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林姝妤莞尔, 她信这话不错,前世便有耳闻,顾大将军带出来的兵在战场上一人顶十人用,英勇无比。
“嗯。”她点头表示认同, 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歪着一点脑袋瞧他, 状若不经意地补充:“今日你过来, 除却这些事,就没有别的什么事要说?”
眼前的男人表情虽算不上冷淡,却也热情不到哪去,林姝妤对他这样木头似呆板的状态很不满意。
饶是前世的苏池,行为举止在旁人看来规矩得挑不出一丝差错的人,在她眼前也是要频频败下阵来, 用那种促狭又无奈的目光向她讨饶。
可顾如栩呢?她已和他强调这样多次,说他们是夫妻, 可以再亲近一点, 犯不着和陌生人般客气, 他隔两天便忘了他们该如何相处。
顾如栩瞧见她脸上的不悦,握着杯盏的手收拢几分,“有事的,我知道蓝姑娘走了, 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的腿好了些么?还用我按么?”
林姝妤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眸间一闪而过的局促,她缓缓勾唇,眼神撩动一江春波,圆润明亮的声线从唇齿间溢出:“大将军,你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她瞧见男人的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下,顺势将那人手里的杯盏夺下,空气中传来一声瓷器装在玉案上的脆响。
顾如栩眼睫轻颤,他自然记得那日他抱着她是要做什么去。
在他的记忆里,二人虽有一月一次的同房,她却不允许除那以外的时间与她碰触,莫说拥抱,就是拉手都没有过。
“好。”顾如栩头垂到最低,伸手便要去找她的脚踝。
林姝妤灵巧一躲,小腿顺势踢了下他的胳膊。
“好硬的胳膊。”她挑了挑眉脱口而出,瞥见顾如栩以那个弯腰屈身的姿势僵在空中。
男人微微抬目,林姝妤与他眼光撞上,莫名起了些鸡皮疙瘩。
那
是双深邃发沉的眼,眼黑很浓,但瞳孔却亮得出奇,多看一眼便令人生出种坠入无底洞的凌厉。
“练出来的。”他语气有些迟疑,稍作停顿后,又抬眸:“你不喜欢?”顾如栩仍然保持那个屈身的姿势,手臂弯着搭在身前。
真是个奇怪的姿势,林姝妤瞧他用胳膊刚好把胸前遮挡住,心里暗自点评了下。
她想起从前男人正是用这样结实有力的胳膊撑着玉石床,闹出闷声或清脆的动静。
若只是文人的手,怕是不久便要卸了力气。
她多瞧了那人手背上的青筋一眼,下意识吞咽了一下,道:“没有,没有不喜欢。”
林姝妤心思虽然歪了,但她给出的评价却极客观,“阿栩常年在军中,提刀拿枪的手,有力些才能斩下敌人的头颅,这样很好。”
顾如栩神色微动,屈身的姿势更厉害了。
林姝妤心觉奇怪,问道:“方才说你身体板直,这会儿竟弯成这样,可是有什么事?”
“无无事。”男人嗓音低了几分,身体缓缓直了些许,心如擂鼓间,耳边却传来女子如珠玉落盘的声音:“那你可还记得,阿芷来的那日,我在与你做什么?”
顾如栩瞳孔一震,颈部绕上丝缕青到发紫的经络。
林姝妤眼神里流露出狡黠。
她决意不再与这木头疙瘩多废话,再拖下去,黄花菜就要凉了。
顾如栩是个内敛且不主动的人,今日算是引得他多说了几句,他蹲着点过来的小心思,她岂又会不知?
男人嘛,她可以理解他的欲望。
再端方的君子,也有需求难以消解的时候,这并非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林姝妤指尖蹭着手杯,目光垂在男人宽大的指节上,喉头也莫名生出几分干涩之意。
她与人共枕眠,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事,做时浅尝下滋味即可,只因厮磨太久会觉疲累,隔着段时间,又莫名想念,惹人回味那其中滋味。
顾如栩感受到香息蓦然扑近,眼瞳里映着的,是那张朝露春晖般的脸,他安放在桌上的手掌一寸寸收拢,在即将握成拳的瞬间,一阵温热细腻的触感涌来。
他心跳几乎停滞,垂眸时,却见一只纤白的小手丝滑地钻了进去,粉白似莲藕的指尖轻轻擦碰他的掌心。
“顾大将军,”林姝妤未俯身,只是将自己的珊瑚椅往前挪了两寸,袖口翻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臂,纤指在他的掌间肆意游玩。
“你若不言,我便当你是记得。”。
深秋已然很冷了,但林姝妤发现,男人裸露在外的肩膀滚得像烧热的炭。
“好烫。”林姝妤小声嘟囔了一句。
男人目光落在那嫣红的唇瓣上,解她衣带的手一顿,他撑起身子,稍与她拉开些许距离,“那我去开点窗,让凉风吹进来些。”
林姝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眼,目光轻扫过男人坚实的胸膛,还有脖颈上凸起的青筋,只瞧一眼便觉得害怕。
但她早尝过了,所以还好,甚至有几分从容惬意。
因为她知道他凶猛的外表下是温和。
“如若开窗了,你就能保证不流汗了么?”她仰起点脑袋,凑在他耳边轻轻呵气。
能感受到男人身体一颤,林姝妤调侃似地勾起唇角,目光像巡视似的流连过他紧实的小腹,线条分明的腹肌与人鱼线。
顾如栩喉结滚动,一双眸在黑暗里亮得出奇,在额上汗珠落下之前,男人轻车熟路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一张巾子,将脸细细擦净了,才转过脸来正对着她。
林姝妤莞尔,“你很爱干净。”这点她从前知道的,但她从没夸过。
女子眸亮似琉璃珠,妩媚上挑的眼角散着若有若无的情意,此刻眼里正攒着一汪碧水盈盈瞧着他。
顾如栩凝着眼前人的眉眼,呼吸愈渐重了,引得浑身盈漫着一股燥意,四肢百骸的血液仿若凝固。
她目光轻轻扫过他,声音娇俏:“身材也很好。”
顾如栩视线稍偏开些,撑着玉床的手掌握成拳头,抵在暖玉上的狐裘里,明明一点力气都没使,指骨便顺着狐裘陷下去。
喉结在黑暗里无声滚动,汗水顺着刀刻般的下颌流下,在光洁的肌肤上凝成圆润的珠。
“凉。”林姝妤轻声,那感觉像是冰花在滚烫的肌肤上灼烧。
玉髓床在这种时候,原来也并不牢靠。
可那床榻,有千斤重啊。
林姝妤感到身下柔软芬香的褥子被一寸一寸攥紧,肌肤偶尔能触到几分玉石的凉意。
“抱歉。”顾如栩声线沙哑道,像是秋日枫叶与风摩擦相交的声音。
她随即听见他抽毛巾擦汗的声音。
林姝妤很讶于他的忍耐力,尤其是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
当然,这点在前世他们每次行房时都已论证过了。
这是个不重欲的男人,他一心都扑在带兵打仗上,他会对女人产生好感,会对身边的人重情义,但他绝非那贪图享乐之人。
林姝妤眨了眨眼,用目光依稀在昏暗烛火的剪影里描出男人硬挺的轮廓。
“木头疙瘩。”她低低笑了声,像是自言自语。
身后压着的狐裘被揪紧,林姝妤抚上那人昂起脖子,抬了点下巴,精准无误的在男人唇上啄了一口……
朗月无声。
深秋露寒霜重,夏日蝉鸣早逝,松庭居内清风卷过,落了一地桂花雨。
紧闭的屋内,除却炉炭烤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时不时传来交织紧密的喘.息声。
宁流许诺冬草要在月亮最圆的时候带她上屋顶瞅瞅。
少年巡将军府一周,竟发现唯有松亭居才是可观水月、且听松风的风水宝地。
“这样不好吧——小姐和将军恐怕此时都歇下了?”冬草被他抓着手腕,犹豫发声。
宁流信誓旦旦:“你家小姐睡眠怎样?”
冬草下意识点头:“很好。”
“那便不必担心。”少年笑得意味深长,他家将军的睡眠,他心里有数。
“什么声音?”林姝妤迷离的目光顿时清明,她抬手在男人身前掐了一把。
顾如栩很乖地停下,神色隐忍到了极致,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盯着她,哑声:“像是瓦片掉落。”男人撑在狐裘上的指节泛白,似随时都能发力锤在床上。
林姝妤打了个哈哈,纤手在男人脸上摩挲了会儿,懒声:“好啊,我也有点累了,今日便到这吧。”
顾如栩的视线停在她白瓣似的雪肌上一会儿,喉结滚动,“好。”
林姝妤爱干净,但很懒,她指挥男人给她擦拭身体,换了身薄如蝉翼的干爽衣服,便闭眼睡去了,不久,便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顾如栩为她盖好被子,将她露在外面的脚踝小心地放回狐裘下。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眉宇间升腾起阵阵煞气,回望床上那人一眼。
姑娘的睡颜安详,矜贵的眉眼此刻柔柔阖着。
按理说瞧一眼便令人心静,可顾如栩却觉得像是有人在身体内点了串炮仗。
所及之处,无不是遍地开花。
男人仰卧在躺椅里,手掌虚虚按着椅上垫着的绒毯,因由内力把持着所以并不显得粗重。
此刻屋顶上:
宁流得意地笑,凑到冬草的耳边小声:“你听,果真没声儿吧,你家夫人和我家将军都是睡眠好的那种。”
冬草感到热息挠她耳朵,有点痒,她心嘭嘭跳着,与他拉开点距离,“是没声儿,但若以后你再敢扯我头发惹我不高兴,我就把你强行拽我爬松庭居房顶的事告诉小姐和将军。”
宁流:“………”。
一连几日,林姝妤都准许顾如栩在松庭居小住,美其名曰是要与夫君培养感情,顾如栩自然答应她的要求,睡前替她整好床铺被褥,让她得以酣睡安眠。
只是,她逐渐发现了件怪事。
她起夜的时候,身边的床位常常空了,她一摸被褥,顾如栩在的那半边已然凉了。
林姝妤望着身旁空荡荡的床位,她不由得想起从前,这样的情况也曾发生过。
她当时对他不甚关心,却也听宁流从旁提过一嘴,顾如栩很重军务,夜里有了迎敌之策的灵感时,他也是要爬起来梳理一番才肯放心。
想到这,林姝妤又想到他那一书架的兵书军策,便释然了,很快便沉入梦乡。
有天早晨,林姝妤起床时,下意识探手一摸,却碰上了一灼热坚硬之物。
她转身看去,却见顾如栩轻轻翻了个身,拿结实宽大的脊背对着她。
还好睡熟了,林姝妤庆幸。
隔着丝绵制的薄薄寝衣,她隐约瞧见男人深深的背脊中线,从脖颈以下一直顺沿而下——
她不禁吞咽了下,然后默默收回目光,心生一种自责感。
这段婚姻里,倒是她更像是个贪多无厌的饿鬼。
这不对劲,林姝妤轻掐了把掌腹,脑内开始念清心咒。
“小姐!小姐!长华姑姑来了!”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林姝妤心里一喜,迅速爬了起身:“这就来。”她侧目看去,发现顾如栩仍然维持那个侧躺的姿势没醒。
她本想抬手去推,突然想起这人夜里经常看兵书,也睡不了多少时间,思索片刻,她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安静且迅速地穿好了衣服。
屋门轻轻带上瞬间,玉髓床上的男人倏然睁开了眼,眼尾晕着层含情的欲念,他一把扯掉身子底下的狐裘,令体肤贴在玉石床上,浓重的呼吸颤栗不止……
一到前厅,林姝妤便见一素衣便服的妇人背手站在厅前,闻脚步声,长华偏头看过来,脸上端的是沉静肃穆。
“长华姑姑好。”林姝妤冲那面色严厉的妇人施以礼貌的微笑,礼数周全。
长华眉眼间和善几分,她道:“林姑娘不必拘礼,娘娘邀姑娘明日一同去光礼寺一同为百姓祈福,奴婢特来通传一声。”
林姝妤藏下心中喜悦,面上只是施施一笑,道:“劳烦姑姑替我回禀娘娘,臣女定会前往。”
长华点头,状似满意,她目光轻扫过四周,最终又落回到林姝妤身上:“奴婢听闻顾将军是靠着军功走到如今的位置,无根无势,当真是不易。”
她顿声后若有所思道:“前些天那李家小姐的言论的确偏颇,引起了诸多非议,娘娘已着人去李御史府上略施惩戒。”
林姝妤眼角微挑,扬起春风般的温柔味道,她娇娇出声:“多谢娘娘为臣女夫君正名。”
长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林姑娘,明日去光礼寺,你自行前去便是,与娘娘同行,过于引人注目。”
林姝妤眨眨眼:“自然不让娘娘为难。”
几句客气寒暄后,林姝妤亲自送长华出府,送完人回到庭前时,却见宁流斜身倚在门廊下皱眉思索。
林姝妤挑眉望去:“怎么?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她现在已经可以平和接受这个少年有时没正形的模样了,因为大小姐知书达理,才不与糙人计较。
何况他有个那么沉静识礼的主子,她姑且可以原谅。
少年嘟囔:“方才我不过是庭前练剑,砍落落几枝桂花,那人竟瞪我,还说我没个正形。”
林姝妤嗤笑,一脸玩味地睨他:“她说的不对么?”
宁流紧了紧拳头,脑海中无端闪过一些他与顾如栩练剑对打的场面,话语便要从唇边溢出,从庭外传来的嗓音便将他的话生生逼了回去。
“是该好好约束。”
只见顾如栩长身立在庭前,面容英俊冷清,青丝泼墨般在身前飞扬,一袭黑金相间的宽袍掩不住其高壮身型,宽肩窄腰,一束红玉带别在腰间。
林姝妤上下扫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他的腰带上,脑子里冒出想法:这样细的腰,却能那样稳,全程都不带颤的,不愧是习武的身体。
宁流刚想再解释什么,却被一道淡淡目光制住。
他狐疑地瞧着顾如栩,却觉今日将军的精神好像格外的好,又看了看正盈盈微笑着的林姝妤,二人并肩立在桂花树下,出奇得登对。
嘶——好像有哪里奇怪。
宁流抓抓后脑,想不明白。
“还有事?”顾如栩淡淡掀眸望向少年,声如止水,很是平和。
宁流疯狂摇头,火速逃离现场。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偶尔垂落的桂花晃过眼前,顾如栩的脸色实在冷清得过分,金灿灿的阳光打下来,也无法修饰面上的冷意。
这也是为何她前世总误会他厌她厌到了极点,实则也不是。
想到这,林姝妤轻笑了声:“你对宁流很严厉,他还小。”
顾如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那我以后对他宽宥些。”
“这么听话啊。”林姝妤走上前两步,歪过一点头来看他。
男人睫毛长且浓密,承着霜雪的冷清,其下压着的深邃眼眸静静凝着她,面颊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
“阿妤。”他只低声唤她。
在林姝妤看来,这是顾如栩讨饶的方式。
他说不过她,开玩笑也开不过他,在她面前,他就像一只羞怯的大狗。
徒有巍峨的体态与不俗的身量,内心却羞涩且敏感。
见状,她愉快地笑了,决意不再逗他,迈着细碎小步后撤一段距离,说起了正事:“今早皇后娘娘身边的长华姑姑来报,让我明日去光礼寺。”
顾如栩目光停在她的裙边上,像是粼粼波光翻涌而上,金线绣制的海棠花边坠着朵朵金铃,随着脚步声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林姝妤半天没听见回音,回眸一望,却见男人垂着目光看地。
她蹙眉,刚要开口教训他不听她说话。
只见男人视线抽离回来,极为淡定地与她四目相对:“有的,明日我送你去光礼寺。”
林姝妤找不出他的茬来,只能悻悻作罢,捻起手杯往唇边送了一口。
顾如栩视线锁在她按在杯沿上的纤指,粉红的指甲,很圆润。
昨夜便是这样人畜无害的指甲,在他后背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弯月的印记。
不疼。很爽。
他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结,道:“林世子快要回来了,今日朝中无事,我们一起去挑些礼物给他?”
林姝妤指节轻敲着杯盏,看向他的眼光复杂,“我阿兄脾气不太好你知道的。”
前世,林麒宴得知林姝妤被赐婚给一乡野出身、文盲一个的草莽,管他什么大将军,差点脱了官帽去养心殿前长跪。
谁人不知他家小妹与宁王情投意合,早已暗暗相许,却凭空杀出来个粗野将军,把林麒宴气得三日吃不下饭。
反倒是林姝妤得反过来劝慰他吃饭。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抗拒无果,她也只能嫁了。
后来看到了顾如栩的长相样貌,并非他们所想象的大胡子膘壮身子,兄妹二人才各自松了口气。
收回思绪,却对上了顾如栩沉静的眼神,他像是经过了周密的思考,才幽幽开口:
“他是你阿兄,自然也是我的阿兄。”说这话时,顾如栩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眼神直勾勾望着坐在石椅上翘起小指的姑娘。
林姝妤认真点头,差点嘴快说出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之类的话,看了看顾如栩俊朗的眉眼,又把话生吞了回去。
“顾大将军觉悟很高,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她笑眯眯起身,走到他跟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顾如栩迟疑了片刻便泻了力,粗壮的胳膊任由她拨拉开,随即纤细微凉的小手隔着衣料贴了上来……
苏池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从林国公府出来,站在门匾下,最后回望一眼杏花纷飞的小院,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欢声笑语的场景,心里的悲凉却更甚。
他与阿妤曾无数次在这间小院里追逐嬉戏
,从前约定好了,她长大后,他便要娶她,却抵不过父皇的一纸荒唐婚姻。
即便他去养心殿的长阶间跪请三日,父皇却避他不见。
他没有显赫的母族,也并非宫里最受宠的皇子,凡事都只能自己争取,上至功课学问查考,下至骑射武艺,他样样要争到最好,与人结交,靠得是长久的图谋,以自身的本事吸引世家押注,赌的不是天命所归,而是一条道路走到黑。
在十三岁那年,背着金雕玉琢的小姑娘从青龙道出发,一步步走出铺满青石砖、吹落桃花雨的皇城,只为陪她去莲香阁吃一份京中时兴的马奶糕。
看着她少女初长成,笑得娇矜而鲜俏时,他便发誓要坐上那至高无上之位,许她凤冠,与她坐享江山浩荡。
他期盼了这么些年,却因一纸婚约残梦凋零,但好在,阿妤的心始终是在他这的。
可如今——
苏池眸色阴暗,素白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他望着天幕悬挂的弯月,一时间神色微涣。
记忆好似停在她那日在莲香楼决绝说出她的事,再与他无关。
她牵着旁人的手上了马车,连一个眼光都未给过他。
“阿妤,你怎可——”苏池低低出声,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凉。
他不能软下,他的身后,现在还有一群人,淮水郡的事,还需要用人去平,父皇那里的关系,还要他去精心维护。
如果走向东宫的路注定冰冷,那他便先走上去,再将江山亲手捧到阿妤的面前。
“阿池。”赵宏运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周遭的寂静里尤为突兀。
苏池抬眼望去,见赵宏运和刘胤之并肩走来。
他方才眼底的冰冷与阴郁已消失不见,恢复了素日的温润与儒雅。
“林国公那怎么说?”赵宏运一脸关切,他与刘胤之知道今日苏池要来规劝林佑见,特来门前等候。
淮水郡形势危急,虽然有穆唐镇压蠢蠢欲动要闹事的百姓,甚至动用了当地豪绅在暗处的黑恶势力,但这些占据百姓田亩的地方贪佞,简直人心不足蛇吞象,张口便要向朝廷要粮要银,日日哭穷,百姓那头已有压制不住的趋势,地方势力也为利益明争暗斗,简直乱成一锅粥。
宁王接此差事,也只能从朝廷要了银,用银两安抚打点地方的各级官商,剩下的粥汤,再分给百姓,这样便能将事给平了。
若是以后再起事,无非是找替罪羊来填补中间的亏空搪塞过去,这样对大家最好,既不动世家和地方豪绅根本利益,又能稳固宁王在朝中的地位。
如今陛下迟迟不决拨库银,无非是想等林世子回来后再作打算。
林麒宴,一向听林国公的话,只有林佑见愿出面说服自己的儿子,他们这盘棋才能平稳走下去。
苏池脑海中想起方才自己那位一向温文尔雅的老师动了火,甚至要将他赶出门去。
“殿下当真以为以亏空补亏空的方法可行?不过是掩耳盗铃!”
刘胤之注意到苏池的失神,轻声道:“殿下不必往心中去,林国公耿直,我们自有法子能处理,穆知州那边也会想法子的。”
苏池眼神幽暗,缓缓摇头:“老师若不帮我们,此事恐无力转圜,但父皇对江淮极为看重,若是被发现前些年上报的情况与今年不同,这关难过。”
赵宏运面色一凛,眼神露出狠意,“那用不用我去安排人——”他作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苏池身形一僵,陷入沉默。
刘胤之看了眼苏池的反应,温声道:“还没到这个地步,最近西境那边屡出乱子,紧缺的不止库银,还有军饷,国公不帮,并非是因百姓不苦,正是因太苦,他怕世子若瞒报信息,国库稀里糊涂出了钱,却落不到百姓手里。”
“殿下有鸿鹄之志,只是此刻权衡利弊后,需先顾好眼前,将动乱给最小动静的平了,整改么,来日方长。”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凉意:“西境那边如若乱子更大,朝廷定要派人平定,届时军饷的事混在一起,到底是谁补谁的亏空还说不准——”
刘胤之说完,苏池面色缓和不少,二人又轻声细语地攀谈起来,赵宏运跟在其后,始终慢了一脚,他目光流露出几分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汴京城里,人潮涌动,杏花十里飘香。
林姝妤挽着顾如栩的胳膊走过长街小巷,望着眼前的人声鼎沸,她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记忆中,不乘马车出行已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被锁东宫后,她整日对着的是冷冰冰的琉璃寝殿和一眼忘不到头的朱红宫墙,再是金雕玉砌,表面浮华,也难掩内里腐烂生锈的阴暗与肮脏。
已经许久未接触过热腾腾的人间。
她目光落在沿街叫卖的包子铺头,雾气从木制的蒸笼里升起,将鲜活生动的脸容模糊成一片,偶有杏花坠落,风雅却也可亲。
从前她所嫌弃的、看不上的点点滴滴,竟要比她曾经倾力追逐的所有,都要更接近真实。
望着白腾腾的热气,林姝妤微微失神。
“阿妤。”顾如栩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
“你手有点凉。”他这样道。
林姝妤看向别处,用力眨了眨眼,果断将手掌塞进他胳膊与身体相贴处,“那你牵我啊。”她笑着调侃。
原也没打算这呆子会主动,林姝妤知道的,她若不发话,顾如栩是万万不会动作,当然,哪怕她有发话,这人也未必会亲近她。
木头嘛,便是要人推一步,走一步的。
所以她不等他反应,便将手心塞到他肘弯里了。
突然,一阵温暖粗粝的感受覆上手掌。
林姝妤微微诧异地侧目,视线下移,却见顾如栩神色淡薄的目视前方,手却精准的找上了她,宽大的手掌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四指包住。
那股热意从掌心传来,林姝妤只觉心跳不自觉加快。
“是这样会暖和些,还是这样。”男人的手指轻松穿过她的指缝,与她松松地相扣,却不发力,反而是极其认真地偏过脸来瞧着她。
看着那张放大的俊脸,林姝妤恍然了一瞬,下意识吞咽:“都行。”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这人不着痕迹地撩拨了下,但对方似乎毫不察觉。
林姝妤心底横生一阵较劲之意,她立即反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样吧,我想先这样。”
好强势,语气简直不容置喙。
她心中暗自得意。
顾如栩沉静的目光盯上她,眼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
二人牵手进了家卖墨宝的商铺,林姝妤眼光高,挑挑拣拣一圈也没看中合适的。
顾如栩静静站在身侧,只是望着她穿梭在琳琅墨画间,清风带起她的裙角,叠出层层的金浪,白皙夺目的脸上眼神明亮,像只翩然纷飞的蝴蝶。
男人垂眸看了眼被她牵过的地方,指尖尚存余温,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处,贪恋缱绻。
“顾如栩。”女子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她的手轻巧揪住了他的衣袖,“下一家。”
顾如栩看着她,弯唇道:“好。”
一连逛了五家店,顾如栩倒是没反应,林姝妤已经累得不行不行的了。
但是是她提出的逛街,这个陪逛的人都不嫌累,她怎么能提累!
林姝妤掐住男人结实的小臂,从主街巷径直往汴桥上走,桥对面还有一家全京闻名的揽月阁,以卖名家墨迹墨宝得名。
女子眼神里透出几分麻木和危险,“若是这里都没有合适的墨宝,那我真没法子了。”
顾如栩侧目看她:“若是挑不中合适的,若送刀剑这样的器物,阿兄可会喜欢?”
林姝妤笑出了声:“我那阿兄,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文人一个,你给刀他,是要逼他抹脖子么。”
女子的话里有不觉然的轻松,顾如栩听得心跳加快,他侧目看着林姝妤洋洋在天光下的淡淡笑意,一颦一笑间都是令人想要呵护的矜贵明媚。
顾如栩喉结轻轻滚动,眼底划过一丝笑:“那怎么敢。”
到了揽月阁,顾如栩刚在门口找一处角落站着,林姝妤便用小指勾住他,一面瞪他:“站在这堵门,旁人还进不进了?跟
我一起来挑!”
她揪住他便往里走,根本不给顾如栩拒绝的机会。
揽月阁的陈设摆放都很讲究,楼层越高,物品价值则越贵,一圈看下来,林姝妤只见了几件勉强能入眼的,她在拉着顾如栩上楼时,略带警惕地看向他,压低声音:“今日可带足银两了?”
顾如栩不假思索道:“是来给阿兄挑礼,自然做足了准备。”。
将军府里:
宁流紧缩眉头神色微微凝重,他站在前厅的院里徘徊良久,时不时嘀咕两句,却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冬草跑过来掐一把他,“你一个人在那神叨叨做什么呢?”
宁流见是她,一时间眉头拧更紧了,他恨恨地道:“我就从没见过将军出门带这样多银钱!”
方才他例行一月一次的查账,却发现今日将军提走了整整千两白银走。
从前在行伍的时间,缺衣少食挨饿受冻都是常事,将军一年也添置不了一套新衣,节俭得很。后来加官进爵了,俸禄也大多存起来,成亲下聘和办礼时几乎将前些年的封赏都用光了,这三年攒下的,也都是一点一点俸禄劳苦钱积攒下来。
他心痛啊——
冬草挑眉:“主子花钱,你管那么多干嘛?”她知道将军是和小姐出去了,逛街么,多带些也是自然,何况小姐用的东西,一向都是最好的。
宁流目光忿忿,刚要说出都是你家败家小姐这类的话,一只手却蓦地搭上他的肩膀,他下意识侧目,却见冬草仰脸看金桂树,一脸满足,“看,这样好的景,不赏岂不可惜,莫想那些有的没得了。”
少年抿了抿唇,耳垂红到了根上……
终于爬到了揽月阁最高一层,林姝妤抚了抚微喘的胸口,目光在整齐陈列的一排玉砚上流连。
顾如栩静静看她气定神闲的从容模样,脑海中晃过几幕从前。
这样的画面,常常出现在松庭居,她静坐在石桌前看书,袖袍下露出一截皓腕,那双手似乎天生便染了墨香,不沾纤尘。
他从未奢望过这样一双手能与他十指相扣。
顾如栩垂睫,看了一眼手有余温的地方。
林姝妤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方麒麟雕文的墨砚上,碧绿通透,是方好砚,其右配着的狼毫笔也是上佳之品。
她刚要拿起赏看,却听见楼下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期间夹杂了几声笑谈。
捕捉到杂声里一道她再熟悉不过——也无法忘怀的温润声音,林姝妤眉头蹙起。
随着楼梯间的脚步声愈发接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几道直白的目光,
齐刷刷投来,像是定在那站在砚台边赏看的女子身上。
站在中间的苏池脸上笑意凝固住,目光扫及那清冷英挺的男人身上时,目光更是黯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本章提要:
1、阿妤一高兴喜欢掐人,不高兴喜欢掐人,只要掐人,将军就爽了(不许,不能让他太爽!)
2、将军其实很持久,但阿妤不知道,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将军有自己的方式解决。
3、宁流是个实心眼孩子。聪明,但笨。
4、刚上桌吃饱就修罗场了是什么体验[狗头叼玫瑰]顾将军知道。
感谢贝贝们支持![可怜]本章评论区会有红包掉落~后续不定期掉落,人多会多发,希望和你们共享快乐[亲亲]后续日更时间会尽早,有特殊情况会发公告哦[狗头叼玫瑰
29、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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