争锋相对多年,也没料想到今日的祸端?没能为自己留后手?金吾卫,千牛卫何在?羽林军何在?”
被问得一窒的皇帝,忽然之间脑子似是一团乱糊,也许真是中毒已深,令他的反应和思考能力实在迟钝了许多,许久之后,他才头晕目眩地有所警觉。
金吾卫被他送给了遗玉防身,可是啊,千牛卫与羽林军一支禁军也瞧不见,又是为何?
齐王调来的兵力,至多五千,太子的翊卫,至多八千,如果北衙禁军齐在,哪怕应对齐王与太子合力也有胜算。
人在何处?
皇帝的身体激烈地摇晃了一番,额头抽痛起来,极是难忍,他错愕望向太皇太后,嘴里茫然溢出一声“皇祖母”,像个迷茫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孩童寻着指点。
太皇太后不忍见他这副模样,叹息说:“你一手造成了今日这个局面,哀家也帮不了你。这些年来,你为独揽政权,将哀家架空于蓬莱殿颐养天年。哀家避世太久,已经说不上话了。孙儿,皇权是催生野兽的迷魂汤,你如此,你的皇子如何不效法亦然。姓荀的子孙,今日一定会在此折戟蹈血,这便是因果相偿。”
皇帝愧悔满面,知晓错了,可他亲手点燃了药引,现在引火烧身,已无力阻止。
被动地等待宫门大破,看今日踏入这方宫城的人是谁。
砰砰震响的皇宫大门终于被数不清的人墙轰开了,大片的玄甲军犹如蚂蚁般潮涌而入。
齐王得胜的姿态,高昂如叫破天晓的雄鸡,披一身猩红铠甲,戴一簇绯红长缨,手持利斧,携军而入。
他的身后,浩浩汤汤地追随了一干党羽,呼呼喝喝地携胜利姿态闯入了大明宫,发迹的欢欣,令每一个杀红了眼的人看起来都兴奋如狂。
在那片其狂若癫的人群之中,杭忱音立于丹陛上,高高俯瞰,一眼便看到了齐王身后,身披鹤氅,兜帽之下面容清冷如玉的陈兰时。
他的容颜隐藏在灰蓝色兜帽下,似察觉到注视的目光,陈兰时仰面,恰与杭忱音四目相对。
这一刻,陈兰时的心中压抑到了极限的疯狂,终于嚣张地伸出了利爪。
骄矜美丽的杭氏女,他用了多年,终于有了今朝,可以将她采撷。
从书塾与她相知,他无时无刻不是用仰望的姿态来看她,可即便他仰得脖酸,亦只能看见她裙摆的不染纤尘,他肮脏,自鄙,他充满算计,也充满了对采撷她,将她拿在怀里肆意怜爱的渴望。
单是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胸臆发烫,恨不能此时此刻,便携了长剑登上丹陛,将那朵温柔姣艳的牡丹撷取于怀,用染血的胸巾将她裹藏,不愿再现于人前。
她合该是他的,从上到下,都应该是他的!他陈兰时,决不允许再有人觊觎他的阿音。
不管她以前是神夫人,今朝是信王妃,他不介怀她身侍二夫,他只要她从今往后身子与心都完完全全属于他!
陈兰时激动得发抖的手攥紧了袖中的剑,无声蜷握。
一旁齐王在此时阴沉发笑,笑音穿透大殿前空荡的流风,窜入丹陛上每一个人的耳朵。
“阿耶,孩儿来救驾了,那弑父夺位的狗贼荀熙人呢,人何在?”
说完,他摊开双臂,用胜利者的姿态前来清算。
“狗贼,莫藏身缩首了,怕弟弟来取你首级了吗?荀熙!你若还有一分荀家男儿的骨梁,便出来与我一战!可敢!”——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陈兰时妄想加戏,问过我们男主了吗
第57章 相煎何太急
皇帝望着狂狷妄恣的齐王, 中毒后中气不足地呵斥:“乱臣贼子,朕错信于你。”
齐王哈哈大笑,似在嘲讽老儿天真, 君父防子,为了防止太子造乱亲手将自己捧到如此高处, 催生了自己对那把鎏金大椅的野心,
现在却来斥责他“乱臣贼子”。
“若非仰赖阿耶您教导, 儿臣怎学得会做这乱臣贼子!”
皇帝哑口塞言之际,齐王继续放声狂啸:“荀熙!无头鼠辈!父皇在此,即刻便要传位于我!尔跳梁小丑, 若再不现身,待朕坐稳大位, 便倾举国之力搜寻你的下落, 寝你的皮, 食你的肉, 喝你的血, 再将你的残肢曝于城楼风干!”
这些话,虽只是激将, 但兄弟相争残暴到如此地步, 也令人无法卒听,杭忱音不由地眼眶颤抖, 望了望身旁的太皇太后。
只能说太皇太后不愧为见过波谲云诡大风大浪之人,饶是如此也还十分沉得住气。
齐王话里已经要逼迫皇帝下诏退位了, 这是何等忤逆, 若今日不能了却心愿,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拖出菜市口枭首示众亦不足惜。
荀瞻司气极咬牙切齿地怒骂:“竖子。”
这轻飘飘的二字, 对齐王已经构不成任何伤害,他莞尔一笑,继而面寒如渊地号令左右:“搜!”
左右得令之后,顿时四散去搜索宫城,他们心怀默契,掘地三尺也要将藏头露尾的废太子荀熙给挖出来。
军队纷涌挺入宫闱半个时辰后,忽然听到一阵兵器磨戛声传来,齐王与丹陛之上的诸人一同回首,只见太子荀熙已经被齐王重兵包围,逼其解甲。
荀熙面容惨白,束手就擒,被齐王的步兵押解双手,朝着广场而来,再瞥见如斗败的促织般萎靡不振的荀熙时,荀照的双眼似被点亮,他望着往日清风朗月、今夕狼狈不堪的阶下囚废太子,实在忍不住意欲发笑。
“啊,原来你躲在这里,别来无恙啊太子皇兄,”他号令左右,将太子送到自己的面前,“玉冠都歪了,啧啧,可怜,怎能狼狈成这样。”
皇帝大怒:“竖子,不可残杀手足……咳咳!咳咳!”
情绪起伏得激烈,参汤没有及时送来,皇帝咳嗽得进气困难,腰杆摇晃几下,倏然间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父皇!”太子急去看。
齐王淡笑令人制止太子的动向,冷冷地道:“装什么无辜,阿耶的毒不正是你荀熙下的么?”
太子决计不肯认下这口黑锅,遂也反唇相讥:“荀照!你下毒谋害父皇,以子弑父,以臣弑君,天杀尔曹,必将报应缠身!”
齐王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兰时,瞳仁里露出些许不解。不是荀熙向父皇下的毒,又是谁下的毒?谁还能有荀熙伪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陈兰时不语,一味盯着丹陛上窈窕的清姿,血液为之发痒,犹如苍鹫盯着一块肥美鲜甜的肉。
指望不上陈兰时的齐王若有所思,难道真的不是荀熙向阿耶动手?他此次如此着急地率兵逼宫,就是因为龙体不安,随时有山陵崩塌的可能,为防止不测,他方才选择铤而走险,将舅舅暗中召回长安,窥测神器。
若不是荀熙下毒,还有谁,想要毒害父皇谋得好处?
不好……莫非是螳螂捕蝉,鹬蚌相争!齐王的心脏脉搏骤然停止了跳动,不妙的预感不期重临。
杭忱音被陈兰时看得不适,已经扭转了视线。太皇太后不愿在蓬莱宫待着,定要出来,亲眼目睹这场手足相残,杭忱音也无法坐视不理,加上久不闻信王动向,不知为何这一切都隐隐让她心怀不安。
肃穆庄寂的广场上,死亡的喧哗再度响起,犹如敲在每个人脑门上的警钟,厮杀的声音重新点燃,鼙鼓的擂动重新响彻,在这个时候,所有人连同齐王大获全胜的同党都已经惊呆了,他们拗回脖颈往宫门外看去。
东方的黎明喷薄出巨龙般的火焰,轰然坠地的两扇宫门间,金吾卫与羽林军如巨浪拥入城门,彻底占据了整个上风。
齐王的眼眶惊抖,不敢置信的他,双唇蠕动了片息,吐出宛如喃喃自语的几个字:“不可能。”
陈兰时亦是脸色大变,“殿下,是信王。”
鹬蚌相争,到底还是被那个看似鹤鸣于九皋的弟弟占得了渔利。难怪今日,他觉得攻城太过容易了些,太子的率府根本不堪一击,那陛下身边的金吾卫呢,为何不见?
他根本不愿相信,惊愕地望向高台之上的荀瞻司:“阿耶?你把金吾卫兵符给了老四!”
荀瞻司死灰般的心有了复燃的态势,兄弟相争必然流血,都是自己的皇儿,谁喋血宫门都是他不愿意看见的,但他们之中的死结已经难以解除,这时老四的出现,也许是一个转机?皇帝的心中重新点燃了希冀。
也许事态没有那么糟。他如此激励着自己,才不让余毒击垮他的身体,依旧稳凝地站在此处。
厮杀愈发激烈了,震人心弦的吼声冲击着人的耳膜。直至天色破晓,黎明彻底来临,白昼重现长安,意料之中的身影,才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出现。
信王乘骐骥而来,玄色的甲胄披覆于身,兜帽上白穗般的长缨随马背的起伏而飘摇,甲胄之下,银色面具闪动着逼人的冷泽,霍奕而至。
杭忱音的心被紧紧攥住了,难以形容的紧张,目光片息不离地停在他的甲胄上,望着她所熟悉的银色面具。
神祉的手中提着一把两石大弓,足以弯弓射鹰,他扬手一箭,才入宫门便于马背上一箭射落了抵在太子颈边的那把环首刀。
太子的危机瞬息之间便被解除,他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迎接自己的四弟,神祉的第二支箭,便第一支更快,却是精准地刺向荀熙的咽喉。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信王的第一箭解了太子的死亡危机,而紧接着的第二箭不是发向齐王,仍是为取太子咽喉。
第二箭的去势更快,荀熙的嘴角没有来得及放下,咽喉的动脉便被射得一个洞穿。
血液喷溅而出,在所有人的惊惶之中,太子眼目凸出,难以瞑目地倒在了地面。
被溅了一身血的齐王跳开半步,一阵恶寒沿着脊梁爬了上来,身体仿佛堕入了冰窖,魂悸魄颤地迎面望向放弓的神祉。
皇帝咽喉像是被扼住,身体立时摇摇欲坠,被何勿用抱在了怀中,失神地望着血流不止的太子,像是魇了住般。
杭忱音的心也停了半拍,她旁观太皇太后的反应,但一切仿佛都在太皇太后预料中,太皇太后并没有展现出过多的惊讶。这让她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整个宫禁都已由金吾卫与羽林军占据了上风,可齐王根本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这不可能,羽林军怎会听你的调遣?”
神祉被血污浸红的手指,毫无迟疑地伸向耳后,解开了兜鍪下的银质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令人瞠目的脸。
“神祉!”
齐王倏然失心疯般惊叫起来。
老四是死在落凤谷悬崖的神祉?
不单齐王,在场之人除荀瞻司外,无人不露惊讶之色。信王面具下的容颜,五官无缺,并不如如他所说的那样皮肉与骨骼俱损,口歪眼斜,呼吸困难,而是找不见一丝缺损和瑕疵的独属于神祉的那张脸,幽暗的眸泛着如子夜独狼般的冷光,像极了当年在弘恩殿被陛下金屋藏娇的羽容妃。
齐王呆滞在原地。他早该想到的!他竟然是忘了,羽容妃当年,正有一双独一无二的蓝瞳凤眸!
信王面具下的真相,过于令人惊骇,也过于令人绝望,比齐王更绝望的便是他身后的陈兰时。他比齐王更难相信信王银面所藏的面容,会是命已该绝的神祉!
而杭忱音却是已经怔住了。
皇帝因为太子之死打击过大,唇瓣不停地颤栗哆嗦,许久之后 ,他才将怒恚充血的鹰眸转瞪向神祉,用手戟指马背上的信王,“你——”
神祉的手动了,他的双腿也动了。
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一步一步拾向太极殿前的丹陛,于丹陛下停驻。
相比于面具下是神祉的这一真相,此刻他的双脚稳固、扎实、不急不缓地踏在大理石面,没有一丝跛足的痕迹,已经不那么令人意外了,可皇帝却成了此间最意外震动的那个人。
“阿耶,”神祉将兜鍪取下扔在地面,左手持弓,身后缚箭,低沉的嗓音湿咸发笑,“我把太子杀了。我知道,你很生气。”
皇帝额角的青筋,剧烈地抽搐了起来,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地遥指着神祉,近乎于要从唾沫飞出一颗钉扎死这不孝不悌的孽障,他急喘了几口气,方能颤声质询:“为何?你到底是为何要这样做!”
相对皇帝的激动,神祉的神情则很冷淡,充满了厌世感。但他的话语,也如戟刺扎在皇帝已经血肉模糊的胸口。
“您与我装糊涂吗?我的母妃是因何而死?文德殿里的母子戕害我的生母,致使我母亲含恨而终,我流亡二十多年,阿耶你最清楚不是吗?你按下如此罪愆不咎,对母妃空口深情,对我极力隐瞒,口口声声让我认贼做兄。我做不来。我只知,我如心无一点恨意,不配为人之子。”
他的每一个字声音都不大,可就仿佛每一个都能将太极殿凿个坑来,无人不为之震惊。
皇帝闭了闭眼,太子今日在太极殿前被射杀,只怕文德殿中皇后也……
这件事的确是他瞒了老四,荀瞻司的脸色无比凄苦怆痛:“你是如何得知的?”
神祉在长安抓获的蓝瞳长毛人,在他严逼之下道出了柔兰部落掌握的密辛。
当年柔兰因势力衰减,又被多罗追夹,无法可想之下不得已依附大汤,向大汤皇帝进献了他们的珍宝。公主入大明宫,幸从君王,既得雨露,又承恩宠,诞下皇四子之后,于离宫避暑时遭遇迫害携子出逃,不知所踪。
神祉不可能坐视不理母亲的非正常死亡,一路暗查,羽容妃失踪的真相,就在对他满口疼爱宠溺的父亲的卧榻之侧。
而对方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对他隐瞒,且还要粉饰太平,催使他与太子兄友弟恭,若他真遂了陛下的心,认贼作母,贼子作兄,世间之罪孽岂不莫大乎此。
声称偏爱于他的阿耶,在将他至于何等境地?
神祉永远不可能对皇家的冷心冷肺故作蒙昧,手持玉玺登临紫阙的那个人,是所有荀姓子孙共同的主宰与劲敌,将一个皇帝视作一个平凡普通的阿耶,荒谬绝伦。
在荀瞻司这里得不到的公道,他自己来讨罢。
“可容儿过身时,太子才只有八岁啊……”皇帝满眼凄楚,痛心地凝着太子的尸身,近乎绞断肝肠,又要吐血。
“皇后为谁而欲诛灭我们母子?”神祉平静地握着弓,“我今诛皇后,不灭太子,与太子结下弑母之仇,便是留足后患。何况,阿耶可知你的毒,并不是齐王所下。”
皇帝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直愣愣地看向神祉,但又顷刻间明白,神祉所指之人也不是他自己。
真正等不及要名正言顺的,是倒在地上第一个死去的太子。
齐王也十分惊讶,没想到神祉会还自己清白。阿耶一定觉得非常荒谬,他最防备的儿子,可没狠到弑父杀兄的地步,他最信任的儿子要杀他,他最宠爱的儿子要杀兄,荀家的大戏永远唱不完。
杭忱音的视线随神祉而动,心思飘忽远去。近来反常的一切于此时终于串联得天衣无缝,她终于知晓他在谋算什么了,得金吾卫令箭,释出身份暗中调度羽林军旧部,鲸吞掉能吃下的兵权,谋定而后动,先杀太子。
他面无毁损,足无残疾。枕边之人是如此深藏,本该让她不寒而栗,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心中涌起更多的,仍是酸苦与咸涩。
颠沛流离的二十年,孰能既往不咎。
母亲含恨而亡的真相,孰谁能忍住不追。
可是他一个字都未曾吐露,他看起来对陛下那么恭顺,对太子那么和睦,对她也只字未言,隐瞒下了所有。太极殿前众目睽睽下射杀太子,其罪通天,即便有兵符在手,一旦陛下洞察先机,有援兵驰至……他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杭忱音不敢细想,咽喉一阵阵地发堵、紧梏。
她看着他,几乎无声地询问。神祉,落凤谷之后到现在,你一直都没有打算再活在阳光里吗?——
作者有话说:玄武门对狙的剧本[爆哭]
缺爱扭曲小福在得到救赎前,先给两个兄弟超度一下[猫爪]
第58章 宁静的鹅梨香让他疯狂沉……
荀瞻司站立不稳, 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倒倚在何勿用的怀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太子的尸体, 耳中是尖锐呼啸而过的蜂鸣。
事实不是信王说的那样。
他的本心,何曾是为了偏颇?
可容儿毕竟已死, 老四也去向不明, 即便真正清算太子与皇后又能如何。殂陨的红颜不能复生, 流失的孩子不会回来。况且他膝下原本便子嗣不昌,若再处置太子,政局动荡, 偌大江山何以为继?
找回老四以后,他满心欢喜, 沉湎于失而复得的天伦假象里不可自拔。可荀瞻司认定自己是清醒的, 如果捅破了羽容妃被害的真相, 必将引起同室操戈, 好不容易稳住的家庭和政。局面又将土崩瓦解, 况且这里还有一个老三在混水中觊觎作祟。
他对老四瞒下了这点,就是不想让老四再去借此寻仇, 引长安动荡, 可还是招来了今日灾祸。
望着冷透的太子尸身,荀瞻司的眼底一阵阵发黑, 心脏就如同浸泡在黄连水里般苦不堪言,懊悔、沉恸、肝肠如绞。
“朕不相信……”
他实在不相信, 对他用毒的会是太子。难道这不是胜者书写的历史, 不是一种无据的栽赃?
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却提醒道:“皇帝身中慢性剧毒,需下在药膳里, 日复一日地用难以觉察的微末剂量瞒天过海,谁能有这良多的机会。”
自然就只有陪伴在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人。皇后。
荀瞻司几乎想放声大笑,胸口又是一阵汹涌激荡,他摁住胸口,口角忽地溢出黑血,喷溅到了丹陛的龙首上。
蜂鸣不息的耳膜上又响起一个声音。
“阿耶,”是神祉,犹如魔音低咒的声息,刺向他锐痛麻木的听觉,“齐王荀照带兵逼宫,逼您下诏退位,信王名为勤王,实为射杀太子,两害相权,不知你更想让哪一个逆子先死?选一个吧。你选了,我帮你把那个人杀了。”
又是二选一!杭忱音在听到这样的话时心脏便控制不住一阵紧揪,如梦魇再临。
她的眼底一阵阵犯晕,吃痛地捂住了胸口,张嘴欲言,却忽然感到腕骨一紧,被一只手用力地按下,她错愕地瞥向身旁的太皇太后。
“曾祖母……”
知道太皇太后是在保护她,不让她插手,可她怎能坐视不理?
“神祉!”她拉长了声音,用力地从钝痛的肺腔将空气尽数挤出,发出自己最大的声量。
可神祉好像根本没听见。
这个状态,就和当初在悬崖的山松树最后的状态一样,她让他下来,可他已经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了。
皇帝咬牙,根本不愿落入圈套,选择一个,势必就得放弃一个。
三个皇儿只有一个活得下来。
神祉见他不选,只是瞋视自己,笑了:“被您识破了。我再也不会把自己放在选项里被弃掉。阿耶,我早已经帮您选好了。”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齐王的第六感终于反应了过来,潜意识反应到情势的危急不妙,急忙闪身欲逃,恰见陈兰时就在自己身旁。
而神祉的箭已经瞄准了自己。
生死一线之间,荀照的本能反应便是捉住了陈兰时的鹤襟,将人重重地扯向自己身前,陈兰时力量单薄,根本架不住齐王猝不及防的这么一下,风筝似的被齐王给扯到了面前,化作了一面肉盾。
神祉拉得满圆的两石长弓,箭矢已经脱手,径直飞向齐王,在看见陈兰时被齐王利用作了盾牌之际,神祉的
眼眶蓦地惊颤。
身后传来了一道踉跄急促地奔下台阶的声音。
她向陈兰时奔赴而来。
可晚了,不可能赶得上的。神祉默想。
箭精准地洞穿了陈兰时的后背,穿胸而过,穿过皮肉的箭镞已是强弩之末,居然还能刺入齐王的前胸。
这二人霎时就如两颗鲜红山楂,被竹签串作了糖葫芦,血液喷涌而出,匍匐向前倒在了地上。
陈兰时血涌如注的身体叠加在齐王荀照的身体上,整个身体的重量覆下,那根箭镞被挤压得往齐王的心脏更钻了几分,大滩鲜血在皇帝的惊恐叫声喷涌了出来,齐王都来不及咳嗽,咳出淹没了鼻腔的血,便再也不能咳嗽了。
死了。
神祉看着地面晕开一地的血,再度默想。
陈兰时死了。他把阿音最爱的男人,杀了。
她应该恨死他了。
没关系的,面具揭开了,他暴露了。
她现在知道了,这个夺了她身子的所谓夫君信王,面具之下一直是卑鄙的神祉,她该有多愤怒,多憎恨。
他怎么不在落凤谷摔死呢,真是苍天无眼,太可惜了不是么。
台阶上奔赴的脚步声更加急促了,神祉听到那个声音由上而下、由远及近地侵袭向自己的后背,他转回身看向匆忙下阶的杭忱音,她伸出双手,似向着他用力刺来。
神祉将弓毫不犹豫地扔在了脚下,阴凉的蓝眸溢出湿咸的笑意,直至杭忱音一跤踉跄地摔入了他的怀中,不省人事。
神祉惊呆了。撞入怀中的躯体没有支撑的力道要往下滑落,在花钿委地前,他终于清醒了几分。
“阿音!”
慌乱矮身将要昏倒滑落的杭忱音接入了臂怀。
看着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杭忱音,他拥紧了她单薄的身子。可明明已经抱得这般之紧,却依然如什么都没握住般虚无缥缈,像一捧细沙,正从指缝慢慢地漏下。他不知是该放声大笑,还是该放声大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怀里的阿音,脸轻轻低垂向她的颈侧缓慢地埋了进去,用力呼吸,宁静的鹅梨香让他疯狂沉沦。
阿音。
心里凄怆地漫过这两个字。
或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再唤这两个字了。他真的很不舍,可是命运不会再厚待于他,不会再予他机会了。
连失二子的皇帝已被毒血卡住了喉管,双眼如鱼目般凸出睁大,手指颤巍巍戟指着神祉,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逆”字不停地在唇舌间回荡。
太皇太后看着二死一伤的三个荀家子孙,叹息着抬起了头,苍凉的老眼望向宫阙上千载流动的浮云。
犹忆往昔,她还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娘子,步履轻快地迈入辉煌森严的大明宫,天真不知忧愁。她的活泼与率直极得武帝与杭皇后的喜爱,公婆对她都视若己出。武帝一生只有一子,那时,他们犹如平凡的一家人在这宫里共叙天伦,没有阴谋诡计,没有争权夺利。人都说,香火昌隆、瓜瓞绵绵是福祉,可为何到了现今子嗣繁衍,却带来了煮豆燃萁的悲剧?
旌旗飘扬竖起,厮杀进入尾声,逐渐平息了下来,信王殿下大势所趋,胜负已明。
家家闭户的长安,天终于彻底亮起来了。
*
杭忱音惊醒时分,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所见的是熟悉的幔帐,承尘四垂,身周朦胧地摇晕着烛光。
她惊讶地发觉,此刻自己身在信王府,已不在大明宫中。
伴随着清醒,杭忱音脑中的记忆也逐渐压向识海。在她晕倒以前,太极殿前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神祉一箭射杀了太子,一箭射杀了齐王,齐王危难下抓住陈兰时当肉盾,结果二人双双死于箭下。
她当时就是目睹这一情况,心血激荡,情绪起伏剧烈,加上长时间地没有好好用膳和激烈地奔跑,导致眼前发黑晕倒的。
枣娘和红泥都围了过来,将新鲜的药膳汤端给杭忱音喝,杭忱音无心喝汤,抓着红泥的胳膊,不觉掐得红泥冒出了生理眼泪。
“我怎会在家里?是谁送我回来的?神祉呢?”
红泥迟疑着,回道:“是姑爷送你回来的。娘子,你早就知道那是姑爷了吗?”
娘子的眼底一点对信王身份的惊讶都没有。
其实她也老早就觉得,那位殿下身形有些像姑爷,可她没敢说,一来只是无根之谈,没有丝毫明证,二来怕勾起娘子伤心的回忆。可红泥怎么也没想到,看似不可能的答案竟然就是最准确的答案,信王面具下,居然真是姑爷。
她当时看到姑爷将娘子抱回来,整个人都似是木住了,若不是青天白日,都差点以为撞鬼。
“那姑爷人呢?”
红泥被娘子初醒来的力气抓得好疼,可她都不敢喊疼,泪眼汪汪地道:“姑爷,姑爷把娘子放在榻上之后,让大夫来瞧过,知晓娘子无恙他就走了。”
杭忱音知晓自己晕倒的缘故,将枣娘捧的药膳端来吃了几口,暂且垫了肚子,可实在吃不下,也勉强不得,将瓷碗交还枣娘后,她低头掀开了被褥试图下榻。
红泥急忙阻拦:“娘子!大夫来瞧过了,说您醒了以后不得再剧烈活动,要好生歇着,养足元气。”
杭忱音根本静不下心:“我如何能歇得了,神祉他不太好,我要去看看。”
当时他误杀了陈兰时,手在发抖。
她原本是想奔向他去的,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一起面对,可杭忱音气恨自己不争气的身子,气恨台阶太长,竟然没有撑到他的面前便倒下了。
这个时候,他定是在太极殿,正与陛下对峙。
天哪。他在太极殿前杀了两位兄长,杀得皇帝膝下就剩他一个了,陛下又身中奇毒,恐怕寿数不永,也无力理政,神祉此去便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走入九幽地狱,要么登顶权力之巅。
若是前者呢?
杭忱音的胸腔里仿佛瞬间空了,头脑眩晕手脚冰凉,几乎不敢再去深想。
“红泥,我必须现在入宫,快帮我更衣。”
第59章 与你共赴云雨之人是我,……
苍凉的咳嗽声漫出太极殿, 灯台上,密集的长烛结了厚重的灯花,烛身上满是蜡泪。
皇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半阖双目仰躺在软椅上,根本不愿看旁敛容而坐、硕果仅存的小儿子一眼。
还看他作甚, 他今日可谓是大发神威, 亲手将两个哥哥射杀于太极殿下, 现在正包围太极殿逼他禅位,这不忠不孝的孽障,倒不如当初不寻了他回来。
“阿耶定是在想, 当初还不如不接我回来。”
神祉平淡的声息于空旷岑寂的寝殿内响起。
何勿用等人早已受制,只敢立在皇帝的软椅旁侧等候差遣, 近前伺候, 根本不敢吱声。
荀瞻司被说中心思, 气苦地别过了脸, 似是厌烦了见到神祉。
神祉坠下落凤谷时也没想过自己会没有当场死亡, 他在落空的悬崖间冲断了不知多少根横生斜出的树木枝干,最终落到了裹挟泥沙的水流当中, 耳膜重创, 摔得晕死过去。
起初他昏迷了三天,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情况极其糟糕, 全身上下都在渗血,不用起身, 都能闻到身遭漂浮的草木与血腥融合的异常难闻的气味。
他的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眼睛也不能视物,四肢更没有活动的能力。
之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神祉都是醒少睡多, 有时一连睡几日醒转不得,就如活死人般踏在阴阳两界,时生时死。
四十天之后,神祉才能勉强苏醒,作息如常人,也能转动眼珠,正常与人对话。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所在之处,不是冰冷幽暗的崖底,而是在行宫当中。陛下守在他的床头。
当时的神祉对活着这件事已经不能更抵触了,见了皇帝,皱眉连礼都不愿行一下,但他没想到,皇帝竟告诉了他,关于他天潢贵胄的身份和不幸流亡的身世。
神祉一个字都不愿相信,如此荒诞离奇的身世……
更难言的,是这二十年的颠沛流离,忽然让他发笑。
“我起初见你便觉亲切熟悉,你的这双凤眸,生得与容儿太相似了,简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容儿是天生蓝瞳。我本以为一切只是巧合,直至在秋狝时,见你与白虎搏斗,露出异常的瞳
色,我这才惊觉。神祉,你的右臂上有一块烧伤,是你小时候,阿耶不小心用热汤烫上的。这块烫疤,知晓的人都已经死了,不可能仿冒得位置一模一样。”
神祉没有去掀自己的右臂,没有必要。确实是有。
陛下说,他是他阿耶。
他没反驳,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正如当日他为试炼自己,让自己与空腹的野虎搏斗,他头也没回便抽出短匕上了擂台。
小的时候他是多么盼望自己能有一个阿耶,他叫师父“阿耶”,被师父狠抽打了一顿,师父说他根本没有阿耶,神祉心都碎了。
可当他不再需要亲情的时候,他的阿耶却忽然出现了。原来,也并没想象当中欢喜。
他就是一个怪物。
他的心肺冷得像冰。明明该抱头痛哭倾诉苦难的环节,神祉心里只有莫名的不适。
“如果,你是我的父亲,那么我的母亲呢?我的生母是谁?”
如果父亲不要他,母亲呢,为何也不要他。
为何他们二人要将他遗弃在狼群里,让他被母狼捡拾了去,如果不是师父发现了狼群里的他,他早已在饥寒交迫当中丧生。
皇帝当时是这样向他解释的:“你的母亲是柔兰部落的公主,是朕最心爱的羽容妃。她是被柔兰人视作贡品献给朕的。但她不习惯长安的水土,不习惯这里的规矩和礼俗,一直向往回到柔兰。二十年前,她生下你后,在行宫避暑时趁人不备抱着你出逃,之后不知所踪。朕迄今只找到她的一只带血的绣花履,和一枚断裂的珠钗。你是朕和容儿的孩子,朕非常肯定,你的样貌,你的瞳色,你的脾气,简直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皇帝执拗的肯定,神祉依然没有任何真实感。
但他知晓了生母是谁,是来自西疆部落的公主,关于她倾国倾城的容色至今仍在九州流传。
神祉自小也听说过无数对羽翩公主的慕美之词,知道那位美丽的公主生有一双蓝瞳,但从未把她和野兽般腌臜的自己联想起来。
原来他们是血脉至亲。师父所言不错,他不是狼,而是身上的确有西域人血脉。
认亲以后陛下待他算是无微不至,他也一点点卸掉了防备,心底的护城河退了一丈又一丈,坍缩到了枣核大小,但这个时候,母妃死亡的真相,却如榔头般飞来正中他鬼迷心窍的脑门。
亲情梦也清醒了。
皇室哪有什么真的天伦。
他信了皇帝的甜言蜜语,被哄着差点儿成了彩衣娱亲的小丑。
神祉躬腰,目视软椅上萎靡不振的荀瞻司,薄唇掀动,耐心地问:“玉玺呢?”
他果然是要玉玺,果然是想要黄袍加身!
荀瞻司的身体重重地一弹,几乎立时又要咳出血来,胸膛急促起伏,“孽子,你休……休想咳咳!”
神祉并不同他废话,吩咐左右,“带上来。”
皇帝不知他要带个什么东西上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太极殿外一身玄甲的左玢,怀中抱着一名三尺长的奶娃步入内殿,他的胳膊,比小儿的肚子还粗,他的拳头,比小儿的脑袋还大,令人毫无怀疑,他但凡箍紧了手臂,轻而易举地便能让小儿窒息而亡。
荀瞻司顿时真气出了血:“神祉!”
他甚至都不愿再叫一声他亲口取的“荀遗玉”之名。
神祉耐心终要告罄,最后一次重复:“玉玺呢?”
“你,你简直……”
“阿耶想说我,简直什么,是人面兽心,丧心病狂,还是禽兽不如?我并不想杀皇长孙,如果你现在说了,我会留他一条命。他的命,是在阿耶你的手里攥着的,你来选。”
皇帝无可奈何,终于齿冷地发笑,眼皮坍落盖住了下睑。
“何勿用,去拿传国玉玺。”
神祉就在殿中,征用了皇帝平日批阅奏折的那方金龙大案,在书案后提笔濡墨,一连写下了三道诏书,待何勿用将玉玺拿来,于诏书上一一加盖。
荀瞻司闭上了眼。
玉玺他得到了,传位诏书也盖印了,自己这个太上皇,怕是就只有引颈等死,任由他发落处置。
神祉将几道诏书折好之后,他那了无生趣的阿耶,已经蜷缩于椅中,畏死等死着了。
他嘲弄地卷起嘴角,“阿耶的毒是皇后与太子所下,我知你不信。我对你的江山,还有你的这方玉玺一点兴趣也无。至于弑父,我也没那种癖好。”
荀瞻司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到神祉手中的诏书。
“你不信也罢,”神祉把诏书合拢在一块攥着,起身下了玉阶,“我会让太医来为你治疾的,希望阿耶活得久长。”
神祉揣着诏书到了母妃生前所住的弘恩殿,她死后,荀瞻司在这里立了一块灵位,用作他扮演深情的工具和接受忏悔的渠道。
灵牌前,神祉从怀中取出其中一道写满了荀瞻司、皇后与太子前愆的罪己诏,将这道加盖了玉玺的罪己诏,烧给了在天有灵的母妃。
羽林军把控宫禁,金吾卫戒严长安,被血染红的太极殿广场早已被清理了出来,大乱之后便是大丧,礼部的一干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早就屁滚尿流地滚进了太极殿,听候陛下差遣了。
荀瞻司死气沉沉地躺在圈椅里几乎一个都说不出,拂了拂手指。
三省协同礼部调度,撑起了国丧下的大汤朝局,先治丧,再稳固人心,至于陛下这边,太医署自医正上全部待命,为陛下拔毒。
神祉在弘恩殿,给母妃烧了许多书信与纸钱,待天色入夜,宫内没有燃灯,火光舔舐纸钱,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疲倦的面孔上,在地面拉长了椅背上颓郁靡废的身影,那团孤岑的黑影看起来,就如静谧舔舐伤口的独狼。
杭忱音转了七弯八拐终于寻到弘恩殿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殿内焚纸的铜炉铺着一层炭料,火焰仍在温柔狂舞,似乎也想要去抚一抚梨木椅里的人影,可他的身旁是幽暗噬人的深渊,光焰无法触碰半点,才一接触,便被震开。
明暗交织的弘恩殿里,充斥着纸钱燃烧的呛鼻的气息。
杭忱音踏着阒寂向他走近,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弘恩殿内,梨木椅中的人,搭在扶手上的修长的指节一瞬绷得极紧,渗出暗处不可见的森白。
闻声的神祉抬起目光,黑暗中她的身影逐渐清晰,从火炉的光焰中剥离而出,不施粉黛,消瘦的脸颊带着病后的虚弱。
正要出声的他,一瞬似被利爪扼住了自己咽喉,声音梗塞在了喉下。
“殿下,我……”
她才一出口,神祉自失地扯唇,眼尾浮出一抹淡哂。
“都已经揭穿了,还玩这种把戏作甚。”他的嗓音粗粝至极,哑得像是被殿内火炉里的烟熏过似的,“你来得很好。”
杭忱音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到他的面前,想着今天太极殿前发生的一些事,想着那近乎疯狂的一幕幕,太皇太后的话语此刻清晰地涌入脑中:
“若你能有婆母的造化,能拉住遗玉,记着提醒他不要走偏。”
她微微躬身,手指摸索向梨木椅扶手上搭着的泛白的长指,试图握住缓和他的紧绷。
但在手搭上神祉的手指的一瞬间,她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来不及呼出声,杭忱音的身子已被他揽抱着,坐到了他的怀中。
他的一条铁臂就焊在她的脊后,将她的半身整个套牢,另一手则缓慢地握住了杭忱音垂落腹前的柔荑,渐渐往她的指节施加力度,握紧。
“阿音。”
他低低地唤她名字,似饮春酒,唇齿相
碰的力度都透着清冽。
杭忱音被他如此反常的举措弄得惊怔了,来时想了一路的说辞这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怔神之间,忽然感觉到被握住的手指里似被塞入了一样冰凉之物。
她诧异地垂眼一看,自火舌吞吐的幽暗光芒间,显现出一柄短匕的锋利的轮廓,清冷的寒光闪晃过她的眸底。
怎会有一把匕首?
短暂的发蒙之间,神祉已经握住了她的柔荑,他的大掌的力度包裹着她的小手,继而合力包裹住杭忱音掌心的匕首,他徐徐地牵引着她的手,一寸一寸挪向他的胸膛。
“你手生,坐得近才能刺得准要害。”神祉说着令杭忱音完全不懂又心惊胆裂的话,“从这里下刀,既快,又解恨,我会死得很痛苦。”
伴随着刀刃逐渐迫向他的胸膛,迟钝的杭忱音终于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吓得拼命夺刀往回抢。
“神祉!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手!”
她惊吓极了,差一点便中了神祉的圈套,这一刀下去,她余生都将在痛楚中度过。
神祉的声息温存,轻盈如梦。但他掌中的力度,却是不容她反抗的强硬,刀锋抵在距离心脉不过寸余的地方,因她的话缓了几息。
“我知你从来不曾杀人。”
他宛如循循善诱的声音逼得她目眦欲裂,泪眼婆娑地瞪着他。
“但你想想陈兰时的死状。阿音,你难道就不恨我吗?我罪孽滔天,不仅弑兄,还杀了你的心上人。这么久以来,睡在你枕边,与你共赴云雨之人是我,你不会觉得恶心吗,不会想着我的脸便觉得作呕吗?现在我一命抵一命,偿了你心中所念。”
神祉携她握刀的手,再一次重重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我亦心悦于你
幼年乃至少时, 他与师父相依为命,师父是他连接尘世的唯一纽结,他将师父视作唯一的依赖, 可是师父病逝了。
成年后,他遇上了心爱的女子, 侥幸, 得之为妻, 爱慕她的红颜,更爱她冰雪寒窟中曾经给予他的温暖,将她视作情爱的归宿, 可她是那般厌憎唾弃于他。
谷底死里逃生,重活于世, 守在床边的人突兀地告诉了他身世, 他非但不是无父无母的狼子, 且还是皇室贵胄。他将那个人视作唯一的亲人, 可他却虚伪偏私, 漠视他母亲的死亡,无异于助纣为虐。
求着依赖, 被所求之人遗落, 求着所爱,被所爱之人厌弃, 求着亲情,被孺慕之人欺骗。他的一生都在源源不断求诸于外, 求着获得在乎之人肯定, 求着成为被坚定选择的那个人。
事与愿违,一次又一次,证明了神祉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刀尖在朝着胸口捅下的瞬间, 神祉仿佛听见了尖锐的爆鸣声于自己的脑中轰响。
“不!不要!!!”
痛苦的声音夹杂了尖锐的哭腔,手心蜷握的匕首被一股歇斯底里的力道拼命地往后夺,感受到她拼命阻止的神祉蓦然睁眸,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杭忱音绝望地伸手过来抢夺刀刃。
她要将刺向他胸口的刀刃握住,神祉的眼眶蓦地惊颤,急忙松了臂上的力度,任由杭忱音握着刀柄将匕首夺去,他慌乱间捉住了杭忱音夺刃的玉手。
“阿音!”神祉近乎要疯了,“可曾伤到你?”
还没来得及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指责道:“为何要夺刀?”
可在看到那双泪如泉涌般的清眸,神祉的呼吸止了,心脏就如真被刀尖捅入般疼痛。
为何要阻止,为何不让他真的死了,神祉不明地望着她,心底充溢着又痛又涩的苦水,充满了疑惑。
杭忱音夺下了差点要命的匕首,呼吸都几乎上不来,万幸之下,哆嗦着将匕首远远地扔了出去,“还、还有呢?”
神祉不明:“什么?”
杭忱音不相信,以为他身上定是藏了后手,说不定衣怀之下还压着别的斧钺钩叉,已经哽咽得呼吸困难的杭忱音,气息难以平复,说不了完整的话,干脆上手去摸、去抢。
什么也没摸着,她吊在胸口的那口气息才终于舒缓松释而出,气息稍许平复,她余怒未平、心怀余悸地瘫软在了他的怀里。
软柔的身子偎着他的胸膛,不过片息那里便似火灼一般,神祉惊疑地,不可置信地垂眸,望向她清波涟涟的泉眼般的泪眸,“阿音?”
“你不想杀我吗?”
杭忱音真是不知他问了一个何样的蠢问题,抽噎着声息平静地反问:“我为何要杀你?”
神祉半分不敢相信:“你不恨我?”
杭忱音亦是同样一问:“我为何要恨你?”
神祉陷入了困惑之中,可是很快,他的脑子又被荀照与陈兰时的死状填满,喉音压沉得似一根快要断裂的旧琴弦,低沉而嘶哑。
“阿音,你应该恨我的。”他苦涩地卷起唇角,自嘲笑说,“你应该想一想陈兰时的死状,他是被我一箭射杀的,也许我的本意不是要杀他,但毕竟他死于我手。我一手杀了你……那么喜欢,那么在乎的男子,你心中对我怎能无恨?现在想要我这条命的人不少,太子齐王党岂能如此轻易覆灭,可我却只希望将我的命交给你,不愿交给旁人。”
杭忱音倚在他的怀中,听他说着这些话,亦有酸涩的滋味漫延,“我不想要你的命,只想你活着。”
她伸出双臂,拥紧了他的腰,给予他安定。
在被杭忱音重搂的瞬间,神祉再一次惊讶,错愕地望她,从自己的角度,仅能看到乌黑浓云般的发丝下小半张如玉侧脸,埋在半片碎乱蓬松的青丝里,破碎地泛着雪光。
他们靠得很近,其实更深的亲近,他们都已经有过,且有无数回。
只是神祉一直以为,那只是身躯的靠近,他和她的心由始至终离得亿万里远。
可他的面具已经摘下来了,她还是愿意亲近于他?
杭忱音贴向他的胸怀,终于能够彻底平复,捋清思绪,才对他酝酿着说道:“再说心上人,谁向你说,我的心上人是陈兰时,你怎会这样想。你是误杀他,可现在都已经到了政变的危急存亡之时,你与齐王之间必有一死,而陈兰时与齐王是共生共死的关系,你若软弱半分,便会被齐王捷足先登。你杀了他,我怎会恨你。”
神祉蓦地唇瓣颤动,睖睁不信。
其实他几乎什么话都没听见,脑中如蜂蝉嗡鸣,只剩下她的那一句“谁向你说我的心上人是陈兰时”。
唇瓣抖出几个字:“不是吗?”
杭忱音不知他问的是哪一个不是,细思自己的这番话,才明白过来。
为何神祉多日以来一直如此压抑消沉,为何分明在榻上,她已任他予取予求,可还是觉得他是那般苦涩绝望,她霎时明悟,原来他是如此不自信,从始至终,他都以为她还在喜欢着陈兰时!
这是多么大的误会!
可杭忱音无法责怪他的迟钝,悬崖上她的的确确是选择了陈兰时,是她亲手酿成的苦果,她必须自己咽下,有今时今日实在怪不得他。
杭忱音从他怀中直坐起身,抱他腰腹的双臂改搂住了他的颈,“我与陈芳早已是过去,第一次嫁你之时已是心无旁骛。诚然我对他怀有愧疚,这点你也知道,因为我的堂兄杭思明一定向你提过我与他是如何分开的。他母亲的死亡,杭氏恐怕有脱
离不了的干系,如果那几日他是在家里,而不是在杭家,兴许就不会错过他母亲的救治,更不会连他母亲的最后一眼都没有见到。可是我错了,杭氏的罪责不应揽在我身上,我终于知晓了,我从来、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半分,当年我亦为之螳臂当车对抗家族,我从没背叛那段感情。相反,他对我从没来由地打压、嘲笑,和事后将绿蚁安插在我的身边,由此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这些做法实在令我无法忍受。”
在与陈兰时分手以后,她见识得越多,也就越清醒。
陈芳在她面前自卑。
他越自卑,便越要通过打压她、嘲讽她来获取凌驾她之上的快感。
连她穿的衣物,戴的首饰,他也要一一评头论足,再迫她按照他的心意去打扮。在他眼中,自己恐怕只是一个一事无成、附庸风雅的庸脂俗粉,只不过裹了一身零州杭氏的皮囊,能够格成为他在屡试不第的阴霾之下获取自尊的工具。
若说有爱,或许是有一点儿,但更多的是占有作祟,论尊重与爱护,那是少得可怜。
自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自卑而要将另一个人也一同拉进泥潭里。那并不是一段应该令她留恋的纯粹的感情。
杭忱音抬眸,望着因为这些话而眸光震动,又因为实在听不下去她和陈兰时的那段过去而自嘲的眼睛,指间收紧了许多,将他的后颈彻彻底底地拥住。
她曼声告诉他:“所以别再说你杀了我的心上人了,你方才按着我的手要给自己心脏插刀子,才是真正地要杀害我的心上人。”
神祉猛地从梨木椅中起身,将身子要往后倒仰的杭忱音握紧,似是根本不相信听到了什么那般,死死地盯着唇瓣绯红、容颜娇羞的杭忱音。
对方不耐他灼灼如狼的打量,却还是主动地仰脖,朝着他的脸侧亲了下。
“我亦心悦于你。”
那句话就似一道炸雷,彻底点燃了神祉茶褐色瞳眸之中的生志,他的目光便如星火般急促燃烧起来,炽亮得令人心惊。
杭忱音也是心惊,她没想到自己的话对神祉有如此深重的影响力,见他唇瓣嗫嚅,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问,那般模样实在可爱又可怜,她没忍住,心酸之下再度仰脖亲吻向他的唇。
这一次也只是燕尾掠水般,轻盈短促,一触即分,她搂着他的颈后,额头抵住神祉的前额,瞧着他仍处于惊讶之中的神色,心里却是酸软地漫过疼痛。
他哑声难信地问:“真的么?阿音,之前我与你……那些,你知道了信王是我,想到那些一点都不觉得恶心,想吐?”
杭忱音摇头,困惑他怎会如此想,“我们是互相喜欢,是两情相悦不是么,我一直以为那是情好,是欢爱,为何会觉得想要呕吐。”
有那么一瞬间神祉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或是死在了落凤谷,或是死在了今早的太极殿下,再或者,便是他睡在弘恩殿里做了一场梦。
“可是你……”
“我一直在告诉你啊,我是甘愿的,”她窘迫地垂下眸子,整个脸庞都烧起来了,烫得红晕弥漫,“我早就知道信王是你了。我心悦之人是你,神祉。”
这样说,希望他能明白,她正是因为早知道了信王是神祉才会愿意。
神祉近乎怔住,木鸡般半晌反应不过来,不知自己是哪处漏了马脚,毕竟就连一向知己知彼、欲置其于死的齐王,在朝夕相处间也并不曾发现他的端倪,阿音又怎会识破?
杭忱音也不知该作何解释,思忖少顷,自失地垂眸说:“说来你怕是不信,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神祉,我早就已经,很了解、很了解你了,落凤谷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重演,我真的很想你……”
“那个时候,我还大病了一场,每天都会梦到你在我面前坠下悬崖,因为梦魇,很长时间我都睡不好,去城北寻了心医,她告诉我,我心里怀着愧疚,我总是在怀着愧疚之心去面对你。后来我才试着去喜欢你。喜欢你以后,天都晴了。你不知道,当我得知你的墓被齐王损坏时,我的心里有多痛,多苦,你也不知道,太极殿上我发现你可能是神祉时,我的心里有多震惊,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是因为太思念你所以竟然出现了幻觉。”
现在想想那段疯狂的自我怀疑的时光,杭忱音仍旧会感慨当时如潮水般起起落落不定数的心境,心酸之余,亦有几分好笑。
她还想再说一些,仰面之际,忽而唇瓣被炙热所笼覆,她睁大了眼睛。
火炉里跳跃将近的焰光,将他面颊的阴影投落在她的眼前,杭忱音的眼底被蒙上了一层暗雾,失去了视物的能力,唇瓣被那双薄唇所汲着,他用双手牢固地揽抱过她,重重地碾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黄心][黄心]阿音终于表白,小福这小子又幸福了
50-6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