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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弘恩殿中的私语


    神祉的吻来得汹涌激狂, 比之杭忱音那点儿如猫爪抓挠般的点水之吻,不知激烈了多少倍,她渐渐似有些不能呼吸, 身子直往后仰。


    在软椅上,她的背后并无着力之物, 再后仰, 若是挂不住他的脖颈, 恐怕便就要掉在地上了。


    可神祉怎会容她坠落,双臂将她的身子圈锢极紧,严丝合缝, 犹如怀揣珍宝,吝啬地收藏起来, 不欲为外人窥探分毫。


    杭忱音被亲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脸颊更是憋堵得涨红, 直至他终于也气息急乱地松开了她的朱唇, 杭忱音才得以大口呼吸。


    匿在暗光的面容, 坚挺的鼻梁在鼻翼两侧投落暗黑的影,衬得骨骼轮廓更加透着锋芒味道。


    静静地望着神祉, 杭忱音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窘迫。


    一片岑寂之中, 她听到他的声息就从近处传来,气息凌乱, 听起来不比她好上半分。


    直至此刻, 他依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握了她的手,重重地掴向自己的脸。


    杭忱音在手心击打向神祉的一刹, 整个人都似是傻了,以为他的手里还藏了什么别的见血封喉的神兵利器,吓得急忙撤手,可还是被他指引着不容抗拒地抽打向他的脸颊,清脆的声音在安谧的殿内响彻。


    击打过后,他的那半边脸瞬间便像是红肿了起来,杭忱音见他没有用兵刃,放了一点儿心,继而叫道:“你这是作甚!”


    神祉的瞳眸泛着空茫的色彩,还握着她适才击打自己的玉手,静静贴在被打红的脸颊上,“阿音,我到现在都还像是在做梦,都还有点不敢相信。”


    杭忱音差点儿被他气笑,忍着恼意,掌心缓慢地替他脸肉抚了抚,“疼么?疼就不是梦。”


    神祉不说话,看着她,眼底似有暗火欲燃。


    “我真的不敢信,你以前是那样讨厌我,如何会突然……心悦了我的?”


    毕竟他这样不好,总觉得配不上她。当初做神祉时就觉得辱没了月光,后来做信王时,他也没觉得自己有哪点值得她青睐。


    “不是突然。”


    杭忱音说道。她忽然想起了那时候,在冰天雪地里驱车到神祉的墓前,在他墓前剖明心迹,曾经说过那些话,现下不过是再对他说一遍。


    以前她以为面对着神祉无法开口,可随着那句“心悦于你”的落地,杭忱音只感到骤然轻松,在他面前已经没了任何阻碍。


    “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地讨厌你,只是对婚事身不由己,无力反抗,才迁怒到了你的身上,你是受到了那道令我无法反抗的圣旨的连累。我要是早些想明白这点就好了,我就不会对你那么坏。也许是当局者迷,我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会真正地看清一个人。”


    对陈兰时如是,对神祉亦是如此。


    幸运的是,她走了许多弯路,终于还是知道了她所想要的人是谁,没再做睁眼蒙昧之人。


    杭忱音的双掌都贴住了神祉的脸颊,温存地轻抚,才抚了数息,忽然感到腰身一重,她竟整个地抱了起来,惊呼了声“神祉”,双手推向他的颈窝,没走几步,便陷入了寝榻柔软的褥衾当中。


    炙热的吻再度袭了上来,铺天盖地般落向她的脸,杭


    忱音呜呜了几声,直至襟口扯松,裙绦抽散,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干什么,也瞬间激灵了一下,忙着推他胸膛,“神祉!”


    神祉的动作停了下,搂住她细碎地吻,虔诚地问:“阿音,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喜欢我吗?”


    杭忱音咬唇提醒已经什么都顾不得的男人:“这是在弘恩殿……”


    你难道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供奉着羽容妃的牌位,灵位前的炉子里正烧着纸钱,还有你捎给你母亲的话……


    单是想到这里,杭忱音便晕红了脸,羞赧不安,只是在他绵密亲吻而来时,推他胸膛的小手终究是渐渐失了力道,软绵地垂落了下来。


    神祉是行军作战的将军,对机会的嗅觉是如此敏锐,几乎就在玉手掉落软衾上的瞬间,他便捉了去。五指梳入她的指缝,十指交缠地扣着。


    由于她没再阻止,她的手便被举到了头顶的软枕上。


    以往每次行事时,要么她都蒙着眼,要么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再要么便是背身向他,杭忱音还从未见过面具之下,茶褐色的瞳眸染着浓欲的模样。


    自她头顶映着火光不断摇晃的俊美面庞,正有一点点热汗在逐渐成型,汇聚于额心,再沉积坠落,在她的皮肤上溅开细小的浪花,有的则因为倏然的幅度增烈甩入了棉质的吸水极强的枕芯里,一息之间便渗透无存。


    神祉的胸口太满了,仿佛烈焰熔浆在激荡着,冲击着胸壁,岩浆近乎要将他整个吞灭。


    杭忱音已经软语央求,妩丽的清眸泛出了清澈而破碎的水光。


    一晌又一晌过去,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殿前炉子的里的火终于熄灭了,帷帐里的火也随之扑灭。


    杭忱音却仍动不了,细润如脂的脸庞上满是香汗与红晕,小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他将人抱着,犹如人间最为吝啬的守财奴,怀揣至宝,战战兢兢。


    阿音说了,她并不感到恶心,他们这般是情好,是欢爱,是两情相悦啊。


    神祉的心口依然满盛岩浆,炽烈得几乎将先将自己烧灼成灰,烫得连他自己仿佛都无法承载。


    更不提在这个时刻,听着她软语唤他的名,这般温馨的时刻,此生从未有过,令他一向极为贫瘠的人生仿佛也倏然间花繁成簇,他恨不能一直这般拥着她,百年千年,待日后化作一尊风干的石像,也还密不可分地抱在一处。


    人间怎会有如阿音这般好的人?神祉禁不住在心中喟叹。


    神祉将被褥拉扯上来,搂她侧身相对而睡,用棉被盖住二人的身子,便要相拥而眠。


    杭忱音心里疑虑重重,其实根本睡不着。她不像神祉那么有情饮水饱,面对眼下未解的危局还能睡得高枕无忧。


    来之前,在寻找他的途中听说,四殿下兵谏圣上,向圣上请出了传国玉玺,连下了三道诏书。


    她刚进殿时便留意到了火炉里正烧着什么东西,起初以为是纸钱,现在细想,只怕其中的一道诏书便是烧给羽容妃的。


    这只是其中之一。那么剩下的两道诏书呢?


    神祉到底向陛下拿了什么,是皇位,还是别的?


    杭忱音仰头,看向抵在自己额头正闭眸欲眠的男人,道出了自己的疑惑:“神祉,还有两道诏书,你写了什么?”


    神祉舒缓地睁眸,“你怎么知道?”


    “莫瞒我,”杭忱音向他摊开手掌,“你也莫觉得我管得宽,我是你的王妃,我们是利益同体,荣损共生,祸福与共,你若有差池我亦不得完全,所以你不能瞒我。”


    站在阿音的角度,的确,如此重要的事,她不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但他现在已经知道她爱着他了,所以便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神祉沉沉吐息,眼光闪了一下,别向别处,含糊地携了鼻音说:“都已经烧了。”


    杭忱音怎会轻易被他糊弄过去,摊开的手没有收回,郑重地道:“我没在与你玩笑,还望殿下也莫要敷衍。”


    神祉一听“殿下”这二字顿时头都大了,慌乱说“好”,他立刻去找。


    等杭忱音拿到第二道诏书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对了,是了,神祉留在弘恩殿就是等她来杀的,他怎么会逼着圣上传位给他呢?


    第二道诏书,是给她强行弄来的封诰。


    “我已是信王妃,王妃是有品阶的,何须再求封诰命?”


    杭忱音阖上诏书,不明所以地望向眼眸闪烁的神祉。


    对方不说话,杭忱音却什么都明白了,她深呼吸之后屏气向他摊手,“是不是还有和离书?和离书呢?”


    这个人,分明是准备好了赴死。也知道他死以后洪水滔天,怕后人清算时连累到她,所以干脆和离,又怕她受了欺负,干脆再请一个圣旨钦赐的诰命。至于第三道诏书,则无异于是给杭家保命的丹书铁券了。


    神祉的三道诏书,没有一道是给他自己留的。


    杭忱音眼眶微酸,想着方才就在这殿内是何等惊险,若是她没那么固执,她的刀锋便贴着他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脉,若是那样,那剩下的两道诏书便要发挥出作用了。


    好在。


    一切没有照着他既定的想法发生。


    他就从来不敢想,她不是来索他的命的。


    这个傻子。


    “真该烧了。殿下说得不错。”


    杭忱音下了床榻,将那两道诏书将火炉里重新点燃了火,扔了诏书进去一并烧个干净。


    神祉将她抱回软榻,再为她拥被,防她觉着冷时,杭忱音道:“还没完呢,你准备的和离书呢?”


    神祉像做了亏心事,低眸嗫嚅了下,“在信王府。”


    杭忱音头晕地捂了下额角,明白了,神祉将她抱回信王府的时候,便将写好的和离书放在王府里藏着了。


    怪不得今日她来时,见光跟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几度想掏东西,最终又迟疑地没有掏,她当时险些以为见光要掏出一把刀将自己片了,吓得急忙抛下了那个倒霉长随,甩他八丈远径直入了大明宫。


    杭忱音气恼无比,想要严肃地与他理论一番,好好的活生生一人,为何不想着好好儿过日子,天天计划着轻生。她现在对他是一片真心,可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她是一个负心凉薄之人,哪天突然变心不爱他了,他不会放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跑去朱雀桥上跳河吧?


    神祉也知道自己错了,阿音一张开嘴唇他便知晓,她定是不会饶过自己,慌乱且虔诚地捧了王妃的脸庞,将人一径压向床帏,又要共赴巫山。


    杭忱音起初还嘤嘤哼哼责问他,可很快连话都说不出来半句了,全是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字调,亦不知是哪国的软语,教人骨头都酥麻了半边,万种销魂间,话问不来半句。


    眼底有薄泪晃荡时,杭忱音仰眸,情难自已地抓住了床帐。心里迷糊想着,神祉虽然总是生无可恋,但也不算太过冲动不计后果,每一次他总是会安排好后事的。如果他现在有所恋了,不至于昏了头任人宰割。


    以后无论是为皇后,还是为王妃,杭忱音的这一步踏出,便永远不能再走回头路了,只有继续往前。安身立命的所在,不能求着别人给予。只要好好地活着,便是最大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62章 叫我阿祉


    太子被杀, 齐王被戮,陛下卧病难起,这时若再无人现身主持大局, 朝纲必乱。


    停朝三日后,一道诏书忽然传谕含元殿前, 拥皇太孙荀述为帝。四皇子信王平息叛乱, 勤王救驾, 护持乾纲,念太孙尚幼,必仰信王辅佐, 信王聪睿谦逊,有勇有德, 守国之本, 俯顺舆情, 擢信王佐圣人以摄政。


    朝野喧哗。


    皇太孙登基的确符合祖制, 在这个时候, 似乎已经没有更妥善的处理方式了,但谁人也都知晓  , 这皇太孙已经足两岁有余, 至今无声。


    小圣上是已故太子荀熙与表妹谢氏所生。


    虽生得玉雪可爱,眼睛雪亮, 但只有一点不好,开口很迟, 迄今已经过了足两岁, 未发一言,着实令人担忧。


    四海不宁,边患又起, 一个口不能言的小圣上坐在大位上,就如一块待宰的肥羊等人来咬。


    至于摄政王那更是骇人。记录在史书上的文宣门之变,是废太子荀熙下毒谋害太上皇,齐王带病逼宫围剿,信王屠戮尽此二人,救驾有功。可谁人心里都有杆秤,这毒是摄政王下的,宫门是摄政王逼的,成王败寇,没甚可言。


    但一个连手足至亲都能下得去如此狠手的人,他的在位,就不免令人汗毛倒竖。


    再者前有留言传出,近来甚嚣尘上。


    言摄政王当日在太极殿前揭露面具,面具之下赫然竟是已故忠武公神祉的模样。无风不起浪,这传言越传越真,越传越多,也越传越邪乎儿,渐成了借尸还魂之说。


    朝中毕竟还是有深仰孔孟的大儒,坚持不语怪力乱神,将传到近前的无稽之谈尽数驳斥,可直到第一次上朝,见到牵着小圣上稳稳踏步而来,既无毁容、也无跛足,如泰岳般昂藏沉凝的摄政王,金殿之上群臣无不侧目。


    竟真是神祉的面相!


    到底是巧合,还是果真借尸还魂?


    又或者,那个来历不明、横空出世,却又如流星短暂划过的天赐将星,真就是眼下于含元殿,身着蟒袍、足蹬玄舄,腰间缠金玉鞶革的摄政王殿下?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难理解为何废太子与齐王争相在他面前兵败如山倒了。


    神祉将矮小的圣人抱上龙椅,自己则列座旁侧,将近来长安诸乱象,拨乱反正,恢复南衙与北衙的禁军调度,重新统编,有功者赏,有过者罚,顺新朝则昌,逆之则亡。至于朝堂诸位能臣干将,陟罚臧否一应如是。


    北虏再生风浪,西疆多罗未平,在此时节,君臣更应上下一心。


    不得不言,摄政王这手转化内部矛盾为外部矛盾的方法的确高明,仅仅数日,些许本就如蚊蝇般的反对声音便被彻底压熄了下去。谁手握权柄,谁才是天下的话事人,这是亘古未变的道理,现在就连当初对四皇子信王的来历的质疑声,也在如今执掌乾坤的摄政王面前烟消云散。


    下了朝,神祉在太极殿手把手教大侄儿说话,荀述压根不接他的茬儿。


    对方就似一根小毛头,毛剌剌地戳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弹,气得神祉心里想这要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得吐血身亡。


    他在这厢教小孩儿开口,太上皇捧着书卷览阅,听着神祉逐渐浮躁压不住火气的声音,皱眉道:“喝点儿凉茶。”


    神祉喝了凉茶,压沉黑眸转目:“我不明白,阿耶怎能如此心平气静。”


    “此事你急不得。”太上皇悠然叹息。


    这两年,荀熙将这唯一的孩子保护得极好,荀瞻司自己都不知,他的孩儿迄今都未能开口,只怕是智力有缺。等到孩子抱来太极殿朝夕相处之后,荀瞻司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或许便是天意。天意让老四主持了大局。


    他如今除了顺应天意认了命,还能如何,难道放着老四不理,再去扶植旁支的宗室?荀瞻司没那么愚笨。更何况,这些宗室子弟里多是斗鸡走狗之辈,与老四相比犹萤火之于日月,就算那些竖子胆敢起兵,用不了多久也会被老四一网打尽。


    既是如此,多想无益,不如好好养病。


    至于这小圣上,他还有几年开口的机会,若实在不成,到时再想别的办法。


    神祉喝了凉茶平复少许后继续教大侄儿说话,教他喊人,荀述睁着一对宝石般圆润明朗的大眼睛,就是一动不动望着神祉,一言不发,直把神祉气了个半死,直接召来何勿用。


    “去把太傅叫来。”


    太傅被迫揽了这么个教陛下开口的活儿,他博览群书、学富五车、一代大儒,教了两个时辰之后,袖口一甩,便放言干不了了。


    神祉质问:“太傅一生著书等身,桃李无数,门下贤人不少于七十二,怎么,连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都束手无策?”


    太傅哆嗦着垂垂老矣的身,惊惶苦涩地匍匐跪地,“摄政王殿下饶命啊!老臣一生所教弟子,无不是先贤启蒙,口齿流利,言无障碍的八龄童子,这小圣人……老臣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殿下,还请殿下,另寻高明吧!老臣还要还乡丁忧,恳请殿下恩准致仕……”


    好一个丁忧致仕。为了不教这块顽石,太傅连官位都不要了。


    攻克小圣上的难度,可想而知。


    神祉皱了皱眉,不愿就此放弃,又让何勿用去请了当代文坛巨擘礼部尚书裴大人。


    裴尚书一番悉心教学,也是无功而返,这才深明摄政王与高太傅的不易,推说自己无德无能,恐无法成为天子之师,还望摄政王殿下另请高明。


    神祉也没灰心,一天之内,又让人去请了户部刘侍中。


    刘侍中以诗词著称于世,算是文学大家,但应对圣人如此棘手的情况也是抓耳挠腮,最后拱手叨扰,笑面迎人地向摄政王殿下道出一句“臣无能”,便足可以推卸责任了,“还请殿下另选贤能吧!”


    这些人一整日便在太极殿来来往往,但没一个敢拍着胸脯说,能将小陛下教好。


    整日看书的太上皇吃了晚上的药汤,对上火的摄政王道:“你这是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找来的这个太孙是个不堪大任的废物?”


    神祉冷眸横斜了过来,不言语。


    太上皇将还剩一些残渣的药碗搁在案几上,于藤椅上缓慢地摇曳,语调不若之前父子对峙时尖刻难听,而是多了几分臣服于现实的无奈,“再过几年若还是如此,臣工百姓自然明白江山不应落在述儿手中,你又何须急在一时。你有这空急着,不如自己生一个。”


    神祉寒目深凝:“我没想要你的江山。”


    “那你预备如何?”太上皇嗤笑他的天真,“如果这孩子不是一个痴傻的,你杀了他的阿耶,他将来坐稳皇位,第一个开刀的便是你这个和他有着杀父之仇的皇叔。”


    太上皇所言,神祉无法反驳。


    荀瞻司吐息叹惋,深深注目神祉:“遗玉。我已经老了,身骨也不知还有几两重,百病缠身,更不知还有多少寿数,生前见你兄弟操戈,已是捶心之痛,我最不愿的便是荀家子孙再生杀戮。”


    叹息的声音不断于太极殿回响。


    “答应阿耶,如果述儿再过几年仍然智力无法比及常人,你便取而代之。但你千万要善待他,若他一生无法开蒙,你千万莫伤及他性命,送他去封地,让他安稳度日,远离纷争。”


    神祉一个字也没回。一晌后,他嘲讽地卷起唇角,转身出了太极殿。


    此时已是戌时,凉夜如水,残月如钩。


    神祉快步回到弘恩殿。


    殿门大敞,内里灯火葳蕤,于铜盏上结着朵朵霜色的灯花,明光中映出伏案的薄如宣纸的玉影。


    她正在灯下伏案书写,跳跃的烛光于她宛如削成的两肩掷落淡淡的暗影,便似画中清雅的轮廓。


    神祉自登摄政王位以来,为处理政务,便搬进了大明宫来住,并选择了离太极殿不远的弘恩殿暂住。


    杭忱音目前要打理的家业,就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现在大得都有些让她左支右绌了,她脚不沾地,比神祉还要忙碌,以前还有作画的时间,现在一整日都耗在操持家业上,甚至都还不够。先前的那些积蓄,只好都一一转卖出去。


    但挑选合适的买家商议合适的价钱,都已经足够令人头痛的了,如果不是枣娘她们帮着分担,杭忱音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


    再说睡觉。


    本就为数不多的休眠时间还要被神祉挤走一半儿。


    神祉今夜行事的力道又凶又急,有几回她都受不住,嘤呼求着“夫君”,时而又叫几声“殿下”。


    可这些称呼神祉一个都


    不喜欢,他握住她的柔荑摁向自己的胸房,低头吻住她的檀口,肆意怜爱索取。


    杭忱音晕乎乎的,眼前似有白光闪灼。


    一阵紧簇的烟花自颅内炸开,未得平息,便感到他在她耳边停泊的唇瓣,低沉诱哄:“叫我阿祉。”


    杭忱音知晓他并未结束,慌乱惊怕地唤了一声“阿祉”,果然又被拽入了更深的情天欲海。


    “怎、怎么了吗?”


    杭忱音的软嗓都绵绵的脱了力气。


    神祉将她搂入怀中,翻了个个儿,让其后背朝向他,再度深搂。


    杭忱音错乱地哼了一声,只听见身后栖息而来的声音落在耳边,充满了沉哑。


    “阿音,我怕我万劫不复,变得不像我了。”


    杭忱音握住他圈在自己身前的双手,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急促着声儿说:“不会的,我会拉住你,不让你往深渊里掉。”


    神祉如此感激苍天厚爱,他爱之已极地抱住了杭忱音,埋首在她汗津津的颈边,“阿音,你对我真好,我何德何能……”


    杭忱音此时已无心正在进行之事,忙着回眸窥探他的状态,“到底是怎么了?我今日听说,你找来了好几位先生要教陛下开口?”


    神祉想着太上皇那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阿音会不会相信自己,竟就这么问出了口:“你相信吗,我真的想他能开口。”


    可在荀瞻司眼中,他不过是为了让朝臣知晓天子的痴笨无能,好顺理成章取而代之。


    颠簸中杭忱音嗦气回着“信”,“我信你,只是,你也怜我一下好么,我当真是,我当真是……要碎了。”


    神祉莞尔失语,掌心寸寸抚过杭忱音汗光点点、绿鬓松松的朱颜,“阿音最是厉害,尚且还不至于如此。”


    他亦早已试出了她的深浅,也知晓她有时半真半假,若依所言早早放过了她,她也未必真的满足。


    于是就这般慢慢厮磨,彼此拥在一处,心跳得很快,但内里却极是安静——


    作者有话说:恩恩爱爱小情侣的日常[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在这方寝殿里你把我最后……


    幔帐之间风平浪寂, 云雨初歇,弘恩殿内有冉冉檀香拂来,将寝榻之间残留的暧昧气息一丝丝掺杂揉散。


    杭忱音睡在锦衾之下, 被神祉拥在怀中,彼此头肩相依, 稍动一下, 便误碰了神祉皮肤滚烫的大腿, 吓得差点儿魂不附体,怕又惹出他什么惊世骇俗的花招来,她方才说的“要碎了”是假的, 眼下的吃不消了却是真真儿的。


    神祉冁然吻过她的脸颊,搂她更紧。


    “不睡么阿音?”


    杭忱音将被汗水染湿的发拨到枕边, 她睡不着, 却见神祉闭着眼, 不由地将身子滑下去一些, 轻声问:“你累了?”


    说话间那双深邃的茶褐色眼瞳倏地睁开, 双臂的力道更紧,似又要来欺她, 吓得杭忱音连忙躲闪, 耳畔传来笑音,“我累了?”


    杭忱音知道他没累着了, 伸手捂了捂脸,“你别使坏。”


    神祉知晓她已快到了极限, 怎忍心欺负她, 臂膀环抱住阿音,掌心在她背后轻揉:“我不闹你。那是睡不着?往夜这个时候阿音该累得沾上枕头就着了。”


    杭忱音点了下头,正想和他聊一聊, 不期然撞击那双幽邃的茶褐瞳眸里,不由地疑惑:“你之前做信王的时候,瞳仁不是深黑的汉人模样么?”


    正因为那双汉人般的黑眸,骗得她好苦。


    神祉淡笑了声,声音和煦:“那个是假的,是为了藏住神祉的身份特制的眼角膜片。放在眼眶里,能蒙上一层黑翳。”


    “还有如此神奇之物,”杭忱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又听说要隐瞒身份,她不解地道,“所以是太上皇找来的能工巧匠做了那么一对膜片?太上皇和你商议好的一起瞒天过海?”


    神祉对她毫无保留知无不言,徐徐地点了下头。


    杭忱音惊讶:“可是你之前装着右脚跛足,我感觉到,太上皇好像并不知道?”


    神祉再度点头:“那是我骗他的。我的右脚早就好了,我骗他以为我一生都要是个跛子了。”


    “为何?”要知道,他不光骗了太上皇,骗了世人,也欺骗了她,在她得知信王是神祉时,还为他痊愈不了的右脚伤心了好一阵儿,还担心他因为残疾过度自卑。


    她简直太笨了,居然被他如此轻易地愚弄了。哪怕睡在一个被窝都没发觉端倪。


    可恶这厮,真是演技卓越,装得可真是像啊!


    神祉见她倏然目光闪过凶狠,吓得连忙握住了杭忱音的柔荑,杭忱音早有预料,从他掌心挣出手来,在他的胸壁上,沿着那坚实的肌肉重重地下手一拧。


    一拧复一扭,疼得神祉皱眉吭气,可他半分也不敢反抗,任由阿音撒气。


    好一会儿疼痛才散去,神祉抚了抚被揪得泛红的胸壁,继续老实地回她的话:“当时我的脸没有受伤,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才要遮去。旁人不知道,陛下心知肚明。我不想涉足皇位之争的浑水,所以干脆就装作跛子了,正好打消他对我的顾虑。”


    他最初回长安做信王,只是为了认亲,不是为了他的皇位。神祉看不上,也没稀罕。


    太上皇防备荀熙,不惜为此扶植荀照,可他最信任的,想要托付江山的仍然是荀熙,对于别的儿子,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怀底闷闷的声音往上飘了来:“我以为是真的,我以为是我害得你……神祉,你怎能骗我,将我骗得这么惨?”


    神祉觉得这件事完全是个误会,“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认出了我,更何况,我以为阿音根本不在乎。”


    杭忱音想要反驳。


    可刚一抬起下巴,正好碰上神祉探寻而来的吻,她仰面等着炙热的唇落下来,心尖有一捧皑皑不化的积雪,仿佛都在这炙热的亲吻里化成了温热潮湿的水迹……


    “神祉,你真的不能再这般了……”


    “我哪般了?”


    趴在他的胸口低喘时,杭忱音都能听到他胸膛里结实有力、急遽快速的心跳声,胸壁直震。


    她咬咬唇,再次提醒:“就一定要在弘恩殿吗?”


    这里毕竟是供奉着羽容太妃灵位的所在,他非要居住于此也就罢了,偏还要日日都拽着她这般那般,尽做些没眼看之事。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殿下!”


    “没有怪力乱神,”神祉虔诚地亲着杭忱音湿漉漉的发着汗味的发丝,透着一丝腐烂水果香气的乌发,都是如此令他沉醉,他不禁长长地深吸一口,宽大的掌腹抚过王妃柔软的脸庞,“只是人心中的寄托罢了,阿音不怕,嗯?你瞧我那个墓还竖在郊外,我说什么了?”


    那不一样。他如今行走于世用的是荀氏之名,世人眼底,史录当中,“神祉”所代表之人的确已经身死魂消。


    神祉说起自己的墓,又有点儿疑惑,认真地看向杭忱音:“不过,你往那个坟冢里埋的是什么?”


    杭忱音眼眸转动,“随便找的一身衣衫。”


    神祉不明:“哦,我记得戴松岗把我的匕首,还有从我身上割下来的衣角拿给你了的,怎么没有埋那个?”


    若不是杭忱音知晓戴松岗来送“遗物”的当时,神祉根本昏迷不醒,她还会继续下狠手拧他的,眼下却没再动那份心,想到他的确曾险象环生险些真的死去,她无法苛责他半分。


    只是自己


    也忍受了死别之痛,不免语气差了些:“我没舍得。”


    说完她又咬唇道:“你们尽是一些骗子。尤其是戴将军,看着是一个老实人,谁知也那么会骗人!”


    神祉握着她手十指紧扣:“这你便冤枉他了,他只是奉命办事,当时也蒙在鼓里。阿音,我若知晓我的死让你如此难过,我不会瞒着你的。”


    “可你明明亲眼见到,我为了你坟墓被毁的事那么伤心,你也不与我相认,还戏弄我,撕我的状纸,口口声声说不值得。”


    神祉头皮发麻,将她的掌心贴向自己胸口,轻咳一声,婉言下气地说:“阿音,全是我不好,全因我……太过不自信,其实,在你来弘恩殿寻我,对我说心悦我之前,无论你为了已经死掉的神祉做什么,我都不可能相信你心里有我。”


    “那你当时,又是怎么想的?”


    神祉低笑的声音有些微发苦:“我么,我觉得很走运,至少从落凤谷跳下去之后,你没那么讨厌神祉了,我终于还是洗刷掉了在你心里的恶名,早知如此,真该跳了一了百了。”


    杭忱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胸脯汹涌急促地起伏着,她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逼视身下的神祉:“神祉,我有句话忍了数日了,今日一定要同你说。”


    自从弘恩殿她来寻他,之后数日他们在此间恩爱缠绵,极尽夫妻之事,她温情如水,令他感受到了极致的温馨与欢情,神祉少见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刻,识相地立刻举手投诚,任由阿音发落。


    “我都听你的。”


    杭忱音见他听话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头更气了,忍声呼吸数息,睁眸朝他俯视而下,沉声说道:“无论今后,我是为你从一而终,还是中途三心二意,你不可再如此自轻性命!更不提你如今手揽辅国之权,是摄政皇叔,就算不为自己计,也要为万民计,不可胡来!人之生命,寿数有限,青春华年更是不多,美好之物何其宝贝,多少人汲汲营营,出卖尊严,不惜一切也要活着,生命如蓬草一般顽强,你拿着这样好的天赋,这样多的权力,还不自惜?”


    “我错了,阿音。对不起。”


    他认错极快,态度良好,道歉诚恳。


    杭忱音知他未明,皱眉摇首:“你不是对不起我。”


    你如此不惜身,不惜命,最对不起的便是自身。


    神祉高举投诚的双臂终于落了下来,将杭忱音揽抱入怀,一个轻盈地滚动,二人便一路滚到了寝榻内侧,上下之分也顷刻之间倒转。


    神祉抚着杭忱音的脸庞,亦是认真地在对她承诺:“我不会了。”


    “真的?”她似有不信。


    神祉重重点头,莞尔笑了出声,在杭忱音又生恼意的困惑嗔视下语气低缓地道:“从前我的确不自惜,是我错了。当我想要师父爱我时,他心中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他早夭的亲子,当我想要阿耶的关怀时,他最信任的永远都是想要我命的荀熙。可是阿音你已经选择了我,在陈兰时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喜欢了我。如若你以后变心,那必然是我做得不好令你失望了,我只会想方设法地夺回你的心,但至少我被你坚定地选择和需要过,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惜身。”


    “至于做摄政王,俯顺舆情,是我的责任,我理应背负,”神祉字字清晰地说道,“阿音,我要学着先爱己,再学着体恤臣民,总之,我想你知道,在这方寝殿里你把我最后一把匕首夺走了,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杭忱音一瞬不瞬地仰枕于软褥中,清亮的秋水眸中有波光飐动,慢慢地溢出了些微亮色,她伸出双臂抱向神祉的颈。


    神祉低头向她的朱唇落下湿热的深吻。


    咸湿沿着清丽的脸庞滑落,被神祉的唇将那颗横悬于他们唇齿间的涩意吮干,珍怜不胜地重揉她单薄的背,恨不能将她整个嵌入自己的身骨血液里。


    “明日我要回神宅,你可否拨冗陪我一趟。”


    神祉虽不明此行目的,但阿音的央求他定是会点头:“好,只是这几日国政太繁忙,晚间我批完折子便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感觉正文没有多少章了宝宝们


    第64章 补上两年前的那场洞房花……


    杭忱音等到黄昏用过晚膳, 凤辇来接自己,她乘坐凤辇出南门,改坐马车与神祉会和。


    同乘马车往神宅回。


    车马辘辘的声音沿着耳边不停响起, 颠簸成起伏错落的声音,神祉不知道阿音突然要回旧宅是为何, 也没有问。


    那座旧宅对神祉已经有些陌生, 再度回来竟有一点儿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迈入正门, 绕过竹影阴翳笼络下的浮雕影壁,往府宅内走动,神祉将沿途的风景与记忆里比对, 还是看出了细微不同。


    “阿音,我记得这里有一架秋千。”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手指着那方空地讶异地向杭忱音询问, 但在瞥见阿音消沉的神色时住了口, 心里七上八下了起来。


    杭忱音仰眸望了望柳梢之间的空地, 仿佛那面高大的秋千架还在, 不无伤怀地叹息:“倒了。”


    神祉怔了怔,秋千架虽不值钱, 但阿音的怀缅让他滞言。


    杭忱音走到廊庑底下两行翠柳的正中央, 站在曾经打过秋千的地方,回望一动不动僵着手脚在原地的神祉, 朱唇潋滟起笑颜,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去年长安风雪太大, 把秋千架压塌了。”


    神祉回忆了一番, 的确曾有那么一场连绵多日的大雪。


    那雪何止压垮了一架秋千,就连大明宫的骐骥院也都遭了殃,那时半夜都是伏枥的马儿的哀鸣, 那地方恰与他养伤的地方毗连,神祉被哀呼的马匹吵嚷得一夜难眠。


    “当时我伤心了很久。”


    杭忱音忽然说。


    秋千架倒了以后,杭忱音以为神祉留下的痕迹都随着这个人一齐慢慢于人间消失,也不知怎的悲从中来,就哭了两天。


    不敢让红泥与枣娘发现,怕她们担忧,“我都只敢躲在房里攥着被角偷偷摸摸地哭。”


    “阿音……”神祉的咽喉哽了一下,愧悔地想要揽住她单薄的肩,将她揉入怀中。


    谁知才踏上前两步,神祉忽然听到一个尖锐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将军!”


    他循声回头,一个疾奔而来的少年嘭地一下重重地撞进他的胸怀,这冲势之大,便连神祉也不禁倒踩了半步才站稳。


    惊讶看向泪眼汪汪、神情激动的少年,神祉低咳了起来,“放手。”


    他急于向阿音求助,可一回头,阿音早已不知去向,将烂摊子留给了他,似是在叱骂他的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既瞒了忠心耿耿的良吉,便该知道会有今朝。


    良吉眼泪婆娑地站直身子,眼也不眨地望着神祉,恨不能上手去捏一捏,确认将军的真实。


    他们都说,新任的摄政王长得一副将军的模样,可良吉没见过,心中实在不敢完全相信,直到将军完好无损、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他犹如做梦!不敢去捏将军,他就伸手狠捏了自己一把,结果疼得皮肉像是生裂了般。


    这般的疼痛加持之下,良吉却欢喜得恨不得厥过去,“将军,真是你!”


    神祉板起脸:“我走以后,你对夫人是否有失敬意,当日我是如何交代于你的?”


    良吉一愣,记起自己没遵照将军的嘱托,在他“死”后那段时间里,对夫人的确很不恭敬。


    “还瞒了我,瞒了夫人,擅自将和离书交给杭氏,是也不是?”


    良吉傻了眼,再也不敢哭诉别情,心慌意乱地就要请罪。


    看着苦兮兮的孩子,神祉终是不忍再逗他,“做得好。”


    良吉直愣愣地抬起泪眼,错愕地望向将军。


    神祉抬手在他肩膀上轻拍,叹息着称赞他的鲁莽,“若不是你自作主张把和离书交给杭氏,我和阿音怎能如此顺遂地二婚。”


    “将、将军……”


    “以前之事,我对你既往不咎,望你也对我的隐瞒不计前嫌。”


    良吉擦了擦红肿的鼻头,坚定地摇头说“不会”,他怎会记恨将军,“将军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良吉以后还可以跟着你吗?”


    神祉摇头,又在良吉的


    失落之中笑了下:“你便留在此处吧,我如今住在大明宫里,那地方外男想要进去,总得失去什么才行。你还小,留着还有用。”


    当小太监自然是不行的。良吉脸红得像螃蟹,偷偷瞄了自己的下面一眼,差点儿没找个地缝钻进去。


    神祉与良吉交代了一二,询问起他走后府里可还发生了何事,良吉一一解答。


    “其实将军你走后,夫人她……”少年抿唇,为难地垂眸说,“夫人也很思念你,我才知道,夫人其实也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讨厌你。”


    “阿音,很伤心吗?”


    从杭忱音这里,他已听说过一遍,可这个答案从旁人的嘴里听到,又是另一种心境。


    “是的,夫人那段时间一直反反复复生病,还去寻医问药,人都憔悴了许多,消瘦了一大圈儿。”


    神祉听得心里发紧,他的确可恶,让阿音如此难过。


    良吉也不比将军好上多少,夫人嫁给信王以后来找过自己,让他去判断信王是否就是将军,他看了几天最后得出一个谬论。


    想到这儿他不由地惨哭起来,“将军你也害得良吉好苦,良吉为你伤心也就算了,我还与夫人打赌,要是信王就是将军,我把脑袋给夫人摘下来当球儿踢!将军你骗得我好苦啊!”


    神祉看着良吉浮肿的眼泡哭得不能自已的惨状,眉骨微弓,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来。


    “良吉。”


    他一句话,良吉的哭声止了。


    “你真好骗。”


    良吉的将军这样说,说完他便翘着嘴角转身走向了抱厦,回往自己的寝房。


    良吉呢,呆呆地站在原地人似傻了,跺跺脚,又气又高兴。


    神祉捡到良吉的时候,那孩子才八岁,本来就有点儿呆呆笨笨的,跟了他几年之后也没见点儿长进。他来信王府以后,成日鬼鬼祟祟地跟踪他,再要么便是想些蹩脚无用的法子试探他,神祉只是略施小计,便将这倒霉孩子耍得团团转,让他对自己并非神祉这件事深信不疑。


    他身边这些小的,真是没个机灵的。


    神祉绕过缦回长廊,回到了曾经住过的寝屋,推门而入,右脚还没收入门槛,视线蓦地被寝屋正中高墙上所挂的那幅丹青攫去了全部视线,脚步骤然顿住。


    正中央的墙面上,高及半丈的丹青人像呼之欲出。


    画中之人不是他是谁?


    画的是他秋狝伏虎之貌,英姿烈烈的男子手持短刀,与虎搏斗。那白虎吊睛白额,雄姿矫健,啸于深谷,百兽震惶,独眼前之人临危不惧,神情森严凛厉,一双长而有光的凤眸涌动杀机,在工笔下鲜活如生。


    若非观察得细致入微,怎能作出如此精湛的画面?


    神祉一直以为阿音厌恶自己,对自己如豺狼虎兽般的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憎恶规避,恨不能将他如邪祟祛除掉,也许连阿音自己那时候都不自知,她早已将他铭刻记了心里。


    连他所穿衣物、所持短匕的细节,都是丝丝入扣,与现实高度吻合。


    阿音画了自己。这个念头让神祉的胸口忽地发烫。


    她笔下从来只画山川花木、鸟兽鱼虫,尤以牡丹为最,可没想到她笔下画的第一个人物会是他。


    以阿音的功力,她的画便是拿出去卖,也会被人高价购置收藏的,如此画工,竟拿来画了自己。神祉简直有些飘然不知所以,站在门口对那幅画看了一晌又一晌,几度想要伸手去触摸。


    许久后才发觉自己跨在门槛上,如何能摸得着?于是赧然往前踱了几步,试图伸手去触碰画纸上自己的一片衣角,只是还没够着,便觉得唐突了阿音作画的心意,收敛地撤离了指尖。


    这个时候,耳中听到杭忱音自内寝而来的声息:“画得好看么?”


    神祉下意识就回了一声“好看”,倏然意识到了什么,仓皇瞥眸,槅扇内影影绰绰,呼吸均匀清浅,神祉深吸一口气,他适才看得入迷,连她的呼吸声也未听出。


    “阿音。”他朝她走了过去。


    直至在将要越过槅扇时,忽地忆起了些旧时的情形,在槅扇外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没敢往里再走。


    屋里传来轻盈的叹息:“可以进来。”


    神祉才呼出一口气,心结尽除,举步迈入了内寝,“阿音怎在这?”


    杭忱音道:“在等你。你还没坐过我的床吧?过来坐一下。”


    神祉有些受宠若惊,诚然他肖想这张榻已经很久了,梦里都写满了渴望,可他一直压抑着,从没让夫人窥见分毫,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她的榻了,神祉却觉得自己身上似是有些脏,蹑手蹑脚地不敢放开了坐。


    “不然我先去沐浴……”


    仓皇欲离的男人被杭忱音一只手勾住了手腕,她不用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这个大将军给拽回来,神祉在她手里就是一根羽毛,极其轻飘地便入了彀中,上了她的榻。


    他的神色间暗忍着激动,忍不住指了外寝那幅大画:“阿音什么时候画的?”


    “你走以后,”杭忱音主动地勾住神祉的蟒袍前襟,且抚且宽,压下心底没来由冒出的酸涩,缓慢地回答,“秋千架倒了,鸡舍空了,灰兔也过身了,我想留下一些关于你的记忆。杭家派人来接我回娘家,我知道他们想让我重新待嫁,我不愿意,我想留在这里。神祉,其实我一直都很糊涂,我前半生奢求的自由,二十年来只在你这里得到过。”


    在这里,她可以无需想哭要笑,更不必按照旁人的心意吃饭穿衣,她可以随时出门,也可以在下雨时留在家里作画,没有柴米油盐的困扰,也没有后宅波谲云诡的争斗。


    在旁人看来她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日子还要怎样过才能算好呢?


    如果那时候,杭忱音便喜欢上神祉,而不是为了没有选择的婚姻对他那生排斥,也许又会是另一种景象。人生没有十全十美,她所得到的,已经比世上绝大数人得到的要更多了,自怜自艾不是人生的出口,顺时而为、向阳而生才是,弘恩殿里对神祉说的话,亦是对她的自勉。


    神祉察觉到衣衫松动,喉结僵硬地滚动了下,便向她明媚柔软的朱唇深吻了下来。


    天色已经很晚,杭忱音本也没打算今晚回弘恩殿。


    她实在还是不能接受,当着羽容太妃的灵位与他那般。


    “今晚留在这间房里不走了好吗?”


    她想补上两年前的那场洞房花烛。


    被亲吻的间隙,杭忱音挣脱出自己的唇来,攥着他腰上的蹀躞小声询问。


    神祉强忍着早已难以自持的激昂,仰头解着中衣内里的暗扣,深目瞬息不离地盯住身下女子羞红躲避的娇靥,呼出的气息都已不似水而似火。


    “不能再好了阿音。”——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黄心][黄心]


    第65章 她的野玫瑰


    杭忱音是被神祉弄醒的, 昏暗的寝房内,蜡烛烧到了底,朦胧的清眸挂着昨夜残存的泪痕徐徐睁开。


    那瞬间她立刻睁大了乌润的水眸, 小手往上推了一下,“神祉。”


    她急得面红耳赤, “你快出去。”


    神祉揽住她侧放, 将她严密地抱入怀底,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又揽她起来,抱她坐在自己怀中。


    杭忱音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 思绪像是云迹,飘忽而来, 飘忽而去, 偶尔醒回神, 羞恼地咬在他的颈肉上, 闷闷骂他。


    她又不会骂人, 尽说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只起到一些事与愿违的反效果, 发现神祉可能还有些特殊的癖好后她连骂都不骂了, 只顾得上求饶了。


    神祉揽她于怀,轻慢地揉着她的背, 低声哄着:“好了好了,阿音别哭。”


    杭


    忱音一怔, 眼睑下落下的一团泪光, 被温热的指腹揩去,她赌气似的不愿承认自己又哭了,别过脸不给他窥探的机会。


    只是到底难熬, 羞耻地哆嗦了起来,不愿看他一眼闭上了美眸。


    神祉低回问她:“阿音,我想求你一件事。”


    杭忱音心说,这个时候他求她百件事千件事万件事她都愿意,只要他先答应她口中正哀求的这一件事。


    “你……你说。”


    神祉的目光穿过槅扇,落在软榻上方正挂着的丹青大画上,心痒得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暖,不由地捧过她的脸,虔诚地亲吻她的雪额,嗓音沙哑低沉得不像话:“那幅画可真好,还能再画一幅么?”


    杭忱音搂住了他的颈,于恍惚的潮浪里,目光渐渐汇聚,也落在那幅秋狝伏虎图上,玄衣墨发、金环皂靴的男子,持刀而立,风采卓然,教人心折。


    “还是画你?”


    神祉点头说是,“我还想要。这幅留在老宅里就好了,弘恩殿也要挂一幅。”


    杭忱音闭了闭眸,没奈何地道:“你何不干脆些,再要一幅挂在你的信王府。”


    神祉瞳仁中露出惊讶与感激,“那便更好了。”


    杭忱音张口结舌,恨不能骂他还敢再得寸进尺些吗。


    神祉却是缓了缓,忽低头问她:“阿音,我是你画的第一个男子吗?”


    缓一些是她求的,可倏然之间由急便缓,她没个适应的时间,反倒弄得有些心烦意乱,胡乱地捶打了他一下,含混没回这个问题。


    神祉却冷静了许多,气氛甚至都有一点沉默,杭忱音讶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正对上那双失落的蓝眸,霎时心悸狂跳。


    无论什么时候遇见这双宛如子夜独狼般的暗蓝深目,都有着触目惊心的骇怖感觉,她急忙捂住了胸口。


    但她也很快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只画过你一个,不曾画过别人。”


    神祉的唇角仰了起来,欢喜无边,“你待我真好。”


    他一高兴便抱着她抛了一下,落下时直荡得杭忱音神魂俱碎。


    “你,你想画一幅怎样的画?”


    她气息不稳,自知只有转移走神祉的注意力,好让他分神些许,自己方能调试好呼吸和心跳。


    谁知他最是擅长一心二用,分出空还能耐心认真地回答她的话,“我最英姿飒爽的时候,不就是骑马挽弓的时候么,阿音你见过的,如果有印象的话,就画那样一幅吧。”


    杭忱音是见过,“可是我眼下好像想不起来了。”


    神祉抿唇,没见不悦之色,反而十分和悦耐心地抱起了她,并试图往榻下去,“没关系,我们再去看看那一幅,画啊人啊总有相通的地方,阿音是当世名手,哪怕记忆不深刻,也定是能举一反三的,我们再观摩学习一下,说不准便有灵感了。”


    杭忱音被端起往外寝而去,一直紧紧地咬神祉的肩颤抖着小声哭着。


    神祉抱她上了外寝的软靠,将她搂于怀中轻怜密爱,只觉喜爱得不能自拔。


    “阿音不妨将画看仔细些?”


    杭忱音哪有心思再去看那劳什子画,她都想封笔不作了!


    “我、我之前得到了太皇太后给的小札,上面记录了杭皇后与武帝的一些闺中之事,我才知晓杭皇后一生盛爱牡丹,乃是因为武帝陛下便是她的牡丹,我居然一直在临摹她的牡丹图。”


    神祉了然点头,忽低眸看向怀中潮晕未平、两颊笼霞的杭忱音,“哦,那我能算是阿音的什么?”


    杭忱音咬唇,片刻之后忍耐着急颤,回他:“如果定是要以花譬喻的话,你……嗯……算是一朵野玫瑰吧。”


    神祉头一次听人说自己是朵玫瑰,新鲜之余,因这话是阿音所说,不免感到极是有趣,抱她晃了晃,“那以后画玫瑰的时候,都想着我好不好?”


    杭忱音含混应下了。她画玫瑰不多,从前也不大觉得它有何可爱,但大抵是因为心里有了连结,会觉得记忆里娇艳嚣张的野玫瑰忽然有了活气。


    神祉俯身继续吻过她的唇,吻完,额头与她圆润饱满的额头相抵,润红挂露的唇角不住上仰:“直到今晚我才彻底心安。阿音你是爱我的,我再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了。”


    她嗔怪地骂了声“笨蛋”,被他握住手按在了他的胸口温暖搏动之处。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便倾心于你了。”


    神祉忽然说道。


    杭忱音愣了一下,视线不由地环顾周遭。


    初逢便是在这方天地里,他用手抽开她掌心的绸扇,露出她团扇之下的容颜,她在满室龙凤花烛朗照的暖光里徐徐仰首,恰与他四目相对。


    与他眼底猝然的惊愕与慕艳不同,那时候的她,对他是完全反感的。


    神祉看出了她的心思,缓缓摇头:“不是在这里。”


    杭忱音纳闷极了。


    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这间熟悉的婚房里,难道是在那之前,他们也曾经相识?


    她不明地望着神祉暗蓝色逐渐褪去的深眸,恍惚之间,似觉得这双漂亮凌厉的凤眸似在何处见过,只是却无印象,也想不起来。


    神祉莞尔,帮助她梳理记忆:“阿音你可还记得,在你回零州杭氏祖宅的路上,你曾经大发慈悲救助过一个怀抱死狼快死的少年,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


    杭忱音瞠愕地望向他。因神祉说的这件事,她还颇有几分印象。


    不,应当说印象太是深刻了。


    一个养在高门朱户的足不出户的小娘子,从未见过怀里紧紧搂着一头死狼的人,而且那个人看起来年岁比她大不了多少。


    那时候杭忱音刚刚因为学不像杭皇后忤逆了父亲,口角激烈之下,挨了杭远道的一顿家法,气得她恨不能离家出走,她便真的这么干了,当晚上便抢了一家杭家的马车夺门而逃。


    可惜才逃到符县,便被前往零州探亲的舅舅捕获了。杭氏送来信件,让舅舅将她押解回家,杭忱音苦求舅舅千万不要出卖自己,舅舅便慈爱地笑问她要去往何方。


    天大地大,她却不知去往何处,何其茫然。


    “我、我不知道。我只想从家里逃出来,我喘不过气来了舅舅,你帮帮我吧。”


    舅舅便邀请她与他一同上路,回零州祭祖。杭氏那边不肯答应,几番权衡之下,最终感受到了女儿空前抵触的杭远道还是妥协了几分,他与杭忱音达成一致后,派了一支杭氏的队伍,护送他们南下,但要求杭忱音从零州回家之后便须依从父母,再不可忤逆。


    杭忱音嘴上乖巧和顺地应付着,心里早已奔驰如箭了,恨不得一日便飞到千里之外的零州。


    沿途她见识过许多世情,目睹过生离死别,无尽悲欢,但其中最是印象深刻的,便是抱狼的少年。


    因他还那样小,但已经无父无母,流离失所,看起来似乎也已经不大想活下去。如果她不伸以援手的话,也许他很快便会冻毙于将要来临的风雪之中。


    她见过路上的饿殍,却没见过已经饿得骨瘦如柴,但还紧紧抱着死肉不肯食的人,也许他怀里的是他无比珍惜的朋友。杭忱音动了悲悯之心,她没法克制自己满溢的恻隐,将自己马车上的被褥,还有她的食物与水,以及干净的衣裳,一并送给了那个少年。


    舅舅笑着揶揄她:“莫救这路边的小野狼,小心他将来寻你报恩,你可招架不了。”


    杭忱音白眼回舅舅,老顽童舅舅定是不正经的话本看得太多了。


    很多年以后她偶尔还是会想到那个冰冷的寒夜,还是会牵挂起那个身世堪怜的少年,会想着,他后来怎样了?


    他可曾活下来,熬过那年接踵而至的数十年一遇的风雪?


    他是否已经如人间最普通的人一样,成婚生子,有了平凡但顺遂的生活?


    杭忱音一应不知,只是心里怀着美好的期望,期望他一切都安吧。


    萍水相逢,亦为缘分,心存善念,便结善缘。


    杭忱音救助过的人也有许多,对他们每一个人,她都希望他们能重拾迎难而上的勇气,也从来不图回报。


    可忽有一天,在她面前的夫君,竟告诉她,他便是当年那个被他救助过的少年。


    杭忱音的脑子短暂地懵了一下,还没平复过来,震惊地望向神祉的面容。


    当年那个少年在寒夜里低垂乱糟糟的打绺的黑发,脸孔埋得极低极低,不肯面目示人,她甚至都不曾看清楚他的五官。可是在神祉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身形仿佛忽然划


    过了数年漫长时光,与那个凉风寒夜里单薄瘦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只是轮廓稍大了一圈。


    惊讶间,杭忱音掩住唇近乎失了心跳与声音。


    “是你?”——


    作者有话说:以前不说是因为小福自卑,现在坦然道出,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再黯然自卑了[狗头叼玫瑰]


    阿音也越来越像她真正的自己,完全不再压抑内心去做别人[撒花]


    第66章 我见过一个比姮娥还要清……


    每多看一眼, 眼前的夫君便与记忆里的少年重叠得越深,她几乎已经完全确定。


    “是你……”


    怎会是你。杭忱音心里漫过巨大的惊喜。


    “你还活着。”


    神祉任由夫人的手心一寸寸贴向他的眉骨和颧骨,沿着他骨骼的轮廓, 温柔流淌下来,肌肤的抚摸给予他无边餍足, 简直比榻间的纠缠令他心魂激荡。


    杭忱音眼眶泛红, 瞬也不瞬地望进他的瞳底, 本就折腾得沙哑的嗓音这是更是暗沉,“你怎么,以前从未说过。我从未听你说过。”


    掌心里的神祉笑了下, “我以为你都忘了。毕竟这只是再小不过的一件小事,我也不会记得自己随手救过的小猫小狗。”


    “我记得, ”杭忱音重重地点头,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 又泛上心酸的情绪, “可我记得。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太糊涂了, 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神祉诧异地抬眸。


    杭忱音抿了下唇瓣,眸光闪灼地避了一下, 最终还是诚实地说道:“我以为你对我, 对我是见色起意。”


    她实在不相信,仅仅就在洞房花烛的当晚, 见了一眼,还是在她极度讨厌他, 对他压根不摆好脸的情况下, 他还能喜欢上自己。毕竟那一晚上,她唯一向他展现的,就只有她的确还算得上有几分姿色的脸庞。


    神祉笑得胸膛震动, 在杭忱音赧然垂落目光不敢与她对视的时候,他抓着阿音落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指,于唇边细吻,“你说得不错,我是见色起意。”


    “啊?”


    “我见过一个比姮娥还要清冷美丽的神女,她是我心底的月光,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也是让我此生都发誓要追随的心上人。”


    杭忱音睖睁地听着,心里像是烧滚了沸水翻涌起来。唇瓣蠕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神祉捷足先登。


    “是她在暴雪将至的寒天冻地里给了我食物与避寒之物,从那以后,我将她永远记在了心里,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可是那晚和她在长安重逢,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杭忱音近乎反驳一般地喃喃道:“分明是最大的不幸。”


    她对他那样不好,不,应该说是那样坏,他心里定是难过得要了命。


    神祉这时,压沉的黑眸也暗了一些,杭忱音的心涩了一下,可倏然之间又是一阵旋转,他已于身后揽她再度压进。


    她的指尖都在轻颤,眼眸扑簌出淡淡的水花来,闷哼地叫了声“阿祉”,可即便是如此刻,心底的酸涩还是顽固难除。


    好想与他抱得更紧一些,可她现如今已经抱不了他了。


    神祉缓缓地低眸,吻在她沁着密汗的颈后,他的嗓音亦携着极致的隐忍与颤意:“我很早便知晓,你也许早已心有所属,我是那个破坏了你们的介入者,我也一直想,要是我先遇见你就好了。可杭思明告诉了我与陈芳的旧事,我才知——”


    声音至此哑了一下。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杭忱音的手紧揪着软枕,俯面歇在枕间,还是觉得难熬,既难熬,又酸涩。


    “对、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听着她饮泣的哭腔,神祉心疼极了,轻抚她的面容,安慰地亲亲她密布汗珠的雪颊,“是我当年遇见你时太狼狈了,像个乞丐。不,我连乞丐都不如,那么狼狈,连个人样儿也没有。我也根本不敢对你说。你像洛水之神那般美好,而我却是腌臜龌龊,怎敢心攀明月。那时的我,又如何能与陈芳相提并论。”


    那时候陈芳毕竟是个人,而他,连自己算不算是个人他都很茫然。


    杭忱音却觉得太酸了,从身子都心都酸得厉害,难受地捂住了胸口,闷闷地想。


    在她遇见陈兰时的时候,在她和陈兰时已经到了两情相悦,私下约定好了待她考中功名便要将情意大白于众的时候,神祉在做些什么?


    他好像正在凉州战场,在沙场里出生入死,拼得一身体无完肤的伤,一步步走到高处,年少拜将,提携玉龙,功绩彪炳。


    她怎会想到,那个抱狼的少年还记着自己的恩情,像舅舅说的那样,他回来了,缠着她报恩来了。


    一想到这里,胸口便涩涩地酸痛,不禁伸手揉了两下。


    “我一直都记着你,只是我还以为,你可能还是没能挺过那个严冬,还是不在了,每次都不愿深想。”


    神祉贴心地缓了不少,将她抱起入怀,放她在上。


    掌腹曼覆轻拢。


    杭忱音慌乱叫了一声“阿祉”,似含了求饶之意,神祉莞尔搂她更紧。


    “我真喜欢你这样叫我,可是阿音总是在离开了帷帐之后,便不肯了。”


    杭忱音觉得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坏死了,绝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实人。


    “我,我……”


    “答应我,以后也如此唤我。”


    “……好。”


    杭忱音急得要哭出声音来,可惜骑虎难下,半分不由自主。


    神祉到底是怜爱至极,不忍让她真的哭出声,将她放还原处,只为她聊聊疏解片息便放了人。


    美眸底下还闪着令人心醉的波光,引人去深吻吞噬,神祉正要去亲,杭忱音已经投入怀中,“你别再亲我了。”


    “好。”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知晓她是怕了,一切都顺着她。


    杭忱音的臂膀抱着他的腰,将脸颊依偎而来,安静地与他说道:“你是不是还在吃陈兰时的醋?他死后,我收殓了他。”


    神祉说“不会”,“我和个死人吃什么醋。”


    杭忱音说好,“正好是他的头七,我等会儿去看一看他。”


    话音落地便觉得环她腰间的劲大了一些。


    他嘴里说的“不吃醋”而已,真信了便是傻。杭忱音半个字都没信。


    神祉亲她耳朵的动作充满了霸占的意味:“我和你一起。”


    他执意要去,杭忱音也没有拒绝。


    天明时,她腰酸腿软地起来了,更衣都是神祉帮着她,不然她的胳膊都绕不到身后去,越想越是埋怨,忍不住拿眼刀偷偷刺他。


    神祉弯腰,边系着王妃罗裙边莞尔道:“没关系,想骂我不用偷偷。”


    杭忱音不说话了,任由他牵了手,在良吉驾车下前往陈家墓地。


    陈兰时的墓也是杭忱音找人修葺的,他的家里也已经没有人了。


    就算是旧友,入了土,也该来看望一眼。杭忱音照例烧了一些纸钱,摆上了一些供品。


    她那“不和死人吃醋”的夫君,这个时候却于她身后凉凉说:“你葬他的时候,和葬我的时候比,哪时更伤心?”


    杭忱音回头,只见神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嫌晦气那般不肯近前,嘴里阴阳怪气说着一些醋意大发的话。


    她还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答他:“葬你的时候,我是在场亲自看着棺木


    入土的。葬他的时候我不在。”


    葬陈兰时的那时,杭忱音正于弘恩殿内羽容妃的灵位前被神祉狠狠欺负。这句话她没说,耳廓却红了红。


    神祉的唇角上翘,茶褐色的瞳仁华光闪现,神采飞扬,像是赢了一样。


    她不理会他的幼稚,给陈兰时上完香,又被神祉拉进了怀里。


    见他凤眸逐渐晦暗幽深,杭忱音吓了一跳,她自己断无在野外,当着旁人的癖好,生怕神祉还有这等见不得人的嗜好,好在他也没有让陈兰时占便宜瞧他夫妇二人亲热的想法。


    “阿音,再去我墓前看看好不好?”


    得知他没有那种邪念杭忱音总是放了心,想着他毕竟还是有底线的。


    可这话又让她愣了:“你的墓?”


    她都已经很久没去祭扫过了,怕那里都长了草。


    折往神祉墓前之时,良吉幽怨地说:“夫人你很久没给将军上坟了,我之前还以为夫人嫁了信王之后彻底喜新厌旧,每次都一个人委委屈屈地来给将军扫墓烧钱。”


    “哦。”神祉不痛不痒回了一句。


    重新修好的神祉的墓穴比之前可谓焕然一新,神祉踩在松软的泥里,看着石碑上“未亡人谨立”数字,再联想到陈兰时的墓碑上可没有刻上是谁所立,又赢了一般。


    长指抚过墓碑上深深的划痕,想着阿音每回来此烧纸的心情,感动了一下。


    良吉的嘴就和漏勺儿似的,不顾杭忱音在场,什么都往将军这儿戳破:“夫人每回来都烧一大筐纸钱,将军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死得早,等过几年夫人就能让你把地府都盘下来,你到那儿也吃得开。”


    “良、吉。”


    杭忱音警告的声音,没有让良吉闭住嘴。


    他是将军的人,只要将军爱听,他就滔滔不绝往外倒。


    “大雪天气别的马车都走不动道儿了,夫人也嚷嚷着要来,使唤不动车夫就来使唤我,将军你真不知道,大雪天驾车有多难,我当时都魂不附体,要是我把夫人摔在雪里,将军你会不会气活了来揍我。”


    杭忱音已经听不下去了,有种被揭了老底儿的窘意,连忙背过了身子。


    神祉却嘴角上扬,望着阿音窘迫的背影,指尖几乎深陷入墓碑的刻痕凹处。


    他凝视着杭忱音的身影,口中问着良吉:“后来摔了吗?”


    良吉拍胸脯:“将军放心,良吉驾车娴熟,自然没有摔着夫人的,良吉又不是不知道您有多宝贝夫人,怎敢把马车翻在雪里。”


    神祉听说没有放了心下来,从身后抱住了杭忱音,将下巴靠在她的右边羞热的脸庞,“看来还是我更得夫人恩宠。夫人待我恩重如山,神祉愿为夫人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望夫人不弃。”


    杭忱音把头点了一下,羞耻得身子打哆嗦——


    作者有话说:快要结局啦,其实纠结了一下是在这里戛然而止,还是等小福登基和阿音养崽崽之后再结束。综合考量后觉得还是后者更圆满一些。


    第67章 尽早有个子嗣


    开蒙二年岁暮, 入冬的长安,转眼飘下大如草席的雪片,寒意直逼过路人的肺腑。


    纵是将火炉烧起来, 也还让人哆哆嗦嗦,不住寒噤。


    积雪难清, 今早上又罢了朝。


    倒也不单因为积雪之故, 这年来能正常举行的朝会本来便少之又少。


    小圣上即位以后将年号定为开蒙, 开辟鸿蒙,宇内澄清之意。可这一年多以来,眼睁睁看着鎏金御座上的小圣上, 满打满算过了足四岁,迄今还不能说一句完整流利的话, 就连叫人, 也都还有诸多困难。


    在这个时候百官们的脑袋都开始疼起来了, 这样一位小圣上坐在大位上, 那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损国威不说,也要遭四方觊觎嘲笑。但荀家一向人丁凋敝、子嗣单薄, 若不拥护这个尚不能口齿伶俐的小圣上, 再要寻宗室子弟,那便是偏门中的偏门了。


    其实朝臣, 包括太上皇在内,在这一年多来, 对摄政王殿下的魄力和手段, 都领教得真真儿,渐渐心里也放下了成见。


    这时势趋向何处,已是不问自明, 只等摄政王殿下班师凯旋,重掌乾坤了。


    再说摄政王殿下为何不在京中,那要从去年的秋末说起。


    也不知这北虏人是脑子哪根筋搭得不对,去年北虏牧场的长草长得茂盛,水源充足,牛马羊个个膘肥体壮,完全自给自足,不缺吃喝,他们定要南下牧马,寻衅大汤,原本几番小摩擦,大汤看在眼底,暗忍过去,毕竟起兵讨伐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没人愿意打仗。


    但北虏人眼见着大汤唾面自干,似是不把自己的挑衅当作一回事,他们的行事愈发大胆,简直毫无顾忌,公然地便在大汤的土地上劫掠百姓,掳回北虏为奴。


    此举实在触犯了大汤逆鳞,摄政王协理国政,于含元殿与太极殿合议之后,还是决意先杀北虏一场。


    对了,这位殿下从前是行伍出身,杀伐果决,战无败绩,只是在北虏人眼底是个“死人”了,他们到底是忘了神祉带给他们的苦头了,还记得数年前,神字战旗高扬于烈日长风中,逼得长毛人成日唱歌,欲语泪先流,边打边撤。


    朝廷无大将可用,除了摄政王殿下本人一身虎胆,能拿下长毛人的悍将实在屈指可数。


    因此摄政王殿下便亲征北漠去也,迄今已有一年有余。上月传回消息,北虏的朝廷被摄政王搅了个天翻地覆,败走北海,野无疑寇。


    更为解气的是,在北虏长毛人北边闹事的时候,多罗蟊贼也在西疆蠢蠢欲动,大抵是在观望,一旦北虏讨到了便宜,它立马便也要跳出来分一杯羹,刮走大汤西陲的一片脂膏去。摄政王这一大获全胜,直接堵死了多罗的狼子野心。


    此次班师回朝之后,相信摄政王殿下在朝在野,都更得人心了。原本便已是权倾朝野摄政监国的亲王,小圣上再一不济,摄政王即位近乎可说是板上钉钉之事。


    神祉就快要回来了。杭忱音也早已得到了确切消息,约莫就在十日之后,王师入城。


    这一年多来,他往回寄的家书不少,每一封杭忱音都在阅览过之后妥善珍存,她也曾向他寄过几封回信。毕竟烽火连天,家书抵万金,不确定能否寄到他手里,大多都流失了,所以她写得不多。


    每回他送来书信,都是介绍他的战况,别看前头说得多么凶险云云,最终都附着了一个他大获全胜的结局,末了,在缀上一句“思卿万千”。


    十四句“思卿万千”,对应他走后的十四个月。


    杭忱音仍居住于弘恩殿,这日是冬至,她得母亲相邀,回杭氏小聚。


    席面上大家各自维持着体面,虽不热闹,但也不至于冷清,举匏樽、碰杯盏,相交尽欢。


    筵散后,杭忱音随父母到偏厅叙话。


    鱼玄幽与她说了几句,便望着她的肚子,“阿音,你年纪也已不小了,该是打算要子嗣了。”


    杭忱音原本便觉得有些奇怪,今日晚宴上,叔父与婶娘便频频提到“子嗣昌隆”“开枝散叶”之类的词,不知是有意无意,杭忱音只觉得太频繁了些,结合母亲现下的话,她却是明白了几分。


    她缓缓摇了下头。


    “之前的确一直都无此打算。”


    “该打算了一下了,”答她的是身旁一直负手而立的杭远道,对方转身佝腰,看向女儿,语气沉重地交代,“往昔不在其位也就罢了,女儿你不是糊涂人,现在摄政王就要登顶了。到时飞龙在天,你可知多少女人要往大明宫里送,教你色衰爱弛……”


    见杭忱音脸色不好,他急忙改口:“为父不是那个意思。阿耶是盼你长久,你是正妃,但凡摄政王良心在,他登顶了,你便也一同升天去也。这时候就不能不考虑后嗣的问题,荀家的宗室凋敝得很,一旦有了嫡长子,那可就是……”


    父亲朝她握了握拳,有


    股尽在掌握的架势。


    杭远道是有些激动的,“杭家要出第二个杭皇后了,阿音,这是天命。顺势而动,应天而为,这是天道。”


    杭忱音现在只想神祉快些入京,结束她的担惊受怕,的确没考虑过子嗣。想到他此番归来,的确极有可能翻覆乾坤,定鼎九州,是了,那这个问题便很难不被考虑。


    荀家人丁凋敝,小圣上明明智慧有缺,却仍坐在大位上,若是没有合格的嗣子,未来导向不明,臣民惶恐,亦非出路。


    再看母亲。


    鱼玄幽道:“我只怕,摄政王御极,将来后宫充盈,佳丽无数,让你不复恩宠,就如你阿耶所说,哪怕有一个嫡长子攥在手里,也少许多担心。”


    杭忱音沉默无话,在父母的劝说下,她幽幽深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知晓你们对我寄予厚望。不过一切,要等我见到殿下以后再说。”


    现在她心烦意乱。听说神祉之前在战场受了不小的伤,战场不是一个养伤的好地方,不知道留了什么暗疾没有,见他平安之前,她总是不愿太过功利地去考虑后面的事情。


    临走时,鱼玄幽让红泥拎上了许多滋补之物,且暗中一样样都教给了红泥。


    一些是给娘子吃的,一些是给姑爷吃的,俱是大补之物。


    私底下,鱼玄幽问询红泥,去年姑爷与娘子房中之事到底如何,为何许久不闻动静,红泥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脸红地敷衍了一番。


    鱼玄幽不满意,拉着红泥又追问了几番,难道是他们夫妇失和。


    红泥连忙保证没有,姑爷与娘子恩爱胶黏,日日都在一块儿。


    鱼玄幽便纳了闷儿,既是如此,按理说连补药都该用不上才对,神祉怎么说也是个将军,按理说不至于不行,问题莫非是出在女儿身上不成。便又给杭忱音多准备了些滋补之物。


    “娘子身子弱,药膳万不能停,你时时盯着,我也会派人监着你的。”


    红泥被吓得差点儿逃之夭夭。


    杭忱音还不知晓母亲在自己的膳食里做了什么手脚,她很是吃不惯,吃了没几日之后,脸上都爆了火痘,完全不敢再吃了。


    她揽着菱花镜,对着精致里鼻梁旁的那颗火疖子简直没法忍耐,又气又急。


    王师入城,正与大明宫设宴犒赏,今晚神祉应当正在宴会上庆功,一时不会回来,杭忱音心想自己还有一点时辰可以补救。


    她拿起妆粉刷子,厚厚地往脸颊上铺过一层,只可惜还是无法掩盖痘印,反倒把脸都涂成了白面馒头,又难堪,又滑稽。原本她还打算着,在久别之后,打扮得光鲜一些的,这样一来算是全毁了。


    她赶紧要卸妆,“红泥,帮我打盆清水来!”


    红泥应了一声,连忙去打水。


    片刻后,水打来了,工工整整地放在她镜台旁的木架上,杭忱音伸手去取,铜盆里清波荡漾的水面,晃出一张惨白惨白的花脸,还有一张隐忍含笑的男子面容。


    杭忱音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地上移,先是玄金蟒纹氅袍,再是金玉牡丹鞶带,最后落在他隐隐含笑的凤眸中,久别之下毫无准备地重逢,杭忱音心里滋生了一股别扭仓促的感觉,慌乱得有些想要逃避,直至他依旧如常地唤了一声“阿音”,熟悉的腔调和声线让她心里的别扭好似一下全散了。


    他张开双臂,等杭忱音起身,一下撞入怀中,再将她完全纳入臂中。


    “阿音……”他将脸停在杭忱音的颈窝,嗓音低沉地唤着她的名。


    杭忱音搂他紧了些,鼻音缱绻,“怎么过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前朝庆功喝酒的么?”


    “确实在喝酒,但怕喝多了闹你,借故不胜酒力便走了,”神祉揉着曼逸鹅梨香的清瘦脊背,放任肺里充盈着这股朝思暮想的气息,心里像是一瞬被填满了,“我思你思得发疯。阿音,来让我抱抱。”


    对他而言,一年确实太久了,他每次小胜一场都恨不能插羽飞回长安。


    可惜实在没有那个一日千里的术法,能缩地成寸,送他回她身边,便日日只能这么望穿秋水地熬着、熬着,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居然还有几个没眼力见地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非要给他灌酒!


    气得神祉差点儿向左玢割袍。


    幸而妻兄杭思明看得懂他的眼色,知晓他归心似箭,出来挡酒,神祉这才得以走脱。


    杭忱音摇头:“殿下是为了家国不惜奔赴千里,征战疆场,无需一直念着我,我在长安安然无恙。对了,你快松了我,给我看看,他们说你在扶柳原受了很重的伤……”


    她要去检查神祉的伤势,看是否好转,说到“扶柳原”声息都似发着抖,指节已经按住了他的前襟。


    神祉将她匆忙给她宽衣的纤纤玉手握入掌心交扣,失声笑道:“时辰还早,一会儿我脱光了给你仔细检查,不如先跟我来。”


    杭忱音不知他要带自己去看什么,任由他有力的掌骨握住了自己的手往外去。


    才出弘恩殿,蓦然见长安今夜全城灯繁如长龙,于暗夜无声之处觉醒,矫健舞动着璀璨而巨大的龙身,昂首熬游于天地长夜之中,万千灯海之中,一束接着一束硕大的焰火攀上苍穹,将长安拥成灯的世界、光的海洋。


    这才是真正的庆功宴会。


    杭忱音的掌中被塞入了一颗冰凉坚硬之物,她讶异地垂眸看向与神祉相牵的那只手。


    掌心托起一枚凤印。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冰凉之物倏然变得炙热,掌间的皮肤剧烈发烫——


    作者有话说:杭氏皇后杭忱音[狗头叼玫瑰]中兴之主荀祉[狗头叼玫瑰]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同心锁,与君同心


    弘恩殿内, 琉璃宫灯明亮闪灼,高擎盏中。


    神祉将衣襟解脱,露出中衣底下暗藏的肌肉块垒。


    似是比去年出征前又更凌厉了一些, 整个肌块饱胀而坚实,暗贲着一股强韧凶悍的力道, 教人望之则畏。


    杭忱音正检查着他身体的伤势, 这一年多来, 又添了些许新伤,单是看着两处缝合的痕迹,都可以想象得到他被敌人的长刀刺中皮开肉绽的情景, 尤其是后背那道在扶柳原上的重创,据阿兄说, 当时深可见骨。


    杭忱音的指节难以自禁地抚触上他后背的疤, 颤栗地在缝合长好的伤疤上停留了片息。


    神祉的耳中落入微急的呼吸, 下一瞬, 滚烫的水泽掉落在皮肤上, 烫得他心颤,“阿音……”


    唇肉吻在他旧疤上的触感接着传来, 她的吻充满了怜爱, 极轻极轻。


    神祉强忍呼吸,“都好了, 即便当时我也不觉得很疼。”


    杭忱音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脸颊静静贴在神祉的背上, 为自己竟在初见时对他有些别扭而暗恼, “你难道是痛感坏掉了,这样深重的伤,怎么会不疼。你莫骗我。”


    “真的。”神祉笑言。


    杭忱音抿唇不信, “那你哪时疼过?”


    神祉认真地道:“落凤谷的时候,是真的很疼。”


    别的好像再没有了。


    但他感觉到环抱自己的手臂一僵,立刻低下了头,“我不是翻旧账……”


    他真的说错了话。


    杭忱音的臂膀慢慢松开了,在神祉转身回头之后,她径直搂住了神祉的颈,将人压入了榻间,神祉惊了一下,错愕仰眸,正对上杭忱音泛红的眼瞳。


    “你方才给了我一块凤印,”杭忱音说,“我有一笔新账要与你算。”


    神祉点头听着。


    杭忱音抿了下挂着一颗泪珠的唇瓣,将那颗流淌在嘴边的泪珠含抿了进去,水痕润得她饱满的朱唇泛出更为艳冶的嫣红,檀口微翕,吐出一片让他酥软而坚硬的兰息来,她似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直白地挤着喉咙问出。


    “我拿这块凤印,以后会有需要


    管理的妃妾么?”


    神祉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怎会?是有人挑拨我们?”


    他的感觉很敏锐,立刻反应过来怕是有什么风声传入了阿音耳朵。


    杭忱音摇首,“我只要你说。”


    她正居高临下,语气凶狠地威胁着他。


    神祉有些难受地动了动,可惜阿音已不再解他风情,他强忍着将她翻身压下的渴望,自知这个问题要好好回答,否则今晚怕是过不去,以后也过不去。


    “阿音你还不相信我吗,如没有你,我要皇位干什么,我到现在还是瞧不上。去年你在这方寝殿内拿下了我的刀,如若不然,那把刀已经插在了我这儿,”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继续说,“焉能有今朝。我把那把刀给你,若是我以后见异思迁,做了对不起你之事,你便将刀重新捅进我这里。”


    杭忱音颔首,“我是信你的,不过话说明白总要好些,我以前没打算当皇后,故而也没打算与旁人分享一个男人,现在也是一样。”


    神祉长舒气息,知晓自己大概是过了关,回答得不错。


    他笑了下,揽住阿音柔腴的腰肢,将人抵在了内榻,额头相触,呼吸些微急乱地道:“你最是知我的,我胸无大志,儿女情长惯了,我甚至想,要是早些我们有了孩儿,把他扶持上位便好了,我继续做我逍遥自在的摄政王,等儿大了,我和阿音四海云游去,你不知道那有多快活。”


    云游啊。这几个字也一下戳中了杭忱音柔软的心房,她是那么向往自由的一个人,可惜总是被束缚于高门深宅,连长安都极少出。


    被神祉这么一点,心想自己还可能有云游四海的可能,不禁心生向往。想到父母的嘱托,朝臣的希望,她便闭上了眼,半推半就地顺了神祉的不怀好意。


    本以为一年多不见,多少会有些陌生,谁知甫一结合便感受到了对方无与伦比的思渴与默契,令人近乎难以自控地发出了声音。


    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要与对方畅谈,但又似乎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尽在急促摇晃的帷帐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停雨歇,神祉欲如以往那般抱杭忱音去浴身,谁知才揽住她并拢的双腿,阿音却往被里收了收,他诧异地停了手,不解地望向她。


    杭忱音脸颊上潮红未退,呼吸未平,细喘着躲进了被中。


    神祉将被角掀开一线,认真凝视着被褥底下闷得脸颊更红的杭忱音,意外地问道:“不洗么?”


    杭忱音不知该怎么对这个笨蛋说,咬了下唇瓣,哼了哼,“我要留着。”


    说完她又拉过被褥捂住了脸。


    神祉不依不饶拍了拍隆起的被褥:“留着会不舒服,我帮你弄干净。”


    说完他又去翻他被褥,杭忱音恼了,恼得受不了,心说神祉在外边打仗将脑袋也磕坏了不成么,她一下没绷住,径直道出:“你这个笨蛋,弄得干净了怎生能怀嗣,我要留着,留在身子里你懂么!”


    他每次都清理得干脆及时,往往停留不了片息,故而虽是疾风骤雨,却也一直雁过无痕。


    以前,杭忱音觉得他不懂也是好事儿,反正她亦没这打算,现在确实想要打算一二了。


    太皇太后宫里的云嬷嬷,前些日子知晓摄政王要回朝了,又到她弘恩殿里来教了她好些。自从知晓小圣上这辈子也不能开口了以后,大家明显都变得非常急躁,连蓬莱殿里都急得不成样。


    神祉的双臂僵了一下,脸也似是怔愣住了,半晌眼珠都不动。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替阿音盖住了被,尴尬不已地低咳了一声,“别着凉。”


    杭忱音的脸红得彻底,羞得差点儿踹他一脚,彻底钻入了被褥里。


    腊月过后,便是新的一年,在万象更新的一年,摄政王终于万众瞩目间登顶御座,于含元殿临朝称帝,于太庙祭告祖宗。


    此时太上皇仍在深宫居住,至于那位口不能言的小圣上,则照太上皇心意暂时养在宫中,与太上皇同居,待年岁大些之后前往东都安养。


    总之,若是这小圣上一辈子都开不了口,便能高枕无忧、衣食富足地活到天年。


    杭忱音还记得,在前年的上元灯节,封闭了许久的她再次走出家门,于青虹坊人潮之中,得见一箭射落二十四只红绳角黍的信王殿下,惊为天人。


    今夜再度头戴蛾儿雪柳,与他执手携行在纷拥如潮的灯影人影之中,脑中那些片段,却还记忆深刻,恍如昨日。


    “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走,她一听神祉也立马跟着停,虽没说话,眼神确实在认真问询“怎么了”,杭忱音的玉手遥指那片闪烁的华灯里,高高搭建的枋木露台,“我记得你当年在这里神勇无比,可是射落了二十四只角黍呢,摊主给了你一对长命锁?”


    没想到阿音连这也记得,白龙鱼服的陛下眼神却有些躲闪,瞥往了别处,似是心虚。


    “你拿的那对长命金锁呢?”


    他当时似是接下了。


    可见他就是奔着那对锁去的。


    神祉不回话,耳梢微微摇了一下。


    杭忱音疑惑地问:“你要那对锁作甚?”


    神祉终于垂下眸,与她的目光碰撞,一瞬之后,他轻咳地笑了下,“阿音你要么,我再给你射一对回来。”


    杭忱音心里想着,据说他当初得的那对长命锁,与武帝杭皇后的那对金锁是完全相同的式样,而那金锁的作用,便是刻下男女双方的心愿,挂在同心桥上,期待永结同心、白首不移。


    所以神祉为何会要那么一对锁?


    她的声息压沉了一些,本来没往那处想,但神祉如此闪烁其词的模样的确很显得有问题,“你在这求过同心锁?是要保佑谁?”


    神祉语焉不详说“没有”,那对杭忱音而言便更可疑了。


    最终架不住她的再三追问,他才叹了一口气实诚交代,“给你的。”


    “我的?”杭忱音疑惑。


    “嗯,”他犹豫了下,终是苦笑托出,“给你和陈兰时的。”


    杭忱音“啊”了一声,近乎震惊地望向他:“你怎么那么笨呐,你不会真写了,挂到桥上去了吧?”


    说着她急匆匆要上桥,神祉自身后拽了她的玉腕一把,“没有,阿音。”


    杭忱音才顿住脚步,回眸望向立在桥边,神色几分不确定的男子,他皱着眉结在那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如释重负地坦诚说道:“本来是要写的,可一想到你和他会长长久久在一起,还白首同心,我就写不下去了。我也没我想得那么大度。我受不了。”


    给她和情敌写祝词,保佑他们白头到老?神祉肺窝疼,他宁可把同心锁扔水里也不给写。


    “那锁呢?”


    “扔水里了。”


    杭忱音愣了下,到底没忍住,弯腰笑出了声音。


    神祉愣由她笑。


    杭忱音握住了他的手,嘴角高仰带他往人潮里走,“走,再去赢一对。”


    神祉被阿音牵着手,穿行于拥挤的人潮里,望着阿音往前奔去,望着摇曳在灯火里不住闪烁的蛾儿雪柳,内心如岩浆炽热,逼得近乎漫溢开来。


    今年的彩头仍是长命锁,但获取彩头的方式却变成了投壶,据说是去年有人箭术极差,差点儿一箭射伤了人,今年便改为了更为温和的投壶游戏,且要求心有灵犀的男女必须同时出阵。


    杭忱音花了一枚银叶,得到了二十支羽箭,与同时报名参加的另外七对男女


    争夺唯一的一对的长命金锁。


    神祉看出她全神贯注,似是极力想赢,薄唇轻折了下,也正色起来。


    他的箭术不说,杭忱音这边也是连发连中,最终赢下那对长命锁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摊主没认出前年在他的摊位上射落了二十四只红绳角黍的戴面具的年轻人,毕竟那个年轻人现在已经不戴面具了,他诚挚道谢接过了长命锁,但一出声,摊主就疑惑地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神祉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似乎还有张面具焊在脸上,他缓笑了,道:“不曾见过。我与夫人是第一次来。”


    摊主“哦”了一声,虽有疑惑,但也像是信了。


    神祉将两枚锁捧在掌心掂了掂,摊开一只手掌,托着那枚金锁交到杭忱音面前,“要写么?”


    杭忱音点头,“我现在就要写,我去买两把刻刀,你等一下。”


    神祉笑着站到了桥头,等她气喘吁吁地买完了刻刀回来,要交给他一把,却见他反手压着金锁背面,像是早已写好了,她怔了怔,直至目光下移,瞥见他腰间的蹀躞七事,忽然明白,气恼自己花多了冤枉钱,更气他有工具不知早说,“你藏着掖着什么呢?给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神祉不给看,坚持说:“阿音你先写。”


    杭忱音没法,拗不过她,只好攥紧刻刀垂眸去写。


    写的过程中未免被他看到,特意将他推远了一些,知道他百步穿杨的箭术都是仰赖于极佳的目力,她才不会让他偷看去一点儿,等写好了,将长命锁藏在手心,另一只握住刻刀的手向他招了一下。


    神祉捧着金锁听话地走过来。


    桥上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两个黏糊的男女,杭忱音握住长命锁,在他走近之后,踮起脚尖亲上他的右脸颊。


    温软的唇碰了他的脸,恰与冲天的焰阵,于他心底,訇然齐鸣——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谁还记得,锦书和野子第一次刻的锁也是被野子扔水里了[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愿与夫君神祉,年年烟火……


    杭忱音的脚跟平直放落, 在灯影幢幢里,望向他流满灯辉的茶褐瞳眸。


    摊开掌心,露出掌中的金锁与上面所刻的纹样。


    茶褐色的瞳泛出了暗蓝。


    ——愿与夫君神祉, 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神祉讶异地看着这枚金锁, 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识文断字的能力, 似是根本不能认识这些文字, 心跳急促得恨不能蹦出胸腔,好半晌才将上面的字逐个认全,血液也随之燃烧至沸腾。


    “阿、阿音。”


    在他还要确认的时候, 杭忱音合拢了纤细的长指,握住了金锁, 就如晚来收卷花瓣的白昙, 将金蕊包裹在了花片中。


    杭忱音仰眸:“你的呢?”


    不给她看, 想要私藏, 怕是不能。


    杭忱音屏息, 没甚耐心地递去眼神,示意神祉快些, 不许磨蹭。


    他的同心锁早已写好, 只是有些含蓄,不愿露于人前, 见他一个大男人犹犹豫豫还要难为情,杭忱音径直伸手去夺了, 好在他也没拦她, 任由她夺来,翻开金锁。


    ——祈愿阿音别再三心二意,信男愿一生茹素, 谨守本分,恪尽夫德,换吾余生之圆满。


    杭忱音皱着眉神情古怪地看完了这行让她感到陌生的字,也算是明白为何陛下写完这些字就不敢再把锁拿出来了。


    杭忱音实在不知他还有这一面,不是说不言“怪力乱神”的么,倒是让他求上了,还有,她几时三心二意了?


    虽有些许不满,看在他还算恪守夫德的份儿上,她暂时先不计较,握着两把同心锁,径自往同心桥中央走去。


    见她要将两把锁全挂在桥上,神祉的眼眶抖了抖,急忙迈开长腿追了两步,可惜被人潮阻隔,到底慢了半步,还是让杭忱音将同心锁给挂上了。


    两把串在一处的金灿灿的同心锁,与系满红绸的铁链上,于灯火相照,发出细碎明亮的光泽,触之则温。


    杭忱音抚过自己刻下的字,对着赶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男人,觉他眼下口干舌燥、喉结不住地轻滚的样子可爱极了。


    “阿、阿音……”他在与她打商量,“不挂好不好?”


    杭忱音的指尖又抚向他刻的那把锁,好奇问:“为何?”


    神祉终于挤出两个字:“……丢人。”


    “怕丢人陛下别写啊,写了定是要挂上,”杭忱音对张了张口又哑口无言的男人道,“不然如何能永结同心?”


    永结同心?哎,看在永结同心的份儿上,再丢面儿,神祉忍一忍就过了。


    杭忱音的指腹在“夫德”二字上摩挲了又摩挲,又望向上空已被高挂起来的武帝与圣宪皇后的同心锁,似是喃喃,又似是在对神祉说:“也许百年千年后,我们的同心锁也被这样瞻仰,那时候定是我们也恩爱了一生。”


    神祉揽住她的腰,将阿音从身后抱回怀中,在原地停顿片息之后,他拉着她往马车里走,停在青虹坊外的马车,在夜色里孤独地矗着玄影。


    “怎么这么早便要回去?”杭忱音好奇地问。


    神祉故意把脸别到旁侧,似是还在为那把挂在桥上接受过往人检阅的金锁别扭,大抵是觉得丢脸死了。


    以前她可没觉得他如此好面儿,哦,定是因为现在做了圣上了,所以多了点儿小脾气,知晓要脸面了。


    杭忱音还没同他算账呢,自启程颠簸的马车内,稳着身子问他,“你还写我别再‘三心二意’,何为‘再’,我三心二意过?神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陛下自践祚以来,便已更姓为荀,单字为祉,“遗玉”二字因过于亲昵而成了表字。但杭忱音每每与他清算起来,都是称呼的旧名,毕竟天子名讳,不大好如此冲撞,再者“神祉”二字跟了他二十年,深入骨血,称起来更具威慑力。


    神祉慢吞吞斜过一丝余光,似是在反问。


    杭忱音知道他别扭什么,无非是还在介怀陈兰时,气笑了伸手去拧他胳膊肉,“你把人都杀了还要如何。我怀疑,我以后如果真移情别恋上什么人,你不得将人推出菜市口?”


    本是一句玩笑话,杭忱音也不当真,谁料他竟认真地道:“便宜他了。朕不将他射成刺猬,那个贱男人就不会后悔勾引朕的皇后。”


    “……”她无言以对。


    “我也不曾三心两意过,喜欢陈兰时的时候,还没重新遇见你呢,喜欢你之后,我也没喜欢陈兰时了,你要这样说我,就是不对。”


    神祉沉默了。大抵是知道错了,他犹豫了许久之后,再度抬眸,“我其实是有些怕。”


    “怕什么?”


    “终归有一天,我年老色衰,阿音会待我爱之将驰,又在不爱我之后,爱上年轻俊美的小郎君。”


    杭忱音真个是险些真要气笑了:“我就变了一回心,为何在你这里,便像个花心萝卜,见一个爱一个?我有么?再说这世上本来也不会有一根筋到死的人……”


    “有,”话未说话,便被他认真地掐断,“我就是一根筋到死的人。”


    “……”她再度无言以对。这还真,无法反驳。


    神祉看出了杭忱音的恍惚,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沉沉呼吸了一口,面上露出躲避之色,皱眉又望向了车窗外。


    杭忱音想了一下,今夜与他同游长安,倒是的确见了一些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个个不比神祉年轻的时候差,他如今是风韵犹存,她对他新鲜感也很足,那再过几十年呢。难怪他会有这样的担忧,爱之深者生忧怖,他在她面前一向是如此的不自信,这一点哪怕做了皇帝也一样。


    杭忱音没法说以后一定会如何,但是至少当下,她对他的爱,应是


    不会比他对她的少半分。


    “阿祉。”


    她从身后揽过去,试图环抱他的劲腰。


    却在即将环绕的一瞬间,亦不知是不是车内颠簸所致,先前只隐隐感知到的胸闷不适,这时化作了急遽而来的恶心,胃里残存之物一阵阵往上顶,似要冲出咽喉。


    杭忱音再顾不上神祉了,捂住胸口退去,弯腰便要呕吐。


    神祉没等到阿音来抱,扭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匆忙回头,瞧见阿音伏腰呕吐的一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哪里不适?”他伸出手给杭忱音接着食糜,唤车厢前头的人,“停车!”


    车夫在嘈杂的街道上驾行,两只作聋的耳朵根本没听见,神祉的右脚不由分说踹向车门,将车门踹掉了半边,压向那个耳聋的车夫,马车这才停了下来。


    杭忱音只是干呕,吐出了一些反上来的酸水儿,什么也呕不出,实在不想吐在神祉的手里,她弯腰寻着垮塌的车门要下车。


    神祉紧缩其后,随着阿音靠向河边的那棵老柳树上抚胸干呕,那车夫也只知呆立着,不见有动作,神祉一手抚着阿音的背,回头厉声喝道:“别愣着,速去太医署!”


    车夫吓得吃了一惊,连将马解出来都忘了,驾着马车便哐当哐当地飞走了,将陛下与皇后一径全扔在街边上。


    “……”


    若不是阿音身子不适,神祉岂能轻易放了这夯货。


    比起被留在街边,神祉更放心不下的是阿音的身子,“很难受吗?今晚一直都很难受,忍着没和我说吗?”


    杭忱音本来想说“不是”,先前的确状态还好,但他今晚写她“三心二意”,她便忍着恶心变了口风:“是。本来想陛下高兴的,谁知你那生写我。”


    说完又难受起来,扶着老柳树不住地呕,试图将胃里的存货给倒出来,可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除了胸闷难受,胃里反酸,身子还有一些潮热。


    她话说完,神祉的脸庞更加惨白,那幅无坚不摧的身板,也在惊恐间晃了晃,他再也无法坐视,一把抱起了杭忱音,“我带你去找大夫!”


    长安城中医馆不少,他知道的,离这一里之外便有一座医馆,他抱了她疾行而去。


    杭忱音这会儿平复些了,虽还是有些恶心,但也不再想要弯腰干呕,看着他苍白脸上汗津津的模样,低声些说:“今夜是上元节,医馆多半不开门的。”


    神祉不在乎,“他不开门,我把门踹开就是了,诊金不少他的,一定要治好阿音。”


    “我已经不想吐了,”杭忱音幽幽说,“你这般抱着我跑,我身子更难受,你放我下来吧。”


    神祉不肯,坚持还是要找大夫。


    杭忱音搂住了他的脖颈,“你别担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总是有数的。”


    神祉不知她有个什么数,真有数便不会强忍着一路的不适还要与他出来玩了,可责怪的话语他说不出来半个字,阿音若是有个一点三长两短,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绝不会放她一个人。


    杭忱音从他决绝的眸子里品出了熟悉的味道,胸口也慌了一下,“我当真没事,你别多想,我这个月的月事好像晚了十几日了。”


    倏地,神祉脚步急刹,为之一停。


    杭忱音的脸颊犯出了羞恼的红晕,掌心贴向了自己柔软的小腹,垂眸敛容,声音细缓:“可能是你回长安那日有的,时间太短了,我一直没敢确认,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说完她便似是感觉,抱她背后和腿弯的双臂僵直得铁棍一样,她眼波微仰,只见他有些涣散的暗蓝凤眸木木地朝她的脸看了下来,呼吸都寂静了。


    她记得他说过,他只有在情绪起伏激烈的时候,眼睛会变成柔兰王室的暗蓝色。


    “别怕,阿祉,你小心地将我放下来,别激动。”——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70章 正文完结


    神祉呢, 整个人都似木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涣散的凤眸映着灯光, 深深望入杭忱音的瞳孔。


    他几乎失了动作,全凭杭忱音的指挥, 才缓慢将杭忱音放落在地。


    杭忱音的脚沾在了地面, 长呼出一口气, 正要说话,忽被一双长臂紧紧地箍入了胸怀,“阿音。”


    压抑而急促的声息呼到耳畔, 卷起强烈的肌肤的战栗,杭忱音明白陛下是被吓到了, 不仅被吓到, 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欣喜, 因为那双臂膀, 实在搂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无法不对他讲, 哼哼唧唧地仰头搭在他的肩:“你别抱那么紧,我快上不来气了。”


    神祉闻言惊慌失措地将她松开, 深深地呼吸, 近乎惶恐。


    杭忱音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想要。”


    “不是!”他急忙解释,又在要解释的时候, 难为情地攥了袖口,“之前你说孩儿的事情, 那时候我不敢想, 我怕你讨厌我。我此生,在那之前,也完全没想过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儿, 我真是……我真是怕。你不知道,行军打仗我都没这么怕,做皇帝也是做也就做了,我就是怕你厌了我。”


    杭忱音卷起袖角,抬起小臂轻轻擦掉他额头急得渗出来的汗,乌眸凝视着他慌张之下不断掀动的唇瓣,心底半是温情半是戏谑。


    神祉再度抱住了杭忱音,这一次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将她笼住,生怕出一点儿差错。


    杭忱音能感受到炙热的呼吸落在自己颈边,潮热的水汽熏得脖颈泛出红云,她亦环住神祉的窄腰,彼此就在街边安静地依偎了片刻。


    “好些了吗?”


    察觉到阿音的身子似是平复了些,不再有干呕的症状,神祉大胆地出声询问。


    杭忱音点头说好些了,又道:“我们回宫吧。”


    神祉说“好”,但马车被那个夯货带走了,驾乘马车不如骑马来得快,那夯货一时半会是回来不了的,神祉屈膝邀请:“我背你回家。”


    杭忱音身后勾住了他的颈,上了神祉的背,被他把控住腿弯,稳稳地负住,再往朱雀门回。


    “神祉,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秋狝的时候,我崴了脚,你也是这样背我的。”


    “记得。”


    虽然情随事迁,可思及当年,神祉心底仍有挥之不去的阴翳与酸楚之感。


    杭忱音勾住他的脖颈,脸颊靠在他的颈后,温声说:“你可知,我当年在想什么?”


    神祉摇头:“我不知道。”


    “你猜猜。”


    杭忱音抚了抚他的耳朵。


    神祉不愿猜,心里麻麻的,还有些刺痛,抿唇片刻后不情不愿地道:“我当时看见陈兰时了,你和他在池边叙话,他走后你还出了好久的神,然后才会崴脚。他对你的影响力可真大。你见了我,定然会心虚,怕我发现,我当时装聋作哑,你定是觉得庆幸。”


    “嗯,有点。”杭忱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身下的人一下恼了,气得脸庞涨红起来,但敢怒不敢言,憋闷地继续往前走。


    杭忱音倚在他背上实难忍住笑出了声,越笑他便越恼,本来想抬手轻轻打一下她的屁股,又怕松开腿弯后阿音滑落下去,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阿音说得不错,陈兰时都被他杀了。他把她的旧爱给杀了,现在还吃这些干醋,好没道理。


    杭忱音也不在与他闹了,认真地说:“我当时在想,夫君的背好宽厚温暖,也不知为何,让我心里这么有安全感,一点儿也不担心。”


    神祉的唇角隐秘地翘了起来,不大相信,“真的?阿音,你可以与我说实话的,你那个时候那么讨厌我,估计也讨厌我背你吧,我不介意的。我现在好多了,听得了实话。”


    杭忱音吻了一下他的耳朵,在神祉的耳朵尖传来战栗的酥麻时,令他更是酥麻的声息沿着耳廓从身后传入耳膜,深入脑海。


    “那时你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苜蓿草,是喂给灰兔的。你一早从禁宫里被放出来,便去给我们的小兔子找了草料,我心里知道,你对我很好。阿祉,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神祉听了这些话都仿佛更有劲儿了,气定神闲地往宫门走。不管阿音说的真话假话,反正她愿意哄他,他听了她的哄骗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


    一路踏月而行,回到大明宫后  ,立刻便有凤辇前来接应,神祉将阿音抱上凤辇,自己依旧步行,另传唤了十几名太医就近在太极殿待命,等一回太极殿,那群战战兢兢的太医便被陛下召唤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给皇后殿下诊脉。


    十几个人口径一致,都说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触指圆滑,乃是滑脉,又询问了皇后殿下的信期,如此便几乎可以断定了。


    “恭喜陛下,皇后殿下乃是喜脉!天赐国运,降我大汤啊!”


    “陛下福泽深厚!”


    神祉不耐听恭维之词,只问了皇后有孕之后身子可属康健,有何注意事项。


    杭忱音盯着他在琉璃灯下显得尤为清俊动人的眉眼,直到听到那句“忌行房事”之后,他的修长眉梢攒蹙了起来,她没有忍住弯了薄唇,酝酿起笑意。


    神祉再三确认,可是在孩儿呱呱坠地之前必须完全忌讳行房?


    太医其实看出了陛下心火旺盛,怕是很难忍耐,本想说,陛下若是憋不住,不若多给自己物色些美女宫人,但近来提议纳妃的摺子全被陛下驳回了,他也不敢触那个逆鳞,斟酌着说,过了四个月以后,若是皇后殿下凤体康健,可适量有所行事,但仍需注意体位,也不可过于激烈。


    神祉将具体事宜一一记录在脑,反复确认无误,殷勤送走了太医。


    将人送走之后,太极殿便只剩了他二人,神祉将杭忱音从软椅上抱了起来,送她到燕寝,“今晚就留在殿内安睡。”


    太极殿不许后妃就枕,于祖制不合,杭忱音原想推辞,但今晚实在心口仍有不适,加上神祉又不是那迂腐守旧之人,她便没拒绝,安心躺了下来。


    神祉也和衣而卧,今晚一整晚几乎脑子都出于激动亢奋的状态,此刻的他也无心再览阅臣工送来的奏折,就懒一天吧,今儿是上元佳节,就懒这么一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躺在皇后身旁,深吸着帐中逐渐充盈的鹅梨馨香,神祉惬意地眯了凤眸,将被褥拉上来,手掌自被衾底下朝着杭忱音的肚子摸索前行,抚了过去。


    往日夜间他但凡伸手过来,杭忱音便知晓那只手将她抚慰过一遍之后最终的落脚点是在哪儿,可今晚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摸着她的肚子,根本没有再进一步的渴望,杭忱音正要紧绷的身子,也慢慢地平缓放松了下来。


    神祉好像仍然不敢相信这里头会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萌芽,他不光要摸,他还要看,边看边嘀嘀咕咕。


    杭忱音被摸得肚皮痒痒,想将他的爪子拿掉,侧过身,却不由地问了出口:“你的蓝眼怎么还没消退?”


    神祉不回答。


    杭忱音诧异地道:“还在激动?”


    神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阿音,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你别管我,自己先睡吧。”


    说完他乖巧地收了手,不再摸她肚皮,只是将被褥都往她那儿堆,将她这边隆成小山状,把他的阿音埋在被山里藏着,自己露在外边一点儿也不觉着冷。


    那双蓝瞳幽幽地在身旁眈眈地盯着自己,哪个人能心安地入睡?


    罢了。她心底默然叹息一声,侧身往前去抱住了神祉的腰。


    “其实我也有些难眠,我一直都有点怕生孩儿,你抱抱我吧。”


    神祉“嗯”一声,小心翼翼地抱起阿音,与她缠绵交颈而卧。


    新手父母面对乍来的喜讯一个赛一个地激动与兴奋,这种激动与兴奋之中又不免夹藏了种种担忧。


    好在杭忱音怀的这个崽,是个来报恩的崽,就像一枚睡熟的蛋,安安静静地待在娘亲的肚里,不吵也不闹,情绪极其稳定,阿娘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半点不挑食。


    杭家二老知道皇后怀了孕,喜不自胜,鱼玄幽隔三差五便要往大明宫来,送各类小孩儿用的物件玩应,还有给杭忱音安胎用的蜂蜜、鱼胶等吃食,叮嘱她切记着吃。


    蓬莱宫的太皇太后,对杭忱音也极是照拂,派了有生育四个孩子经验的老嬷嬷贴身照料起居,事无巨细。


    至于已经避世的太上皇,虽无表示,但据说,皇后殿下孕期满三月之后布告大明宫的那日,太上皇多吃了两大碗饭。


    孩儿足七月时,杭忱音的肚子依旧不算很大,除了走路有些发沉以外,别的倒也还好。这时候,神祉和他打招呼,已经会得到回应了,有时手指触碰阿音的肚皮,甚至会感觉到孩儿在与他心有灵犀地触碰指尖。


    他的心里满满的,仿佛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圆满与幸福。因为阿音的垂顾,他得到了一切。


    所以他是如此感激她,感激她的垂青,感激她来喜欢自己,她是救了他的命,改写了他一生的贵人。


    神祉每与孩儿互动,总不忘亲阿音的脸颊,在她的眼帘、睫毛、唇瓣上反反复复流连,一遍遍诉说着他初为人父的欢喜和对妻子的眷恋。


    九月,瓜熟蒂落。


    杭忱音辛苦地生下了一个足有六斤重的皇子,孩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洪亮的哭啼声响彻了整座产房。


    紧张了一路的神祉忍着强烈的眩晕之感,连产婆的恭喜之言都没听见,不顾阻拦第一时间大步冲入了产房,为已经脱力的阿音擦拭身上的汗珠与恶露,为她更衣。


    杭忱音苏醒时分,身上已经干干爽爽,没再有黏腻的感觉,只是剪开的伤口多少有些不适,她动了一下,察觉到她挪动的神祉,握住她的软手至于唇边细细亲吻。


    “还痛不痛啊?”


    杭忱音说“有些”,又道:“孩儿呢?你抱来我看看。”


    神祉说好,将早已包裹在襁褓里,但被阿耶阿娘冷落在旁的皇儿抱了来,“瞧,阿音,是个臭小子。”


    杭忱音瞥他一眼,皱了柳眉反驳道:“你才臭,我的孩儿如斯漂亮可爱,哪里臭了?”


    “我错了,是个香小孩,”神祉的指尖碰了碰新生儿褶皱红皮的鼻头,仔细看了看,疑惑地说,“皱巴巴的,也不知像谁呢。”


    杭忱音仔细观察了一番,遗憾地说,“眼睛像我,其他的倒是都像阿祉。”


    那可太遗憾了。杭忱音最喜欢的神祉的蓝瞳,怕是没有传到孩儿身上。


    神祉不觉有甚,“像阿音最好,全都像阿音就好了。我长得丑死了,孩儿还是半分都不要继承我的长相。”


    杭忱音怔了下,因为她第一天知道在自己身旁睡了两年的夫君原来是个没有审美的瞎子。


    “阿音,”神祉将孩儿抱在臂弯里摇了摇,眼见着小家伙弯了眼睛,露出一撇清亮亮的笑意,他的心好像也跟着融化了,急着求阿音,“你给他起个乳名吧,我都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呢。”


    杭忱音原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他这一问,着实也愣住些许,往日读的诗书,此刻与脑中荡然一空,几乎再想不出来任何华美辞藻来称呼这个小孩儿,怔愣许久,方敛眸噙笑,声调无比柔和。


    “就叫,从从吧。《山海经》中记录着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下多青碧之石,有神兽从从于焉,六足,形状如犬,寓意吉祥如意。”


    神祉很喜欢这个名字,从从也很喜欢,他唤了两声“从从”,襁褓里的小儿咯吱咯吱直笑,笑起来眼似月牙,淡眉如烟,颇有温婉如玉的美感。


    “阿音,谢谢你。”


    神祉诚挚地凝视着她皎白的面庞,暗蓝的凤眸里思潮漫涌,情绪起伏万千。


    “谢我什么?”杭忱音不解地问,继续看他怀中的孩子。


    神祉俯身吻在她的脸颊,极尽虔诚:“谢你爱我。我所求不多,仅这一项,便已用尽了我一生的运气。”


    狼孩在狼群里仰望月光,小福被师父罚站在夜窗外顶碗,神祉在漠北战场回眸,信王于太极殿前张弓,因幼年的差错他用了二十余年,终于蹚过了血流成河的荆棘,活在了宽宏盛大的阳光之下。


    所以他如何能不谢她。


    谨以往后余生,朝暮相伴,死生追随。


    惟愿山河永固,她亦永安。


    正文完结


    《蛾儿雪柳》/梅燃——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一路追到这里,撒花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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