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林姝妤方才瘾被他勾上来, 可这人转瞬变成了个呆子,怎叫她不气。
她狠狠咬他一口,在锁骨下方留了道粉色的牙印。
顾如栩凝着她, 眼神愈发幽沉,他忽然扣住她的后颈, 将热水搅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阿妤。"热气在她莲花似的身前合为一团。
"嗯?"林姝妤抱着他, 犹如在骤雨中抱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我是你的。"他喘着气,合着浓重的鼻音,一同消弭在浓浓的雾气中。
林姝妤闷声:"不然还能是谁的?"
顾如栩在水中"啪"了一声,"咬我。"他引着她朝自己胸口处去, 在心脏的位置。
"我非犬类……唔……"——
林姝妤看着在他胸口那个咬出血痕的印记发愣。
怎么有这样的混账,逼着人作犬, 还咬在那样羞耻的位置。
顾如栩却颇为得意、从从容容地套上衣服, 青筋暴起的手在心脏指了指:"阿妤,你咬的。"
他不在的时候总会想她,想着回来那天如何将她搂进怀里,如何与她共赴云雨。
早该想到“请”她在自己身上留个标记的!好让他不在时也能睹物思人,瞧那印记,他便能想起——她在他怀里时是如何闭眼含羞, 娇如晚月。
林姝妤将身上的被子再拉紧一点,用力瞪他:"睡觉。"
顾如栩作势又要往她身上扑。
林姝妤往边上一卷, 令他扑个空, 刚要开口骂, 腰间却被他大掌抚上:"让我抱会儿。"
灼热的气息均匀铺在后颈,林姝妤身子仅颤了下,便随他去了。
"什么时候走?"她知道他不可能会就这样在城里守着。
只要战争还未结束,他就永远不能安逸。
"不急。"顾如栩将她抬起的脑袋摁回胸口, 心底却萦上一层苦涩滋味。
他从未好好陪她过一段时间:从前在汴京时上朝,被喊去宫里议事,也常常是早出晚归。
如今让她陪着他受苦、随军,却也是聚少离多,令她苦等。
林姝妤温吞地道:"急,急得很。你要快快去、快快回,让这帮屠杀百姓如同宰牛宰羊的畜生,滚出我大骊朝的内土,让他们再不敢犯境。"
顾如栩垂眸时见她眼底映着皎皎月辉,可将人心照亮。
"我阿兄来信说,淮水郡河患已解,只怕宁王那帮人不会擅自罢休。他以多出来的银子筹集了些粮饷,这会儿已经在来的路上,待他处理完余下事,便赶回朝廷复命。"
林姝妤又道:“穆唐这个知州别想做安生了。”
顾如栩搂她愈发紧,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忽然他听到小小的抽气声,接着是林姝妤吐字清晰的陈述:"我知道你派人暗中保护阿兄,之
前在汴京城练兵,也是为了养一批精兵,护着我爹娘。"
“老是默默做这么多,却又不说,你是会吃亏的。”
林姝妤哈着气,装若很不经意,顾如栩在黑暗中将她用力搂紧——
冷月一视同仁地将汴京城照亮,可当月光轻掠过未央宫鳞次栉比的红瓦时,却显得这偌大宫殿冷清又寂寥。
朱怀柔将新泡的茶递给苏庄文:"陛下,听说淮水郡的灾患已解,也已重建灾民的住所,真是令人高兴的好消息。"
苏庄文笑着抿了口,却被热气呛起一阵咳嗽。
朱怀柔连忙将帕子递过去,为她轻轻擦拭唇角,却瞧见那绽开在素白绢布上的血色。
"陛下,您这是……"朱怀柔花容失色,"采月!快将太医请来!"
苏庄文抬手制住:"老毛病了,你只需将秦太医请来便是。"
朱怀柔擦了擦眼角,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与苏庄文相识于年少,她只是一小小知县的女儿,也从未想过能在一干家世显赫、雍容华茂的姑娘们里脱颖而出,最后还能够位列中宫,得他信赖至此。
帝王心深不可测,可他能将十分冷情中的一分带着真心,她便也此生知足了。
秦太医来后,照例给苏庄文开了药,然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宫门悄悄合上,却与如清风袭来的如玉公子打了照面。
"宁王殿下。"
苏池看他一眼:"父王和母妃可在里面?"
"是。"秦太医依旧保持着那恭敬弯腰的姿态。
苏驰颔首,对着守宫门的小侍卫嘱咐道:\"烦请给父王和母妃通传一声,本王从淮水郡刚刚回来,有事想禀告父皇母妃。"
小侍卫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却见那面目威严、身着龙袍的男子沉声道:"如今夜已深了,有什么事让他明日去养心殿再说。"
苏池得到回馈,心里也并不觉意外,父皇待他从来是如此,不算太冷,也绝不热络,这便是帝王。
他缓缓转身,却瞧见远处蹦蹦跳跳而来的一道身影,恍若一匹欢快的小马驹,是苏浔璋,他身后的小公公喘着气,跑着也追不上他。
苏池冷眼瞧着那道黑暗中银如月光的小小身影,直到小家伙瞧见他,下意识收起脸上的笑意,走至他面前,恭敬地喊了声:"大哥哥。"
喊完后,他便头也不回地朝未央宫跑去——而未央宫的门,无论多晚也会为他而开。
苏池缓缓吐出一口气,整身没入黑暗里——
林姝妤决意亲自操办征粮一事,她天没亮便起了个早,穿了身素色衣裳,将头发挽成个圆髻,洗漱好便带着冬草出门。
冬草这些日子因着宁流出去,总有些心不在焉,林姝妤能看得出来她的担心,所以正好找些事情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冬草揉着眼睛,今日实在稀罕,她家小姐还有起得这样早的时候。
林姝妤将头上的兜帽拉了拉,遮住自己额头,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征粮去。"
天空中撕开一小道口子,露出点点旭阳。此刻起早的人除了巡逻的兵士,只有出门买菜的老人,当然还有想要"纳粮"的人。
林姝妤其实很不支持偷窃这种做法,可非常时期非常做法,既然与明宇说不通,那便别怪她偷抢着来干。
顾如栩是军中统帅,行为举止引人注目,而她便不同,旁人眼里她是养在闺阁里的娇娇女,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若是她起了心思,不小心将富户的粮仓给捣了,不算过分吧。
绍灵对于摸底这是门儿清——谁家的锁好撬,谁家的看守不严,一般何时换守卫,一般粮仓能在哪,他绕着街市周边走上一圈,便能摸得清清楚楚。
刚走至富户马家的小门前,便瞧见了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与那人大眼瞪小眼地撞个满怀。
绍灵颇为嫌弃地打量了那人打扮:生的倒是一副风流皮相,只可惜是个爱穿金戴银的花蝴蝶,竟还是个男人。
见那人唇瓣微张,像是要喊人,绍灵冲上前去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
明令清被打的翻了阵白眼,人直直向后挺去,仿若一条僵死的鱼。
林姝妤悄悄从后巷摸过来,便见着一团明黄色铺张在地,她冲着绍灵使眼色:"这怎么有个晕倒的?"
绍灵勾了唇角:"我打的。"
林姝妤有些不放心,将那人身子翻过来:"明令清?"她愣了愣,"这明令清怎会在马家?"
明令清在一刻钟后醒来,睁眼望见林姝妤,此女像看吉祥物似地看他,他眼底立刻匍匐上层委屈:"你们打我做什么?"
绍灵看不惯他这唧唧的模样,开口便是怼:"你要喊人来,不打你打谁?"
明令清回想了一下自己栽倒在地前的场面,小声地呐喊:"冤枉啊,我没想找人来抓你们,我知道你是林姑娘的人,又怎会抓你。"一面说着,他从怀中摸出把折扇,利落抖开,挡在自己被揍得乌青的唇边,只露出双妩媚多姿的狐狸眼委屈地瞧着林姝妤。
林姝妤半眯眸子打量着眼前人,缓缓抬起手,几乎要碰到那人的脸。
明令清眨了眨眼,自行凑过来,贴住她指尖。
林姝妤手腕一翻,从袖口摸出刀刃抵着他下颚,冷声道:"若敢耍花招,便将你剁碎了扔去乱葬岗喂狗,令你爹都认不得你。"
绍灵在旁边听得瞠目结舌:这便是宁流口中娇滴滴的夫人?娇滴滴的夫人能想出这样壮烈的死法?
明令清面不改色地表忠心:"我对姑娘真心上天可鉴,绝不可能在林姑娘你面前耍花招。"
半个时辰后,明令清摇着折扇款款走回马家正厅。
马正义狐疑地瞧他:"令清,你这嘴巴怎么了?"
明令清以扇遮面:"马伯伯,方才在你家的茅坑外摔了一跤,可把我摔了个大的,都怪侍卫不省心。"他一面说着,一面瞪了侍卫扮相的绍灵一眼。
马正义看向那默默立在身后的侍卫:"怎么看的你们主子?回去领二十大板。"
绍灵心头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得闷着头回应:"是。"
马正义说罢,又吩咐立在一旁宛若木鸡的侍女:"还不快喊大夫,没眼力见的东西。"
林姝妤袖下的拳头紧了紧,从牙缝中挤出字:"是。"
明令清感受到那简简单单一个"是"中的凉意,忙用扇子去挡马正义的手:"不急这个,马伯伯。我这次来有要事,爹爹让我过来找您拿粮。"
马正义仔细打量了明令清一圈,"嘶"了一声。
明令清后背起一身鸡皮疙瘩:"马伯伯怎么了?"
马正义一脸欣慰道:"长大了,真是长大了,准备帮你爹接手管家事了,我知道你爹为何要拿粮,如今时下艰难,铁打的百姓,流水的兵。这些军队来了便是要走,一茬接着一茬,若将城中粮食拿完了,那咱们这些人吃什么?你爹这也是谨慎考虑。"
"说吧,要多少?"
明令清看着马正义坦荡荡的眼神,心底一阵虚。
他骗了马正义,而他爹更不是这样想的。前些天他无意间听到爹在书房中跟旁人议事,隐约谈及太子、宁王、粮食这些事。
他虽平日不问军事,却也大概能猜到这波守城兵和宁王的兵是不对
付的,所以京城那些官老爷才不肯给他们放粮,巴不得他们死在外头。
明令清这念头也只恍过了一瞬,他在心头暗下决心:那爹啊,就让儿帮你重新择个路吧。
他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马伯伯,要十万担,如若没有也没关系,我再去问问别的伯伯。"——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月初六了[可怜]
时间都去哪儿了[捂脸笑哭]
第102章
顾如栩领人巡完房回来, 推开门一瞧, 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他下意识想开口喊宁流,却想起他这几日不在。
这时,院外恰有端膳来的丫鬟经过, 顾如栩开口问:"夫人呢?"
丫鬟回道:"您走后没多久,夫人就带着冬草姑娘出去了。"
顾如栩面色微怔, 起这样大早, 一声不吭便出去了……能去哪里?——
被惦念记挂的某人此刻鹌鹑似地窝在后头,时不时瞧一眼正在搬粮食的侍从,在绍灵的指挥下,那些粮食箱子被有条不紊地搬出门中。
不得不说,明令清这纨绔子还是有些用的,他算准了马正义好面子、重情义的性格, 激他拿出这万千家底来。
林姝妤目光四巡间,却对上明令清轻薄流光的狐狸目, 他用口型对着她道:瞧瞧本少爷的厉害。
林姝妤默默翻了个白眼, 却也不好不夸——他此刻的确是建了大功。
若非明令清这一遭, 帮邺城的商贾疏财消灾,等到情急时顾如栩不得不派兵镇压,那时便闹得两方都不好看,又或者是今日绍灵将官宦之家全都走上一通, 所到之处都劫个干净,但那时两方也是反目。
明令清这样撒谎,只将重重的压力都移到他自己身上。
东西都搬空了,马正义还想拉着明令清的手再说些体己话。
他的儿子投靠到京中的表姨父家苦心读书,正准备今年的秋闱,家里就他与夫人二人为伴。孩子不在,他便将这个挚友之子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疼爱,好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皮,但在大事上还是乖且拎得清。
明令清扑闪着鹅黄色的绣衫,蝴蝶似地扑过来,在马正义面前一掠:"伯父,改日再来登门道谢!今儿我和朋友还有约,就先走啦!"
马正义看着那道一溜烟跑走的身影,却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回头一望,那仓库被搬空,也是空落落的。
他觉着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具体哪不对劲——
直至一个时辰后,明宇火急火燎地跑来,一进门便道:"那个逆子呢?那个逆子是不是在这?"
马正义笑着迎上去:"令清是好孩子,什么逆子?你不要他,我要!前脚还在帮你做事,这会又喊人家逆子?"
明宇只觉自己气都抖不顺,用力闭了闭眼才道:"这逆子抄了我屋里的银票,不知去哪花天酒地了!"
明宇妻子早亡,和明令清爷俩是相依为命长大,从此以后明宇便再未续弦。日子一天天过,明令清年已弱冠,却仍旧是个令人头疼的孩子模样,成天只想着玩乐,没个正形。
马正义撸起袖子端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口:"就说你这个抠门,银票而已,竟急眼成这样……"
说到这时,马正义忽然一噎,目光呆凝地望向院中:"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拧了拧眉头,在大腿上一拍,"你不早些来!"
明宇只觉一头雾水:"你在说些什么?"
一刻钟后,明宇面色阴阴地从马府出来,脸色就像吃了一窝苍蝇一样难看。
而此刻,绍灵已将马家运来的粮食安置回了军营,周遭士兵都纷纷问这是哪来的粮食,绍灵懒得跟他们解释,提腿便往外跑,脚才刚迈出门槛,却迎头撞上一堵厚厚的肉墙。只见顾如栩面无表情睨着他:"夫人呢?"——
林姝妤正被明令清拖着走不了。
她颇有无奈地望着眼前这不谙世事的俊公子,若说一个时辰前她还能大棒子将他打发出去,可如今他帮了她大忙,若是连一盏茶都不肯喝,岂不是忘恩负义。
冬草陪在身边帮忙添茶,不动声色道:"夫人算着时辰,将军正时候该回来了。"
明令清颇为幽怨地瞧了一眼林姑娘:"这盏茶饮完你便走吧,某不强留了,我还要回家去,爹爹还在家中等我。"
林姝妤正喝着茶,被这话呛了一口。抬眼瞧见明令清那浮着水雾的眼睛,真真有那弱柳扶风之势——仿佛是她要赶他走,赶他回家被他爹恶打一顿。
来邺城三月,谁人不知明城主教子严厉有方?如今看来,该说"严厉有方"的话,明城主自己可能觉得未必。
"不如这样,待我家夫君回来,一同上你家拜谢……\"林姝妤想到上回姜玟的事,心有余悸。
明令清目光灼灼地道:“我能说不可以吗?”他不高兴见着那个冷脸将军,看上去很不好相与,不像个气度宏大之人。
林姝妤揉了揉眉心,本就不算多的耐心即将消陨之时,门口却有一道身影闪电般晃过来。
“夫君。”林姝妤眨了眨眼睛,却好奇他是怎么跟到这儿的,刚好能帮她解围了。
明令清只觉一道冷掉牙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是要将他命索了去。
“你老…你爹还在家中等你。”顾如栩冷眼看着明令清,往林姝妤身边那么一站,像是在护崽子。
林姝妤扯了扯顾如栩衣袖:“我们帮着去给明城主那里解释解释,好歹他们也是纳粮大户…”
明令清像是找到救命稻草般,疯狂点头:“就是就是。”
待明小公子将事情始末交代了一遍,顾如栩脸上表情才缓和些,只是全程揽在林姝妤肩膀上的手没下来过。
事情讲明白了,几人准备去明府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明宇怒发冲冠的脸,一向温和周到的明城主指着缩在一角的明令清破口大骂:“逆子!给我滚过来!”
事情的走向便是顾如栩和林姝妤被“请”去了明家前厅,明宇只让人上茶好生奉着,自己却不见踪影。
以林姝妤的经验,明令清该是少不了一顿恶打。
此次——是他们连累他了。
明宇是个体面人,也并未让他们等多久,便衣衫齐整地回来了,重新展露人前时,神色已归于平静。
顾如栩饶有兴致地抬眼,手臂不急不缓将旁边冷了的茶捞过来咪了一口:“明城主,此次多谢了。”说话的语气像是有些调侃。
他早看这个明宇不顺眼,此次让他吃了鳖,他乐得其见,顺带还解决了军粮的问题,真真是一举双得。
当然,他看明令清也不顺眼。
林姝妤私底下掐了男人一把,这人就差把“一出好戏喜闻乐见”写在脸上了!
明宇被这话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本就肉痛的心情雪上加霜。
他这次不仅与他的老哥哥马正义不好交代,最主要的更是背后那位,若是知道是从他这边漏出去的粮,有他明家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顾将军言重了,能为军中做些事,也是某的心意职责所在。”
明宇只能吃下这个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万一眼前这个狂小子带兵围了他的家,他能奈他何?
从明府出来后,林姝妤心情比湛蓝的天还好,“方才明城主如见了鬼那模样,令人见了实在快意。”她嘻嘻笑着,却迟未得到身边人回应。
姑娘手已经探向那人胳膊肘,想要大掐特掐,却被突然一把攥住,粗粝的指节灵活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谢谢夫人。”
林姝妤愣了愣,“这么郑重?”话才出口,这种情绪便化作了小小得意。
“我说了要帮你的,自不会食言。”她晃荡他的手如同晃悠小时荡的秋千。
顾如栩望着她那赛日光明耀的容颜,又郑重其事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然后略略偏头,在她的耳尖轻轻舔过:“我们回去。”
林姝妤疑惑:“你不是还要回营中交代事儿吗?”
这时顾如栩侧过目光,看向冬草的意思不言而喻。
冬草发现她如今无需夫人和将军多说,自己便能精准理解,遂答:“将军,我这就去找绍灵。”
顾如栩满意地点头,将林姝妤的手握得更紧。
林姝妤不满地撅唇:“你这倒好,现在连我的冬草都要使唤。一个宁流,一个绍灵,还不够你用吗?”她有意找茬,这男人在大街上亲她一口,搂她一下,丝毫不臊,更别提到了夜里如同洪水猛兽般要将人生吞活吃了。
顾如栩忽然俯低,在她耳边吐气道:“阿妤,这也是为了你。”
好没道理,林姝妤憋着笑,却恶狠狠掐他虎口。
此刻的她并不知男人脑子里窝着什么坏想法,更不知道他虽笑得肆意,可心里装的却都是比墨还黑的水。
直至二人相安无事地进了房间,林姝妤瞧见摆在正中的双耳镂空雕花炉里焚出屡屡烟雾,她眼睛亮了亮,仔细感知了下
:“好雅的香,可我却没辨出它是什么。”
顾如栩不紧不慢将门带上,日头被檀木制的门隔绝,只透出丝丝缕缕光线。
男人的眼眸幽暗得令人心慌,可林姝妤背对着他,丝毫不觉。
她揭开香炉的盖子,正想一探究竟,手还未触及香灰,后腰便被一阵大力揽住,那人一言不发地开始揪扯她的前襟后带。
“顾如栩,你做什么?”她惊叫,刚还在嘀咕这人越发肆无忌惮,如今回了屋就要给她演一出白日宣淫啊!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这回重重的巴掌落在男人的手背上,却没将他的手打落,那青蛇般的经络反而愈加刺目。
只瞧一眼,便能想象这副身体主人精力能有多旺盛。
顾如栩哼笑一声,吻落在她的后颈处,重重亲了一口:“不是想知道那香是什么香?”
他留了悬念,直至将她颈骨吻酥了,耳尖红得滴血,才堪堪揭露:“那是能让我俩快活的。”
林姝妤瞪大了眼,这等勾栏伎俩,竟也能被他用作寻欢。
呆滞间,身上只剩下件鹅黄色的丝绸小衣,而那最为关键的系带却被某人绕在指尖,扯也不扯,掉却不掉。
顾如栩一手将自己腰带扯开,外袍翩翩落下,敞开系带,露出那如刀刻般流畅紧实的身材。
“阿妤,方才向你道过谢了,现在——
轮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眼镜]年过去了,快年底了,正文也快完了
希望我们都有一个圆满[哈哈大笑]
第103章
她虽说这话眼里含嗔,可语气却是比素日娇气得多。
林姝妤说出口才恍然发现, 她如今对待顾如栩会时不时对他撒娇了,再勾栏做派些便叫做打情骂俏。
顾如栩握住她莲藕似白嫩的脚踝, 俯身在那脚背上一亲, 再抬眸时,眼底的欲念如深湛的海,藏也藏不住。男人手臂顺着她滑嫩的腿根往上:"夫人不知?"
林姝妤巴掌重重拍在他胳膊上,怒冲冲地瞪他:"有话直说, 少在这阴阳怪气!"
顾如栩气笑了——阴阳怪气?她是没见过他阴阳怪气的时候,官家老子都比她见得多。
男人胳膊一发力, 姑娘身形便如一叶小船似的飘到他身前, 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顾如栩俯低下来,轻咬她的耳垂:"阿妤,我有没有说过,我是会吃味的。"
林姝妤想了半天才知道他吃的哪门子的味,这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明宇的儿子才刚过十六,我同他在一起, 你吃什么味?"
顾如栩一手握着她的后颈,另一手则拨弄着蜜桃红果, 呼吸愈渐粗重, 将姑娘支离破碎的尾音吃掉:"我讨厌他看你的眼神。"
林姝妤方才耀武扬威的神经此刻已倦懒下来, 不知是否是那香的作用,身子软得像团棉花。她手被他扣着,脚被他压着,唯有用嘴巴来控诉对他的不满, 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他看我关我什么事,我只做我的事。"
顾如栩胸膛紧贴着她的,只用实际行动狠狠回应。
突如其来的骇浪将林姝妤拍得魂飞魄散,她在残存的理智意识中紧搂住他的腰。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旁人与她走近,她已经有意敬而远之,总不能一概用大棒子将人打走赶跑?
这男人可真小肚鸡肠!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哦不,从姜大夫时,她便发现了,发现得很彻底。
林姝妤在他结实如铁的身子上拧了一把。
顾如栩猛然抬头,扣住她掐人的手,任由她狠咬在肩头:"是啊,阿妤这么好,谁能不喜欢但我吃味是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林姝妤:"……"这像不关她的事么?
"混账!混账!你可知这是几时?"林姝妤偏过头去抓一旁的枕头,狠狠往男人肩上一摔。
顾如栩作势回头望了一眼,透过窗棂可见着晕黄色的天,并非拨云见日,像天蒙蒙亮,重重乌雾里才露出一丝光。
男人垂头吻她面颊:"夫人,才是黄昏,还未入夜。"
林姝妤心肝颤了颤,一时间气都喘不均匀,想要起身去捞那枕头,再往他脑袋上狠狠砸。
"阿妤,该喊我什么?"顾如栩似诱似欺哄,他偏要从她这得个答案。
林姝妤咬着唇,骄傲矜持的大小姐怎能败在区区……上?
看姑娘面颊通红、死咬牙关的倔强,顾如栩眸色染上几分兴味,邪气笑着俯身。
他终究没自称为老子,他知道面前这个小古板不喜欢,听到是要羞死人的,于是他便潜心低头侍奉她,今日还非要他听到他满意的不可。
莲瓣拨莲子,叶果难舍分,偶尔有鱼儿欢快嬉过,将池水翻起一潮春涌。莲子被花儿紧紧吃着,仿佛随时都能催放,脆生的果肉被鱼儿跃过的水浪托起,在莲花瓣里摇曳起舞,真真好一幅春池姝色。
直至浪涌将莲子打得不知东南西北,这场鱼儿酣畅的欢游才逐渐平息。
烛火摇曳,将原本潮热的空气烘得更暖,鹅梨帐中香充斥了屋子。
林姝妤勾了勾胜利者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夫君……"
顾如栩眸色沉沉,将人按入怀中——
邺城的城防总算设好,期间宁流回来了一回。
少年在军中宣扬他将耶律楚手下那几员猛将耍得团团转的英勇事迹。
顾如栩让他莫要骄傲大意,而他显然没听进去,转身去揪冬草的辫子,还问她自己厉不厉害。
冬草听他打了胜仗自是高兴的,想到他家小姐曾经同她说"以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会是个以一敌十的大将军",她便觉着距离那天又更近了些。
"不许骄傲哦,臭小子。"冬草意外地没有打掉少年扯她小辫子的手,看向他的眼神里竟能找出一丝欣慰。
宁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但很快意识到最近开春,他个子蹿得快,已经比眼前这小丫头高了一个头多,少年警惕地回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从怀里快速揣出个什么东西飞快塞在小丫头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喊的时候高高举起手招了招,"等我回来!"
冬草低头一看,手心里赫然躺着朵干花。
在这沙漠里开出的花很是稀罕,艳红色的花瓣皱成了纸,却也有别样的的美感。
冬草眉眼上扬,忽觉腰间很有些重量,下意识垂了眸,却见腰间多了个旧旧的囊布袋,少女屏着呼吸打开,里头有几块完整的银元宝。
冬草不敢置信地望向少年方才远去的方向,耳朵瞬间红成了花的颜色,她忿忿地跺了跺脚:这小子跑忒快,她也有话想对他说呢。
少女心事重重地回到院子,却见林姝妤一脸考究地看着她。
"回来了?"林姝妤挑眉。
冬草"嗯"了一声,心口却还飞快地跳着,像是埋了只活兔子在里头蹦跶。
林姝妤见少女今日
话稀罕见少,心中便了然她从何处来,抿了口茶道:"宁流很有志气的,方才从顾如栩那里领了军令状,要将西蛮人的主帅给剿灭了回来呢。"
冬草目光期期艾艾地看向他家小姐。
林姝妤心里一阵发笑——从前都是小丫头用那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她,鲜有她二人换了位的时候。"你可知宁流今日来找过我了?"
冬草摇头,心里却急得很,可奈于面上羞臊,所以只用目光疯狂暗示林姝妤。
林姝妤转过身去将桌上的一个梨花木匣子拿起来递给冬草:"这小子说等他回来了便要向你提亲,我算是你母家人,所以将聘礼送我这儿来了,连他家将军也得排在我后头,算是个知礼数的。"
冬草目光落在那带着几分厚重古朴的木匣子上,打开盖后,里头满满一锒铛的翡翠金镯,稀罕且漂亮。
少女脑海中晃过少年曾说过的句:"真不知道你们女孩子家家喜欢这些个玩意儿首饰做什么,还不如一把枪一把刀来得实在呢。"
冬草眼眶酸涩,小声嘟囔了句:"混蛋。"
林姝妤却笑了:"你倒是得了我真传。只是这门亲事终究是你说了算,意下如何呀?你若不喜欢他,我便帮你安排姜医师,哪怕绍灵也行啊,你喜欢的我都替你去争取。"
冬草再抬眼时眼底已有泪光闪烁,她用力摇了摇头。
林姝妤抿唇微笑,对这未尽之意瞬间了然,将那匣子推到冬草手里:"届时我会另为你备一份重重的嫁妆,保证那小子以后不敢小瞧你,此生得毕恭毕敬将你当大小姐奉起来!"
冬草泪如雨下,便想要钻到林姝妤怀里。
林姝妤看着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迟疑了片刻,揣出一张帕子替她擦了擦,然后将丫头的脑袋揽到自己怀里——
夜里,顾如栩伺候林姝妤沐浴过后,二人双双和衣躺在床上。
林姝妤闭着眼睛听了会儿自己的心跳,不经意问:"你何时走?"
顾如栩靠过来与她身子相贴,额头相抵:"我再过几日,我们杀了耶律楚的亲儿子,和谈是没得谈了,那便打到他们服为止,只要将他们阵前大将拿下,剩下的都好解决。"
林姝妤听他说话时的意气,心里很是踏实,这些天看他忙前忙后给城墙筑起固防,城里头的百姓依旧安安稳稳过日子,已习惯了与这些外来兵相处的日常。
很不容易,也很伟大。
想着想着,她不禁上手去摸男人的脸。
"宁流今日来与我说他想求娶冬草,我问过冬草意思,是答应了。"
顾如栩"嗯"了一声,像是早有预料。
林姝妤又道:"明早宁流便走,你这个主帅留在这会不会惹人闲话?"
顾如栩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颊侧,然后顺势往下,最后停在颈中段:"他带一个队去长坪沟,捣掉西蛮的临时仓,我隔一日从东南方向绕祁凛坡包抄围堵,将他们运粮的队伍截了,各司其职。"
林姝妤"哦"了一声,指尖停在那圆润的喉结上,目光也跟着瞟过去:"真烫啊,这么烫个东西长在喉咙里,不会把喉咙烧坏吗?"
顾如栩用力滚了一下喉结,目光沉沉地凝着她:"阿妤,你烧起来的火,是不是要负责灭了?"
林姝妤指尖挠他的脖颈,又缓缓往下攀,声音慵懒如猫儿:"怎么个灭火法?若像是前日那样,我可吃不消。"她想着隔日后,可能又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面,晚睡便晚睡吧,总不能亏了自己的精神。
顾如栩盯了姑娘半晌,呼吸声愈发粗重,男人忽地抬起手臂,一张天盖的被子将二人统统拢住。
在世界黯了个分明前,林姝妤瞧见的是男人腕上蓬起的青筋和一双含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大剧情要来了,结局预备[三花猫头]
第104章
林姝妤翌日早起, 浑身像是在沸水里浸过一般,骨头酥软散了架,她下意识往床边一摸, 果然是空的。
她起身洗漱好,照例去靶场练射箭。
弓箭才刚搭在弦上, 她眯起一只眼看准靶心, 咻地射了出去,距离靶心只有半指偏差。
林姝妤丧气地"哎"了一声,听见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音,回头一瞧, 冬草脸色很是凝重。
"怎么了?满头大汗的。"林姝妤放下弓,一面在腕上缠起一圈圈绷带。
这段时间练武很频繁, 以她那细腕, 经常被回弹的大力震得腕骨疼痛,顾如栩便给她削了一卷牛皮特制的绷带,每次练剑或射箭时提前缠上厚厚一层,可以给手腕减轻不少压力。
冬草急声道:"小姐!我听军营里的人说,西蛮人打过来了,此时距离城墙不过十里!"
"什么?"林姝妤只是惊呼了一声, 便立刻跑了出去。
此刻的城门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邺城虽处于西蛮与邺城的交界, 却鲜有战争波及这里, 所以生活在这里的人并不知打起仗来什么样。
一听说要打仗, 众人反纷纷围到城门外七嘴八舌吵开了。
绍灵带着士兵在现场维持秩序,顾如栩立在一旁,冷眼扫过喧嚣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茶棚里。那人与他目光相对, 又心虚地侧开脸几分,可不正是明宇,他的脸色倒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今日天不亮,他派出去的斥候便传了急报回来,说是三十里外西蛮人大军正朝邺城的方向过来,约莫三千人的队伍,队列里的还有不少中原人。
相比城中驻军八千,这三千人的队伍似乎不足为惧,但很难料准耶律楚就没有别的盘算,或是故意先派一队人马前来探明他们城防实力。
若是耶律楚决心了与他们在邺城打持久战,对他们来说并不利,因为邺城中全是百姓,一旦战争爆发——只许赢,不可败。
前些年,邺城处于内朝与西晋的卡口处,西蛮觊觎已久却不攻,无非是畏惧内朝驻军反攻。但如今的西晋都护府,兵弱而官懦。经西蛮多年苦心经营,总算有与内朝一较的实力。
正巧他们因陷入缺粮缺饷的困境进了邺城,西蛮有全力一搏的想法也不奇怪。
林姝妤途经茶棚,却见面色平静的明宇坐在里头喝茶,她皱了皱眉:敌人都要打进来了,他这个做城主的竟还在这悠哉悠哉,实在有些奇怪。不过她无心考虑那么多,只是点头打了招呼,便朝着黑压压的人群处挤去。
乌泱泱的人群里,林姝妤一眼瞧见了站在中间位的顾如栩,此刻他身着甲胄,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冷厉,眉峰如裁,眸带寒光,正面无表情地在说着什么。
林姝妤悄无声息地走近,尽可能隐没在人堆里。
只听顾如栩沉稳醇厚的声音幽幽传来:"诸位,西蛮此刻距邺城不到十里,至多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到城门下,刀枪无眼,分不得自己人和敌方。看热闹的可以散了,闹事的,自觉离开。”他顿了顿,眸光横扫,“如若被我发现有捣乱的、主动制造矛盾的——杀无赦。"
顾如栩一把从腰间抽出佩刀,刀锋在天光下闪着森然锐利的寒芒。
人群中大多是交头接耳者,偶尔冒出两个挑事的。
顾如栩亲自下场将他们揪出,当着众人的面一剑捅了个对穿。“下场便是这样!”顾如栩将刀收回鞘中,目光不起波澜。
这些寻常百姓哪见过这样血腥场面,尖叫着后退了好远,恨不得离这位杀神敬而远之。
正在此时,明宇的声音高高响起:"顾将军把矛头对向自己的同胞,不太好吧?"
林姝妤听着这话,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果然是个挑事的。
她前几日接到了汴京来的家书,阿兄这几日已从淮水启程,由朝廷的亲卫和顾如栩安插在他身边的府兵共同护送回京。
阿兄在信里说,在淮水查到了
知州穆唐前些年与西蛮往来的书信,书信内容虽毁了些许,但却依稀可辨出是在做□□。
以此推论,宁王党早与西蛮人有了联结。
若她猜得不错,眼前这位明城主,恐怕背后也有相关党人的指使,否则他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阻碍军务。
林姝妤思绪抽离回眼前,只见众百姓为明宇让出条路来。
在他们心中,这位城主自然要比眼前这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可靠的多。
顾如栩面无表情地看向明宇:\"明城主,如今兵临城下,是非常时刻。莫非叫因这几个肇事者影响战局、影响军心?还是说,明城主打心底里就不想这场仗打赢?"
这话说得忒重,明宇脸色一拉,沉声道:"顾将军,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看不得你们这群兵匪的做派,动辄打杀,仿佛百姓便是你们可随意宰割的鸡鸭牛羊。"
顾如栩懒得与他废话:\"拖下去!传我的令,非军籍者胆敢接近城下三尺的,当即斩首!"
得此军令,明宇被两个壮汉架着拖了下去,绍灵带着人纷纷拔出刀,在地上开出条分界线。
林姝妤第一次看到顾如栩在军中是这样的做派,这样嚣张野蛮血腥的场面,她却意外的不反感,苦战当前,没什么好顾忌的,若是优柔寡断只想着怀柔之策,只会影响大局!
她——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待到城门下人三三两两散去,林姝妤才幽幽走上前去,眼也不眨地瞧着顾如栩。
男人眉头罕见地冲她皱起:"阿妤,你怎么在这,快回去。"
林姝妤倏地抓住他的手,顺着攀援上去抱他胳膊,倔强道:"我不回!等会儿若打起来,我就在城墙上。"
"胡闹!"顾如栩凶凶地将她拽至一边,意识到态度不对,语气又软了些许,似是在哄,"这是打仗,不是你平时射靶子。"
林姝妤想起他方才那张扬舞爪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顾如栩,你答应过的,要让我同你一起面对。"
顾如栩揉了揉眉心:"但不是打仗……"
林姝妤另一只胳膊也抱住他的手,死死拽着,生怕他要走:"正是因为打仗,生死攸关,我才想陪在你身边。"
顾如栩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才道:"一旦打起仗来,会有很多伤兵。阿妤不是说,我受了伤,你要亲自给我包扎吗?"
林姝妤抿了抿唇,表情有些复杂:"我一点也不想你受伤。"
她懂得打一巴掌赏个甜枣的道理,终究软了语气:"今日你便让我陪着你,我远远地站在城墙上看,这总行?"
顾如栩拗不过她,长叹一口气:"好吧。"
林姝妤换了盔甲,与他一道上城楼,背上背了弓箭。
众人看到她过来,面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吃惊:寻常女子哪有愿意见这打仗流血的场面的。
林姝妤打心底里当然也不想见,只是——她一想到做过的那个梦,顾如栩着银甲以长剑血指金光大殿,脑海中便浮现出男人肃杀而决绝的眼神。
她暗自发过誓的:有一天,她要陪着他,在战场上。
他顾如栩,不会是一个人——
战争,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不到半个时辰,西蛮军便冲进了城楼可见的视野里。
马蹄声阵阵,扬起黄沙尘土,将天色晕成悲壮的一片。
顾如栩已做布置,眼光死死盯着那军队移动的方向。只待一声下令便会有成千上万支离弦箭朝西蛮军队飞去。
只见城下打头阵的西蛮统帅大手一挥,上百个黑点快速地往前挪动——那些人被缚着手脚,是中原的战俘!
林姝妤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要用战俘做挡箭牌!"
顾如栩抬手示意弓箭手按兵不动,一旁的绍灵沉声道:"将军,我带人去会会他们!"
顾如栩侧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留在此处指挥,伺机放箭。小子,看好了,是怎么打的。"
说罢,他深深望了眼林姝妤,随即目光很快挪开,沉声道:"传我军令,王犇、凌云,率三千轻骑随我出城迎敌!"一把抓起竖在墙身的长戟便下了城楼。
林姝妤曾在兵书上看过,历朝对待战俘混迹在敌军中时、有经验的将士一般如何处理:大多数情况下,都为减少风险,无差别杀“敌”。
没有人会为了区区战俘放弃原有的战术,或是说冒着自己伤亡的风险。
看着那道策马冲出城外的身影,林姝妤心悬到了极点。
顾如栩手握一柄长戟,身后是玄黑色的披风,如一支破空穿云箭千里奔驰,隐进漫天黄沙里,横扫之处——不断有血雾在黄沙中绽开。
两方人马瞬间交融在一起,只能听见碰撞在一起的刀枪剑戟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天地交接处昏黄混着暗红,令人看着触目惊心。
林姝妤注视着那道在人群中英勇无比的身影,心底像有震鼓在捶,澎湃的情绪随着交战达到了顶峰。
她也要做点什么。林姝妤攥紧了拳头,忽从身后抽出一支箭,搭在长弓上,缓缓对准了西蛮的军旗——
这一仗便持续了几个日夜。
多是在夜里突然响起军鼓,然后军甲刀剑不离身的将士们便立刻冲去前线,与西蛮人真刀真枪的较量,顾如栩除却打仗的时间,便是在营帐中与主将商讨战术,忙得像陀螺。
城门外的战场未清便又添了新的尸体,硝烟休止了才半个时辰,军鼓又重新擂起,新一波的将士们便如同朝露日辉一般冲出城外,随着乌云般箭雨的方向,刺破敌方的阵型。
草木皆兵、来回往复的紧张情绪也不自觉渲染到了城内。
明令清担任起了城中后勤组织的主要工作,除却派发粮饷、引导大夫们治愈伤兵的活儿,还主动承担起了安抚不安百姓的“不讨好”活计。
生活太安逸的平民老百姓第一次见到断了头的尸体被挂在城墙上,未清理干净烧完的尸体大半夜出现在脚边,还有时不时伤兵肚子里漏出的肝肠、口吐不止的鲜血粘液;第一次听到如此壮烈的军鼓日夜激响,振聋发聩。
整个邺城陷入了死寂与匆忙。
林姝妤这几日也未合眼,她从给姜医师打下手,到自己能独挡一面为中等伤势的士兵清理创口并包扎好。
连续处理了三十个人的伤势后,林姝妤拿着剪子的手都有些发软,站起身时头晕眼晕的。
她端起桌案上的水杯往嘴里猛倒,却发现里头一滴都挤不出来了,忍着喉咙里的干渴,林姝妤决定再多处理一人的伤势。
这场战争不仅将火燃在了城门外,同样也点进了她心里。
她不禁想:顾如栩以前便是过着这样刀口舔血的生活么?
这些军营里的将士,便是在日复一日的战火恐惧与高强度练兵中淬炼出来的钢铁之身么?
心潮澎湃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高昂的呐喊:"夫人!将军在找您!"
第105章
她不慌不忙将眼前最后一名士兵的伤势清理好, 吩咐现场帮忙的小丫头仔细看顾,便跟着那兵士快步走去。
今夜无月,天色有些黑, 除却城门上亮着火把的微光,其余地方像是笼罩了一层黑色的巨网, 透着淡淡的死寂。
"现在可是换班的时候?城门下为何无人值守?"林姝妤问道。
"回夫人, 是,将军体恤大家辛劳,夜里共可换三趟班,好让大家轮着休息。"
林姝妤不以为然的点头, 目光却随着前路的幽暗一同暗下来。
顾如栩吩咐完值夜的事,又亲自将城内主街巡防了一遍, 才朝伤兵营走去。
他想到林姝妤这两日跟着他们这些糙男人一样就没合过眼, 心便一阵发酸发疼。
若非是他,她何苦要受这些?除此情绪外,他也生出些懊恼来:真是纵得她愈发无法无天,这样有危险性的事,他竟也说不服她,奈何不了她。
想到此处, 顾如栩面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撩
开帘子进了伤兵营。
众人见是顾如栩来, 无论是伤的还是完好着的都挺身起来, 想要与主帅问好, 顾如栩微微示意,四顾一周,眉头却皱起:"夫人呢?"
一位距他最近的伤兵用胳膊撑着身体支棱起来:"将军,不是您把夫人喊走了吗?这会儿夫人该是在屋里等您呢。"
顾如栩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抓了把弓箭便转头向外冲去。
夜风微燥,蛙鸣阵阵,夜幕像是一头沉睡的怪物,随时可能伸出大口将所有生灵吞没。
林姝妤手心里已捂出了层冷汗,藏在袖口下的指尖微动,却在那人转头的时刻恢复正常。
"今天的人真是少得稀罕。"她不动声色的道,"我看小兄弟你面生,可是明城主那边请过来帮工的?"
前头那人脚步顿了顿,回头时看向她的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有几分诡异。
"夫人好生警觉。"
林姝妤脸上露出惊讶:"你是西蛮派来的奸细?莫非是和那个明宇勾结在一起的?"
那人停住脚步,缓缓接近她,眼底闪烁着邪肆的光:"夫人,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人生得浓眉大眼,像是有西蛮的血统,但说话口音又十分纯正。
林姝妤挑眉看向他,声音微颤:"你们想干什么?用我去威胁顾如栩吗?我告诉你们,他虽喜欢我,但在他心中,没什么比军心更重要了,你们抓我是没有用的。"
那男人笑容有些玩味,他突然靠近,距离林姝妤只有一指的距离:"这么香的女人,若带回营中,大家可是有享不完的福了。"
林姝妤目光落在他暴起的血管上,“是么——”唇齿启动间,原先妩媚的眼色倏然冷厉下来,"但你还是先期盼你有命活吧!"她骤然抬手,将一把银刃狠狠朝那人颈动脉插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林姝妤认为她的力气和准头比从前大上许多,与这样一个身形相差不大的男人对峙,趁他毫无防备时,该是能将他重伤。
可她还是低估了男女力量上的本质差距。
男人身形来不及闪避,生生用肩膀接了那一刀。
林姝妤咬牙将刀刃更深入一些,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流出,她看准时机,另只手又从袖下猛然拔出短剑朝那人大腿捅去。
男人被彻底激怒,肩膀带着胳膊用力一甩,将死死攥着刀柄的林姝妤往地上狠狠一摔,短剑在他大腿上拉出鲜亮的血口子。
林姝妤吃痛一声,又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后退了几步,眼神凌厉。
那人将刀刃从肩膀抽了出来,踉踉跄跄朝林姝妤冲来:"小娘们,你找死!"他高高举起刀刃,对准的是林姝妤的颈部。
林姝妤猛烈的喘息了几下,从头上拔下簪子,毫不犹豫的再次朝那人胸口处扎去——
林姝妤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和锐利,随即瞥见自己的一缕头发被割断——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簪子贯彻到底,在簪子贯穿男人胸口的同时,她眼见着一支箭射穿了那人的手掌,血液顺着粗制的夜行衣料泉涌般流下。
林姝妤只觉呼吸一滞,三支箭如铁弦一般从她面前飞过,直直贯穿了那人的身体,每一箭似乎都含着疯狂的宣泄。
她下意识回眸,却瞧见顾如栩还维持着那个拉弓的姿势,他竟是三箭齐发——
男人此刻眉眼间尽是戾气,仿佛一头发怒的雄狮。
林姝妤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面前眼白发红、死不瞑目的尸体,心想她今夜定是要做噩梦的。
正在此刻,一道身影挡住她的视线,那人蹲跪在地,无言地将她揽入怀中。
直到那阵身体的温热和强劲有力的心跳慢慢浸蚀了五感,林姝妤才觉得活过来。
"我身上有好多血。"她颤声道。
"嗯。"顾如栩埋在她肩头,搂她搂得很紧,不肯松开。
他又一次来晚了,令她受惊了,恼恨和自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林姝妤用拳头将他抵开一段距离,苍白的小脸上还糊了未干的泪水和醒目的血点子,一双月辉似的大眼眨了眨,琉璃似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夫君,我现在知道,你有多难了。"
月亮悄悄爬出来,银辉照亮石板路的一角,将二人交织的影子拉成一抹清冷的虹。
顾如栩瞳孔骤缩,冷厉嗜血的目光褪去,剩下的尽然是温柔缱绻。
林姝妤慢腾腾地在地上磨了一阵,朝他的方向更近了一些,令二人身躯严丝合缝地相贴。
她捧着男人的脸,轻声:"你瞧,我现在起码能将贼人弄个半残,是不是很厉害?"
顾如栩紧紧把她揉进怀里:"是很厉害。"
“阿妤。”他掌腹重重地揉捏的她的耳垂。
下一刹,林姝妤只觉身子骨一软,被他瞬即横抱进怀里。
她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只能听见那重如擂鼓的心跳,和男人愈发炽热粗重的呼吸。
跟着顾如栩追来的将士们面面相觑,只见这将军将夫人搂在怀里,他的步伐又急又快,他们愣是没有一人敢头铁跟上去问他们去干什么。
屋里的鹅梨帐中香还未燃尽,林姝妤缩在他怀里,脑子里忽然想到他们的确有许多日未曾亲近,的确——也该到时间了。
思量间,人已被安置在枕榻上。
林姝妤心怦怦跳着,许多日未来,还挺想念的。
只是——刚发生的那档子血腥事,这会儿还未沐浴过就要来,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脑子里正胡乱想着,下一刹,小腿却一凉。
"疼不疼?"男人黑洞洞的眼珠子盯着她,瞧着令人心里发沉,可那语气却明明轻的像羽毛。
林姝妤愣了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两个膝盖乌青,有些还被擦破了皮肉,是被地面上的沙石给磨的。
"你怎么发现的?"林姝妤心想他不愧是将军,这点异样他都能发现,她自己都没觉得。
方才可能是形势太紧张,她不会觉得疼,这会儿被他一说,倒是有些了。
顾如栩指腹蘸了药膏,在她擦破的皮肤上轻轻抹着。
他垂帘睫毛,声音很闷:"刚才找到你时,你腿在打抖。"
林姝妤撅起个嘴:"我今天可是很勇敢,你不来我自己也能解决……"
顾如栩给她涂药的手顿了下,好像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林姝妤察觉气氛不对,抬脚用脚趾抵了抵他的身前:"顾大将军,你瞧,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今日我便是故意跟那歹徒去,想要查清楚他的身份,我怀疑宁王的人早就和这西蛮有所勾结,明宇也是他们的人,经我一套话,那人便不打自招了!我这么厉害,是不是该夸我——"
话还没说完,一阵大力将她整个人向前拉,又因她团着身子,重心不稳,所以打了个滚儿跌进他怀里。
林姝妤刚要骂他动作粗鲁,却听见耳边响起轻声:"阿妤,遇见你之前我没什么怕的。"
林姝妤琢磨这话琢磨了好一会儿,遂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似笑非笑的:"那你现在是后悔了?"
顾如栩蹭了蹭她的脑袋,掌心握着她后颈:"老子才不后悔,能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睡一晚,这辈子就值了。"
林姝妤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又说粗话,她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什么一晚?你自己想想,这能是一晚吗?"
顾如栩终于露出笑意,且笑得痞气,他双眼直勾勾的望她,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恨不得日日夜夜。"
林姝妤眨了下眼,心思被彻底勾动:"你这回来可是忙完了?"
顾如栩呼吸随即粗重了些:"是,现下西蛮的兵退了十里,暂时回不来了。"
林姝妤钻到他胸口蹭了蹭,空出一只手去扯他的前襟。
顾如栩一口叼住她如玉的耳垂,大手探进衣襟里,眼神幽暗得像陷入深沼。
男人眼神彻底晦暗,握住她的手,缓缓朝那探去。
林姝妤清脆的一巴掌落在他手背上,狠狠瞪一眼他:"时辰紧
迫,你还想着自己舒服!"
顾如栩低低笑了声,忽然大腿发力,将她顶在床板上,一面又急又重地解衣:"好啊,我的阿妤是个惯会享受的,那便让为夫好生伺候你。"
林姝妤还未反应过来,滑溜溜的裙摆已被挑开,灼热潮湿的涟漪袭来,将她脑子晕得的七荤八素。
暖帐盈香莺漫天,快桨挥挥莲下眠——
作者有话说:返程了[捂脸笑哭]被班支配的恐惧[捂脸笑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总之希望宝贝们在新的一年里无所畏惧,快乐自在,积极乐观的面对生活,没有什么比挖掘生活中本真的快乐更重要。
第106章
幽暗的火光下, 顾如栩窄劲坚实的轮廓像是用刀精准量刻一般显形,每每倾身下去,喷张有力的肌肉便现出阴暗分明的线条感。
顾如栩在她后颈上轻抚, 嗓音动情低哑:"今日怎么不羞了?"
说话时,男人身体并不安分的乱动, 林姝妤感受到那温热黏腻不断将她填满, 狠狠在男人肩上咬了一口:"你这混账,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如栩低低笑着,手掌滑向她的腰,指腹深深陷入:"我得了好大的便宜, 所以我从不羞。"
林姝妤瞪着他:"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顾如栩凝了她片刻, 呼吸像在炭盆中烤过一般发烫, 他不再说话,而是俯身擒住她。
***
林姝妤终究以羞红着一张脸结尾,她泄愤似的朝男人大腿踹了几脚:"哪来这么多力气。"
顾如栩任由她打,甚至还趁机捉住她脚背亲了口,再仔细用毛巾给她擦净。
林姝妤指尖掐进他的虎口,羞愤不已, 要了命了,就连沐浴的时间都没给她留。
检查过穿戴后, 二人一前一后地离了屋, 出门时正碰上急急忙忙跑来的副将凌云:"将军, 在掳走夫人的贼人身上发现了西蛮的刺青,应该是在中原长大,但已投靠西蛮的奸细,在方才找到夫人的巷子附近, 我们还查获了一批火药。"
大家心知肚明,不该是西蛮该有的东西。
林姝妤思索片刻道:"前些日子阿兄给我来的信里,提及穆唐和西蛮之间的勾连,这批火药会否和他们有关系。"
这个他们到底有谁在,在场人也心中有数。
顾如栩眸光冷了下来。
宁王的人早已与西蛮王帐勾结合力输送军火,宁王能给他们什么好处呢?无非是荣登大宝后许他们富贵金银加官进爵?
可嗜血猛兽的欲望是填不饱的,西蛮只会永无止境的想要占据大骊领土。
"传我的令,将城主府围起来,请明城主出来喝茶。"
……
明令清看到穿着盔甲的将士们提着刀剑将他们府里围得严严实实,不怒反喜:"这是要保护我们吗?"
身旁的小厮丫鬟们不禁无奈地看向这位长大大的公子哥儿——这很显然是要抄家呀,至少也是强押扣留!
看到林姝妤过来,明令清更是高兴了,一双狐狸目里盈满了喜气,只是再见着顾如栩时,他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你这煞神离我远些。"
顾如栩气笑了,当着他的面一把将林姝妤的手捏在手心,揉了又搓:"快将你爹请出来,我有话问他。"
明令清合理怀疑他这是在骂人,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恨得牙痒痒,一双美目死死瞪着顾如栩。
林姝妤扶额,这全天下还有比这俩人更幼稚的吗。
明宇很快被请过来,他脸上仍维持着那副淡淡的笑意,只是如今看来,这幅神情安在他脸上,宛若一只精于谋算的老狐狸。
"不知顾大将军将草民家给团团围住,是要抄草民的家,还是要杀草民祭天呀?将军想要什么大可说一声便是,何必这样大阵仗,还劳诸位兄弟跑这么一趟,怪辛苦的。"
顾如栩冷笑:"明城主,我夫人今日遇刺这事你可知晓?"
明宇面色淡淡:"未曾听闻。"
一旁的明令清率先跳起脚来:"林姐姐,你今日遇刺了?"
他一面往林姝妤身边蹭,下一刹却被顾如栩横出来的刀锋挡住去路。
顾如栩面不改色道:"明城主身为城主,却放任西蛮人在城中窝藏军火、劫持百姓,此为不察之职,这段时间就委屈明城主,哪也不能去。待我们将西蛮这批军火的货源查清楚,届时明城主自可清白。"
这个结果一出,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便吵开了:他们既不相信明宇会与西蛮有勾结,但也不认为顾如栩有栽赃的动机。
这段时间他们算看清楚了,顾如栩麾下的兵是实打实的伤亡,为护着这座城他们牺牲了太多,谁不想战争快些结束呢?
交办完搜查之事,顾如栩同林姝妤一起离开。
刚走走出城主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将军、夫人请留步。"
"我家城主说,长坪沟那地方地势险高,若是贸然去容易中伏。"
林姝妤和顾如栩对视一眼,心中忽生出个不寒而栗的想法——前些天宁流带着兵出去侦查,这次的主要侦查范围不就在长坪沟吗?长坪沟并非高拔之地,可明宇却暗示他们此地险峻,又有何意?
如若明宇之前真的与西蛮有过往来,那他特意指出长坪沟这个地点,是否在说宁流有危险?
顾如栩沉声道:\"早该想到的,今日他们退兵太过仓促,没准就是去长坪沟堵人了,我即刻带两千兵马去找他们,剩下的兵马有绍灵看着,不会有差漏,阿妤,你在城里等我。"
林姝妤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幽幽凝着他。
顾如栩受不了她这种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林姝妤踮起脚尖吻他的唇瓣,用舌头轻轻顶开他的牙关与他交缠,便如平日他对她做的那般。
顾如栩呼吸不断加重,最终将人一把搂在怀里,掌心用力按了按她的脊背:"走了。"
……
林姝妤是一人回屋的,冬草见她回来,可是身边却没人陪着,不禁皱眉:"小姐,您白天才受了惊吓,现今又是一个人在外头走,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姑爷也是,怎么还放任你一个人回来?"
这话里话外都是责备顾如栩的。
林姝妤不免失笑:"你还想不想宁流回来?你家姑爷是去接你未来男人。"
冬草脸红地将抹布甩在一旁,脑袋整个垂下来:"小姐你又取笑我。"
林姝妤抿唇一笑:"给我取纸笔来,我要给家里再写封信。"
算着日子,阿兄该回了京城。
一旦将穆唐的嫌疑呈到御前,不说能即刻将他定罪,至少能将此人困着,后续想要再有其他小动作,便难了。
这也是牵制宁王他们继续与西蛮狼狈为奸的重要一环。
……
如今正值盛夏,长坪沟的沙地里长出了没过半截人身子的草,只是在这等贫瘠的土地上,生不出什么鲜亮的颜色,大都是灰败的白或是枯萎的黄。
这样的地方只要有人经过,便能通过草木与衣料的摩擦声判断大致方位。
顾如栩命人提前骑了一匹马四处勘察了一番,确认四面没有大规模的军队在此扎点。
约莫行了一刻钟,顾如栩隐隐嗅到空气中的一阵血腥气。
他隐约辨出了一个方位,目光凌厉地扫过去,随之飞出的是袖下的一把飞刃。
只听一声刀扎进肉里的闷哼,随即是尸体倒地的声音。
"顾大将军好刀法啊,我的老朋友。"一口蹩脚的中原口音从西南角传来。
顾如栩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的鞘上:"何人在装神弄鬼?不如堂堂正正出来跟老子打一场。"
此话一出,四方的草垛里纷纷跳出蒙面人来,他们手持狼牙弯刀,正缓缓朝他们逼近——这是西蛮最惯用的武器。
顾如栩目光锁定在一个身形
高大的壮汉身上,只觉那人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那人目光鹰隼似的盯着他:"顾大将军怕是想不起来我了,我的亲儿便死在你的手上。我发誓总有一天要将你的头割下来,放在我儿坟前给他认罪,将你的血放干,代作酒以告慰他上天之灵。"
"老子不记得了,管你是儿子还是他老子。"顾如栩冷笑,"既然你这么想你儿子,那便由我送你去见他,你们父子俩好在地下团聚。"
随着刀剑纷纷出鞘的脆声炸响,野地里拔高的长草如翻涌的麦浪一茬接一茬地游动,在碧如水洗的天色下,老鹰快速掠过低空,黑如玄羽的披风所及之处,麦浪被生碾过,拦腰折断。
芳草凄美的长坪沟成了炼狱场,断肢、头颅落得满地都是。
西蛮将领此刻左右手各持一狼牙刀,摆出作战的姿势,可汗水却源源不断顺着面颊滑下,将脖颈浸个透湿透亮。
"跟他们拼了!"那人眼底泛着猩红,再一次高举着刀,便要向顾如栩冲去。
"慌什么?"一温润如玉的嗓音响起,这声音是来自身旁一位戴着斗笠的男子,面纱遮住了他的脸,只能隐约分辨出这人骨架生得小,像是中原人。
"将军难道忘记了我们的底牌么?此刻不拿更待何时?只要将他们逼去邺城,最终必为死局,何必用自己人去碰石头?"
经这人三言两语化解,身旁的西蛮将领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随即用力地拍了下手:"带上来。"
顾如栩用刀挡下四方来人的合力一击,自己也因吃力身体向后滑了一段,他用力地喘了几口气,目光再次凌厉跟去,却在触及一人时瞳孔骤缩。
只见宁流被绑在十字架上,身上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而手腕处更是血肉模糊,像是经脉被挑断。
一阵粗鲁刺耳的笑声响起:"顾大将军,这小子擅自闯进我们的领地,你看我对待你们的人可够仁慈,不过是将他手脚筋脉挑断,再也不能习武了而已。想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对你顾如栩来说也就是手下的一条狗,可是?"
顾如栩目光颤了颤,浑身恰如溺水之人,只觉呼吸疼痛难忍,怒火从脏腑中喷发,他拔起刀往前冲去,凌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军不可!前头设了埋伏!"
顾如栩怒吼:"放开我!"
凌云忍痛道:"将军,此刻他们以宁流作饵,便是要引您前去!按照两方兵力,全力一战,我们是能救下宁流的,如若您真的孤身过去,宁流还会独活吗?他必是自戕,让您断了这个念想!"
顾如栩握着刀柄的手上布满了青筋,他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可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却仍旧发颤:"我先去将他们引开,你们绕后,仔细脚下。等会儿你看准了,朝我在的方向射一箭。"
"将军……"凌云目光炯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顾如栩抬手制住了。
"你们要的人是我,我自己过来,你们将他放了。"顾如栩如狼戾般抬眸,目光发冷。
不远处,头戴斗笠的男人眼眸微闪,握着弓的手竟也是微微发抖,秀气的手背上布满了青筋。
……
林姝妤写完信,回屋换了身骑服,转身便往外走。
冬草疑惑道:"小姐,这个时间点了,你还要去射靶吗?歇歇吧。"
林姝妤笑道:"一日不练,我是不放心的,我去去就回。"
她在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的笑容尽数褪去,留下的却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绍灵一直蹲在林姝妤住处的附近,他奉命保护林姝妤的安全,直至将军回来为止。
可他眨个眼的功夫,却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一脚跨出了门。
"夫人,你要去哪?我送您?"
林姝妤目光扫过他,一字一顿说道:"我不想骗你,我要去长坪沟同他一起。"
姑娘容貌是张扬的明丽,就算穿着普通的骑服,却遮不住她身上那份独有的矜贵气质,眼底的光如桃花灼灼,明艳摄人。
这让他说不出话来阻止,更别提拒绝。
绍灵眼神复杂地看她半晌,才道:"我同你一起。"
柳娘被赋予了临时守城一职,她在城楼上望着那骑马消失在漫天黄沙里的队伍,心底却有说不出的滋味。
……
顾如栩缓布走上前,直勾勾地盯着宁流的方向。
西蛮主帅恶狠狠地道:"将刀丢掉。"
顾如栩照做,继续前行。
西蛮士兵将早早准备好的马绳拿了出来,顾如栩自觉地伸出双手,余光却不自觉飘向不远处那蒙着白色斗笠的男子。
那人,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他此刻没工夫想那么多,顾如栩在心底默念:三、二、一。
正在此时,一阵强劲的耳风刮过,凭着身体本能和预判危险的经验,顾如栩身体向左偏离一寸,呼吸之间,那箭射中西蛮士兵的右眼珠子。
没有半分犹豫,顾如栩猛得抽出腰间佩刀将那人捅了个贯穿,又一个跃步冲到前方,同那西蛮统帅扭打了起来。
刀光剑影间,枯叶萧萧折断。
正在此时,凌云已带着人马冲了上来。
"先救人!"顾如栩挡住砍向他胸口的狼牙刀,从喉咙里挤出这几字。
两方人马打得水火不容,顾如栩趁着后撤的空档,从地下又捡起一把刀,两手各执一刀,小臂上肌肉喷张,青筋环显,刀刀是冲着取人性命下的手,很快便将那西蛮统帅压成了劣势。
将那西蛮统帅逼退三尺距离,顾如栩忽足尖点地腾空跃起,直直朝那白衣斗笠男子飞去。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顾如栩冷哼一声,打落横在他面前的刀枪剑戟,钢铁般的手腕一翻,刀身在空中掠出一道锋利的虹线,将来人纷纷震退,刀锋直指那人咽喉。
斗笠男子见状色变,从腰间拔出长剑连连后退,顾如栩穷追不舍跟上与之缠斗。
可那人身法极为灵巧,巧妙地避开了每一次逼向他要害的攻击。
顾如栩目光如毒蛇般紧紧盯着那面纱下的脸,沉声:"刘野,是你吗?"
那人似乎一怔,趁此机会,顾如栩俯冲向前,将左手的长刀用力一掷,下一刻便顶落了那人的斗笠。
刘胤之头发散乱地暴露在众人视线里,中原军里认得他的不少,瞧见他真容时众人皆是不同程度的一惊。
"我说过,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刘胤之目光猩红,竟疯了一般的抓起长剑便朝顾如栩刺来。
顾如栩皱着眉头挡他,身后却传来凌云的声音:"将军,已经救了,先走吧!"
"想走?没那么容易!我要你们——我要你们都死在这里!"刘胤之手腕被反弹而来的剑力震得脱力,却也咬牙紧握着剑柄朝顾如栩追去,仿佛顾如栩是他此生不可解怨的仇敌。
顾如栩很快赶上了凌云他们。
凌云道:"将军,您带着宁流他们先走,我带着人断后!"
顾如栩不再迟疑,郑重地点了头,将宁流接过背在背上,飞快朝西北角奔去。
……
绍灵很熟悉长坪沟的地形,从邺城城门出来,一路赶至长坪沟也只花了半个时辰左右。
林姝妤骑着星雪在草垛间行进,可她今日却越走越慢,到最后,竟是一步也不肯走。
林姝妤摸了摸她的前额,可星雪却好像十分焦躁不安,不停用前蹄踏着地面,扬起一阵又一阵尘土,林姝妤拽紧缰绳想直行,可她偏要与她逆着来。
林姝妤心中着急,索性说道:"我们下去走吧,反正离这儿也不远了。"
她利落地跳下马,却在此时,脚下的地面猛烈震了一下,绍灵下意识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前。
林姝妤脸色大变,目光下意识朝东南角投去,那里有隐隐有火光映亮,黑烟阵阵腾起,已将天色染浊。
“不好!”——
作者有话说:阿妤从前世遇到急事时想要以钗自尽,到第一次遇难想法子拖延时间,再到学会将刀尖面对敌人,到理解老
顾的为难,与他并肩前行,一直有在成长啊。
第107章
"顾如栩!"她失声大喊,原先坚毅的步伐也随着目光触及那道身影渐渐疲软。
绍灵一把扶住她胳膊, “夫人。”
林姝妤强制自己忘记所有情绪,定了定神, 踉跄着朝顾如栩的方向去, 待距离更近了,这才发现他背上还背着人——宁流。
她呆滞了一瞬,顾如栩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救人!"
林姝妤这才发现男人脚下的步伐虚晃:"你受伤了?"
顾如栩喘着粗气抬眼瞧她:"刘胤之设了伏,地下有火药, 先走。"
此刻,绍灵已带人前去清点将士数量, 眼光一扫, 满目皆残兵,情况并不乐观。
"得赶紧回城!他们没有得手,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又会追来。"绍灵这样说道,目光看向前头背着宁流的那道身影,却未听见反馈。
此前与他对抗时意气风发的那位大将军,此刻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一刻也不停留。
林姝妤心乱如麻,频频侧目看向顾如栩, 却发现他脸上略有苍白, 眼神也失了几分往日的刚毅与果决, 此刻像是丢了魂似的。
林姝妤心里一阵刺痛,她低声道:"发生这种事情谁也无法预料,这不怪你。"
“阿栩。”
顾如栩缓慢地侧过脸,黑洞洞的眸子幽深不可测, 他的嘴唇泛着白,完全失去了生人该有的血色。
这时,男人踉跄了一步,直直跪了下去,整个人倒在地上。
摔的这一下猝不及防,林姝妤这才看清,除却宁流身上有大片血迹,顾如栩的大腿上也被鲜血浸透,明显那血口子的颜色还在加深——是伤口又裂开了。
林姝妤抿了抿嘴唇,将眼泪生憋回去,回眸期期扫了眼绍灵:"帮我。"
二人共同将宁流扛上了绍灵的马,又将顾如栩放在了星雪上。
他可真沉啊。林姝妤在搀着顾如栩时真切感受到他的分量,这与二人在榻上时那欺压的感受还有所不同,可此刻,眼前的他却那样脆弱,那样需要人照顾。
安顿好两名重伤员后,绍灵说道:"我去帮凌云将军,夫人,你先带着将军他们回城!"
林姝妤深深看了他一眼:"好。"说罢,她转身一跃上马,手才刚摸上缰绳,星雪便如一支离弦的箭般弹了出去,朝着城内的方向。
她时不时听到身后人的闷哼,那是因颠簸伤口撕裂开时,他无意识在喊疼。
林纾妤想到此处,只觉脏腑酸楚,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她啜泣一阵,抬手将眼角泪水抹去,猛得一夹马腹,所及之处踏起阵阵黄沙,卷着烈风朝野草生长的地方扬扬而去。
行到城门下,林姝妤猛勒缰绳,朝着城楼上大喊:"开城门!"
她确信这一声喊得气势恢宏,能穿云破空,可偏偏这一声喊出,城楼上无人答应。
怎会这般?林姝妤心中觉得蹊跷,她抬头往城楼上一看,只见哨兵依然站着,并非无人值守。
她索性跳下马,冲到门边用力地扣了几下门上的铁环:"快开门,将军回来了!"
城楼上哨兵当然认识林姝妤,可此刻有一人站出来,面色为难地道:"夫人,王副将说……王副将说不许开城门。"
林姝妤气血上涌,暗骂一句这老王八蛋,她急眼道:"你们难道没看清楚吗?马背上这个是顾将军,后面这个是宁流,他们都受了伤!快点开城门!若是他们有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给我将王犇那老混蛋喊来!"
半盏茶的功夫,老混蛋便到了,他从城楼上向下看,狭长的眼一眯,露出几分担忧的眼色,乍一看,面上倒尽是担心。
“呀,将军和宁流兄弟竟负了这样重的伤?”
林姝妤被他那惺惺作态的模样气得怒火攻心:"王犇,你速开城门!若将军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王犇面色为难:"夫人,明城主他不许我们开城门,若是一开城门混入了西蛮的奸细,城中的百姓可怎么办?他们当官的不敢拿百姓的生命做赌啊!"
林姝妤咬牙将"王八蛋"这类粗词全吞了回去,而是面无表情看向城楼上那人:"你现在开门,什么都好说,若是顾如栩他们有什么差池,你会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宁王府:
苏池负着手,来回在门廊前踱步,一向从容温雅的面容匍匐着浓重的愠色,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旁,青筋从白皙的皮肉下暴起。
\"马呢?还没有将马备好吗?"苏池怒道。
他只觉胸口恨意滔天,一阵被人欺骗至团团转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从来温顺听话的刘胤之竟敢背着他阳奉阴违。他们如何和西蛮那帮人采取怀柔之策消灭朝内异己也好,争权夺势也罢,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算盘打到阿妤的头上。
身旁被呵斥的大管家从未见过殿下这样发怒,跪地懦声道:"殿下,在、在准备了,只是昨日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马厩里的那些都燥得很,恐怕殿下此时用那些畜牲是不牢靠。"
苏池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将马牵来,我即刻要走!"
刘胤之这个疯子,还不知要怎样对阿妤不利,只有他亲自出现,手刃了刘胤之那个疯子,阿妤才会相信,他从没有动过害她的心思。
"殿下,已经备好马了,就在门口。"一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
苏池眉头微展,抓着包袱便往门外去,可他刚在门口站定,一脚还没跨上马背,便听见不远处兵甲相撞的声音。
他目光茫然扫去,却见御林卫在他面前一字排开,那些人身上的盔甲泛着森然银光,让人瞧着心冷血冷,从队列中走出一人来对他拱手,沉声道:
"殿下,陛下说您不得离开宁王府一步。"——
不知为何,王犇瞧见林姝妤那冷冰冰的表情,背后不自觉渗出一层凉意。
他平日瞧惯了林姝妤同顾如栩笑骂,只觉她是个娇俏蛮横被宠坏了的小娘子,而眼前这位面若霜雪、眼底深深的,却像是倏然变了个人。
他心里有些虚,转头看向身旁:"把你们明城主喊来。"
明宇同他说,外头有西蛮大军虎视眈眈,顾如栩带着两千兵马前去,未必能在那些人手上讨到好,且朝廷那边已有命令:不能让人活着回去。朝廷那边的人便是阎王,阎王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要怪只能怪顾如栩那个素来嚣张做派的得罪了宫里的贵人,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情理之中。
他王犇只是顺水推舟,顺从皇命而已,况且主唆使人是明宇,与他可无关,他只是执行的人。况且他们本意是好的,只是想保护城中百姓罢了。
胡思乱想间,明宇已然登上城楼。
林姝妤死死盯着城楼上的动静,目光巡视一周,最终落在明宇脸上。
她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可发出的声音却清亮:"明城主,这里还有两千三百名受伤的将士,身后西蛮很快会追来。你可是要当害死同胞的千古罪人?"
漫天黄沙凄凄扬过,将姑娘额发吹乱,露出双明艳若灿阳的眼。
她倏地从马鞍边的挂袋里抽出弓箭,呼吸间,羽箭上弦,对准王犇的脑袋便是一射。
这一箭出乎所有人预料,没有任何防备,王犇只觉喉咙处一阵麻木的痛处,紧接着便是温热感在颈处奔流蔓开,随即身子整个一轻,人应声倒在血泊里。
“他给过你机会了。”林姝妤轻声。
此刻,凌云和绍灵已暂甩开了西蛮大军朝城内方向赶来,他们远远便望见一列长队明灭在黄沙间,落脚在城门外停滞不前。
凌云见状,心
已凉了一半。
绍灵一面在马上扬鞭疾行,一面高声问:"凌将军为何叹气?"
凌云苦笑了一道:"夫人早我们一刻钟过来,此刻却还未进城门,这说明城门根本不会为我们而开。"
绍灵还没听懂这话中含义:"什么叫城门不会为我们而开?"他不明白。
他们这些做流匪的,素日莫说是队中的老人孩子受了伤,他们也会倾力去救,就算是一匹马伤了腿,严冬寒月,他们也不轻易将马杀掉,如若有病死的马,他们也是含泪分食。
什么叫做不开城门呢?他不明白。
凌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悲怆地看向那城门方向:"少侠,你说他们被我们打退这一波,预计多久能跟上来?"
绍灵不假思索地回:"长则半月,短则三日,取决于他们是否回去补给。"
凌云苦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啊,少年人,你虽在正规军里没呆几日,可却很有做将军主帅的天分。"
绍灵扬了扬唇角,这话他爱听。
"先走吧。"凌云一夹马腹,朝城门的方向一骑轻尘而去。
林姝妤听到耳边呼啸着的风,目光逐渐变得凄冷,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到何为绝望。
就连前世她在东宫的自戕,也是抱着坚定的死志,从作出选择到动手,她的心中不曾出现一分软弱。
她回眸望见打马而来的凌云,还有身后长长的、疲惫却眼怀希冀的队伍,将眼泪又生生吞回去,颤声道:"凌将军,他们不开门……"
凌云像是早有预料,表情尚算从容淡定,可旁边的绍灵却火冒三丈骂开了:"什么不开门?哪个王八蛋说的不开门?是明宇那个缩头乌龟还是王犇那个蠢蛋?赶紧他妈给老子滚出来开门!这里有人都快死了!"
林姝妤听到这么密集的粗话,生平第一次觉得这种话多说些好,原来人在遇到无解的困境和难题时,真他妈会觉得造化弄人,老天爷生生要给一道劫横在他们面前。
只是说上区区这些,犹不及上城楼亲手杀了这些王八蛋们解恨。
第108章
林姝妤回头看向马背上脸色愈发苍白的顾如栩,咬紧了唇瓣,似是下了好大的决心。
"凌将军, 可否帮我?"她面色平静,而此刻的声音又冷静得让人心惊。
凌云看向林姝妤的目光出现了几分动容:"夫人请说。"
林姝妤一字一顿道:"请帮我将顾将军和宁副将安置在平地, 我要为他们包扎。"——
汴京城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淮水郡知州穆唐在当地豢养私兵意图谋反的消息席卷了朝堂, 而与之关系甚密的刘胤之却不见踪影,被禁足在宁王府的宁王苏池身陷囹圄,禁足这事等同于变相囚禁,对于一个正当年华的皇子来说, 如论罪名日后是否能洗清,都将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污点。
未央宫里, 朱怀柔面色淡定地将一盏茶放在桌面上, 只见长华匆匆从门外进来,屏退了下人,在皇后耳边小声道:"娘娘,宁王府那边已打点好。"
朱怀柔目光幽深:"要确保清干净了。"
长华点头称是。
朱怀柔拿起杯盏的手又缓缓放下,目光落在屏风旁一双打闹的儿女身上,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去国公府递个信,话要亲自给林世子带到。"
此刻的林麒宴正欢天喜地地在宣政殿等待陛下宣召, 他跃跃欲试地怀着要将宁王党人彻底扫清的信念, 以报他在淮水郡屡遭暗杀、日日不得安生之仇。
他脑子里尚在想象如何宏伟叙事, 将苦水一股脑儿倒给陛下陈情叙表,门外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提醒:"世子,皇后娘娘宫里有人找。"
汴京城数半官员提心吊胆睡不着觉的那晚,没人发现林国公府世子连夜出了京, 他这一去,实在走得匆忙,又掩藏得极好,直到他们第二日上朝时才知道,于是惹众人联翩浮想,林世子此刻出京究竟为何?
就连面圣这头等大事,也是由今年新进的一个举子替代他去,那举子好似姓江……——
林姝妤行医不过几月,忽然见了这样多血,只觉眼晕心堵。
眼面前那伤口一翻动,见的不是筋肉便是骨,她只觉呼吸若重上一分,她拿着剪子的手便抖动一下。
姑娘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落,她抬袖慌忙擦干,却又猛地在自己皮薄的手腕上狠咬了一口,痛感刺激大脑,她的意识才逐渐清醒,又继续垂头包扎起来。
入了夜,绍灵带人在周边巡逻值守,已过亥时,他身心疲惫地回来,却见林姝妤还瞪大着一双眼空望,怀中紧紧抱着顾如栩,他心中不禁又气又酸楚。
这群天杀的王八蛋,若是能叫他当面逮着,定要将他们的肉片下来喂狗。
"夫人,您休息会儿吧,这样身体撑不住。"绍灵对着林姝妤恭敬说话,却不直视她的眼睛。
林姝妤艰难地点了下头,涩声道:"你们辛苦了。"
说罢,她又眼神空空地继续坐着,只是环着顾如栩的手更紧了些。
顾如栩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定要将那帮人撕碎了喂狗。
夜半,林姝妤终于体力不支,意识昏沉地睡过去。
眼前却恍然出现支离破碎的画面:血色与黄沙杂糅成一片,将天空晕染成灰败的颜色,像是地狱的厉鬼要吸干生灵的精气,将世间化作一片腐朽。
她从梦境中捕捉到一些熟悉的场景——有一眼看不到头的长廊,被冷雨浸着的、高耸林立的朱墙,精致却荒芜的大殿,穿戴着朱红或苍蓝官袍正交头接耳的文人,最醒目的,是一道形如修竹、身披铁甲的背影。
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流下,像是在泛着银光的剑身上辟出了条红色的河,像是要将这金銮殿的虚伪假面全部撕下。
“顾如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未经命令私自带兵入京,妄朕此前对你百般信任!”
“逆贼,乖乖束手就擒,还可留你一道全尸。”
“真没看出,他还有这样的野心!”
身披金甲的太子毫不留情地以长剑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喷涌出的血便如他此时的眼一般冷而无情,覆着长刺的铁索像拧麻花一般将那人身骨束住,铁片在他伤痕累累的脊背上烙下怵目惊心的血点子。
刀锋对准了他布满了青筋的颈,刀身映亮了大殿上各色虚伪、凶恶的嘴脸。
那人却不发一声,倏然抬头,却见他那漆墨般的眼瞳,像是城墙上燃起的烽火,滚而赤亮,像大漠荒原的天空里流淌的星河,绵而不屈。
“不要——”
林姝妤哭着从梦中醒来,下意识一摸怀里,菩提珠子的撞击声脆极——见脸色苍白的顾如栩还面目安然,是睡着的状态,她捂着脸呜咽好一阵,才敢低头试探,发现男人的呼吸相较傍晚时的急促,已平稳了许多。
她终于松了口气,坐着发呆愣了好一会儿,她方才梦里瞧见的,是前世么?还是她幻想出来的画面。
如若当真是前世,她欠他了,这辈子又怎能还清?
林姝妤在他唇上轻轻落吻,突然发现脚边多了个包袱,抓过来打开一瞧,却见是满满当当的药材,她仔细分辨一番,发现这其中以止血药为多。
林姝妤下意识往城楼上方向一瞧,却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滴溜着一双圆眼好奇地看着她。
"小姑娘,这是你的吗?"林姝妤用力滚动了下喉头,眼神晶亮。
那小姑娘点点头:"夫人好!是我娘让我给送来的,她让我找城门外的将军夫人,让我将药物送给你,还让我说,姜大夫出不了门,只能由我们送来啦。"
浓郁的夜色里,林姝妤眼光闪动了下,她望见昏暗火光下小姑娘黝黑却善意的脸
,轻轻吸了下鼻子,郑重道:"谢谢。"
接下来的三日,这样的事还发生了许多次,有时发生在天亮以前,大多时间是入了夜,皆是城门内的百姓纷纷从城楼上丢些东西下来。有时是一些止血药,有时是一些囊饼,还有的是软布、枕头之类的保暖物,好的时候,还会有滋补药物扔下来。
城墙上常常挤满了人,他们好奇或同情地望着城墙下的陌生面孔,早已将他们刚进城时对这群人的反感与厌恶抛之脑后。
他们也会受伤,他们的命在死神面前也不值一文。
对于”城门投食”的情况,城楼上守职的士兵似已见怪不怪,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了。
依靠着这些时不时投来的物资,城门外的伤员勉强得到了修养,就连受伤最重的宁流,也醒来了一次,虽清醒时间并不长,但在药物滋补下,他的身体机能却在慢慢恢复,算是好消息。
入了夜,林姝妤依惯例给顾如栩喂药,该是长坪沟打那一仗太累的缘故,他此间一直昏睡,期间一次也没有醒来过。若非林姝妤仔细把过他脉,确认他脉象平稳、并无危险,她真要以为他是中了毒。
林姝妤将一勺药汁吹凉,掰开他的嘴唇,试图将勺子塞进去,可却怎么也撬不开他的牙关。
她急得汗都出来了,不禁骂了一句:"混账东西,睡着了也折腾我。"说着,眼泪却不自觉掉下来,她在他胸膛前趴了会儿,小声道:"快醒来好不好。"
“夫君。”
她喊完,又利落地将眼泪擦净,看向那碗乌黑的药汁,终究作下了决定,索性将药含在自己嘴里,然后俯身靠近顾如栩的胸膛,唇瓣与他相贴,强行将药汁渡入他的口中。
如此重复许多次,约莫半个时辰才喂完半碗药,凉风轻轻吹过,林姝妤额角却已被汗浸湿,整张脸红得不像话。
城楼上看戏的小孩在嘻嘻哈哈笑,又将新的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扔。
林姝妤羞愤地闭了闭眼,狠狠掐了顾如栩胳膊一把,这才俯身继续给他喂药。
药碗终于见了底,林姝妤将最后含着的一口以舌尖轻轻点入男人的牙关,确认这一口也一滴不落地滑进他的喉咙,她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声,刚要起身,耳畔却响起低沉微哑的嗓音:"夫人,趁我睡熟时,便是这样轻薄我的?"
林姝妤身体僵硬在原处,眼泪却直直从眼眶里流出,如同泄了洪的水闸:"你、你……"
她嘴唇抖了半天,却最终重重地将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仿佛想要确认他的心跳仍是与从前一般的强健有力。
顾如栩猛得起身,在她唇上快速亲了一口,随即一脸痞笑地看着她,身侧的手将她拳头翻在手心下。
"混账,顾如栩你这个混账!"林姝妤将鼻涕眼泪齐齐蹭在他胸前,此刻也顾不得城楼上孩童笑话,周遭还有一大群顾如栩的部将在观望,她只想狠狠地发泄一通,将这两日来的担心和无助尽数发泄给他。
要他知道,她有多担他。
那张泪眼模糊的小脸,牡丹似端庄绯艳的花容此刻竟像是刚出生的小奶猫,凶凶地朝他亮着爪子。
顾如栩心脏一阵绞痛,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他支撑起身子,将她脑袋往深处埋了埋,顺顺她的后背:"是我错了,让夫人担心,该罚。"
男人因身子虚弱而声音不自觉放轻,林姝妤心底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她瞪着他,却也无气可发,罢了罢了,他也只是个脆弱的病人。
林姝妤眼中脆弱的病人,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修整了下,便起身察看军队下属的情况,尤其是宁流,他此刻精神状况有些不好,得知手脚经脉恢复后极大概率再不能习武,他眼眸中已失去昔日的神采。
“将军”宁流眼眶红了,挣扎着爬起身来,挥开旁人想要帮扶的人。
顾如栩与宁流重重抱了下,沉声道:“旁人说你不能,我却不信,你一向最擅长给人创造惊喜。”
“从十五年前捡到你,我便觉着,这小子未来必是可造之材。”他眼神凝着红了眼圈的少年,却见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眼底恢复了几分生气。
顾如栩转身的瞬间,不着痕迹擦了下眼角,再抬眸时,眼神已恢复昔日凌厉。
“凌副将、绍灵,即刻召集人手商议御敌对策。”
一个时辰前派去的斥候已然来报:西蛮大军已在距离邺城三里地的地方扎下营来,随时都可能往邺城来,情况实在很不乐观。
顾如栩深深回望一眼邺城的牌匾,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
按照律令,当朝为将者不可带头破自家城门,若是他领人强行闯城门,不但会惊扰百姓,若被有心者利用,便会说成是他身为统帅将领,却带头行谋逆之事。
刘胤之这一盘算,打得可真是机关算尽。
顾如栩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岗,心底第一次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他想过为朝廷征战多年,最后终有一日要为朝廷而死,大丈夫志在山河,保家卫国,要为同袍战至最后一刻,可他却未想过有一天,竟会被自己人拒之门外,陷入这样令人绝望的死局。
夜色像一张怪物的巨口,仿佛要将所有生灵吞没,远处隐隐的火光像是怪物点亮的瞳仁,在以上位者的姿态审视着万千蝼蚁。
顾如栩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长枪,眼底的眸色逐渐变得毅然决绝。
这时,一阵温软环上他的腰,姑娘珠圆玉润的声音贴着脊背传来:"夫君,有我陪着你。"
第109章
军队在野地里巡视、守夜、吃住,接收来自城楼上攒着脑袋来观望的百姓的物资,支起了帐篷用于休整避寒, 训练有素的兵要能适应任何突发情况。
由于帐篷紧凑,顾如栩只能和林姝妤挤在同一间。
那帐篷极小, 装顾如栩一人都委实勉强, 更别提还要塞个姑娘。
林姝妤想不明白,这人病才刚好些,一条腿还行动不算太利,可怎会那样有劲儿?
那山雨欲来的架势仿佛是要将他之前打仗未泄完的精力用在她身上。
她半张脸被软褥子捂着很紧, 纤细的手指并在泛着潮气的锦枕上,深深陷入。
“怎么不出声?”男人嗓音喑哑, 唇齿间喷吐的气息却灼热, 将她身前肌肤抚得阵阵战栗。
林姝妤惊恐地瞪大眼,抬手就要去捂他的嘴,她都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声了,他还在这儿说羞人的话?他可知外头全是人?
顾如栩幽暗着双眼,这次却未露出她熟悉的玩味笑容,而是幽幽地凝视着她, 呼吸愈发粗重。
她腰身本就被他火钳子般的大掌握着,一面被捉着手过头顶, 娇花似的身子却承受着他一波波如洪水猛兽的进击。
她能感觉到顾如栩这一次的动作比往日用力许多, 他蛮横粗鲁地啃咬着她的唇瓣, 仿佛要将她唇齿间最后一点津液给掠夺,粗糙的指腹在她娇滑的身子间游窜时也毫不怜惜,横冲直撞地在白皙细腻的柔软上掐出道道红痕。
这是他此前从未展露过的野性和侵略性。
林姝妤狠狠咬在他肩头,男人吃痛一声, 于是咬她咬得更紧。
春交夜雨急,共赴仙河里,莲衣尤颤颤,月下莺长鸣。
在他尽数释放前,顾如栩俯身狠狠咬上她的脖颈:"阿妤,我是谁?"
林姝妤在他怀中阵阵颤栗,却顾不得此刻的羞耻:"夫君……"
顾如栩在她锁骨处重重亲一口,又吻遍她的脸颊、身前、腰腹,似要将她全身上下舔过一遍才作数。
林姝妤的眼被粗粝的掌腹遮住,她软倒在他怀里,发出支离破碎的靡音,“混账,你可真你可真是”
顾如栩将她唇瓣未尽的话全数含住,捉住她无处安放的腕,朝自己小腹再度探去。
“阿妤,再叫。”——
林姝妤再次醒来时,却发现眼前是一片雪白坚硬的毛发,动了动鼻子,霎时觉得不对劲。
直到身下那震感越发明晰,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立即爬起来,猛勒缰绳,星雪一声长鸣,马蹄踏起黄浪层层,
林姝妤忍住心间翻涌的气血,冲前头那个子高高的小厮喊道:"停下!快停下!"
这人昨夜的反常和报复性似的发泄原来早有预兆,那也是他在心底与她做最后一次告别。
可他怎可以——怎可以替她做决定?林姝妤攥紧了手中缰绳,眼圈却被风沙迷红。
前世她入东宫的几年,即使偶在宫里遇见,他也只知与她沉默相对。
她从不知他心意,直到他谋反战死的消息传到东宫。
而这一次,他们明明已产生这样深的羁绊,他却依旧将她往外推。
顾如栩他——依旧习惯自己做好所有的决定,随时准备承担一切。
林姝妤狠抹了一把眼泪,见那小厮不答,立即准备一跃跳下马。
“夫人不可!”绍灵回头迅速拉住缰绳。
林姝妤惊讶道:"是你?"
绍灵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林姝妤手上的金钗上:"夫人,将军让我护送你回京,这条野路,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神色有几分不自在,不再去看林姝妤因生气而涨得通红的脸。"将军说,汴京城里都安排好了,不论今日邺城会发生什么,都会与国公府无关。"
"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他倒是想的好了。"林姝妤冷笑,长鞭摔在沙地上的声音惊飞了枝头并立的鸟。
她不假思索下命令:"你现在便带我回去。"
绍灵不看她的眼睛,脚下一踢马腹,速度更快了:"夫人,对不起,我必须要带你走。"
林姝妤抢过他手中缰绳,想要掉头:"我们回去!"
绍灵三下五除二从鞍侧的袋兜里掏出只麻绳,将林姝妤手腕绑住,牢牢系在自己腰上:"夫人,我答应过将军要平安送您回去。"
林姝妤气得身体发抖,她攥紧了手中的金钗,猛地朝自己腿上刺去。
绍灵大惊失色,急急将马停下,一查看——她那衣料下已渗出层层鲜血,被金钗扎过的血口子又黑又深。
林姝妤痛得小脸皱成一团,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却是毅然决然的镇定:"送我回去,否则——你也完成不了你们将军的嘱托了!"
这一世,她一定不会放开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将一起面对。
绍灵眼色复杂地望着她,没有说话,青筋暴起的手一把拽过缰绳,在马的一声长啸中,二人一马逆着朝晖晨露,赶往邺城的方向——
照夜在原地发出不安的锐鸣,马蹄将黄沙层层扬起,纷飞在天际的颗粒折射出清晨的光,七彩斑斓的渲染像是飘飞在虚空里的琉璃碎。
顾如栩身披血气斑驳的甲胄,右手握着一杆长枪,长枪上红缨巾直指朝晖的方向,男人冷峻精致的面容上,黑曜石般的眼眸闪着寒光,整个人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战意,肃杀的气质似烈日灼辉,令人不敢直视。
他侧身抚了抚照夜的头,将它额前的毛发梳理齐整:"好小子,陪老子打完这一仗,你的功绩便不亚于你爹我了。"
说罢,他一跃上马,眼光凶戾地望着前头如浪潮一波一波奔涌而来的西蛮士兵。
城楼上,只能望见一记黑羽似的披风展开宛若草原上雄鹰的利爪,似乎要将那裂空撕开、天地劈开,像是一把飞刃——毅然决然地冲入搅满黄沙的战场。
明宇在城楼上静静立着,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人身上,眼里的欣赏之意不加掩饰:"此子,枭雄也。"
那一杆红缨枪扫及处,无不是血肉横飞,冲着要取人性命而去,若非濒临绝境,他又怎会拿出这十分的狠厉,刀刀冲人死穴而去。
顾如栩单枪匹马冲入敌方阵营,目光直指那身披甲胄却因过于清瘦而显得格格不入的男子。
刘胤之并未料到他宁愿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先来取他性命。
他轻笑了声:"顾如栩,说来,我们也是在这样一场乱仗中初见的。"
顾如栩冷笑一声,眼神倏尔凌厉:"既然在这里开始,那便在这里,老子要送你人头落地!"
他不再与他废话,而是高举长枪,一骑轻尘地冲到刘胤之面前,长枪狠狠扫过他眼前。
那人一柄长剑用力顶了回来,舞剑的招式竟与顾如栩平日用的极为相似。
顾如栩这一击用足了自己八分力气,在收回长枪时,手腕也饶是被那极大的回弹力一震,唇角紧跟着溢出丝鲜血。
他并未说话,而是眼神又凌厉了几分,下一枪高高举起,直指那人的咽喉。
城墙上的明宇看着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尸陈遍野的战场,无奈叹了口气,抬腿正欲转身,却被一大棒子当头一击。
"爹爹得罪了,今日就让我做你一回老子!"
只见明令清麻利地用麻绳将明宇缚起来,他身边站着的是一脸义愤填膺的柳娘。
如今城楼上戍值的几人已被牢牢捆住,柳娘挨个地给他们抽巴掌过去,口中骂骂咧咧问候了他们全家尚觉得不能解气,自己在睡梦中竟被这些个奸人给绑了起来,就是她做山匪做了这样多年,这样理直气壮直白的行恶也是少见。
明令清一把握住柳娘正在揍人的手,风情万种地瞪她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先开城门救人!他们伤病残将的撑不了多久!"
柳娘如梦初醒,火速下了城楼,行至最后一节台阶,却见来人不止她的流匪兄弟们,同样还有有正规军的将士们,他们将王犇那个老王八蛋困在最中央,那人已然被揍得像个猪头。
"柳姑娘,您有带队经验,请您作为主帅开城门,领我们出城迎敌!"
"请柳姑娘暂为主帅,领我们出城迎敌!"
……
一波一波的声音,如奔涌浪潮,振聋发聩。
柳娘重重地点了下头,却瞥见了在人群中一抹格外瘦小的身影——脸上虽糊了层泥巴,却也难掩少女的清秀,她炯炯有神的眼底尽是恨意,一身戎装披身,混迹在人群里竟一时难以辨别身份!
柳娘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回头郑重其事地将城门打开——随着惊天动地的吼声震震,众将士提着各路武器鱼贯而出。
“冲啊——”
“救出将军——”
柳娘手疾眼快地将冬草截住,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道:"宁流兄弟还在,他需要你的照顾。"
冬草眼圈红红的,像是挣扎已久的困兽想要冲出牢笼,掩在厚重盔甲下的苍白小脸被泪水打湿。她咬着唇,重重地点了下头——
林姝妤赶到时,现场已是血肉模糊,她强忍着因那阵浓烈的血腥味儿直逼肺腑的恶心,生生提着一口气,目光在战场上四处搜寻那道身影。
她瞧见一个西蛮弓箭手拉了满弓,而弓弦上的箭蓄势待发,她下意识顺着那箭指的方向看去,却瞧见了正在与人拼杀的顾如栩。
男人身上已沾满了血污,一双眼似森林里扑食的猎豹,散发着凶戾而冷冽的光。
熟悉的牛皮臂缚紧紧裹在他线条分明的小臂上,手腕翻动间,每一枪看似都游刃有余、震慑有力——
可林姝妤太清楚他全盛时期是何模样,又太清楚此人的倔强和桀骜是深入骨髓的、是一言不发的。
他们二人此刻距离太远,她若盲目叫喊,定会惊扰了那正在瞄准的射手,说不准他会即刻放箭,置顾如栩于死地。
林姝妤冷汗从背上渗出,胸膛下的心如擂鼓。
她目光在四周梭巡一番,最终毅然捡起地上的箭筒,决然抽出一支弓箭,搭在弦上,从背后取下弯弓立即拉满。
弓箭的方向瞄准了那个射手——
她若与那人同时放箭,运气好的话,射手能死,可射手手中脱力,箭依
旧会离弦,顾如栩也必然受伤,他若受箭伤,提着枪的手必会受到影响,如此激战之下,他也坚持不了多久。
林姝妤咬了咬牙,又将弓箭头对准了射手与顾如栩之间的距离。
"三、二、一。"她在心里默念。
下一刹,只见一只黑箭极快地从那弓箭手的方位飞出。
她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目光凝聚一处,扣着弓弦的手一松,一支穿云箭直挺挺飞了过去,与那只黑箭相撞——成了!
心跳霎时间悬停,林姝妤虽狂喜却仍不敢懈怠,她立即从地上再捡一支箭,搭在弓上。
此刻她能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自己蓬勃有力的心跳——
她要帮他。
箭头对准了那气急败坏拿刀朝她方向而来的射手,呼吸顷刻停滞,一滴汗顺着林姝妤太阳穴滑落。
下一刹,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正在此时,她的身后,一把高高举起的狼牙刀对准了她的肩——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了,宝贝们,衷心感谢。
100-109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