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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方才见姑爷朝马车走来, 她便识趣地提前下车了,想着坐累了,也出来骑骑马,如今少年在前头为她牵马, 她眯着眼在马上坐着,眼前是黄昏日落, 这一派宁静祥和, 倒是令人心安。


    正在此时,身后不远处似飘来一阵娇滴滴的轻吟,冬草倏地回眸,盯紧了那马车帘子。


    此处无风,马车帘静静垂着,看不见里头光景分毫。


    冬草涨红了脸, 却不敢作声,宁流侧目过来, 便见冬草那表情颇为不自在, 他嫌她没见过世面。


    “这就不懂了吧, 我们将军,可是很会伺候人的!”少年压低了声音,唯恐旁人知道这个秘密,这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冬草讶异他竟能将这些话便这么不知廉耻地水灵灵说出来, 她半遮着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你能不能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宁流皱眉不解。


    “注意检点。”冬草恨与他距离之远,不能马上将他嘴给捂住。


    身后又传来一声娇吟,声色动人且惹人浮想。


    宁流耳力比冬草耳力还要好些,他听到夫人在那骂将军“混账”,将军说“来了”,他虽不知是在伺候夫人做什么,却也知自家将军这脸皮够厚的,什么字都往自己脸上贴。


    少年轻轻瞪一眼少女:“什么检不检点?小丫头你说话给我注意点!会伺候人可是好事呢!夫人跟了我们将军铁定享福呢?可比跟那什么宁王殿下好!”


    冬草只觉不敢回头看一眼,闭着眼睛便要开骂,只听宁流如数家珍道:“我们将军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身子宏伟,最主要的是力气大活好”


    “够了够了够了——”冬草伸手就要去堵他的嘴,重心不稳,以至于一个前倾,另整个身子贴在马背上。


    宁流自然不会让她碰着,扬了扬下巴,得意道:“是呀!所以你们家那位娇贵小姐,端茶送水、提重物扛东西这等子活,可都是我们将军做的,你觉得那位宁王做得了么?能这么亲力亲为么?能这样孔武有力么?”


    “我们将军能打仗,能做活,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缺点了——要是能让我少练练就更好了!”


    冬草愣住,缓缓地从马背上直起身子来。


    他,他说的是这个活?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宁流挑眉,只见小丫头面如红霞,有有些女儿家的羞赧,很是娇俏,他心思漾动,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马车里将军发出了一声低笑。


    那笑声在他听来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但他自不能说将军的坏话。


    宁流清清嗓子,朗声道:“听听,这会儿将军又在给夫人讲笑话逗她开心了,多么合格的丈夫啊,我们将军真是一万个好!”


    冬草:“”


    林姝妤从未想过,从来被她视作遮挡春光的累赘窗帘,竟也有如此妙用。


    她眼见着男人在自己身前蹭,将她早上涂抹的唇脂吃完,蹭得她额上的汗珠子大滴大滴下落,心思火烧。


    于是她扯下里层的窗帘布,一把攥住男人的腕骨,将他两只手都缚住,甚至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怎么样?还动不动?”林姝妤勾唇,笑容矜贵玩味,“现在顾大将军被我捉住了。”


    顾如栩目光扫及他在她颈前留下的红痕,喉结动了动,又垂眸看了眼那个形状可爱、功用可笑的蝴蝶结。


    “阿妤,不敢动了,能帮我解开么?”男人幽幽望她,神色委屈。


    林姝妤恶胆横生,眯着眼瞧他,“求我。”


    顾如栩低低笑了声。


    “不许笑!”林姝妤大力地掐了把他。


    顾如栩立刻乖了,“求你。”他目光在那截掐自己的小指上梭巡,指尖粉粉的,令人想上前含着。


    林姝妤轻嗤,“这还差不多,你便在这安生待着。”


    顾如栩挑眉,“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我非君子。”林姝妤心安理得,睨他的一眼风情万种。


    说罢,林姝妤盯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仔细瞧了会儿。


    如今冬天,在外头晒到的太阳少些,顾如栩原本蜜色的皮肤白了回来,称得上唇红齿白的俊美郎君,瞳仁如漆墨,薄唇如朱丹,整个人是水墨画似的漂亮。


    他此刻神色有几分委屈,结实粗壮的手臂掩在宽大的袖袍下,只露出一截青筋□□的腕骨,而腕子却被束缚着,手指自然垂放。


    ——这哪还是斩人首级的大将军,明明就是被猎手束住手脚的兔。


    林姝妤喉头滚动了下,无意想起这人在榻上时的中用,啧了一声,夸道:"夫君这番模样别有风情。"她一面说着,还顺手掐住他的下巴细细打量了一番。


    顾如栩凝了她一会儿,突然垂眸,将侧脸贴住她的手心,蹭了蹭:"阿妤,我还是个病人。"


    男人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但语气是软的。


    林姝妤听他这样撒娇,心底一软,正欲去解他手上的带子,只听男人又嗓音委屈地道:\"不信你摸摸。"


    林姝妤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额头,于是照做,伸手去碰他脑袋,又试了试自己的,奇怪道:"好像是比平时温度高一点,我去喊大夫来看看。"


    姑娘着急着起身,已然弯腰要撩开帘子出去,方走出几步去,胳膊却被一阵大力拉住,顺势一带,整个人被卷进藏着冷冽香风的怀抱里。


    耳垂攀升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受,紧接着,男人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


    "阿妤,无需麻烦,你便能治好。"


    男人眼睛里像浸了一层雾气,此刻湿漉漉地瞧着她。


    望着那散落在一旁的马车帘,林姝妤嗔他一眼:"你何时解开的?"


    顾如栩勾唇:"阿妤要绑我,何须用这玩意,你只说一声,我便不动。"


    林姝妤气急,这也太丢人,她早该想到的——


    一条软绵绵的布又怎能限制得了他?这人的手可是拿刀拿枪的,腰可是用上两三个时辰都不会抖一下的,更别说那腿……"


    林姝妤瞪着他,尝试挣了两下,可那人捉她后腰的手太紧,另一手则托着她小腿将那脚踝牢牢锁住,到底谁才是那只兔子?


    "那我命令你现在不许动。"林姝妤决意合理使用自己的权利,说话底气十足。


    顾如栩点点头,目光虔诚地看她:"阿妤,我身子有些发冷,可以再靠近你吗?如果靠近一些就不会冷了。"


    林姝妤红了耳朵,只觉此刻二人在马车上姿势太过荒唐,她腰被男人扣着,脚踝被他握着,耳边是他有意无意挠她的嘴唇,说的是她听了都觉得羞耻的话。


    他最近从哪学来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顾如栩。”林姝妤嗔一眼他,却觉那俊脸也同样在勾着她,可她怎能承认。


    “你若再不放开我,今夜不许上我的床。”


    说完这句话,林姝妤脑袋里开始回想,最初他二人斗嘴时,她说“不许上我的床”,一般期限是一月,后来到半月,再到一周,三天,而现在——


    是一夜。


    林姝妤心跳得砰砰快,却见那人飞快地在她唇上吮了一口,起身时还舔了舔唇角。


    他放开她,眉眼间有肆意的笑。


    “好甜。”顾如栩低声咬她耳朵。


    林姝妤只觉耳朵在发烧。


    与这偏安一隅热火朝天不同的,是汴京城的赵家。


    这个昔日门庭若市的家族,如今只剩一副空壳,庭院里的落叶已积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打扫。


    赵寻一袭素衣,头戴白巾,坐在太师椅里,身子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些昔日对他逢迎讨好的面孔往来,手上搬拿的是他赵家的家底,而他的儿却悲戚死在离家千里的靖南。


    陛下为这次抄家行动也算费尽心思,特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刘胤之从淮水郡调回,命他亲自主持这次抄家事宜。


    刘胤之今日穿着一身浅绿色的锦缎宽袍,腰间一块红玉腰佩,显得格外神气,他还罕见地佩了件长剑挂在腰上。


    "刘令史如今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这升迁的速度,纵观我大骊朝近二百年,也只有那顾如栩能匹及。"赵寻看向那人的目光冷似刀锋,又像是在嘲讽,"只是不知刘令史今日的得意又能维持到几时?孰能料来年的今天你是否还能这样风光无限?"


    刘胤之笑看着他,显露着谦谦公子的礼貌。


    他一向知道赵家对他的敌意,自打赵宏运见他第一眼他便知道了。


    这类世代庇荫的官爵之家看他这种寒门出身的举子便如同看一条狗,他们明明侍奉的是一样的主子,凭什么他就要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刘胤之微微一笑,还是素日那谦恭温和的模样:"赵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只知风水轮流转,下官此刻也算不得得意,只是做好了分内之事。为臣者,分内之事便是为主子考虑周到,其他的,下官不敢有私心。"


    赵寻忽地站起来,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刘胤之,你敢说你没有私心?我儿在世时,你便与他多番作对,我儿心机不及你,只可惜他在时我未多加叮嘱他——要注意你刘胤之,就是那条心底最为险恶的毒蛇!"


    刘胤之缓缓将那人的手指拨开:"赵大人,赵公子故去,下官心里也很难受,但话不能乱说,我从未与赵公子作对过。”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若是日后您在地府见着他了,您便会知道,从来都是他赵宏运对我恶语相向。"——


    作者有话说:能放出来时,便是接受过组织的考验,承诺的马车,也算是吃上了[狗头]


    第92章


    刘胤之面色突变,但也只色变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你们先下去, 我有话同赵大人说。"


    至此,在庭院中忙着搬箱子的侍卫们都识趣退下, 偌大空寂的庭院里只剩下两道身影。


    赵寻冷笑:"刘小儿, 莫不是心虚?你以为那些事儿真能藏一辈子?一个人的过去是抹不掉的。"


    刘胤之抬眼望他,眼色微凉:"你调查我?"


    赵寻的神色突然得意起来,像是自觉拿住了此人的软肋:"何须大肆调查?我不但知道刘胤之这个名字是你想摆脱过去的身份取的,你刘野本是流民堆里出来的人, 我还知道——你五年前从与北凉的战场上逃走。"


    "若是让殿下知道他信任的刘令史有着与他最厌恶的人一样的粗鄙出身,猜猜殿下还会否这样信任你?刘野。"


    刘胤之呼吸粗重了几分, 若是细看, 会发现他额边的青筋凸起,一向从容淡定的脸上出现了名为惊惧的神色。


    他眼底寒光闪动,声音突然变得粗哑:"赵大人,你可知令公子死时是怎样的惨状?是我派人去收的尸。”


    “令公子那样好看俊俏的一张脸,被野狗咬得都只剩下一张皮了,哦不, 连皮都不剩下。”


    赵寻面目狰狞起来,冲着刘胤之的脸便是一巴掌:"你莫要再说了!"


    刘胤之勾唇笑道:"赵大人, 哦不, 赵寻, 你现在已经不是大人了。那就不妨让本官再与你说说——你那苦命儿确实是我害的,但你现在知道了又如何?你大可去宁王面前说,或是磕头到养心殿前让陛下为你做主。但你猜猜,如今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你这等欺压百姓、贪墨库银的奸恶之人,陛下会否信你的话?"


    "又或者他信了,但身为天子,他怎会有错误决策?抄家流放的结局,你赵家有本事改写么?"


    字字如利刀一般插在赵寻的心上,看着面前人扬唇笑着的儒雅脸庞,他恨不得上前去撕烂了这虚伪丑恶的嘴脸。


    正在此时,赵寻猛冲上前,将刘胤之腰间佩剑一把拔出:"你找死!"话音未落,那长剑眼见着便往刘胤之腹部捅去。


    刘胤之神色一凛,身形侧过,顷刻便攥住了那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僵持了几个呼吸,那剑身倏地掉转头反向赵寻插去,只见一注鲜血喷吐而出,将天空染得血红,赵寻的白衣上绽开了殷红血色。


    刘胤之快速退了两步,生怕那血染到自己身上似的。


    他眼见着那人跪倒在地,口中血流不止,他露出了那种在贵人脸上才能看到的克制的笑容:"赵大人,你既已知道我从前在军中待过,又怎能料定我不会武呢?"


    赵寻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卷起一阵残黄的枯叶。


    刘胤之整了整衣领,重新捡起地上那长剑,面无表情地在胳膊上拉了一道痕,贵气繁复的华服被割开,露出可怖的血口子,鲜血从中涌出,与地上的鲜血融成一片。


    这时府兵已闻声而至,见到地下一动不动的赵寻,又见胳膊上受了重伤的刘胤之,连忙上前来问:"刘令史无事吧?"


    刘胤之淡声道:"无妨,传我令下去——赵寻悲痛欲绝,欲为子报仇,刺杀朝廷命官未遂,现已伏诛。"。


    因考虑到要在乌蒙山待上短则几月、长则一年,顾如栩特意命人提前仔细侦察了此处的地形,精心选取了扎营点。


    虽说不比在靖南驿站的小屋舒适,但顾如栩为林姝妤布置的营帐已算是一应俱全。


    林姝妤躺在顾如栩亲手为她打造的黄檀木椅里看家书,而顾如栩则在一旁帮她剥橘子,一颗接一颗放在水晶盏里,与朝霞同个颜色,甚是好看。


    林姝妤用脚趾碰碰男人的胳膊,神色恹恹:"赵寻也死了。"


    顾如栩将一瓣橘子喂到她嘴里,面无表情:"是,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


    林姝妤有些唏嘘,她对赵家没有好感,但前世在她的记忆里,赵寻也不过是一个面目慈祥、说话温声尔雅的中年人。


    "陛下对这事很重视,将刘胤之都调回来了。"林姝妤思索片刻,"这次抄家的钱,不会是为宁王准备的吧?"


    顾如栩摸摸她如云的长发,眼底流露出几分欣赏。


    自从在乌蒙山下营,林姝妤便吵着要找他学兵法、接触军中事务,他自无法拒绝,每天夜里花上两个时辰亲力亲为地指点,其余时间便由她自己消化。


    姑娘学得极快,许多事一点就通,能够举一反三。


    "一半送去了淮水县救灾,一半用于购置军粮,这会儿应该已在送来乌蒙山的路上了。"


    林姝妤冷笑了声:"陛下还真会一碗水端平,哪边都不耽误。"


    顾如栩掐了掐她的脸,很是软弹,心里觉得欢喜,便又腾出一只手掐她另一边,不舍得放开。


    林姝妤被男人揉成了一只元宵,嘴唇嘟着,她瞪大了眼,用脚背去找男人的下腹。


    直至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顾如栩闷哼一声,颇为幽怨地看着她:"阿妤若是把我踢坏了,你可怎么办?"


    男人一面说着,脸却朝她靠近,呼吸重了几分。


    林姝妤太熟悉他这倾身而来的把式,拳头及时抵住那坚实的胸膛,露出矜贵的笑意,道:“顾大将军,该指导我去射靶了。”她瞥了眼他生机勃勃的鼓胀,利落干净地缩回双腿,穿上马靴,这是顾如栩给她特制的,在传统军旅靴的基础上加了圈软兔毛,穿着漂亮又暖和。


    顾如栩神色里闪过懊恼,却还是克制地与她分开些,粗糙的掌腹在她细嫩的手腕上来回蹭道:“那夜里——夜里好不好?”他前三日忙着扎营的事,每夜很晚才回来,回来时林姝妤已然睡得很熟。


    他每每只能偷下腥,然后在有她气息的被褥里自我安慰一番,便克制隐忍地睡去,早晨又被她钻进怀里取暖的举动给闹醒,胀得头皮发麻。


    林姝妤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眨了眨眼道:“看你表现咯。”她笑得狡黠,似是不欲给男人任何接近机会,她提腿便往营帐外走去。


    顾如栩抿了抿唇角的酸甜汁水,眸光黯如深潭,在她即将撩开帘子出去那瞬,一个大步跨挡在林姝妤面前,手指顶开她紧握的拳头,温柔且霸道地捉着她的手将帘子扯下。


    营帐里光线刹那间黯了,寂静的空间只剩下二人交织的呼吸声。


    “让我尝尝。”


    西境少草木,已是春天,但久居在这的人,往往要通过温度来感知春意。乌蒙山地势高,又要比寻常地方凉爽些,四月天,人在山间行走时,仍能因春寒抖那么一激灵。


    可此刻的林姝妤不觉得,她从营帐里走出来,沿路都有人给她热情地打招呼,作为矜持骄傲的贵女,她该有礼有节的一一回应才是,可她生平第一次想躲着人走,避开所有友好探寻的视线。


    “小姐?是要去骑马么?马厩在这边。”冬草迎面走来,林姝妤


    被这声音吓得肩膀一颤。


    顾如栩在身后清楚见着了她抖的小动作,淡定道:“是要去练靶。”


    冬草指了指方向,笑道:“小姐,走反了,在那边。”


    林姝妤:“”身后这个混账便任着她走错?


    冬草目光在林姝妤脸上梭巡,想起这时汴京城该是满城桃花开,而她家小姐的模样比桃花还潋滟。


    林姝妤下意识想抬手去抚自己的唇角,但理智将这动作生生克制住,心思却乱成一片。


    不会是被看出来了吧


    难道是她嘴唇肿了?


    还是橘子水爆在她脸上了?


    都怪顾如栩!林姝妤脸红一阵白一阵,回想方才这人将她摁在帐篷料上,非叼着瓣橘子要与她分食。


    那还是瓣酸橘——


    林姝妤爱吃甜,却只能武力不敌的仍由酸掉牙的汁爆在唇腔里,她愣是没尝出个滋味,被那脸皮城墙般厚度的男人掠夺个干净。


    他那极具蛊惑力的嗓音尚在耳边。


    “甜的。”


    画面撩得林姝妤面颊发烫,手却那粗粝的大手握住,顾如栩的声音坦荡从容得令人发止步,“你家小姐昨夜没睡好,我的责任。”


    林姝妤很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哦不,要把这混账男人一起埋进去。


    留下风中凌乱的冬草怔在原地。


    “顾——如——栩——”林姝妤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招数,哪里学来的。”


    她此刻手上挽弓,目光远远落在靶子上,用了许多力气,那弦也只能拉开一点,嘴上却气势汹汹。


    顾如栩低笑一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阿妤,专心,夜里再告诉你。”


    林姝妤:“”


    虽说这男人花招很多,但在教学上,的确一丝不苟。


    顾如栩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到一个背部正确发力的姿势,然后让她一点一点感受动作发力。


    林姝妤学得也很用心,只是很偶尔才分心看一眼他,那凌厉的眉骨上洒了灿灿的金霞,俊美清越。


    这是她前世那个木讷的夫君,现在经常蔫儿坏。


    林姝妤深吸一口气,不与他计较前嫌,整个下午,都在苦练射艺,收获颇丰。


    “顾师傅,教得不赖。”林姝妤将弓交给顾如栩,自己则眯着眼伸了个大懒腰。


    顾如栩望着她额头上浸了层薄汗,眼神亮晶晶的,惹人疼爱,情不自禁凑近了去。


    “不许。”林姝妤摁住他的额头,嫌弃的瞧他一眼,“你还没洗浴呢。”姑娘说话的语气很认真——


    作者有话说:阿妤惯用技法:踢一脚[狗头]


    第93章


    林姝妤自己先回了营帐,等他打水的时间里, 她甚至拿了本书翻看。这本书记载了元德年间著名的政治家赵永和在元德十五年治理黄河灾患,灾后工兴土木、安抚百姓的实例经验。


    这段时日她只要闲下来便勤勉学习, 有时得了灵感, 会专门记录下来,一并写进家书里寄给远在淮水郡的阿兄。


    信笺虽小,情义却重。


    许是因为下午过于疲累,姑娘目光在那排整齐的小楷上才梭巡个来回, 眼睛就慢慢合上。


    林姝妤狠下心拧了自己手臂一把,托着腮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书简上。


    顾如栩提着水来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林姝妤的脸蛋红扑扑的, 水灵得像颗桃子,侧脸贴在木质的桌案上,眼睛紧闭,两截白藕似的小臂露在外面,右腕上戴着木色的菩提串,菩提串下的纤指捻着书页, 静秀和美。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令人心感平静。


    顾如栩的动作极其慢, 也很轻, 尽可能不吵到她。


    将热水准备好后,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林姝妤放在榻上,将她外衫解开,目光触及她洁白纤细的颈部,其上布了几朵红梅似的吻痕, 男人满意地笑了,又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才将她衣服剥尽,抱进打满热水的浴桶里。


    这段时日她苦练骑射,又看这样多的书,有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又怎会不心疼?


    按照他原先设想,他的姑娘只需快快乐乐活着就好,他并不要求她做什么。


    林姝妤只觉自己置身于一片幻境,眼前是茫茫的灰,像有一层迷雾笼罩将她前路全都斩尽,渐渐,那层雾气被风撕出道口子,露出灿灿的金光。


    可那层金光的颜色愈发暗淡,到最后竟变成了可怖的血色。


    在红与黑的色晕变幻里,走出一道披星揽月的身影,那人高大威武,有一头墨色的长发,他手上提了一把染血的剑,那剑锋有如吐着红信子的银蛇,泛着森然寒芒。


    “顾如栩……?”林姝妤迟疑。


    也不知为何,她能清晰知道自己陷在梦里,可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定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她的呼喊,男人听不见,她在这,他也看不见。


    那人缓缓朝她走近,神色冷酷地以长剑朝她所在的方向一指,拨云见雾,血色驱赶了灰暗,徒留天地间茫茫一片的赤红。


    林姝妤静静看着他,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凶悍的模样。


    哪怕上一世他们关系僵成那样,他对她也没有露出过这样冷厉的神色,像是要一剑杀了她。


    她本能的不信那长剑会指向她,于是回头一望,却见周遭的混沌开始变化,像是染缸里浸了一道的布暴露在空气和阳光下,得以恢复它本来的颜色。


    茫茫一片有了具象,化成了雄伟绮丽的宝殿。


    王座上的苏庄文是神色倦怠、形同枯槁,而阶下站在最前方的则是身披黄金甲的苏池。那人手提长剑,眼底是她曾感知过多次的冰冷无情。


    林姝妤心底冒出个不好的预感——这莫不是前世她死在东宫那日,顾如栩来救她的场面?


    顾如栩小心翼翼地给姑娘擦拭身体,手上捏着块柔软的巾子,给她擦拭脖颈时,突然几滴冰凉坠在手背上。


    男人目光下意识扫去,却见林姝妤眼睫轻颤,睫毛下尚挂着滴晶莹的泪珠,他抬手给她擦了去,指腹轻柔似羽毛,只从那娇嫩肌肤上掠过,他心头却是一阵闷堵。


    顾如栩忽地想起,之前有好几次,在众人欢笑、灯火绚烂的时刻,林姝妤站在人群中,脸上虽挂着笑,身形长立于喧闹的人世间,她纤细单薄的身影却显寂寥,那双琉璃似的眼瞳里像有抹不去的忧伤。


    可他每每问及,她都说没什么,他看错了。


    他才没有看错!顾如栩懊恼地叹了一声,心疼地将人搂在怀里,令她的下巴能抵着自己肩膀。


    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会儿,突然他感到怀中人细微的动作,光滑的肌肤与他相蹭,柔和的曲线刚好契合他肩胛的弧度,陷入他结实有力的锁骨。


    "顾如栩……"林姝妤声音微弱,带着刚醒来时的轻松与慵懒。


    林姝妤唤完,才觉胸前微凉,低头一瞧,却发现自己□□,而那男人的手还揽在她的脖子上,抱得正起劲。


    林姝妤抿了抿唇,眉头微皱,"顾如栩,你把我衣服脱了。"她轻轻侧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力眨了眨眼。


    顾如栩开始品她话中语气,这是平静的叙述,还是质问呢。


    总归,这反应令他颇为意外,林姝妤醒来第一件事竟不是用力地掐他。


    顾如栩语气上略显尴尬:\"方才我提水进来,见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便想着不惊动你,给你洗洗。"


    林姝妤幽幽望着他不说话。


    顾如栩只觉她那桃花眼里的水深有千尺,心下一阵紧张:"阿妤,你生气了?"她还在梦里方才哭过,也不知她梦见了什么,想必一定很令她委屈,那他又怎能她面前造次、胡开玩笑呢。


    林姝妤仍是幽幽望着他,目光深得令人心底更为发毛。


    顾如栩只觉当下流的汗比他骑射一天流的都多。


    他下定决心,刚要细细解释他不经过她的同意便擅自扒完她的衣服、将她抱到桶中洗浴这事,却见眼前人伸手过来。


    他将脸乖顺地凑过去。


    林姝妤目光掠过疑惑,最终唇角还是勾起,手指点在了他唇上,声音很轻:"顾如栩,一起洗洗吧。"


    顾如栩今日一共准备了八桶水,在准备这些水时,他并未想到一进门便见林姝妤累得睡着了,而当他将她放进浴桶中伺候她沐浴时,也未想到她又在过程中醒来了,更


    令人想不到的是——她竟还允准他一起沐浴。


    顾如栩与她挤在一处桶中,难免肌肤相碰。


    近些日子他已然十分大胆,自然而然便将她腰身揽过来,亲亲摸摸抱抱,在枕榻上时,更是形容无状,反倒是此刻,他颇为不自在,只敢偷偷瞥两眼她。


    挠心。


    林姝妤感受到那极力克制、想要隐藏却名为炙热的目光,她用手拨拉了下水,将脸全部打湿。


    她忽然凑到男人面前,眨了眨眼:"夫君不是说夜里还要同我说说射箭的要领么?"


    姑娘面庞经烧热的水蒸了一道,又红又润,含情的桃花眼里敛着雾气,惹人生怜。


    只一眨眼,便像是春潮打浪,撩得人心弦震震。


    顾如栩呼吸粗重了几分,却迟迟没有动作。


    仿佛他又回到了林姝妤刚与他说不要和离的那段时日,他想极力掩饰自己的欣悦,让自己尽可能看上去儒雅温润又有礼。


    见他发呆,林姝妤忽地勾上他的脖子,强势又霸道地吻上,唇瓣相接处细细吮吸,轻慢地啃咬。


    “傻。”


    “呆。”


    “你怎么这么傻?”


    她捧着他的脸,凝着那双幽幽的眼。


    “顾如栩,你怎么这么傻?”


    顾如栩不知道为何她要喊他这些,况且他在心底并不认可这个说法。


    但他清楚地知道两点:一是只要她说他是笨蛋呆子傻子,那他便是,又何妨?二便是,如若他此刻再无动作,那他便是真正的大傻子。


    他扣住她的后脑,深以回吻。


    卷着云雾的水波漫过桶沿,溅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氤氲的水汽愈发浓重。


    二人静默无言地相拥,身影在烛火投在屏风的剪影下显形。


    林姝妤胳膊饶过他颈后,想起他曾有过的伤痛,幽幽叹了声,眼眶酸涩而热。


    紧紧拥住他坚实的脊背。


    “阿栩。”她将脸埋在他肩处,轻声道。


    她嗓音柔软,像是羽毛在他心上挠。


    男人用力吞咽了下,像是头憋了许久终得消遣发泄的猎豹。


    顾如栩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混着蒸腾的水汽,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


    "疼么?"林姝妤指尖描摹过他背上那几道疤痕,语气罕见的温柔。


    顾如栩眼底浮现出几分茫然,像是怔住,听那轻柔的声音,心下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尚浸在雾蒙蒙的情欲中,这个发问令他本能的摇头:"早就不疼了。"


    男人声音粗哑,身下一面握住她作乱的手指,置于唇边轻吻,"倒是你,方才梦里哭什么?"


    林姝妤不答,重新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熟悉的气息混杂着水汽,却让她无比安心。


    “我有哭吗?你看错了。”林姝妤翘了翘唇角。


    就算她哭了,她才不承认呢。


    为顺滑地转移话题,再趁着波涛汹涌的旖旎遵从本心一回,林姝妤主动环上他的腰凶巴巴地吻他。


    顾如栩知道她没说实话,于是也狠狠予之回应,粗重的喘息声间,他轻轻叼住那如玉耳垂。“阿妤,为什么老喊我顾如栩?”


    “你不是吗?”林姝妤躺在他颈窝里双眼迷离。


    他一把扣住姑娘的后颈,抬起被碎发濡湿的眼,声音沙哑:“唤我夫君。”——


    作者有话说:蠢作者终于返乡了[可怜]下一本开的时间取决于我过年能否静下来写[狗头]那本的人设会比老栩狡诈一点,而且嘴硬,大家期待一下,因为已经写了几章了,文风会比这本简练些,这本我已经有意识到前面写过的不足,等完结的时候写篇小作文总结一下,希望一直在进步的路上[哈哈大笑]


    下一本人设是清冷醋王嘴硬腹黑活好相爷和乐观讲义气坚韧感情迟钝玩咖,不知不觉能将男主钓犁十里地那种…[狗头]相爷勾栏做派,蓄谋已久


    孟允棠没有想到,她那清心寡欲的相爷夫君,有天竟会勾栏做派地将她抵在门上,跟吃醉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叩问她对他到底有没有真心。


    孟允棠不解,当然没有了!不是联姻吗?


    *


    孟府嫡女孟允棠,生得雪肤花貌,温婉可亲,却是上京城百姓口中倒追户部尚书裴临轩多年的便宜姑娘。


    传闻中这位孟姑娘觊觎高岭之花裴临轩七年之久,如今终心愿得偿,再有三日,便能嫁至裴府为正妻。


    可临到婚期,她却不肯了。


    一转头,她反倒要嫁进相府,成为大庆朝最年轻的内阁丞相李瑾曜的妻子。


    事实是:


    大婚前夕,孟允棠看见未婚夫与她庶妹在偏房里共赴云雨,在她气极正欲上前抽这对狗男女巴掌时——却听见男人喘着粗气的笑:“卿卿,孟允棠除了有嫡女身份,她如何同你相较?”


    孟允棠默默退了出去,转头找了爹爹,声音镇静且从容:“我要退婚。”


    她将全府的人都招来,看了一出未婚夫与庶妹颠鸾倒凤的好戏。


    退婚后一月,孟家便收了道婚旨,孟家嫡女孟允棠嫁与丞相李瑾曜为妻。


    孟允棠发誓,收到那道婚旨时,她害怕极了。


    *


    李瑾曜,世人口中杀伐果断的冷面权臣,面对政敌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绝不手软。


    孟允棠战战兢兢入相府后,却逐渐发现这位清冷权臣极好说话,不仅不碰她,更是极少与她说话,权当家中没她这个人。


    想来他也只为找个便宜夫人摆在家中做吉祥物。孟允棠慢慢松懈下来,开始放飞自我,过沾花遛鸟、饮酒奏乐的闲散日子。


    直至有一日,她与三两友人举杯宴饮时,她那冷面夫君推门而入,昔日友人作鸟兽状散,男人面色阴沉地朝她走来,将她逼至角落发落:“为夫竟不知——你私下玩得这样花?”


    “让夫君也试试,你平日里,是怎样玩的?”男人将她手中酒盏一举夺下饮尽,温温掐着她的下巴,将烈酒一点点强势渡入…


    *


    李瑾曜,贵门之后,家族中最年轻、背负众望的族老,世人口中心系朝野、光耀门楣的谦谦君子。


    他一生循规蹈矩,从未踏错半步,为周全家族、为周全朝野、更为周全苍生百姓。


    唯一私心的为己,便是他向陛下求的一桩婚,求娶的是孟家嫡女孟允棠。


    他看她赤心追逐别的男人多年,又见她欢天喜筹备红妆准备成为别人的新娘,最后见她强忍眼泪,委屈又大声地说不嫁了。


    如此甚好,正合他心意。


    也不枉他有心设计,将她那便宜未婚夫的嘴脸撕烂在她眼前。


    这样的话,她便是他的了。


    排雷:女主半玩咖,喜好和狐朋狗友喝酒侃天,成亲后也是这样,根本管不住,男主属于冷脸洗内裤那一挂,老阴批成天想着拆人桃花(成亲前的)。雷人设的勿进,进了的勿考究感恩。


    第94章


    她下意识挥拳怼对了过去, 只听见一声拳头到肉的闷响,紧接着对上了道幽沉的视线。


    "阿妤。"顾如栩显然也刚起, 嗓音还有些沙哑。


    "你压我身上做什么?"林姝妤大早便被他弄得周身热, 语气十分不爽。


    顾如栩不语,只是瞧着她,试探性地捉住她的手,朝身下探去。


    林姝妤感受到那滚烫, 惊呼了一声,下意识要抽回手。可那只握住她的大手如同火钳子似的, 任她如何也挣脱不开。


    她指甲掐过去, 在那人虎口上留下月牙的形状。


    顾如栩面色不改,任由她发泄。


    林姝妤气恼道:"顾如栩,大早上的是要打架吗?"


    顾如栩抚上她光洁的脊背,直至姑娘发出一声轻吟,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 诱导似地道:"帮我。"——


    军营的早饭比不得家里,能有馒头稀饭已是很好。虽在靖南抢了不少粮作储备, 但无法预知第一场仗何时来临


    , 所以一切从简。


    冬草拧着眉头看着桌上的那清汤寡水, 心想:小姐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林姝妤目光却有些古怪,久久停留在那碗白稀饭上。


    "小姐,我去后厨拿两个鸡蛋给你烙饼吃吧。这样的清淡你又怎吃得下?"


    她家小姐喜食辣,早晨多爱吃粉面或生煎小笼佐以粥食。


    林姝妤面色苍白, 眼睫颤了颤,倏然站起身来:"不必,我去洗个手再来。"


    起身的匆忙速度令人发指,那背影看上去倒像落荒而逃。


    冬草甚是欣慰,她家小姐并没有因为远行和条件艰苦就放弃自己的原则,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与矜持,要求从来都很高。


    林姝妤回想早上的场景,面颊再度烧了起来。她目光止不住地瞥向那洁白纤细的小手,顿时气都喘不匀,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男人竟然抓她的手,欺她哄她指引她……那可是弹琴作画的手啊!"


    她这样想着,蹲下身伸手去够那河水,脚踩在形状不均匀的石块上,有汩汩溪流从石缝里钻过,好不容易洗完了手,她起身时,脚下却一滑。


    "啊——"林姝妤已经料定滑倒在地的狼狈结局,腰间突然揽过一阵大力,清冽的皂角香灌入鼻尖。


    后腰的触感逐渐贴实,她一抬头,便见顾如栩幽幽望着她。


    林姝妤上前来,主动握他的手:"你怎么在这?"语气依旧不好。


    这人将她磨得浑身无力,理智不受控,羞耻得要命,可气至极。


    顾如栩将她身体放正,认真解释:"方才我问冬草,她说你过来洗手,这条路没什么人经过,我便一路跟着你后头。"


    林姝妤更气了,傲娇地扬起下巴质问:"那你怎么不上前来?"


    顾如栩眼神微妙:"阿妤,我知道你生气了,那时不想看见我。"


    "我自然是想见你的。"他顿了顿又补充。


    林姝妤发现顾如栩换了身衣服,该是沐浴过了。


    顾如栩突然倾身上前,在她耳边轻声:"夫人以后若是嫌累,说说便是,我实在怕你生气,能不能理理我?"


    林姝妤这个人没什么大毛病,主要便是心软,再就是耳根子软。


    结合此人良好的道歉态度,加之昨夜——虽荒唐,从浴桶里,再到黄檀木椅,最后滚到床榻上的壮举,虽说疲累些,但感受尚可。


    "这次姑且放过你,但若是敢有下次……"林姝妤话还未完,顾如栩已经凑上来,宽大袖袍遮掩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


    "今日换我来伺候你。"男人的声音在这青天白日也显暧昧,暧昧得林姝妤想直接去捂他的嘴——


    冬草发现,小姐竟是和姑爷一起回来,且这一去竟用了大半个时辰。她的烙饼都已在锅上煎热过三回,煮熟的鸡蛋也泡了热水才得以保温。


    二人吃饭时,更是默默无言,实在反常。


    她不知道,她家金尊玉贵的小姐,脑子里是在想"他要如何伺候他",有什么法子能让顾如栩难为情。


    吃过饭,顾如栩照例去演武场,林姝妤则去射靶子。


    一练两个时辰,她出了不少汗,收获也不少,这次百发箭竟还有五发中了靶心。


    她一时间得意于自己的天赋,感慨上一世怎就没发觉她在这些体力活上也大有可为。


    她从前只觉这些东西光凭蛮力,如今看来脑力才更重要。


    顾如栩教她射箭时,曾给她掩饰过,连射一百发,全中靶心。


    这是她的夫君,那个体力很好、脑力也不俗的夫君。


    林姝妤扬起唇角,步履轻松地往靶场外去,却见宁流急急忙忙从门口过,她逮住他:"我夫君呢?"


    宁流已然习惯夫人的随机巡察,但此刻的心事令他面色凝重:"夫人,朝廷送来的粮有一半是霉的,将军此刻在粮仓呢。"


    林姝妤心下暗叫不好:"快带我去。"


    此刻汗水浸在肌肤上有些黏腻,但事出紧急,她也顾不得了。


    到粮仓的时候,顾如栩正在验粮,瞧他那眉头紧皱的模样可见情形实在不好。


    林姝妤不好直接插手,默默在旁等他吩咐完分拣存粮的安排。


    忙完,顾如栩朝她走来:"阿妤,你怎么过来了?"


    他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看出她今日练习真是下了苦功夫。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沐浴,而是来找他,这是担心了。


    顾如栩牵紧她。


    林姝妤看了眼他们交握的手,声色清晰:"陛下有心送来一半粮,可这一半却是被人动手脚的,现在粮才刚到,如若这半有问题,另一半送去淮水的如也出了问题,他们一定会将罪责推到我阿兄身上,我们则吃了个哑巴亏。"


    顾如栩眼底微凉,沉声道:"这次的运粮官是沿路临时抽调的人,有人想将水搅浑,那便一查到底。"


    这一晚顾如栩都没有回来,由他亲自审问运粮的队伍。


    林姝妤在卧榻上辗转,脑中回想到前世——有次她在东宫书房与苏池相坐,不巧来了大臣求见议事,她则躲去了屏风后头。他们讨论的——貌似便是运粮去西蛮战场之事。


    那时的她无甚精力放在他们的谈话上,百无聊赖地剥葡萄,苏池与大臣的声音明显压低,她无心追究他们说什么,但却因为"紫云县的鱼脍鲜美负有盛名"而记住了他们频频提及的这个名字。


    为节约人力,他们沿路抽调人员,每到一个驿站便会换新马和新的运粮官,这就意味着在中途做手脚的可能性较大,最后到达乌蒙山的那一段风险太大,因为四处可能埋了西蛮的眼线,粮食刚从朝廷出发那段可能性也不大,这种天粮食不及时储存会发霉,最大可能性便是行到半路以次充好。


    当时大臣退出了书房后,林姝妤便同苏池取闹,命他即刻派人去紫云县给她采买新鲜的鲈鱼脍,在这些只需金银能办到的事上,苏池一向大方,但她清晰地记得那次苏池说要隔上几日。


    莫非是紫云县那几日有什么蹊跷?


    譬如……大量粮食进城,需要临时征调城中人力去处理?


    想到这,林姝妤立即喊来冬草,让她去给宁流传话,等冬草真站在面前了,她又将原先想好的说辞给吞了回去。


    林姝妤定定地瞧着一脸雾水的冬草:"给宁流带话,说娇滴滴的夫人想吃紫云县的鱼脍,让她与将军说一声,即刻去办,今晚就要。”


    “那几个被抓起来的运粮官,若是有紫云县的人,便让他们推荐酒家吧。"


    宁流听到如此命令时,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声叹息:"这都什么时候了……


    "但脑内一想,心底默默嘀咕,好吧,谁让她是将军那娇滴滴的夫人呢。


    宁流把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顾如栩。


    当时的顾如栩尚在刑房审问,听到这话,眼眸闪动了下,心有成算,将手中的佩剑反收回鞘中,目光淡淡扫及被绑在架子上那几人。


    "你们有谁是紫云县的,或是有亲友在紫云县当差,若是此刻不说,却被我找着了——你们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依照林姝妤想的,不出三日,顾如栩便揪出了在紫云县负责征调人手、暗中偷粮的运粮官。


    被抓获时那人想一死了之,被顾如栩及时挡下,并将他一家老小带到面前。


    运粮官满脸悲戚,最终将实情告知:命他暗中操作此事的,是淮水郡穆知州的表姨夫。


    顾如栩将此人扣下好生看管,并将口供先留在身上。


    而此时的淮水郡,安抚百姓、工兴土木的灾后重建井井有条,宁王府却是一派死寂。


    苏池一脸阴郁地坐在堂中,而台阶下的穆堂面色也是不好,毕竟做事出了差漏的是他家的亲戚,他万万想不通,为何那顾如栩能想到——他们将粮食藏在了紫云县,莫非真是有了神通不成?


    苏池冷眼看过去:"眼下你看当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穆唐将脸别过去,他也憋屈啊。


    他好歹是一郡知州,在淮水郡的几年又养出了不少精锐府兵,他自以为自己将来得以平步青云,必成大业,做了这些年的土霸王,被这样当面讥讽一番,心中着实不好受。


    穆唐被那目光盯着难受,刚要动嘴唇,却听站在苏池身边的刘胤之温声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知州可知这层道理?"——


    此刻春风却吹到了乌蒙山。


    林姝妤坐在营帐里,津津有味地吃着新鲜送来的鲈鱼脍,心情美滋滋。


    门外一阵脚步声,只见顾如栩撩帘进来,身上盔甲未卸,带进来一阵她已然熟悉的汗气。


    林姝妤自个儿美得很,只瞧他一眼,目光又专注在自己的碗里,津津有味地吃着。


    第95章


    那道目光带着探寻与思量,令林姝妤心跳不自觉加速。


    方才事出紧急,她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想到粮食被藏在了紫云县。


    放下碗筷, 眼前便多了条帕子,手背上隐隐的青色脉络惹人多瞧两眼, 林姝妤接过, 然后慢条斯理擦了嘴,"事情解决了?"


    顾如栩点头,眼神幽幽地投向她,"阿妤, 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林姝妤面不红心不跳地解释:"啊,你是说紫云县吗?这的确是个意外。小时候爹娘带我去紫云县游历, 我对此处有印象, 前几日出门时,恰好听着山里途经的农户说紫云县粮价低,连带着周围几个郡都受益,我便想是不是有大批粮食进城的缘故。"


    她自己也觉这话说得漏洞百出,乌蒙山有一半都是西蛮的地界,鲜有人烟。


    只听顾如栩幽幽叹了口气:"阿妤, 你不信我。"


    林姝妤心头像是被羽毛拂了下,顿时软下来:"哪有不信?"


    "那你不说实话。"他不依不饶。


    林姝妤突然抬眸, 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若说是梦境, 你可信?"她想上回她的确梦见前世了, 可见梦境之说并非虚言,她只是巧妙地换了概念。


    顾如栩身子向姑娘挪近一寸,目若冷星,是想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许久, 他败下阵来,幽叹一声:"我信。"


    顾如栩暗想,总有一天他要令她心甘情愿地开口,一面这样想着,大手却不自觉地揽上林姝妤肩头,目色变得温柔。


    不知何时,肩头的绸缎已悄然滑落。


    林姝妤侧目的瞬间,后颈却被轻轻握住,男人如泼墨的长发与她的交织,清冽的气息涌入鼻尖,他们额头相抵,唇齿相碰。


    在那灵活的舌尖撬开齿缝的瞬间,林姝妤想到清晨那滑腻粘稠的手感,一阵羞愤冲上心头。她用手掌将他胸膛推开。


    林姝妤喘得厉害,瞪着他道:"早晨的事,还未跟你算账呢。"


    她发誓在顾如栩半欺半哄地握住她手时,她是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算是绝对的受骗者。


    顾如栩此刻已无退路,黑黢黢的眼珠子像是被冷泉浸过,斥满欲念,他哑声:"想怎么算账?嗯?"


    林姝妤只觉这场面似曾相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男人的脸皮也不同往日薄。


    林纾妤胳膊被拉住,指引着她向深渊探去。


    "阿妤,给个机会。"他眼神真诚无辜地贴过来。


    林姝妤开始找理由耍赖:"这营帐的床这么硬,要怎么睡?要怎么睡嘛?如今开春,夜里便这样闷了,等到夏日又当如何?不行不行,后头夜里别挨着我,你太热!"


    顾如栩闻言,怔了会儿,忽回头望了眼上半开的帘子:"这样啊,阿妤。"


    其实乌蒙山的夜里并非林姝妤所说的热,外头凉风习习,吹在人身上还能冷不丁叫人一哆嗦。


    营帐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卧榻上铺陈着层层柔软的狐皮垫,林姝妤恨不得能将脸立即埋进去——这人是如何想出这折腾人的法子的?


    顾如栩看着那因为羞愤、身形勾作一团柔美的弧度,眼神黯了些许。


    他再次一把捞起姑娘,将她放坐在自己腰上,如缎的长发散在他腰间,形同黑墨,与那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林姝妤还沉浸在湿滑黏腻的春潮里,整张脸是艳阳照桃花的红,而大脑却一片空白。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男人的嘴唇——此刻跟果子似的通红。


    "这……这便是你说的?"


    “阿妤。”男人抬眼瞧她,声音粗哑低沉。


    顾如栩的虎口恰好契合她腰,提她如同提鸡仔,丝毫不费力气。


    深浅交错的感受缓缓在脑中绽开,林姝妤抓紧了被褥,额上的汗大滴大滴下落,羞愤地想要逃离。


    "顾如栩!"她咬牙切齿挤出他的名字。


    被唤到名字的人此刻说不出话,只能用湿答答的眼神瞧着姑娘。


    "顾如栩……"这一回是有气无力。


    林姝妤只觉视线在淋漓尽致中渐渐模糊,只能瞥见男人结实有力的线条在昏黄的光影下折出粼粼的韵色。


    "夫人此番伺候可还满意?"


    这回再无回音。


    玄鸟欲泣,惊落梨花雨——


    五月春深。


    林姝妤收到了林麒宴的来信。


    江遥等几名举子千里赴江淮助宁王一同赈灾治水,朝廷的这道敕令看似是偏向宁王,背后的意味却令人深思,这几名举子中,有两人是早入过宁王府拜谒的,而另两人则是无根无势,干净得像张白纸。


    这其中的江遥还是个硬骨头,只出现在朝臣视野中三月,便分别在清田亩、管吏治、刑狱诉讼、礼法祭祀这几个方面各写一封长奏折,呈递圣前。


    每一篇奏折的长度,都能从宣政殿的桌案上一路展开铺陈至殿门口,也不知这江遥是熬了几通大夜,才写出这能用于铺地毯的长篇来。


    阿兄称看过此人策论,条法分明,讲的是公义与公平,若对江遥加以引导,未来可堪大用。


    林姝妤将信合上,狼毫笔蘸了点墨,即刻在宣纸上写起来:


    长兄当重用品性端直、刚正不阿之人,江遥是也。


    她凭着记忆,又结合这段时日在看书时得到的妙想,在信中又洋洋洒洒写了一页。


    在信末尾,郑重留下:盼君安,安为重。


    刚将信折好,耳边有一阵风刮进,将那烛上的火苗扰得瑟瑟,险些熄灭。


    林姝妤下意识望过去,始作俑者却已将脑袋抵在了她肩头。


    姑娘皱着眉头嫌弃:"怎么一股子血味?"她将他推开半寸。


    顾如栩挑眉,偏要凑近在她唇上亲一口,发出令人脸红的啧水声,在她掐他胳膊的手找上来前,又在她手背上亲了亲。


    "阿妤,我去沐浴。"


    就这四个字,足够让人浮想,顾如栩黑沉沉的目光在她身上梭巡:"要不要一起?"


    林姝妤:"……"


    男人低低一笑,将盔甲卸了,随手搁在一边,大步流星朝屏风后走去。


    林姝妤看着他的背影,愈发深思:此人怎这几月来越发的粗放?从前那些君子之礼呢?还有那些讲究规矩呢?


    水声在屏风后响起,男人雄厚的嗓音清晰落到她耳里:"抓了几个奸细,围着粮仓打转好几天了,审问时砍掉了一人的腿。"


    林姝妤如今听到这样的话,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战争本就残酷,他们前来发动战争是为了更早地结束战争,维持长期的和平。


    "他们是想烧粮仓?"林姝妤最先想到这个可能。


    乌蒙山地处险要,易守难攻,但同样,运粮到这里也是个大工程,能出去的关卡险且少,如若能将他们粮给断了,拿下乌蒙山指日可待。


    "夫人好厉害。"男人的声音里毫不掩饰的欣赏,还带了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听得林姝妤心猿意马。


    姑娘镇定地咳嗽几声:"这几个奸细,你准备怎么办?"


    顾如栩道:"这几人中有一人身上的玉佩有西蛮王室的图腾,想来身份不低,我已着人给耶律楚送信,来都来了,怎能不去走一趟?"


    耶律楚是西蛮的现任大王。


    林姝妤心头下意识一紧:终于要真刀真枪相对了么?她沉默半晌,终是幽幽一叹:"那帮人很狡猾,你要小心。"


    屏风后也许久不见声响。


    林姝妤缓过神来时,一阵灼热的感受已透着衣料传至她的脊背,男人在她耳边吹热气,那清冽干爽的滋味惹得她眼晕,胸口处一阵酥麻。


    "夫人又在担心我了?"顾如栩一口咬住那块润玉,语气里尽是得意。


    林姝妤受不了他这样说话,她狠狠揪住那树干般粗壮遒劲的胳膊:"你别……"嘴唇被堵住,霸道冷冽的幽香扑来,撞得她头晕目眩。


    深吻过后,顾如栩悠悠望着她,目光越发幽沉:"阿妤说别怎么样?"他似漫不经心地问,却又十分正经地去剥她的衣服。


    林姝妤用力闭了闭眼:"别这种语气说话。哪来的这么多得意?为人谦逊,为人有礼,君子有持……你从前不是做得很好吗?"


    顾如栩悄然握住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惹得姑娘发出一声轻咦。


    男人笑得恶劣:"我现在不也做得很好吗?阿妤今日可是吃了酒酿圆子?身上这点儿酒气还未散,可容夫君伺候阿妤沐浴?"顾如栩去吻她震颤不止的睫毛。


    林姝妤被那湿漉漉温热的感受撩拨得不行,半推半就地应声。


    下一刹浑身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一个时辰后,林姝妤还浸在浴桶里。


    那热水不知换了几趟,也不知今日送水的是谁,她明日必要去好生威胁一番——胆敢将这一夜送几趟水的事说出去,她定要……她定要……


    顾如栩转身拿了块干爽的巾子朝她走来,林姝妤见状,下意识松了口气,将膝盖往身前又拢了拢,遮住自己落满梅花的前身。


    注意到这动作,顾如栩勾唇笑笑:"阿妤这是怎么了?"


    林姝妤气冲冲地瞪他:"你还好意思说。"


    这人一个时辰里叫了这么多趟水,也只是给她洗澡,旁人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在……


    算了。


    林姝妤羞愤地闭了眼。


    顾如栩突然伏低身子在她耳边磨蹭:"那今日这样,阿妤喜欢吗?"


    林姝妤心肝俱颤,疯狂眨眼。


    他说的是哪样?


    是洗一会儿便要亲一会儿、抱一会儿?是将她全身上下摸个遍吗?——


    作者有话说:[眼镜]阿妤:你以前不是做的很好吗(已放弃抵抗版)


    [狗头]老栩:我现在不也做得很好吗(破罐子破摔版)


    新年祝福版:祝各位读者宝贝们马年行大运,身体健康,万事顺遂,锦鲤附大吉大利!


    话说这会作者正在看春晚[狗头]大家有没有在看呀[三花猫头]


    第96章


    顾如栩将毛巾轻掠过她的后腰,淡定自若道:"我同阿妤学的, 只是我学的比一般人更快。"


    林姝妤羞赧地瞪着他,骂道:"无赖。"


    顾如栩瞧她那露在水外面不知是羞红的还是被气红的耳垂, 暗自腹诽:若是他知羞, 这桩婚也不会被他顾如栩得了。


    在强烈的羞耻心作用下,被林姝妤抱上榻后,她将被子一把扯过,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 背对着某人。


    顾如栩见此情状,幽叹一口气:"阿妤, 现在不需我替你暖床了么?"


    语气失望, 乍一听很是委屈,但林姝妤可不上当,她躲在被筒里闷声:"如今天热了,我怕热。"


    她此话也不假,刚从浴桶里出来,整个人都跟发了烧似的烫。


    紧接着, 她便听见身后穿鞋的声音,林姝妤好奇地回眸, 这人已经往屏风后去了。


    半炷香的时间, 顾如栩在她身边躺下, 那阵刚沐浴完的凛冽清香跟幽魂似的飘入鼻尖,闹得人睡不着觉。


    顾如栩掌风一挥,屋内顷刻暗了下来。


    林姝妤决意闭眼,她想, 数十个数总会睡着的,遂在心底默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好巧不巧,一阵凉风嗖嗖刮过,给她炙热的脊背消了层暑。


    一副外表微凉内里灼热的身子贴了上来,透过肌理,她能清晰感受到那强劲有力的心跳。


    林姝妤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委屈的轻叹:"阿妤,我用冷水洗过了,特帮你来降温消暑。"


    林姝妤:“”——


    此刻的西境王帐内正歌舞升平,鼓声悠扬,笙箫柔婉,奏的是风花雪月的缠绵多情。


    耶律楚坐在正中,左右各拥抱一柳眉纤腰的异域美人。一位替他将葡萄肉喂到嘴里,一位端着金樽送到他唇边静候着。


    黑白相间的狼皮地毯上,几位身着胡服、脚带金环的姑娘正手持面扇翩翩起舞。葱白似的纤手灵活抖动,扇面半遮眼含情,轻轻往座上那人处一抛便能将人勾得魂飞。


    正在此时,一名身着盔甲的兵士手持卷轴疾行而来:"大王,淮水有急报。"


    耶律楚接过细看一番,半眯了眸子,将面前晶莹剔透的葡萄含进嘴里,顺带吮吸了一口美人的指尖:"你们先退下。"


    王帐内,众歌女齐齐退去,也正是此时,一位统领打扮模样的男子徐徐步入。


    这名男子生得浓眉大眼,该算丰神俊逸之相,可偏那右脸颊上生着一道可怖的疤痕,似如锐器所伤。


    耶律楚示意那人坐下,命随从将信传过去。


    那人看完后,神色也变得意味深长,若是细看,能瞧出那其中是带着滔滔恨意。


    "终于让我们找到机会了,顾如栩那狡猾小儿,我便等着这一天呢,时隔五年,终于又回来了,还怕找不着机会再与他打上一场,如今他自己找死送上门来,我们得中原人相助,不怕不能将他擒住。"


    耶律楚笑了声,鹰隼似的眼睛穿透映着红烛的营帐里显着嗜血的恐怖,说话间唇瓣上胡须抖了抖:“这次本王会封你为上将军,领兵将他们全部剿灭,中原人这招按照他们的话来讲,叫自毁长城,届时我们两边通吃,总有一天我们的铁骑将踏遍中原的国土。"——


    玄夜深沉,月色清寡,相比于西境天黑时空寂一片,在商贸远负盛名的江淮之地便显得热闹许多。


    林麒宴听闻朝廷送下来的赈灾粮已至淮水郡,亲自前去城门迎接,却与打马而来的刘胤之打了个照面。


    刘胤之轻巧跃下马,冲林麒宴拱手作礼,温声道:"林巡抚,臣下奉宁王殿下之命,将这些赈灾粮搬去仓库清点,还望巡抚大人放行。"


    林麒宴皮笑肉不笑道:"无妨,我与大人一同去便是。"


    刘胤之不动声色回:"这样也好。"


    如今已是夜半,街上无人,从城门到淮水郡最大的粮仓约莫半个时辰的马程。


    林麒宴倒不是怕黑,只是这深更半夜,领着一群不说话的人穿梭过幽暗的小巷,如同百鬼夜行,整体氛围阴测测的,时不时身边还有凉风刮过,发出怪异呼啸的声响。


    走至四平街市,林麒宴才觉不对了


    ,问道:"刘大人,可是去东市的临时储备仓?这路好像不对呀。"


    他一面说着,手却悄悄摸向腰间的佩刃。


    刘胤之侧目:\"为了迎这批粮食入城,殿下已提前吩咐,在西市也建了一处粮仓,两批粮恰好分开。"


    林麒宴不敢放松警惕,只是点头。


    待所有粮食都纳入粮仓,又简单验过每批货的成色后,已是寅时。


    这时忽然慌张跑过一名兵卒,冲着他二人跪地抱拳:"巡抚大人、刘大人不好了,西市那边走火了!"


    林麒宴睡意被惊醒,他声音颤抖:"可是粮仓?"


    \"正是。\"那兵卒怯懦回道。


    一行人匆匆赶回西市粮仓,却只见一片废墟,色泽暗如长夜。


    林麒宴袖下的手紧握成拳,猛烈地颤抖,再看向刘胤之时,眼眶已赤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搞的什么鬼!如今城中本就缺粮,西市粮仓负责给各大铺面输运粮食,如今这个粮仓毁了,所有的粮都在你们手中,无论是征兵、驱使百姓,还是召集当地豪绅,都由你们说了算。我想问一句,你们可是想反么?"


    林麒宴说此话并非空穴来风。


    自从来到淮水郡,他亲力亲为监督将之前朝廷拨来的十万两用于购粮、兴土木、安抚受灾百姓,已初见成效,受挑唆出现暴乱的事也已很少发生,这便弱化了穆唐作为一地知州手中的权力和号召力,但如今朝廷有心扶持淮水郡重建,这帮孙子却反手将存粮烧了,可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好手段。


    刘胤之淡淡出声:"林巡抚,火可以乱发,话却不可乱说。"


    林麒宴忍住了拔剑将此人血溅七步的动作,拂袖转身愤愤离去,脑中却乱如抽麻,他本早有计算,这批粮一到,除却保证全郡正常运转和预备来年秋收前的储备粮,余下的他早已打定主意,输送西境以备军用,全力支持阿妤和妹夫。


    如今……算是幻想破灭了——


    耶律楚也未曾想到,三日内他竟连收了两封中原人的来信。


    看完第一封时,他心中大喜却也余有淡淡忧愁:联手绞杀说是容易,可要有个合适的机会得多难。更何况顾如栩有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他的敏锐力又非常人可比,这一等便不知是何时。


    看完第二封时,他的眼却倏然亮了:送上门的兔子怎能不要,只待他好生设计陷阱,等着那兔子被捕猎夹绞死便是。


    这位骄傲自负的大王已开始幻想,若将他毕生之宿敌擒到手时,他能用如何恶劣的话去羞辱他,用怎样花样百出的手段去折磨他。


    耶律楚眯了眯眼,突然想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冷面将军,似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娇美妻子。


    听打探消息的斥候说,这军中有一中原女子随行,想必便是顾如栩的嫡亲夫人。


    若是能将那等美人纳入自己营帐中,当着顾如栩的面……


    耶律楚只觉血液像煮沸了般,将他心激荡得怦怦直跳,仿佛那个画面下一霎便能出现眼前。


    这时,一小厮匆忙跑过来禀报:"大王,二皇子在侦查时被那帮中原人抓走了!"


    "什么?!"耶律楚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心情顿时跌入谷底。


    那小厮吃痛一声,继续道:"二皇子说是想要跟着去历练,偷偷混在侦察兵里,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废物!一群废物!"


    二皇子耶律暮云是耶律楚最疼爱的孩子,也是他最寄予重望的一个,年纪虽小,却最得他欢心,只是这小子生性调皮,他有意保护,却也耐不住他太过好动,隔三差五便往外头跑。


    耶律楚深吸一口气,将茶盏碎在地上:"传我的话,明日请顾将军来王帐里喝茶。"——


    顾如栩的确穿了身适合喝茶的衣袍,一席青绿竹纹衣的长袍衬得他潇洒俊逸,翩然如天上人。


    林姝妤瞧他半晌,终究觉得这不是去剑拔弩张的衣着,担忧道:"太危险了,你还是穿着盔甲吧。"


    顾如栩眼眸里闪着精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是和谈,满副武装总归不好,怎能显得我们有诚意?"


    林姝妤瞧着他轻扬下巴、眼神凛凛的模样,心思漾动,总觉着在谈论军务兵法上的事时,顾如栩像变了个人:从平时沉静稳健的气质中生出些耐人寻味的锐气来,从那双眼里掠过的寒光里便能察觉他的坚毅与凌厉,这——与他从前很是不同。


    还是说,他在军中时,从来都是如此锐气凛然?


    不知怎的,她再度想起那年凛冬、那个汴京城长街策马的少年郎,身着盔甲策马扬鞭,那凌厉又嚣张的作态直逼人眼。


    林姝妤迟疑,目光略有流转,那人虽溅湿了她的衣裙十分讨厌,但那种欣欣向荣、一往无前的姿态的确是令人心生向往,想要靠近的呀。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捧起眼前人的面颊,主动亲了一口:"平安回来。"


    话音刚落,迎接她的是一道幽深绵长的目光和动情的深吻,擦得二人身后的帐篷布料沙沙作响,将这方寸之地燎得滚烫——


    作者有话说:初一阴天有点凉,大家多穿衣[三花猫头]


    第97章


    还未练多久, 便觉着有道目光投过来, 林姝妤顺着视线看去,却发现是绍灵。


    她将剑收回鞘中,问道:“你没和他们一同去?”


    绍灵摇头:“顾将军命我们清点紫云县的粮草。”


    “情况如何?”林姝妤见他神色凝重,心头一紧。


    绍灵如实道:“粮草进城的速度太快了, 大部分流入商铺、流入民间,我们带兵前去剿取时不过十分之一。”


    林姝妤在心头算了会儿:之前从军中带来的粮早已耗完, 先前伙同绍灵他们劫取靖南沿路富商的银两, 也不过能撑三月罢了,如今虽只过一月,但也该居安思危。


    朝廷新拨下的十万担,如今只剩下一万担,要养一只近万人的队伍,实在是杯水车薪。


    他算到这时, 眉头已掐得很紧。


    绍灵突然道:“如今转暖,消耗会比冬天少, 若是能加紧战程, 控制在三月内, 还是够的。”


    林姝妤摇了摇头:“战争的事谁也说不准,前些天西境都护府有来过信求援,以物置物,这是条路子。”


    她迟疑了会儿, 眼神炯炯地看向少年:“你对这边熟悉,有哪些城池地处险高且近三年征税富足?一一列出来,我想看看。”——


    耶律楚望着眼前这一身青袍、眉眼间肆意风流的男子,面露调侃道:“顾将军,几年不见,倒还是老模样。只是不穿甲胄,便少了些铮铮风骨,可是被那汴京温柔乡消磨了意气?”


    站在一侧的宁流神色不悦,就要怼回去,反被顾如栩制住。


    他神色懒懒地挑眉,目光不惧:“我看王爷你虽着甲胄,可几年过去,眉眼间染上风霜,可是西境这几年收成不好,又受我边境军打击


    忧心所致?”


    耶律楚听他这话,火气直冒,森然目光递过去:“年轻人,若是只耍嘴皮子是容易讨报应的。”


    他嘴上虽这样说,但正是应顾如栩的话直达他痛处。


    若非是近些年收成不好,一到冬日便要死牛羊,对于依赖牛羊讨生活的百姓来说,适如天塌了般的重创,又因王庭与内朝关系僵持,两方货贸往来受限,军备实力也止步不前。


    这也是为何他会收了那些中原人的信函。


    耶律楚平复下来,冷冷看向顾如栩:“说吧,你此次前来想如何谈?”


    顾如栩脸上露出了点笑意,声量大得足以让王帐中每个人都能听见:“若是王爷可允以下三则条件并做到,我朝的铁骑也绝不会轻易踏上西境的土地。一则,释放所有中原战俘,不许欺扰长居边陲城邦的百姓,不得劫持我朝的商货队伍;二则,以三年为期,每期西境国需派遣使臣来我朝商谈往来互市征纳税点;三则,还请王爷择膝下一名皇子随我一同入汴京任朝官,为西境百姓谋福祉。”


    话音刚落,整个王帐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顾如栩和宁流,其他人的脸色都各式各样的不好看——这些狂妄的中原人是真以为他们弱小可欺,是想要骑到他们头上拉屎。


    不说那些个他们抢来当作奴仆的中原人许多已供作他们取乐,哪去给他们寻全须全尾的人——


    他们竟还敢想将尊敬的皇子殿下绑去汴京,说的好听点是任京官,说白了不就是为质子吗?若他们敢轻举妄动,第一个死的便是送去汴京的殿下。


    座上那人眼光闪烁不定,握着杯盏的手却已青筋布满,他脑中此刻只有一个想法:让这嚣张小儿有来无回。


    耶律楚抿了口茶,不疾不徐地道:“你方才说的释放战俘,双方该是平等才是,听闻前几日顾将军抓了几位我营帐中的兄弟,顾将军是否得先拿出些诚意来?”


    顾如栩抿唇一笑:“自然。”耶律楚有狼子野心,他心底门清,所以今日来的真正目的并非和谈——


    此刻的所有动作都为拖延时间。


    很快,几位头上裹着黑布的人被押至殿前,其中有一人竟还断了一腿,从大腿根部生生斩断。


    耶律楚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很快寻见了一人腰间携带的玉佩,而那人四肢尚健全,他默默松了口气,皱眉道:“你将他们蒙着面,本王怎能知道他们的身份?”


    顾如栩眼神示意,宁流上前去,将他们几人脸上的罩子挑开。


    而正当此刻,耶律楚瞳孔放大——那个戴着王室玉佩的并非是他的儿,而那拖着条腿、精神萎靡如死狗的才是他的皇儿。


    “父王!父王!”地上半趴着那人得见光明,瞧见座上那张熟悉面孔,艰难向前爬了几步。


    顾如栩眼神闪过疑惑,再看向那玉佩时,心下才明了:耶律楚的亲儿子,不但混在奸细中,还与普通士兵换了信物。


    这下,他与宁流恐怕不好走了。


    这个想法刚在脑海中成形,顾如栩便对上了一双阴冷如毒蛇的眼睛。


    “给我将他们拿下!”——


    林姝妤与绍灵讨论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目光指向邺城。


    这座城池的方位处东南,不易受风暴肆虐,近三年来西境全域收成不好,但此城仍能维持生计,不至于百姓流离失所。


    最主要的是,这里是西蛮想要南下攻打内朝的第一道防线。


    乌蒙山有山势高拔的优势,利于侦察和埋伏突击,但城池却是由人组成,如若被猝然攻打,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然,如非缺食少粮、情况告急,他们不会转移得这样快。乌蒙山所在可以很好的侦查西蛮兵力和作战方法。


    林姝妤想通了这一层,心情又松快了些,想着等顾如栩回来,她便与他好生说道,择日转移,去邺城中借粮。


    好一会儿,林姝妤才瞧见绍灵还在原地站着,疑惑道:“还有事儿吗?”


    绍灵摇摇头,转身离去。


    林姝妤又等了好一会儿,时不时跑去营帐外看看,惹得冬草频频笑话:“小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姝妤舌侧顶腮,不服道:“哪有,只是若他不回来,谁给我暖床。”


    冬草:“……”小姐如今说话的方式可真是愈发直白。


    月亮挂的老高,给大地铺上层高贵的银霜,深一个浅一个的水洼中倒映着月光,像是结了许多白玉长在地里。


    林姝妤抱着虎皮袖筒在火堆边站着,目光凝视远方与天色连成一片的山岗,心里不知是些什么滋味。


    她想,前世顾如栩在萍水之战失踪的消息传来时,那时的她心底也是这么个不好受滋味,只是那时愧疚居多,此刻担心为上。


    直到那墨色的云雾里出现一团炽红色,马蹄与人声交错,林姝妤瞧见照夜上坐着的那人,远处看时绿衣飘渺,发如丝绦,俊逸逍遥似天上仙,再近些时,气质如明月照芝兰,可偏勾唇的那一点细微动作,能令月光都黯然。


    顾如栩下马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瞬间将林姝妤揽进怀中,以至于她还没看清他那略微发白的脸色,鼻尖却先嗅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林姝妤刚要皱眉,却觉今日他抱她的力度没有往日那样大。


    她拳头将他胸膛抵开一寸,目光从那在月光下浸得发白的脸庞移开,却瞥见那右袖小臂上绽开的大片血花,一条深可见骨的刀痕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林姝妤颤声,“快叫大夫!快叫大夫!”她东张西望一番,目光首先落定了人群里的宁流。


    “这是小伤,无碍。”顾如栩勾唇笑笑,漆黑如夜幕的眸子盯着眼前小脸煞白的姑娘,凑上去在她发红的面颊上亲一口。


    林姝妤没工夫和他胡闹,更忘了身后还有一干看好戏的人马:“宁流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叫大夫!”


    宁流委屈得很,今日若没有他,将军想从那王帐出来极为困难。事态进行得很顺利,他们截获了粮仓,可也出了些小意外:被他们斩断了腿的那人是耶律楚的亲子,这令他急火攻心地提前下令围杀,遂打乱他们搬空粮仓的计划,情急之下只能火烧粮仓,能带出的粮食只是少量。


    将军今日的伤相比他往日受过的,也的确不算什么了。


    这也是为何他们不惊乍的缘故。


    大夫来了后,在林姝妤的催促下,顾如栩好生包扎,一条粗树干似的胳膊被裹成了个白粽子。


    顾如栩全程未吭声,只默默任那大夫搓圆揉扁,递到手边的黑乎乎的药也尽数喝下。


    可他目光却一直落在林姝妤身上,幽深得令人摸不着情绪。


    林姝妤回想方才第一眼见那伤口时,绽开的血肉里隐隐可见筋骨那惨然模样,她便腿软发晕。


    这样的疼痛,他竟说只是小伤么?


    想到此,她眼底浸上层水雾,蒸汽匍匐。


    由此可见,他从军生活的这些年到底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背上形成的再也消不去的疤,在被那形色各样的利器刺破皮肉时,顾如栩又是如何忍耐下来那种痛楚呢?


    大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收好药箱默默退了出去。


    营帐中此刻只剩下两人,说不上暗也称不上明亮的烛映刻映下二人相视无言的眼神。


    顾如栩率先笑开:“阿妤,你今日没瞧见我将那耶律楚气得够呛,我虽伤一臂,可他腿上却被割了狠狠一道,想来半月走路都得一瘸一拐的。”


    林姝妤听了这话,心头酸溜溜的,瞪着他好半天才憋出话:“你这混账,以后受伤要先包扎,听见没?”


    顾如栩唇角含笑,乖顺点头,今日起了兴致,他忍不住想要侃侃而谈,告诉她他在战时的“丰功伟绩”,从深入敌营、周密计划抢粮烧粮仓、急战速退,事无巨细,仿若那激战画面能再现眼前。


    林姝妤瞧他那得意模样,不免头痛——这哪还是从前汴京城那个沉默寡言、沉静内敛的顾将军?


    可当他满不在乎地笑着将是如何在那耶律楚腿上深挖一刀时,林姝妤即刻就想到了那个瞬间——耶律楚又是怎样作恶伤了他的?


    林姝妤轻幽幽叹了口气,遂将头塞进男人怀里,闷声:“顾如栩,要是可以不打仗就好了。”


    顾如栩拥向她的胳膊悬停在空中,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下——


    作者有话说:阿妤心疼了[可怜]


    第98章


    林姝妤说到这儿时, 声音已有哽咽。


    她总能想起那日做梦, 顾如栩拿着长剑直指养心殿的模样,一想到他在战场上会流血、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死,她便心惊。


    顾如栩心底软成了一滩水, 他哪里见过姑娘在眼前哭?


    男人想拍拍她的肩头安慰,可听到她为他哭, 心里不自觉钻出个恶劣的想法, 想听她多哭一会儿。


    可这个念头终究被按下,他将她往怀里埋得更深一些。


    "阿妤,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让你这样担心。"


    他说话时,语气并不算沉重,甚


    至有点轻松的语调,于是话落, 便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记凶狠的掐。


    林姝妤指尖精准无误,找上他的虎口, 眼一瞪:"你还敢笑?"


    顾如栩立刻抿紧嘴唇:"不敢了。"


    林姝妤一把将男人推开, 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下。


    太丢人了, 太丢人了,她何时为旁人哭过?


    除却前世在东宫时,她总对着盆玉兰花落泪,看书时也会落泪, 想家时也会落泪,但这些却是为具体的景象而哭,而非具象的某个人,更不会当着旁人的面。


    懊恼间,林姝妤手腕被猛地捉住,她目光停在那青筋环绕的手臂上,愣了愣,随即便对上了顾如栩炯炯的眸光。


    那眼瞳里仿佛融着火光,下一刻便能从他眼眶中窜出来。


    林姝妤蹙眉不满道:"顾如栩,你劲儿可真大。"


    紧接着,话音便被尽数吞没。男人将她一把揽进怀中,精准无误地找上她的唇瓣,用力地吮吸,像是贪恋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遍又一遍厮磨啃咬,将她啃得满脸通红,气息紊乱。


    趁着林姝妤喘息的空档,顾如栩眼光含情地睨她,声音沙哑:"阿妤,你还没见过劲儿更大的。"


    林姝妤心上不妙的预感陡然升起,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下便是一轻。


    男人单只手臂揽住她的腰,便将她往床上提。


    林姝妤在空中扑腾:"不行不行,你的伤!"


    男人没听她的话,而是一把扯过被褥,将她卷粽子似的裹起来,只露一张绯红的小脸在外。那唇瓣格外夺目,浸着层琉璃似的水光,微微张着。


    顾如栩如一头身手矫健的豹,随即倾压而上,双臂展撑在床榻间,他痞气地笑:"阿妤,这样我伤会好得快。"


    林姝妤心想:骗鬼的吧。她抬手去抵他胸口:"你节制点,过些日子再说。"


    顾如栩可不听,拿刀枪抡剑戟的手此刻化作一条灵活的游蛇来回游窜。所及之处,芬芳皆被掠夺,却又在雪地上种下了朵朵红梅。


    林姝妤不敢掐他受过伤的手臂,又生怕他的后背会牵连到动作,于是找上他紧实有力的腰拧了一把。


    顾如栩大汗淋漓地从林姝妤身前起来,双眼沉沉地望着她:"阿妤,我每次在战场上想着回来能见着你,杀人时都觉得更有劲儿了。"


    林姝妤:"…………这是什么好话吗?"


    如今的天气,营帐内已用不着炭盆子,纵然是不挡风的布料,却也挨不住营帐内跟烧了一夜炭似的热火。


    林姝妤每每耐不住时,便会用小腿狠狠踢他。按照往常,顾如栩也会很乖地停下,至少会先停下问问她是否累了、感觉如何。可今日,她用力蹬他的下盘,这人便如同雷打不动的山石般坐在那儿,折腾得她愈发起劲了。


    "阿妤。"顾如栩长舒一口气,他轻柔吻她的睫毛,可下盘又是另一番力度与光景。


    "今日见着你为我哭,我既心疼又高兴。"男人捧着她的脸,蹭掉因太过激烈她眼角淌出的泪。


    林姝妤心肝一颤,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男人低低笑了声,从桌案上扯了张巾子,将她脖颈上的汗气擦净:"刚刚是我厚着脸皮自作主张向你讨的,接下来才是报答。"


    他从睫毛吻到她的脖颈,又一路往下,这是她平坦的小腹,再到……


    林姝妤用力闭了闭眼:“别!”


    上回那滋味她算是尝过了,实在是羞愤得想要捶墙,恨不得把床劈开一半,直接打个地洞钻进去。


    顾如栩亮着他津津又具侵略性的目光,用极富有磁性的声音勾着她:"阿妤,我会让你喜欢上的。"——


    果不其然,顾如栩的伤口又裂开了。


    半夜大夫没能睡得了安稳觉,在睡梦中被人揪起赶往主帐中。


    当他看到那厚重的手臂上又绽开了大片的血色,再瞧见林姝妤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红,反倒是顾如栩脸上洋溢着春风,眼底像是未燃尽的火,随时都能再烧着一趟,老大夫全都明白了。


    他默不作声帮顾如栩包扎完,语重心长道:"将军,这伤不可沾水,不可太过用力,不可过于疲累,要万般注意啊。"


    顾如栩意味深长地挑眉:"知道了。那我下次轻一点用。"


    林姝妤的脸红成了个水蜜桃,她真想去捂着人的嘴,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大夫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惊人之语,所以只是淡淡一笑:"将军和夫人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火发泄出来是好的,这样身体会更康健。"


    顾如栩侧目冲着林姝妤笑:"大夫说是好的。"


    老大夫心中大喊冤枉,可他终究是见多识广,面上风云不惊。


    他正欲出门去,突然一拍脑门,说道:"将军,老朽上回同您说的事儿……"


    顾如栩想起来了:"你是说你有个侄子……"


    "对对对,还望将军还记得。我那侄子一心想投军,却不是习武之资,唯有一手医术,希望能以此报效,求将军成全。他的医术不比老朽差,待他正式接手了,老朽也可还乡了。"


    顾如栩目光停在营帐中灼灼燃烧的烛上,沉声道:"男儿当如此。"


    老大夫离开后,林姝妤依偎在顾如栩怀里,目光陷入思索。


    "阿栩,我也想学医。"


    顾如栩垂眸看她:"为何?"


    林姝妤轻声呢喃:"你在战场上杀敌流血,我在后方却也想做些事情。就像骑马射箭,这些事情我都学了,指不定哪天便能帮上你。学医的话,我勤快些,日日读书,你受伤时,我便可为你包扎。"


    顾如栩笑意直达眼底,"好。"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二人躺到床上,林姝妤躺卧在顾如栩的臂弯里,想起今日她与绍灵商量的事,正欲开口说话,几乎是同时,身边幽幽传来顾如栩的声音:


    "阿妤,我们可能要换地方。"


    林姝妤侧目轻笑:"可是邺城?"


    顾如栩翻身在她颊侧亲了一口,又拉过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有阿妤相伴,我就是此刻死了也无憾。"


    林姝妤心头如有春风拂过,嘴上却道:"呸呸呸,说什么糙话,死不死的别挂在嘴边。"


    她发了狠地掐他:"你若是死了,我岂不是要守寡?可我这样的贵人,不会安安分分做寡妇的。你听着,顾如栩,若是后头你在战场上死了残了,可别怪我狠心抛下你,立即改嫁!"


    顾如栩拧着眉头扑上去亲她,将她双手举过头顶,在她脖颈间喘着粗气:"阿妤,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见,重说一遍。"


    林姝妤偏要逗他——谁让她今日让自己这样劳累:"我说你若是死了,我会立刻改嫁!"


    顾如栩冲着她脖颈咬下去,留下一道痕迹——只是那痕迹很浅,就像被猫儿的爪子擦过似的,远不及林姝妤平时掐他的力道。


    林姝妤挑衅:"顾大将军,就这点力道?"


    顾如栩哼笑着将她重新压在身下。


    他听了这话,实在心里不舒坦,他无法想象那时将是怎样场面——总之,若是放在她与自己初次提要和离时,他那时不敢觊觎与奢望,所以只能委屈忍下,默默应下。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可是他的阿栩,可是她的夫君,可是与她同床共枕、日夜纠缠之人。


    顾如栩得意翘了唇角,朝着姑娘再次扑过去。


    林姝妤连忙讨饶:"好了,我错了,别闹了,你伤口等会儿又裂开了,可没人给你缝补。"


    顾如栩这才悻悻作罢,一把将她手拉过来,用两只手夹着捏在手里,又不敢使了重力气,真真是含着怕化了,捏着怕碎了——


    老大夫的侄子姓姜,单名一个玟字,年仅十七,却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据老大夫描述,姜玟在他们村里那可是上至八十岁老母、下至八岁孩童都倾慕


    心仪的对象,也是他们老家引以为傲的春风妙手。


    老大夫随军多年,众人都与他关系很好,深知他并非一个夸大其词的人,所以诸君对他的医术绝无怀疑。可同时也纷纷猜测:十七岁便能医术高超,必然是个书呆子似的人物,或是老气横秋的。


    哪有那样的人能像他们将军一般,年纪轻轻,历经千帆,建树功业却还丰神俊朗、不染凡尘呢?


    可当见着真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就算是一向自诩见过无数人间美貌的林姝妤,也是一怔,半天未缓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转眼初三了[捂脸笑哭]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可怜]


    第99章


    众人瞧见他的时候,正恰早间的阳光披在他身上, 真将那瓷白玉面的脸衬得神圣高洁,如风翩然的袖袍挎着木制的药箱而来, 如同一只人间招摇的鹤。


    林姝妤眨眨眼, 侧过去在顾如栩耳边道:“姜郎君生得很是清隽。”


    顾如栩蹙眉的动作一闪即逝,“但要看看他医术如何,是不是空有其表。”


    林姝妤嗔了他一眼:“昨天还听你给人打保票,说老大夫新来的这个侄子医术高超, 才动用了些关系破格收编的。”


    思量间,顾如栩却已走上前去, 站在姜玟面前气势逼人, 像是一柄狼牙刀横劈了修竹。


    “你就是姜玟?”顾如栩沉着眸子打量他,可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他究竟长得如何讨人欢心。细皮白肉的,怕是扛不了刀、拿不了枪。


    虽说在朝廷里摸爬滚打多年,让他见识了文人的厉害,但当他回归战场, 便如脱缰的野马放逐草原上,追求的是一个快意畅然, 再见着这些文绉绉的样貌时, 总会想起那些被规矩束缚的日子来, 令他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姜玟并不知道面前这位英武的大将军已在心底给他安了一串名字,恭恭敬敬答道:“是的,顾将军好,叔父让我来此报效。”


    顾如栩侧目看向宁流:“老大夫呢?”


    宁流:“姜伯已经在收包袱了。”


    顾如栩:“……”


    姜玟见状, 又拱手作揖道:“请将军放心,叔父所学已尽数交给我,我定会竭尽毕生所学为军中效力。”


    顾如栩点点头,摆出副高冷不好接近的姿态,恰逢老大夫收好包袱,从营帐中走出来。


    顾如栩瞧了眼老大夫:“这样急着走?”


    老大夫丝毫没有察觉,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只有老朽走了,阿玟才会心觉身上担子重,将军,我相信他能独当一面。”


    顾如栩想说,返乡能否再推延一段时间,至少先指导阿妤一段时间,令她先能入个门,嘴唇皮还没来得及动,便见林姝妤走上前去,矜贵地抿唇笑:“姜伯有心了,返乡后常来信啊。”


    顾如栩将话吞了回去,又派了几人好生护送老大夫离开,待吩咐完所有事,回头一看,却见林姝妤已和姜玟聊起天来。


    今日的阳光好,倾洒在姑娘瓷白如玉的脸上,隐隐可见皮肉下粉红的肌理,优雅矜贵得像年画娃娃。


    顾如栩大步走上前,径直将姑娘手牵着:“夫人,何须急着这一时请教?小姜大夫才刚来,让他好生歇歇,先熟悉下营里的环境。”


    林姝妤点头,目光又在姜玟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不禁暗叹他生得好,依着她看,这样好的俊公子,肥水不流外人田,若是能和冬草结成一对也很好,谁让宁流那小子不争气呢,至今还未表白。


    回了营帐,林姝妤懒懒躺在太师椅里,看着冬草忙前忙后,有意咳嗽了两声。


    冬草连忙递水:“小姐怎么咳嗽了?莫不是染了风寒?”


    林姝妤略微心虚地抿了口水,这门亲事还只是她心里答应。


    她试探道:“老大夫的侄儿来了,生得很是俊俏,年纪也相仿。”


    冬草摇头:“小姐,您就别点鸳鸯谱了。”


    林姝妤微笑:“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冬草严肃纠正:“这里有个更近的楼台,月亮也离我更近。”


    林姝妤眨眨眼:“那你们快些,我早已为你准备了厚厚的嫁妆。”


    她托着腮一脸笑意地看向冬草,此刻她正收拾帐中的杂物,过两日便要动身去邺城了。


    林姝妤又发出一声叹:“姜大夫年纪轻轻,又有一身医术,还愿意做随军大夫,是个有志向的。”


    正在此刻,营帐外晚霞将一道身影拉得很长。


    顾如栩听到这句,不禁蹙眉想:她怎么就没夸过他有志向?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一瞬,人便已挺身进了营帐。


    冬草打了招呼便识趣退下去,营帐中又只剩下顾如栩和林姝妤两人了。


    林姝妤浑然不觉氛围的微妙变化,冲顾如栩招招手:“今日我射靶子,身上好酸,夫君快帮我按按。”


    顾如栩一声不吭地走过来,抬起她的胳膊便一阵揉按,目光时不时扫一眼她慵懒又舒服的模样,可真像只猫儿。


    “夫人还酸吗?”他不动声色地问。


    林姝妤点了点肩膀,又点了点后腰,又指了指小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很酸呢。”她眨着双水灵灵的大眼望他,声音娇俏圆润。


    顾如栩低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为她按摩。


    林姝妤见他渐入佳境,自己也不拘着,拿起桌上的书便开始翻看,这一翻便是一个时辰。


    她放下书,有些讶异地看着顾如栩:“你今日竟这样闲?夜里也没有公务要处理?”


    顾如栩握着她的脚踝,拉近一寸:“阿妤不想我陪着?”


    林姝妤身子突然离他很近,能够嗅到那阵独属他的阳刚气息往怀里扑,再配上男人那双幽沉沉的眼睛,令人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她挑眉:“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么?”


    顾如栩一正本经地答:“有待商榷。”


    林姝妤瞪他:“大胆!”


    顾如栩开始揉她的脚踝,然后一圈圈沿着往上,呼吸逐渐粗重:“还有更大胆的呢,阿妤可要见识?”


    林姝妤是个逆反性子,她张口便道:“不想见识!”


    “唔……”那阵冷冽的甘草香强势撞入,将原本清醒的意识撞得七荤八素。


    她双手还未来得及将人抵开,手便被一把握住了。


    顾如栩的手跟钳子似的,将她的手腕反剪在一起,高挺的鼻梁没入她纤细的锁骨之间。


    “顾如栩!”林姝妤小声尖叫,这人尽挑着她颈处留印。


    “顾如栩!”她又喊一遍,这人只知埋头苦干,根本不听她!


    “混账!”林姝妤大骂。


    顾如栩抬眸,将她手放开,又揽上姑娘的腰,任由她在她臂弯里喘:“我在,夫人有何吩咐?”


    林姝妤:“……”


    月亮已在夜空寂寞许久,将黑漆漆的营帐表面镀上层薄银,在其上剪出两道紧紧纠缠的黑影,大家忙活了一天都早已睡去,唯有一座营帐里传来芙蓉泣露的嘤咛。


    林姝妤听见身后传来帐篷料子与布料之间的摩擦声,耳朵羞得滴血,她一面将他往外推,一面又不得不依仗他腿部的力量支撑着,令她身子不至于软成团棉花往下滑。


    “混账!混账!……”


    她骂得越狠,这人却愈发起劲,还颇有技巧,懂得让她缓一阵、急一阵,不至于竭力。


    顾如栩吃住她的耳垂,温柔啃咬:“阿妤,是姜医师好看还是我好看?”


    林姝妤陡然怔住,妩媚的眼眨了两下。


    她明白了,这混账是搁这儿等她呢。她说怎么今日此人一言不发进来,给她按摩时的力气也比平日重一些,更别提此刻大有闹上天宫的气势。


    顾如栩眸色幽暗几分:“这还要想?这是什么需要


    斟酌思考的问题吗?”他温柔捉住她的手,相搏力道却丝毫不减。


    林姝妤几近虚脱,赤身颤了颤:“容我说说。”


    顾如栩乖乖停下。


    只见姑娘轻撩了下粘在脸上的头发,认真说道:“若要放在一起相较,自是各有洞天。”


    顾如栩眼底沉沉如蒙了风暴,抬手将那纤细胳膊擒住,锦被翻春浪,银流风光无限……


    林姝妤双眼失神地躺在卧榻上时,着实后悔她那般诚实说话了。


    哪怕他又亲自伺候着她洗了一个时辰的热水澡,她仍旧没缓过劲儿来。


    此刻躺在一边的顾如栩也没缓过劲儿来。


    原来尽兴是这般淋漓,若早知是这般,那他早前在书房里……


    林姝妤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掐他一把:“你叹什么气?我还没哭呢?”


    顾如栩贴上去,温柔舔舐她眼角,认真纠正:“我保证以后只让夫人在这种事儿上哭。”


    林姝妤:“……”


    相比于此刻军营中的灯火幽暗,王宫内却是灯火通明。


    安宁郡主来未央宫小住,此刻正和宁远公主在御花园中闲逛,朱怀柔面目慈祥地跟在她二人身后,眼底满是溺爱。


    她突然想到一事,将正贪玩捉萤火虫的安宁唤过来:“宁儿,听说你倾心兵部新来的柳郎中,姑母替你瞧过了,果真一表人才。只要宁儿你准备好,这几日我便去同陛下请说,为你和柳郎中指婚,姑娘大了,也该成家了。”


    朱怀柔一面说着,一面将安宁的手揣入袖筒里。


    安宁这孩子爹娘走得早,从小也算是她看着长大,性子又与她的宁远投缘,她是真心疼这个姑娘。


    安宁恭恭敬敬对朱怀柔行过礼,认真道:“谢谢姑母好意为我筹谋,可我不愿。”


    “为何?”朱怀柔不禁怀疑,莫非是她打听出了偏错,宁儿喜欢的不是那柳郎君?


    安宁失神了一瞬,脑海中晃过那张薄情又冷酷的脸,她暗掐了自己一把,郑重其事地道:“姑母,您在小时候同宁儿和宁宁说过,要寻一位真心爱护自己、尊重自己的郎君,这样日子才过得踏实幸福。宁儿正是有此心愿,所以才不愿意的。”


    朱怀柔神色中尽是怜爱,将这个小侄女拥入怀中,好生安抚:“你受委屈了。”


    安宁说道:“才不委屈,我不要同他在一起,是他没福气。”


    正在此刻,御花园的假山后的脚步声定住,一角月白色衣袍淹没在清冷的月色里——


    作者有话说:正文还有大概十章左右,番外从年前到现在只写了两章,我有罪,懒作者有罪[捂脸笑哭]


    第100章


    林姝妤坐在桌前清点征粮的账目。冬草将一盏清茶捧到桌边,却望见她家小姐皱紧的眉。


    冬草像往常一样抚了抚林姝妤的后背:"小姐,在这邺城, 比之前的靖南和乌蒙山条件都要好,那明城主也笑呵呵的, 将军此次出去, 他还给征了不少粮食呢。"


    林姝妤眉头皱得更深了。


    七日前,顾如栩便带着人前去距离邺城三十里的萍水与西蛮军交战,在他临行前,她特意提醒不要正面相碰, 而是择周围地势高处先行埋伏,时刻注意被西蛮人劫了后方。


    可按道理, 若是顺利, 这几日就该回来了。可到竟至现在还未传来消息。


    她目光落回身前的账目上,轻哼一声:“你以为这明宇是全心为我们好?”


    若非顾如栩提前从京中取了一封可入关邺城的旨意,这明宇还真不一定会为他们大开城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明家在邺城做了上下三代的守城主,厚积财富,尚能处于边陲兵乱中不动如山, 背后必然有人给其撑腰。


    顾如栩出兵,明宇“豪气”地给拨了千石粮食, 也不过是在强兵之下的权宜之策。


    说着这话, 也正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


    林姝妤翻了个白眼, 却见明宇之子明令清穿着流彩鸦青的锦绣长袍悠哉哉地过来,打折扇的模样活像只阳光下起舞的花蝴蝶。


    "林姑娘,我爹爹让我给你送新进的白茶来,请笑纳。"


    这语气饶是冬草听了也结结实实皱了次眉, 自打小姐住进这轩廊,只要将军不在时,这明小公子便寻着机会过来送东西,一会儿是茶,一会儿是砚台,一会儿是紫毫笔,总能变着花样,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林姝妤冷淡道:"明公子,城主令你待在家中好生读书,我这轩廊你该少过来。"


    明令清勾唇笑着,一双琉璃珠似的狐狸眼轻转:"林姐姐不要拒人门外嘛,我打心底里记挂着你。"


    林姝妤"啪"的把账本一合,想到这三月以来,顾如栩每每出兵回来,不是里负伤那,就是那里负伤,看得让人好不心疼,火"轰"的便从脏腑内窜出来。


    "明令清,我警告你,少在这儿烦我!你若真能做些实事,便将你们城中大户费尽心思藏的粮给我掏出来以作军用。若是这城守不住了,你可知后果会怎样?"


    明令清并非第一次瞧见林姝妤发火,可是大美人发火,便是风景。他插科打诨道:"什么后果?请小姐帮忙解惑。"


    林姝妤眼底一片冰冷:"西蛮将长驱直入汴京,届时生灵涂炭,人间炼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明家什么心思,后头若是勾着了哪位朝廷的神仙,最终倒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届时你们就是那祸国贼,挡罪羊,还以为能够继续安静在这做一方诸侯,享你们的荣华富贵吗?"


    明令清之前躲在角落瞧过林姝妤同顾如栩发脾气的模样,但与今时这般的冷冰冰绝不一样。他只是怔怔望着,那些话像一阵风似的刮进脑子里,却又不知留下了什么。


    "夫君!"


    玉白秀粉海棠花样的袖袍在眼前一晃,只听一句娇滴滴的呼唤,林姝妤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扑进那来人的怀里。


    顾如栩将人摁得更紧了,低头怜爱地亲了亲:"身上还有血。"他小心翼翼地提示,毕竟之前她最厌恶这味道。


    林姝妤在他怀中摇了摇头,不肯起来,闷声道:"姑且饶过你了,只放肆这一次。"


    顾如栩低笑了声,这话他也听过不止一遍了。


    男人好生与她厮磨一阵,余光瞥到呆在一旁的明令清身上,唇角立刻拉了下来:"拖走。"


    明小公子于是被架着走开了。


    顾如栩心情顿时沉了沉。上回一个姜玟够他暗妒了一月,直到林姝妤基本可以自行查阅医书他们才不用天天见面,这下却来了个风月场泡大的花公子,模样活像千年的狐狸化成精。


    烦死个人。


    顾如栩一把将林姝妤扛过肩头。


    林姝妤惊呼一声:"你做什么?"冬草还在旁边呢,这人未免也太张狂。从前还是揽着她的肩往屋子里带,到后来是当旁人的面横抱着她走,现在竟变成了过肩扛。


    她正羞愤地想着,却见冬草已背过身去,云雀似地飞走了,顺带将院子里懵懂的宁流给一并揪走。


    身下这人走得又急又快,几乎是一脚将门踹开,又"啪"的一声踢合上,是要闹得天下皆知。


    林姝妤用手去堵那湿漉漉的盔甲,下一刻手却被捉住。


    顾如栩嗓音暗哑,双眼发沉地望她:\"阿妤,不想我吗?"


    林姝妤迟疑片刻:\"自……自然是想的。"她依旧很不擅长撒谎,语气虚得像刚出生的猫崽子。


    下一霎,腰后的抽带便开了,像是叶子般飘落在地,紧接着身前有过一隙的凉意,然后便有一阵湿漉漉的热气拱入,林姝妤浑身颤了颤,如同被露水压弯的芙蓉。


    "可想死老子了。\"顾如栩头埋在她身前,动作极快地将她身上最后一片布也扯下来。


    林姝妤猛地捶他:"说什么粗话!你


    瞧瞧你如今愈发没规矩。"


    "可想死我了,阿妤。"顾如栩倏地抬眸,眼底的欲望恨不得将面前这颗桃子一口吃进嘴里。


    林姝妤读懂他赤裸裸的欲望,可世家女的矜持还是令她脑中紧了一根弦。


    她轻飘飘一脚踹在他前腿:"像什么话?还没沐浴过。"


    "我们一起……"顾如栩掰开她挡事的手,却还欺负般地吻她,急吼吼将她往屏风后哄带。


    "我是干净的……"林姝妤瞪着眼没好气地道。


    顾如栩吧唧在她额头上猛亲一口:"是,你就算在泥巴地里打个滚儿,那也是香的,我也不嫌弃。"


    “只是……”顾如栩话锋一转,不悦道:"那个明令清不知用了什么脏东西,他一走近这轩廊,满屋子都是那冲鼻的味道。"


    林姝妤:"……"原来搁这儿等着她呢。


    半晌,林姝妤便失了力气,软软地栽在他肩头,小脸绯红地扬起,小手找上了他腰间的净肉,用力地掐了掐:"你这混账,一进门还没说这次出去情况如何,便只知道要。"


    顾如栩侧过脸来在她桃子似的脸上亲了亲:"阿妤,这事最大。"


    林姝妤无语凝噎,她抚着额头道:"我看你这次回来没负伤,可是一切顺利?"


    顾如栩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身前捂了捂:"这回没打。"


    林姝妤诧异抬头:"那你们……"


    顾如栩沉声:"他们前些天在萍水附近的山庄劫掠,杀光了整个村,我猜是粮食不多了,所以去村庄里劫粮,我们到的时候,他们还在喝酒,便一齐将他们剿了。这次——也听说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林姝妤见他面色凝重,也跟着紧张。


    "耶律楚的儿子死了。"


    林姝妤很快反应过来:"上次那个断了条腿的奸细?"


    顾如栩点点头:"恐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宁流便带人去王帐中打听,我们大张旗鼓剿了他们在萍水的余部,他们却没其他动作,怕是有什么别的谋划。"


    林姝妤喜欢看顾如栩认真的样子,遂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那趁着这些日子逼那明老头再捐出些粮来,以备不时。"


    顾如栩久久望着她,眸子亮得像两丸水银。


    林姝妤被这目光盯得一紧,怕他又要说出明日要走的话来:"做什么?不会还有什么事吧?还是有坏消息要说?"


    顾如栩面无表情地道:"是有坏消息。"


    林姝妤掐他腰的力气愈发大:"到底何事快说!"


    顾如栩握住她的脚踝,缓缓往上探,目光幽幽凝着她,不发一言。


    直到林姝妤脚趾碰到沸水中仍然极有存在感的温度,眼睛倏地放大,耳朵红的滴血。


    "阿妤从前不是喜欢踢我吗?我很喜欢,他也很喜欢。"


    林姝妤惊于他的厚颜无耻:"你你你……你这混账实在是……"


    话音未落,男人已倾身过来,与她指尖纠缠。


    因纠缠着她,顾如栩说话声嗓也模糊:"谁叫你这样好,谁叫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说话到这时,男人嗓子已完全粗哑。


    林姝妤宛若被雨淋湿毛皮的兔子在花间游窜,她感到那抵着腹部的昂扬斗志,用力闭了闭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混账……”


    话还未说完,便已说不了话了:唇齿被浪拍打,激荡起春意涟涟。


    林姝妤惊恐地瞪大眼,罕见地爆了声粗口:"混账东西,这是洗澡水……"


    顾如栩被掐地倒抽凉气,但也不知是被掐的,还是吃的太有味。


    他平稳下来,才不忧不忙道:"夫人这是夸我身量,那以后京城的屋里要换个更大的,最好能容纳五个人的。"


    林姝妤想象那画面,只觉荒唐的要命,无奈被他拨弄的羞愤闭眼,软软可欺的说道:"顾如栩,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顾如栩从水中抬头,幽沉沉的眼睛盯着她,脑海中却浮现过很多画面。


    他从前是哪样的?是躲在书房里对着她送的兰花……


    还是将她的画像放出来晾晒,结果却撞见她突然进来,只能蒙着她的眼纠缠……


    是她在军营里,初见随父来慰问军士的大小姐时,被她裙裾的金光闪到了眼睛?


    从此心中对喜欢便有了具象。


    那时她是心上人,却更是天上月。


    从来高不可攀,此生难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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