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儿子若娶常二,天打雷劈 ……
来人衣着华丽, 一袭霜色貂裘大氅裹着缠枝莲纹缎袄,银狐毛柔软,在寒风中轻轻拂动。鬓边嵌珠, 腕间的琥珀手串同玉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谢夫人。”程敏音含笑走来,身边的婢女还带着一礼盒。
宋竹薇向她行礼:“王妃屈尊降贵来将军府, 臣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程敏音赶紧扶起宋竹薇,论身份她是王妃, 的确高将军府的夫人一头, 可按辈分,宋竹薇还比她年长上几岁。
程敏音态度温和,在宋竹薇的招待下坐在一边品茶。她倒也不急,就从家常开始絮絮。
“珩儿的生辰宴夫人没来,听闻是受了寒, 正好王爷那得了株千年人参, 这不就让我给夫人送来了。”说着她示意婢女, 把那礼盒递过去。
宋竹薇不敢要, 正要推却, 却被程敏音一话收住伸出的手:“王爷自幼跟着人陛下平定战乱,建威将军又常年守着边疆,这样的大功臣不仅是陛下, 便是王爷都十分敬佩,夫人一人守着将军府也劳累,合该备上薄礼来看看。”
宋竹薇听到是借谢敬安的名义,手指摩挲下, 便叫一旁的杜妈妈收下了,她含笑:“那就多谢王妃了。”
程敏音笑了笑:“宴会热闹,夫人该去多走走。我许久没回京, 倒是没想到这京师的大家闺秀都如此别样。”
宋竹薇笑着附和。
见话被这么展开了,程敏音也就朝着她要探究的方向去聊:“夫人可觉得这京师有哪家的小姐合眼缘?”
京师里这些夫人每每在替孩子相看时,不会明晃晃的说出钟意来,只会打着合眼缘的旗号来试探。
宋竹薇一直到现在都不太能明白程敏音的意思,但还是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王妃这可就问错人了,我不常出席宴会,哪家的小姐长何样都不知,更莫说眼缘了。”
程敏音面色不动,含笑怡然:“瞧夫人说的,谢少将军也到了冠婚之年,夫人就算不急,他也没说过?”
这话问的明显,宁王府最近的大事可不就是宁王世子的生辰宴?这宁王妃不急着选个儿媳妇反倒来操心谢聿礼的婚事,莫不是那小子真在宴上看上了哪家姑娘?
宴会换做之前谢聿礼肯定不去,但这回宋竹薇多喊了几回没想到他真去了。
果然,她儿子平日就是不上心!稍稍用心了就能得了哪个姑娘的慧眼!
倏地,程敏音看到谢夫人的双眸闪亮,宋竹薇难得发自内心的笑了:“可是有哪家姑娘看上那混小子了?”
程敏音眉心一跳。
这显然和王爷预料的不同。
自那回生辰宴遭刺客闯入后,消息一下子就在各家传了开来,直接偷到内院藏着机密的书房去,宁王猜测是青宫那边搞的鬼,一时间大怒,也无心操于珩儿的婚事。
倒是后来程敏音说起这事时,朱昱珩率先提出不和常家定亲。
程敏音一问这才知道原来那日书阁外的事中还有谢聿礼和常熙明的事。
朱昱珩鼓着脸一脸憎恶:“我可不要做了世子妃还朝三暮四的!”
之后征求了朱威的意思,朱威当时还在查刺客一事,便说确有此事,不过先把朱昱珩的婚事放一放。
这一放就是快大半个月了,眼见着再不定亲就要离京,程敏音心里那个着急啊,便四处赴宴相看世子妃。
结果一来二去的,倒真在京师夫人里听多了常熙明的美名。
主要是貌美心慧还知书达理。
当然,程敏音并不知道这是赵湘宜费劲千幸万苦给常熙明营造出的人设。
越往后看程敏音就越对原先“定好”的儿媳满意,于是她一边不放弃看别的小姐,一边在得到王爷的同意后来将军府打听一下谢聿礼和常熙明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看谢夫人这反应,像是一点都不知情。
可那日朱威和朱昱珩的确是看到了谢聿礼的眼神以及他苍白的掩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程敏音说:“珩儿生辰宴上,我也是听闻谢少将军和济宁侯府的二小姐关系甚好……这事,夫人不知么?”
这是在谢聿礼回京后,宋竹薇第一回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女子和谢聿礼挂钩的,直接呆住,失了礼仪。
看到宋竹薇这幅什么都不知的表情,程敏音了然了,不知为何,她却觉心头有些不畅快,和宋氏又随意了聊了些话便匆匆离开了。
而程敏音前脚刚走,宋竹薇后脚就问小厮:“大少爷回来没?”
小厮说:“还未。”
宋竹薇当即大手一挥:“去济宁侯府。”
杜妈妈险些惊掉下巴,这是这月来夫人第一回出门。
而且……还……似乎是为了一件若有若无的传闻。
谢聿礼今日下值的早,朱羡南还说许久没去夜市逛逛,难得有时间,非缠着谢聿礼一起。
谢聿礼这段时日的确辛苦,连长庚都在案后被派出去跟踪那释放的首罪之人,的确该放松放松。
于是他应下来,说先回府换身衣裳。
朱羡南能把他拉出来就不错了,哪能在挑三拣四?但又怕人进了家门就不出来,于是跟狗皮膏药一样的黏着一块回去。
二人到将军府时,朱羡南问门口小厮谢夫人在哪,于情于理都该去打声招呼。
结果小厮回报说:“夫人一个时辰前出府了。”
谢聿礼往前迈的脚步顿时,侧头看向那小厮,问:“去哪了?”
真是稀奇了,难得的出门。
他笑了笑,不过也好,出门走走总比老是闷在府上强。
小厮回道:“济宁侯府。”
下一瞬,抬头的小厮就看到谢聿礼的笑容僵住,眼神冷下去。
谢聿礼:“?”
朱羡南:“去济宁侯府做甚?”
小厮赶忙低下头,瑟瑟发抖:“小的不知。”
朱羡南把头转回去,用手捅了捅谢聿礼的胳膊:“说不定是以前和哪个夫人感情好,如今去叙叙。”
“我倒是不知将军府何时跟济宁侯府有什么联系了。”谢聿礼冷哼一声,抬腿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朱羡南跟上去,在他边上说:“你管这么多做甚?伯母愿意出去,去哪都好。若是回来还能把文殊菩萨带来,我倒是可以再去把姜怀珠喊来一块儿去玩。”
自从于友发的案子结束后,谢聿礼和朱羡南、朱承昀复盘时,朱羡南对常熙明的称呼就变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也就比他朱明霁笨个一点点。
不过朱羡南的愿望还是落空了。
就在谢聿礼换好衣裳要出门时,匆匆跑来的杜妈妈和二人在前院的廊上遇到,杜妈妈看到朱羡南先是行了一礼,随后看向谢聿礼,语气带着些着急:“大少爷,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谢聿礼心下一惊,和朱羡南对视一眼,二人便跟着杜妈妈往花厅走去。
等二人一前一后进去时,宋竹薇连仪行也顾不上,问:“谢晏舟,你日日在外厮混,是不是早就和心悦之人——”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后面走来的朱羡南,话音戛然而止。
但其实止不住了,因为这话问的唐突又偏长,动动脚趾都能知道宋竹薇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二人站定后,一阵无言,倒是谢聿礼和朱羡南对视了一眼。
宋竹薇不就是以为日日夜夜在大理寺整理案件不归家的他实际是在外游玩享乐,还和心悦之人常呆在一块嘛。
除职务外他和谁呆得最多呢?答案不得而知。
是以当对上谢聿礼的目光,朱羡南一脸戏谑的冲他挑了挑眉,谢聿礼拧着眉一阵犯恶,他旋即对宋竹薇说:“就算汝南郡王是断袖儿子都不会是。”
朱羡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宋竹薇:“?”
她蹙眉:“你在乱说些什么?汝南郡王怎么可能是断袖。”
谢聿礼挑了挑眉,理所应当:“那儿子也不可能是。”
“我说你是了?”宋竹薇气死了,她在济宁侯府没多久就出来了,正如程敏音对着一问三不知的她,常大夫人也是一问三不知啊。
可真没关联的事又怎会有了传闻?
于是宋竹薇想来想去,还是得回来问问谢聿礼。
她平复了下心情,本想等朱羡南不在了说,可二人又告诉她一会要去逛夜市。
宋竹薇一来等不了这么久,二来想着两个大男人逛什么夜市?八成是要去找谁拿兄弟当的幌子。
于是脆生生的问出口:“我听旁的夫人说,你和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有些联系?”
谢聿礼不置可否,于友发的案子的确有些联系,但十分的不多。
见谢聿礼没否认,宋竹薇悬着的心放下去一点,她看了一眼朱羡南,随后把目光落在谢聿礼的脸上:“你可是心悦常二小姐?”
朱羡南大吃一惊:“冷面少将军和文殊菩萨?!”
这一喊直接把宋竹薇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因为谢聿礼和朱羡南关系太好,朱羡南时常往将军府跑,以至于宋竹薇也总把他当作是谢聿礼这样的孩子,言语间也随意许多。
朱羡南哪里想得到,宋竹薇去了一趟济宁侯府竟然直接给二人定了个不可能存在关系。
谢聿礼的脸直接冷了下来:“谁说的?”
宋竹薇没见儿子第一时间否认,还问起了传言者的身份,便继续说:“若是真的,你阿爹赶不回来,我便写信叫你外祖父替谢家去提亲——”
“娘!”谢聿礼打断宋竹薇的话,“儿子不喜欢她。”
宋竹薇连聘礼是什么,大婚何时办都开始想了,结果谢聿礼来了一句不喜欢,似乎是难以接受,花厅好一阵的寂静。
良久,二人听到前头上妇人的声音颤抖:“当真?”
谢聿礼:“当真。”
朱羡南侧头看向谢聿礼,心道,谢夫人怎么看着这么可怜呢?有这样的儿子真是操碎了心。
宋竹薇似乎是不甘心,继续说:“我觉得常二小姐是个不错的人儿,秀外慧中——”
结果下一息,话语再次被站在面前挺拔劲瘦的少年打断,谢聿礼语气严肃:“儿子这辈子若是娶常二小姐,天打雷劈!”
字字表情意,字字诛母心。
那头谢家母子不欢而散,这头宋竹薇一走,赵湘宜脸色十分不好的叫许妈妈去喊常熙明了。
许妈妈刚出门,常言善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见赵湘宜坐在梨花檀木八角凳上一手搭在放桌上却一脸愁苦,常言善坐了过去问:“这是出了何事?”
赵湘宜看到自家老爷,又想起宋竹薇那话来,蹙着眉将一番事详说了下。
等常熙明过来后,就见正厅里两夫妻神色各异,但都不好看。
常熙明突然就很不喜欢来这花厅,因为每回除请安外被喊进来时都有不好的事发生,尤其是在她看到总笑脸相迎的阿爹也沉肃着一张脸时。
常熙明上前行礼:“阿爹,阿娘。”
夫妻俩自从知道什么事后就坐在花厅里一阵沉默,谁也没和谁说什么话,直到看到常熙明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里。
第42章 我若是喜欢他,不得好死 ……
赵湘宜望过去, 寒风卷着碎雪,常熙明立在鎏金暖炉边,茜色襦裙曳地如流霞。
鬓边玉簪垂落的珍珠轻颤, 纤腰盈盈堪握,整个人似雪中红梅, 亭亭玉立。
以前总把常熙明看作还没长大孩子,如今不同心境的望过去, 她们的女儿确实长大了, 还长得极为沉鱼落雁。
常熙明没站多久,常言善率先开口:“妙仪你常在外头走,不该招惹的人可千万莫要招惹。”
常熙明一头雾水,看样子又不像是动怒,她在外头也没接触什么不该惹的, 但还是脆生生的应了:“是。”
常言善看着爱女继续说:“平日里有什么意图不轨的人, 尤其是男子, 你可得避着一条街, 不, 三条街才是!”
常言善言语有些激动,常熙明有些疑惑的看着对面二人,直接把目光移向赵湘宜。
赵湘宜知道常熙明这是让她解惑, 于是耐心解释:“方才将军府的谢夫人到阿娘这来,同阿娘说你和谢大少爷似有些熟。”
赵湘宜本觉得小姐少爷宴会参多了,偶尔会碰上聊个几句也无事,但知道了于友发案子二人做过什么的常言善焉会不知?
有一种自家白菜马上要被猪拱了的错觉, 是以心情非常的沉重。
若不是谢将军不在京师,他明个非要参他一本治家不严!
常熙明不疑有他:“算是吧。”
前面二人心一惊,赵湘宜噎了一下, 小心翼翼的问:“你可是喜欢谢大少爷?”
这下轮到常熙明噎住,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她瞪大圆眼,有些不可置信,一时间回不了神。
还是一旁的绿箩轻声喊:“小姐。”这下将将让常熙明视线聚焦。
她张了张嘴,试图找回声音,特艰难的问:“谁说的?”
谁和谢夫人说这话的,还直接让人到济宁侯府来了。
赵湘宜扶额:“阿娘也不知谢夫人如何知晓。”
顿了顿,她继续说:“你也及笄了,若真和哪家少爷情投意合,人去和爹娘知会声也不足为奇……”
赵湘宜在说的时候,常熙明已经化震惊为心火,怒气冲天,她咬咬牙,谢聿礼能说这话?他怕是闲活久了吧!
他们两个人能不算计对方都算好了,还喜欢?
似乎被气急,常熙明怒极反笑:“谢大少爷?”
“他报复心重,冷漠桀骜,毒舌还自矜,我若是喜欢他,不得好死。”她冷笑。
“瞎说什么!”赵湘宜听到最后几个字,不满意的瞪她一眼,没大没小。
而常言善却在同一时间开了口,心中郁结在听到常熙明肯定的话后全部消失,他大笑道:“好!”
一时间,常熙明和赵湘宜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常言善:“……”
感受到妻子不善的目光,常言善:“好……好好听你阿娘的话。莫要瞎说。”
常熙明:“……”
这一差池就随着两家孩子对天起誓告了一段落,之后的日子常熙明除了和姜婉枝玩在一起,偶尔见到过朱羡南之外也就没再见过也没再听说过谢聿礼了。
倒是赵湘宜许是被这事给刺激了下,觉得是该给常熙明寻个好人家了。
也不是她嫁女心切,实在是宁王世子并非良配,何况如今女儿出落有致,寻到的公子家也能更好些,做父母的,总希望儿女后半生能过得好。
问常言善可有对哪家权贵的公子合眼缘却被常言善摇头拒绝,说还太早了。
但怎么说也是个妻管严,赵湘宜想相看,常言善也不敢抗拒,于是常熙明就经常被赵湘宜带着参加各种夫人小姐的席面。
以至于到后面,赵湘宜和常老夫人说起时,常老夫人也开始操心起常瑶溪的婚事。
于是赵湘宜和许迎安一个拖着一个的去。
腊月的顺天府,檐角积雪厚重,琉璃脊兽在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映得朱红宫墙愈发鲜亮。
腊月的氛围是一年里最为喜闹的,不过这阵子最叫人心惶惶一桩事便是有多人报官说自家女儿失踪。
相邻乡里一打听才知道,这一个月来,失踪的姑娘有寻常人家的也有官员富绅家的。
事情传到宫里,再传回来时便交由大理寺宋廷玉和东厂的去寻人。
失踪的都是未出阁的妙龄少女,为此家里有女儿的都忧思极重。
但这事并没有被传得沸沸扬扬,反而第一时间就被上头压了下去,只望大伙能过个好年。
京师里的小姐们日日裹上貂裘袄,等着新岁到来。
而在这欢喜之余下,东街的各大香铺喧阗,一打听才知原是在贵女圈兴起了一种香露。
这香如碎冰撞玉般清冽,转瞬便能漫开梅子的清香。
就连常熙明和常瑶溪都各自得了一瓶放在屋里。
这香露颇得姑娘们的喜爱,于是咸宁公主的嫡长女绍华郡主覃施嘉在御赐的外城别庄办上了馥雪筵,将各大香铺里最为时兴的香露都集了过来。
有筵席,赵湘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设宴的是绍华郡主,她们这些做长辈的倒是不好参与,覃施嘉也给济宁侯府递了帖子,赵湘宜便让常熙明带着常瑶溪一块儿去。
虽不会有公子出席,但和其他贵女多走动也是好事。
京师少女失踪的事常熙明她们也听过几句,二人刚坐上马车,许迎安便和常言信走了出来,二人似是要外出。
看到孤零零的一辆车,许迎安还是止住了匆忙的脚步,对里头的二人说:“妙仪、溪儿少待,外城不近,最近不太平,还是带府中侍卫一块去吧。”
这头话音刚落,那头常言信就看了一眼门口的小厮,那小厮立马回去通报,不一会儿,三个侍卫打扮的人便出来,跟在马车边。
常熙明掀开帘子,笑盈盈的:“还是婶母想的周到。”
她脸上笑意满面,心里头却十分的郁闷,赵湘宜也不是不知那事,却仍旧没给自己排个侍卫,当真是心大。
覃施嘉的外城别庄坐落在青山秀水底,衔接着常年不落的绿葱山树,景和物错落有致的结合着。
尤其是当众人聚的地方是在别庄最大的一片湖海岸边,远处云雾缭绕隐见山坳苍郁,近瞧亭边案桌香萦湖中静。
再有手炉作伴,暖袄相护,倒是十分的惬意舒适。
常熙明和常瑶溪合不来自然一下马车就分开。
经过几回磨练,常熙明倒是能很快的找到姜婉枝。于是二人就一块儿闻香赏诗,闲逛好一阵。
其间众人还能到隔间大厅里头用膳,也不必等人齐,想吃了便能去。
常熙明姜婉枝两人玩着玩着到后头和覃施嘉她们一块儿了。
众人玩累了,正在厅里风卷残云,一婢女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匍匐在地上。
覃施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问:“何事?”
“郡主!”那婢女抬起头来眼神焦灼:“济宁侯府的三小姐不见了!”
“什么!”覃施嘉撂下金箸,在婢女的搀扶下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跟着一块儿站起来的还有常熙明和连带着的姜婉枝。
常瑶溪在外丢不丢脸都和她没什么关系,此人三番两次的陷害姊妹就不足让常熙明原谅。
要只是落水又或争执都没什么问题,可眼下却是她直接失踪了,叫她不得不慌。
常瑶溪跟着自己出来的,若真的失了一条人命,她回去绝对交代不了。
在座的小姐们都唏嘘着,“是不是在哪个园子里玩的忘性了?”
那婢女望过去,摇了摇头:“方才常三小姐在此用膳,不小心将饮子打翻湿了襦衫,奴婢带常三小姐到西厢房的屋子里去换衣裳,没想到在外头等了一阵都不见人,奴婢往里头喊了几声无人应,怕出事便大着胆推门进去,却再也没见到常三小姐。”
坐在一块的小姐们听到这话都开始议论纷纷,声音也愈发的响了起来。
其间,常熙明和听到有谁说了一句:“莫不是那个采花大盗?”
这猜测并不荒唐,且可能极大。
虽说这案子常熙明并没有多少了解,可听闻那些花季少女里不止有在街上不见的,更有人呆在家里就被劫走。
绍华郡主特办的席面有心者不难打听到。因失踪的都是女子且东厂这几日也没查出有什么女子的尸体,是以大家都把那歹人称作采花大盗。
这会是覃施嘉求咸宁公主允办的,若在她这出了事又要被大肆宣传出去那她往后怕是许久办不了热闹了。
覃施嘉想着便急忙安慰大伙:“许是这丫头在外头多想,进去并为仔细瞧,常三小姐眼下估计在庄上哪里游走呢,我去瞧瞧。”
她眼下说当然是苍白无力的,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比如她找个时辰,然后再编个理由把事掩盖过去,就说常三玩心大起,捉迷藏起来。
见覃施嘉出去,常熙明也跟上,姜婉枝自然也跟在一边,还忧心忡忡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常熙明一手握住她,双眸平静,示以安慰。
而覃施嘉在听到身后的声音惊愕的转过头来,她看到常熙明,有些无措,片刻后笑了笑,道:“常二小姐和姜三小姐不如到厅里等上片刻?”
常熙明不了解覃施嘉作为,但既是要找人,她自然也得去帮着,早点确认常瑶溪没什么大事那她才不会被挨骂。
于是她假意蹙眉:“三妹妹不见了我这个做二姐的自然要忧心。别庄阔大,多个人帮忙找就少些忙碌时间。”
姜婉枝也说:“我也帮着找。”
覃施嘉知道自己不占理,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只让大家分头去寻。
众人隐秘的寻了快一个钟头,几乎把整个庄子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常熙明心里头那个念想越来越强烈,十分的不安。
她扭头就对绿箩说:“你去找绍华郡主,就说也不知是不是那采花大盗所为,人在庄子上不见了还是去找大理寺吧。”
绿箩应声就匆匆跑去。
绿箩找到覃施嘉时,她刚从一间院子里出来,看到常熙明身边的婢子,下意识大喜:“人寻到了?”
绿箩摇摇头,也顾不上见礼,道:“小姐怕三小姐被采花大盗劫走,还请郡主禀告大理寺吧。”
“不可!”覃施嘉眼神倏地冷下来,要是这事被大理寺的人知道了她还怎么瞒得住?
绿箩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覃施嘉轻轻咳嗽一声,假意道:“此事有关女子清誉,若常三小姐只是在某处贪玩,却因我们心急而报官,难免不会被有心之人传出子虚乌有的话来。”
绿箩看着覃施嘉忧心的神色觉得她的顾虑也对,便匆匆回去告诉了常熙明。
常熙明一听就知道覃施嘉有问题了,她冷笑一声:“这哪是怕毁旁人清誉?不过是怕被人问责。”人在她庄子里不见的,她不去找就算了,还不允报官!
绿箩也被常熙明这一声给拉过脑子来,就要跪下,被常熙明眼疾手快的拉住,绿箩凝眉:“都怪奴婢脑子笨!不然就一直呆在那直到郡主允了。”
常熙明摇摇头:“她不想的事你哪怕在她面前跪上三天三夜都无济于事。你让济宁侯府的侍卫快马加鞭的去找大理寺的,将这事告诉宋大人。”
绿箩赶忙点头跑去。
没一会,姜婉枝和秋云和常熙明碰到一处,常熙明把覃施嘉的事说了下,姜婉枝气道:“怪不得她让我们在厅里等,原来是一开始就没想过真的寻到人!”
常熙明叹了口气:“人都是自私的。”
就跟她一样,如果不是太过分又或者危及性命之事,她还真不会如眼下这般尽心的去找。
“那碰到采花大盗,常瑶溪会不会……”姜婉枝没敢说下去,但常熙明知道她在往最坏的打算想。
常熙明摇了摇头,坚定的告诉她:“常瑶溪碰到了也死不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天打雷劈”,一个“不得house”,要不说你俩一对呢
第43章 你说谎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若真是采花大盗, 这些日东厂和大理寺的人也应该能找到那些少女的尸身,可并没有,可见那些女子还有别的用途。”
虽不知道是什么用途, 也不知会面临如何的绝望,可她们死不了。
到底会是多大的权势, 才敢在京师随意的绑官家小姐?
“我们去西厢房瞧瞧吧?”姜婉枝提议。
自从接触了于友发的案子后,她屋子里放着的书籍都光怪陆离的。对一些带有疑点的东西也变得愈发敏锐。
常熙明点点头, 说:“最好把最后见过常瑶溪的那婢女给叫来问问。”
姜婉枝随即就让秋云去喊人。
片刻后, 绿萝回来了,那秋云带着那婢女也急匆匆的赶过来。
她脚步还未停下,常熙明就问:“常三小姐不见了那她婢女呢?”
红果是一直跟着常瑶溪的,常瑶溪不见了她找不到也该来找常熙明才对,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也只有她是济宁侯府的。
可是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 红果也没有踪影。
那婢女也疑惑:“常三小姐身边的丫鬟当时跟着进去帮三小姐换衣, 我推门进去后也没见到她。”
常熙明看了一眼那婢女不再发问, 众人就往常瑶溪失踪的那屋子里赶。
按姜婉枝的话说, 如果别庄里找不到常瑶溪和红果,那歹徒一下子带走两个人也容易被别庄里的客人或下人看到。
但二人确实在别庄里不见了,像是被藏在了什么地方。所以那屋子里或许有什么密道。
五人在屋子里找了一会, 这敲敲那量量,一番收获都没有。
那屋子本就小,出了大门也就在另一侧有个敞开的窗户未关,如果这里没暗门, 那歹徒便是带着那两人逃窗而去。
那婢女找了一会便退了出去,由着四人继续摩挲,而就在她守在门口没多久, 就看到西厢房院门口那条小道上走来一男子。
他大步流星的走来,身后还有提裙小跑跟着的覃施嘉。
“郡主。”那婢女率先出声,也提醒了屋内的众人,姜婉枝听到后情绪一下子就起来了,她还有脸来?
她立马转过身看向屋外,刚要责问覃施嘉,却在下一秒看到了谢聿礼,她疑惑:“谢大少爷怎么在这?”
听到姜婉枝的话,还在细细摸索的常熙明猛地起身转向外头。
那人一袭赤色圆领袍,金线绣就的獬豸补子盘踞胸前,与腰间羊脂玉带銙相互映衬。
他乌发束于螭纹银冠下,几缕碎发垂落剑眉,眼尾微挑似浸着冷光,腰间革带悬着鎏金错银的大理寺腰牌,随着走路发出细碎声响。
午间的日头从他身后照来,给这赤色金衣渡上一层光芒,他逆着光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常熙明只觉喉间一紧说不出话来。
不过也只是一瞬,因为一下秒,谢聿礼站在门外扭头就看向那婢女:“你把事情经过一字不落的告诉本官。”
那婢女看了一眼覃施嘉,覃施嘉本来就因常熙明擅自喊人有些心急,怕她两出去说她为一己之私视人命如草芥,眼下大理寺的人来了,她也不好瞒着,偏偏这婢女把目光放在自己这,像是她将人绑走的,一时间火气大了,怒道:“谢大人问你话你就说啊!看我作甚!”
那婢女身子一抖,赶紧害怕的跪下来,伏地道:“郡主,大人恕罪,”然后她就把一整个经过都说了出来。
姜婉枝她们也走了出来,等那婢女说完,姜婉枝说:“我们在里头找个遍也没发现什么密道。”
覃施嘉本是要瞒着,眼下瞒不住了她也希望尽快找到常瑶溪,不然她也惨了。
于是她说:“别庄里就没什么密道暗门,我从未叫人设过。”
谢聿礼进屋子里环视一圈又出来,道:“那如郡主所说,劫人只能从窗户逃脱,可劫持二人走,可不是一下子就能走的。”
作案的是一人,不好带二人走,作案的是多人,在绍华郡主的别庄里更引人瞩目。
覃施嘉反应快:“可若从窗户那头走不立马被看到只能经过内院,内院都有仆役在走动。”
他们对别庄的地形不够了解,但覃施嘉知道啊,婢女没看到那就只能经过别院。
“你在外头时可听到屋内有什么别样的声音?”谢聿礼问。
婢女点了点头:“奴婢听到了,眼下想来怕是那歹人早早躲在屋子里然后带人跳窗逃跑了。”
“听到了几声?”常熙明忽然问。
“一声。”
话音刚落,常熙明随即冷笑一声:“你在说谎。”
众人皆望过去,就连谢聿礼眼中都闪过一瞬的惊愕。
那婢女心一惊,本要爬起来了,结果被唬住了又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常二小姐,我的婢女不过是带人换衣,你三妹找不到了你可不要平白诬陷我覃家的人!”覃施嘉瞪了一眼常熙明,本就对她喊大理寺的存着气,眼下还直接把罪过推给一个婢女身上,真是如之前大伙说的那般是个邪物!
常熙明一个眼神都不留给覃施嘉,反倒是盯着那婢女:“你说歹人早早在屋子里等着,可临时落脚的屋子这么多,他怎么就能确定常三会到这间来?”
那婢女身子一僵,道:“这也是奴婢的猜测,那或许是歹人在外头寻机会,见到常三小姐进了这屋所翻窗进来劫走人。”
“可你只听到了一声。”
“许是奴婢未曾注意,又或是常三小姐的声音和那歹人翻窗的声音混在一起了,所以奴婢才没听见。”
覃施嘉本以为那婢女真在说谎,但常熙明的话都被堵住,根本就是无厘头的猜测,见不过她这幅高高在上了如指掌的样子,覃施嘉冷声嘲讽:“常二小姐可莫要话本子看多了觉得破案靠的是唬人。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她有什么好说谎的?”
这话说的歧义,常熙明下意识睨了一眼谢聿礼,这位堂堂大理寺少卿在于友发的案子上可不就是设机关装神弄鬼唬住张大的吗。
感受到常熙明的目光,谢聿礼眉心一跳,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时间心里头憋闷的难受,被骂了还不能说。
覃施嘉对常熙明有火气,常熙明还对覃施嘉的不作为和乱发火有意见呢。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冷眼看向覃施嘉,管她劳什子郡主,当即怼道:“郡主的庄子上丢了人不仅不找还只想着瞒下,眼下我已然发现蛛丝马迹才敢明说,而郡主屡次对我施加恶意,这不经让我觉得常三丢了是不是郡主授意的。”
这话转的偏,又存在道理,谢聿礼的目光一下子撇过去,他当然知道常熙明是吓唬覃施嘉的,但此女实在太烦,常二问一句她就要插一句,当他穿着官服从京师里特意赶来是来看戏的?
几双冷厉的眼艘过来,谢聿礼又借官员的身份震慑,覃施嘉还真就不敢造次,最后弱弱的说了一句:“那你说她怎么说谎了?”
这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姜婉枝却灵光一闪,知道了其中不对,她眸光闪烁:“我知道了。方才我和妙仪在屋子外头也转了一圈,特意看了下那窗子外的灌木丛,若那人翻窗又翻窗的,跳下去定会踩上草堆,可那窗外的灌木丛整齐无倒伏,他难道能一下子跃出十万八千里?”
谢聿礼恍然大悟,他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细看周遭,倒是让常熙明先一步看出端倪。
他快步走到屋的西侧,往那灌木丛去看了一眼又回来,然后俯视那婢女:“你可还要狡辩?”
覃施嘉一听竟然真是婢女说了谎,一时间无措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帮谁。
见谢聿礼明白了,常熙明呼出一口气,用极小声的声音喃喃:“还算公正。”
咸宁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爱屋及乌,覃施嘉也一直被人敬重巴结着。但谢聿礼敢不给她面子着实正直。
常熙明自个在那嘀咕,耳聪目明的谢聿礼本就站在她边上,自然捕捉到了。
他冷哼一声,对她的赞叹十分不屑,只看着那婢女说:“你若是不如实招来,眼下便押你去大理寺!”
覃施嘉终于回过神来,与其护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子让她风评被害不如赶紧当着大伙的面撇清干系。
覃施嘉立马往谢聿礼那边站了站,做派义正严辞:“你是被谁蒙了猪心胆敢背着主子在覃家地盘上勾结歹人绑架侯府小姐?!若不细说出来覃家也没你容身之处了!”
内外两重压力之下,那婢女哪里还敢再行骗什么?身子抖个不停,甚至落下几滴泪来掉在青石板上,湿漉一块。
她哭着:“是有人找到奴婢,以奴婢家中老母和弟弟的性命作威胁,让奴婢在宴席上寻个庶小姐带到这里,让他带走。”
“奴婢不愿意做,可是他真的带了奴婢弟弟的小指来!那指头尖的一粒红痣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是弟弟娘胎里带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语气激烈,好似还带着些许的恨意,“奴婢怕了,可也不敢拿旁的小姐性命玩笑,便想去告诉郡主,请郡主帮帮奴婢,可那人说郡主的性子不会帮自己,而且他们不会伤害那些小姐,还会马上放她们走。”
“奴婢不信,他们还把要劫京师香铺后院的事也和奴婢说,让奴婢大不了过四刻钟后去报官。”
“那常三小姐身边的婢子呢?”常熙明问。
“那个姐姐被打晕然后被那人扔到外头去了。”
那婢子说的诚恳,姜婉枝却蹙眉:“你就不怕她是哄骗你的?”
那婢女不语。
谢聿礼说:“就算不说,她也会帮他们的。”毕竟至亲在他们手上,人都是自私的,像不愿报官的覃施嘉,像怕挨骂的常熙明。
“眼下这个线索不管真假,但作风确实和采花大盗相似,我去看看。”谢聿礼说完不作停留,跟覃施嘉行了一礼随即抬脚就走。
常熙明和姜婉枝小跑跟上去:“我们也去。”
谢聿礼睨了一眼她两,点点头。
路途倒是没有这么赶,从别庄到京师香的路程,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谢聿礼驾马先回了大理寺找人手,毕竟哪个香铺没说,整个地方搜罗起来有些棘手。
好在能推断出幕后那人有权势才敢绑官员小姐,一些小店铺也就暂不作考虑了。
而常熙明和姜婉枝坐在济宁侯府家的马车上,一路赶往京师。
期间常熙明问坐在一旁的绿萝:“如今管这事的是大理寺的宋廷玉,为何来的是谢聿礼?”
绿萝说不知道,旋即绿萝就掀开车帘问在马车外的济宁侯府的侍卫,那被喊去叫人的侍卫说:“属下在回去的途中,正好遇到了谢大少爷,想着都是大理寺的人,就喊了他来。”
这倒是把常熙明堵的哑口无言,虽说自从上次被谢聿礼一剑救下之后,她和他算是一笑泯恩仇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从遇到了他之后总发生些不愉快的事情,常熙明并不是很希望和他携手共作。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只顾着找常瑶溪去了哪,这么长时间也没和济宁侯府的人说。
她虽怕被问责,可要说的事还是得说。
于是在马车入京和谢聿礼在一处地方碰面后,常熙明便让绿箩先行一步回去报信。
“我们怎么找?”常熙明跳出马车便立马发问。
她们的目标主要在东市闹街的香铺,而街道上不允马车快行,既跟人行路一样慢,那就不必坐着了。
谢聿礼摇摇头:“要么跟大理寺的人一块儿搜罗,要么就多等些时候。”
姜婉枝说:“那要不还是找找吧?”
常熙明也点了点头,她最不喜欢坐以待毙。
四人就这么走在街道上,见到一家就问一家。
等常熙明从一家铺子出来时谢聿礼已经在外头等了。
第44章 采花大盗 常熙明走到……
常熙明走到谢聿礼边上, 难得不吵不闹的发问:“这不是大理寺卿的事?怎么成你在做事了?”
谢聿礼盯着她,一双黑眸如黑曜般闪烁,心中不解:“你真不知假不知?不是你们的侍卫来找我的?”
常熙明:“……误会。”
谢聿礼也懒得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正声道:“就算案子给了旁人,就算我破案也无功, 但遇到了就不能见事不管。”
难得能说点大道理出来,常熙明讪笑:“谢大人威武。”
谢聿礼:“……”
五人走走停停, 从东市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 在熙攘人群中,大理寺的人也慢慢搜罗过来。
再往前一瞧,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匹黑马踏碎光影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飞鱼服, 斗牛金线在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鎏金腰牌随着颠簸若隐若现。
那人身姿矫健, 玄铁护腕与缰绳相扣, 剑眉星目间透着威严, 眼尾更添几分凌厉。
马上那人显然穿过人群看到了常熙明一行人。
他拉紧缰绳将马急急停下,立在众人面前,还带起一阵劲风。
“妙仪?”在大街上看到自家妹妹不奇怪, 在大街上看到自家妹妹和姜三小姐也不奇怪,但是在大街上看到自家妹妹和大理寺少卿站在一块儿就很奇怪!
前个时间二人还因宁王妃闹出一通谬误,常熙明那话自然也传进常斯年耳里,然见到二人和谐的走在一块儿他眉心突突的跳。
常熙明早早就看到大哥了, 像是看到了援手的希望,她立马走过去在他边上低声说:
“大哥,常瑶溪在绍华郡主的别庄里被人劫持了。似是采花大盗作为, 眼下大理寺的人在各大香铺里搜人。”
听到济宁侯府的人被绑架,常斯年眉心一跳,也不顾常熙明为何和谢聿礼走这么近,回头对另外几个身着飞鱼服的说:“有采花大盗现行香铺,大理寺已派人搜罗,奈何人手不足,既我们的事办好了,各兄弟不如替谢大人找找,回头谢大人还能替兄弟伙在圣上前美言几句。”
什么意思心知肚明,不能明说常瑶溪被采花大盗绑了损名誉,借大理寺之便又能捞点功,两全其美。
济宁侯府自从靠了宁王,蔡云祥在镇抚司里对常斯年多有关照,连前阵子缴收福.寿膏之功都分了他几羹。
以至于其他同僚都对他巴结起来,威望高了。
常斯年一直都想借势往上爬,作效忠陛下的锦衣卫,作大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早在开始蔡云祥递来橄榄枝时他心中隐隐心动却仍要为家族顾虑,如今阿爹登上宁王的船,那蔡云祥作的阶梯他自然登的十分顺畅。
人一旦野心大了,做什么都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一下。
宋廷玉谢聿礼跟他们不对付,面上表象做好,背后还得骂上几句。所以帮大理寺的忙他们锦衣卫不得赚点好处?
谢聿礼嗤笑一声:“头一次见求人办事还顺手牵羊的。”得陇望蜀也是给对面的玩明白了。
常斯年嘴角一颤,说话也毫不客气:“谢大人若是处理的过来为何还要带着舍妹和姜三小姐?”
公差之余带着姑娘家不比他品行败坏?
谢聿礼眼皮懒懒一掀,语气也松弛的很:“常千户的二妹像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常熙明回过去瞪他一眼,什么叫狗皮膏药?要不是这回常瑶溪不见了侍卫误打误撞喊上他,谁要他帮着找?
姜婉枝左听右看,感觉都有理又感觉都在扯犊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常熙明站在常斯年边上转过身看向谢聿礼,语气微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谢大少爷也不是头一次说这些歧义之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心悦于你呢。自矜无事,可过于自矜反倒会叫人厌恶。”
姜婉枝:“……”是的,这个她也很想说。那日三人在姜宅,谢聿礼竟然怕她们跟他呆久了会爱上他,这简直天大的笑话,自矜到极至。
不过赤玄劲装官服相对,二人朗目舒眉,风姿隽爽,谁都不输气势。
正眼一瞧,谢大少爷的眉目间许是因桃花眼染上几分纨绔的不羁,反观常大少爷肃穆冷俊,姜婉枝倒觉得常大少爷比谢大少爷要好看。
正想着脚步便不自觉的移过去一点。
谢聿礼看着可能会变成伙伴的二人站在对头,他眉心一跳,自知自己没把毒舌改过来,最后还是冷眼看着一众人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常斯年对其他兄弟说:“陛下为这事忧思过盛,就当我们日行一善,替人找找吧。”
几个人本也不想这么快回那阴森森的镇抚司。
哥几个好不容易出趟公差能在大街上威风威风自然乐意,何况常斯年说了他们也不敢得罪。
几人点点头,常斯年冲人抱拳道:“多谢各位兄弟!下回出公差,吃食玩乐景书包了。”
几人假笑:“常兄客气。”
随即,几匹黑马如离弦之箭离开众人身边。
谢聿礼这才顿住,回头就看到常熙明和姜婉枝站在一块呆呆的望着他。
他眉峰轻颤,随即头微微一歪道:“愣着做甚?走啊!”
你哥都走了,你俩傻站着干啥?
姜婉枝抬脚就往他那走去,常熙明回过神来,瞪他一眼:“谁敢啊,有姑娘从某人边上经过都要背上赚他视线的骂名。”
姜婉枝脚步一顿,站在二人之间。
“妙仪。”她回头,“其实我觉得谢大少爷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朱明霁有的时候都死不要脸的说我心悦他。如此反倒是我们关系好,谢大少爷嘴是毒了点,心里也不会真这么想。”
一边是自己的好友,一边是竹马好友,她其实很喜欢大家都待在一块儿玩。
常熙明鼓着脸不再说话,她也没恼,不过是见到谢聿礼这张臭脸忍不住挖苦几句。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人,而非斗嘴。
想着她便往前走去,跟姜婉枝走在一块,而谢聿礼脚步不大不小,正好走在她们身前。
沿着东市中路往北问过去,都没什么大收获,眼看着日头要落下去,人群慢慢稀疏下来,常熙明再从一家香铺里走出来时,忽的眼一瞥,竟看到了一熟悉的身影。
“常瑶溪!”她怒气腾腾的冲那人喊。
常瑶溪身上有些狼狈,身边还跟着红果,二人慌里慌张的从一巷里跑出来。
常瑶溪听到有人喊她名字,身子一僵,跑的更快了,活生生的像是有什么恶鬼。
常熙明提裙就追上去,姜婉枝和谢聿礼走在后头,听到常熙明这么一喊,二人都疾步走出去,在看到一抹浅黄色身影在长街上飞奔,而后头一月白濡裙的少女猛追不舍时,二人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
常瑶溪和常熙明都经过一日劳累跑得并不快,谢聿礼又是练武之人,三连下就跃到常瑶溪前头,手按刀鞘上,将二人堵住。
常瑶溪心头一颤猛的回头却看常熙明跑了过来。
无处可逃,干脆缩在墙角,低眉顺眼道:“二姐姐。”
常熙明冷飕飕的看着她,语气不善:“跑什么?”
常瑶溪不说话。
谢聿礼问:“常三小姐被何人所绑?”
常瑶溪听到声音抬眼看了一眼谢聿礼,旋即又快速低头,诺诺回答:“采花大盗。”
“他们人呢?”
常瑶溪说:“就在一旁的凝雪香铺后院。他们把我打晕绑到那去,我醒来后便发现在一屋子里,里头瓶瓶罐罐的还有各种器具,闻着有些甜腥。”
话音刚落,谢聿礼身子一扭就要往那里走去,姜婉枝叫道:“不等常大哥他们搜过来吗?你一个人去多危险?”
谢聿礼回头说:“常三小姐都被放出来了,里头的人估计是听到风声跑了。我只不过去看看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罢了。”
姜婉枝想想也是,正要说她也去瞧瞧时常瑶溪开口了:“他们还在里头。那院子里都是些姑娘。身子弱得很,但他们似乎要将人都放了。”
又是香铺又是少女的,且常瑶溪也是被采花大盗带走,香露兴起的时间倒是和少女失踪的时间对的上,又是香液又是瓶瓶罐罐的,不难叫人联想起来。
谢聿礼听了常瑶溪的话脚步一顿,抬眸望过去。
常熙明问她:“你是怎么出来的?”
“那些姑娘被关了许久还未清醒……他们……听到风声一时间慌了手脚……我就逃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敢犯此罪又一点风声就紧张的不行,甚至能告诉覃施嘉的婢子真话,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团伙的歹人做得出的事来。
谢聿礼大致搞清楚状况要进去,常瑶溪立马紧张道:“谢大少爷还是等着有人来了再一块儿进去吧,那群人凶神恶煞的,怕是不好对付。”
谢聿礼本就出名,平日里鲜少参加宴席,一参加就能被那些小姐们记住模样,私下里被人谈论的也多,常瑶溪就算去过的宴会不多那也是知晓的。
一想到里头还有谁,常瑶溪就害怕这些熟人会凭借草蛇灰线揭露她不堪的一幕。
她常瑶溪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话音刚落,街边那头常斯年就踏马而来,他遥遥看到一众人,在众人面前第二回停下马后就看着常瑶溪:“三妹妹有无大碍?”
常瑤溪抿着唇摇摇头,对这位大哥她还是打心底里害怕的。不过常斯年不知道她陷害过他亲妹,所以对她也很坦然。
常熙明望着常斯年眉头紧锁:“大哥来的正好,那些歹人还在里头,连着前阵子失踪的姑娘们也在,谢大人孤立无援,快去帮帮他吧。”
这事本由大理寺和东厂一起办案,结果最后却被锦衣卫的抢到功劳,常斯年心里头突突直跳,回头和几个兄弟对望一眼,满目兴奋。
下一刻就从黑马上跃下,走到谢聿礼面前,笑嘻嘻的:“谢大人先请。”
毕竟所谓的分功,从东厂那边拿点就行了。大明以往锦衣卫权利极大,后来被先祖皇帝卸了权,由东厂监看着。
若说锦衣卫和大理寺是小摩小擦,那东西厂和锦衣卫是一开始就不对付,隔着一任任传下来的怨念更深。
这次大理寺东厂两边一块办案,东厂却不务正业,由他们锦衣卫的援助,倒是能摆上一道。
谢聿礼睨了一眼前一面还有些剑拔弩张的常斯年,没啃声,率先往巷子里走。
常斯年走进去前看向常熙明的方向说:“你们两个和姜三小姐到对面茶楼坐会,大哥办完差来接你们。”
常熙明点点头,往那巷子口望了一眼,带着二人往茶楼里走去。
常熙明特意挑了二楼西边靠窗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对面香铺的情况。
姜婉枝坐在常熙明边上,常瑶溪坐在对面,红果绿箩秋云等人就站在一旁。
小二将一炉碧螺春架在木坛上温着,又拿来盘盐炒熏豆、三份咸光饼。
常瑶溪双手紧握拳头,时不时往外头张望,常熙明也不去管她,自顾自的喝着茶。
姜婉枝看着这位没搭过话的常瑶溪却从心底不喜,原因无他,不过是隆福寺那回瞧清她善妒且心狠之实。
三人沉默许久,直到楼底下传来一阵叫喊声,甚至还有些女子的哭声。
常熙明往外头一看,那些女子从香铺里出来,各个都带着黑纱帷帽,还有几个黑衣男子被大理寺和锦衣卫的五花大绑出来——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大案子还需要过两天,现在铺的是咱们的反派纯恨cp线[星星眼]这条线不多,就目前这两章,后面就是主线啦!今天醒来发现掉了一个收,伤心大家不要走哇!!
第45章 新岁伊始 常熙明挑了……
常熙明挑了挑眉, 又是要放人又是被抓不含毒自尽的,特别像是绑常瑶溪只是为了让人找到他们好入牢狱。
这群人……到底打着什么心思。
谢聿礼和常斯年从铺子里一前一后的出来,像是感受到目光, 二人站在门檐下同时抬头,就跟常熙明的目光对上。
少女很快的撇开眼, 随意的往巷子口一看,便见北面不远处有一绛色圆领白襟男子正背对她们, 缓步往长兴坊的方向走去。
绛色衣袖间在余晖映衬下似还多了深色痕迹。
常瑶溪听到外头的声音也往外看去, 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再瞧到某个人影后转头看到常熙明同样看向那个方向,她心一紧,猛的出声:“二姐姐!”
常熙明正专注外头,霎那间被临近的声音打断吓了一跳, 她闻声看过去, 面色不喜:“何事?”
常瑶溪只顾着喊人转移注意力, 并未想过要说什么, 迎上常熙明有些强势的目光, 她脊背一僵,缓缓道:“那些人……城里时兴的香露,是用那些女子的身子提炼出来的……”
哪怕心中有了几分猜想, 真被说出来时,常熙明喉间暮然一紧,还是有些喘不上气。
她没了方才对常瑶溪的冷敷,看着她的眼色带上几分不清:“他们对你动手了?”
常瑶溪抿着唇摇摇头, 回想起那抹提剑闯进来的绛色身影,她心底泛起一阵痛来,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可很快就被冷鸷覆过去。
“等我醒后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前院的人说有官兵在巡捕。然后开始把关在屋子里的那些女子扔到院子里。”
“她们跑不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姜婉枝问。
“她们都被麻绳帮着,我并未——”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常熙明打断:“红果也被带走了?”
常瑶溪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她想点头但下一秒常熙明就说:“绍华郡主的婢女可是说红果被打晕扔在一旁的。”
常瑶溪一噎,即将点下的头迟迟不敢动弹。
想到她们是看到红果和她一块儿出来的,她讪笑:“红果帮我去报官了。”
红果见状也赶忙上前说:“奴婢去衙门找大人后心系小姐便自个去寻小姐了。”
且不说眼下楼底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见到衙门的人,“那你是如何找到你小姐的?”常熙明问。
红果仓促的语气一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微微垂着头,刘海下那黑眼珠转溜着往常瑶溪那边看。
常瑶溪看着常熙明,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恨意,道:“我之前在外头和这茶楼后一小姑娘相识,那小姑娘在玩游时正好见那些歹人把我从马车上架下去,红果寻过来时便知道了。”
红果立马点头应声:“是。”
常熙明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反转,而常瑶溪早已恢复理智,平静的看着她。
“行。”她忽而假笑,刚要再说什么,常斯年就大步流星的走上来,道:“走吧?”
几人互看一眼,最后齐齐起身往外头走。
走到门口时,对面的凝雪香铺已被官兵查抄,团团围住,刚在楼上看到的那几个歹人和那群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大哥,你的同僚呢?”常熙明问。
“他们和大理寺的一块押着人犯走了,我先送你们回府。”
常熙明点点头,姜婉枝从后头走出来,看着常斯年忽而道:“常大哥不回镇抚司领功么?”
头一次听到少女对自己说话,常斯年闻声望过去,只见一少女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上袄是藕粉马甲,下裙百褶轻盈,似粉云漫卷,周身暖意与雅致并存。
常斯年盯着她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此事成败全看谢大人能否诉上殿。””哦。”眼前的少女似乎对官场之事不感兴趣,淡淡回应一声就跟着常熙明等人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常斯年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车轮轱辘前行,沿着东市长街一路往西去,把姜婉枝送回去后三人回了济宁侯府。
似乎是常斯年一早就把消息递回去,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侯在大门口等着,见到三人下车,立马弯身道:“二小姐三小姐,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在花厅等着您俩。”
常瑶溪撇了一眼常熙明,率先走了进去。
常斯年左右无事了也就派七喜去镇抚司走一趟,早些下值。
三人齐齐进了花厅,和常熙明每回来都是差不多的氛围,已经能波澜不惊的站在一边听着上头的人一下说心疼一下说女教的话来。
若非官兵及时赶到,常瑶溪这名声恐怕是……
常瑶溪却不以为意,安安静静听着祖母的担忧和数落,心中一阵翻江倒海,压在心底那口气迟迟散不出去。
倒是晚间常言信从国子监回来后听许氏说了这事,当即就想备点薄礼等明儿一早去将军府道谢。
而常瑶溪在院子里将那瓶香露扔掉,常熙明听说后也跟着扔了。
一家子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由着她们暴殄天物了。
之后济宁侯府的小辈就再次安安分分的呆在府里,遥遥的也只听闻点滴闻事。
例如谢聿礼和常斯年等众锦衣卫破获了少女失踪案。
原来冬日兴起的香露是在这些失踪少女身上提炼的,京师里所有的香铺一下子都关了门,店主皆缩在家中不敢出来。
又听闻了绍华郡主为一己之私不顾其他女子的安危而被咸宁公主罚了。
更有传出大理寺的人和锦衣卫的握手言和,只因谢聿礼承报宣孝帝起因经过,宣孝帝对常斯年等人赞赏有加。
十二月的日子就随着这点事这么过去。
腊月末的京师街巷似被染红的绸缎裹住,朱雀大街悬着的宫灯足有两人高,朱红穗子在寒风中翻涌如浪。
沿街商铺的幌子挂满彩绸,糖画摊前匠人手腕翻转,琥珀色的糖丝凝成活灵活现的瑞兽;杂耍班子踩着高跷穿梭人群,铜锣声惊起檐角雀,扑棱棱掠过刚贴好的春联。
转过街角,济宁侯府的朱漆大门敞开,十二盏走马灯在檐下轮转,照得门前石狮子披了层流动的金辉。
满京的热闹中,常熙明正在院子里和绿箩紫菀等人玩九连环七巧板,正玩的不易热乎时,小桃穿着厚厚的袄子跑了过来,张嘴时热气从口中透出,看不清她的脸色却能听到她喜悦的声音:
“二少爷回来了!还给老爷夫人小姐们带了些许玩意!”
众人一听皆放下手中玩意,跟着常熙明一道出了院子。
常斯齐自弱冠后便跟着原先经商认识的长者一块儿往甘肃河州、洮州、西宁去,时常能稍些新奇的小玩意来。
常熙明到正厅时,大房二房的主子都在,老夫人,老爷夫人们,少爷小姐的,都站着坐着在暖炉边上,各个脸上洋溢着笑容。
常熙明掀帘进去时,常斯齐等人便回过头来看她。
只见立在中央的男子一席槐黄色圆领锦袍,脖子上还披个灰色狐皮领,头戴乌色暖帽,面孔有些消瘦,整日在外头奔波似也有些黑黢,不过也显得十分的阳气。
“二哥。”常熙明微微一笑,率先喊道。
常斯齐年纪没常斯年大,可走的路广,交的又是一群整日在外头瞎疯的汉子,说话语气倒是比常斯年还上年纪,他玩笑道:“半年不见,二妹妹真是愈发的水灵了。”
常熙明掩半面而笑,走到常斯年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常斯齐对上头的常言信等人说:“儿子前段日子认识了茶马司的副使,便在西宁的茶马互市里换了西域人的几匹马驹,有骝驹、骊驹、白驹,大哥和二位妹妹若有看中的一会直接到西花园口去挑一匹。权当是我给大哥妹妹的新年贺礼了。”
常斯齐往年带的都是一些摆饰,这活物倒是第一回。
尤其是这马,常斯年自然不会骑马驹,而常熙明和常瑶溪都是文官之女,于武术一事上并不通,也不会往射御那方面靠。
“那就先谢过二哥了。”常熙明笑了笑。
如果真的有了马驹,她还是愿意学的,毕竟每回看那些男子在路上风风火火骑个马实为潇洒。
常瑶溪见状也应声道谢。
济宁侯府的人很少跟常斯齐碰见,所常老夫人便一直拉着他在说话,正厅里的人也基本都把话题放在常斯齐的身上,一众人聊着聊着就天黑下去。
用过晚膳还觉不够尽兴,除了小辈去挑马之外,其余人还在正厅里聊了许久。
西花园里的五匹通体马,各个鬓毛发亮,马儿睁着圆溜大眼看着她们。
常斯齐带回来的马才两岁多些,体型比常斯齐骑的要小些,但多练练跑个马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常熙明选了一匹大点的红马,在小厮的帮助下顺利的喂了粮草。
常瑶溪不愿和这兄妹俩多呆,随意选了一匹白驹便离开,由着下人们照料。
而常斯年竟也破天荒的要了一匹白驹。
常熙明问:“大哥你要个马驹做甚?平日办案你那大骊马不好吗?”
常斯年也不藏着掖着:“你往后学了骑马没有姑娘陪你玩多无聊?你不是和姜三小姐玩的好么?我选一匹到时候你用你的名义给她,等会驭术了,你俩还能一块儿走京郊。”
济宁侯府的贺礼,常熙明没想到常斯年能考虑到姜婉枝。倒是稀奇,她没忍住撇了常斯年好几眼,把常斯年看的心虚,他蹙了蹙眉:“我真是想着你了,和姜三小姐倒没什么关系。”
常熙明半信半疑,继续盯着他看,实在是受不了这意味深长的目光,常斯年烦躁的揉揉脑袋,说:“这马给你了,你爱送谁送谁,不送也无事。与其乱猜不如想想你的马儿叫什么吧。”
常熙明思绪转回,开始认真想了想叫什么,没一会她双眸泛光,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那就叫乾坤大元帅吧!”
常斯年:“……”
新岁伊始,各大节度使、藩王陆续进宫述职。
将军府也比往日要热闹些许,因为建威将军回来,谢执元也早半个月下学,将军府里没再只留宋氏一人。
虽说夫妻二人并不真心,可好歹也算相敬如宾,不会多说多做让对方生气之事。
今年的姜宅比往年要多了一双筷子,姜婉枝的师父焦伯孙前段时日到了京师就没有和从前一样要立马走的打算,姜家的人就让他住在姜宅里。
瑞亲王府原先就热闹得很,王爷不问朝事,府上一众女眷也从不惹事,常日里除了那正门口华丽的牌匾和青石玉阶下立着两座威严的石狮外,瑞亲王府也没什么存在感。
也只有春节前后,朱羡南和朱临风站在大门口外跟小厮等一块儿贴对联、挂红灯才显王府喧闹。
爆竹声声震街巷,碎红满地。寺庙香火缭绕,钟磬悠扬,人流如织祈愿,市声喧阗,尽显年节盛景。
初一崽,初二郎。
因衡州府和顺天府路途遥远马车要坐上快一个月的时候,冬日万又遇上结冰道路寒风刺骨,更会要坐上一个月半。
舟车劳顿,于是赵湘宜便决定等回春后再挑个时日回娘家。
等到初三,常熙明就拉着两匹青年马驹到姜宅去。
姜政武官出身,不当值时就会练枪,所在宅里开了个沙地练武场,倒是能便宜了她俩练马。
姜婉枝看到马驹时双眼都亮了,她大喜:“妙仪你二哥真豪气!还能让你选两匹!”
常熙明一点情面不给大哥留,实话实说:“这白马是大哥给你选的,二哥带的不多何况也得留几匹给他的友人,我和大哥一人能挑一匹,他也骑不了马驹便想着给你了。到时候我俩也可以走马看花了。”
姜婉枝听后粲然一笑:“那就替我谢谢常大哥,改日得空了我也携礼上门厚谢。”
二人本想着请个师父,结果在家休息的姜政听到后脑袋一转:“这是没把你爹放在眼里啊,这京师哪个师父比你爹会骑?”
姜婉枝尴尬一笑:“爹,新年前京师里的师父确实都比不上你,可如今节度使都到京了,连建威将军都回来了,哪个不比您厉害?”
“小兔崽子!”姜政气的脸红成一片,宅里其他姐妹夫人闻声赶来时,姜政已经和小辈们在练武场打闹成一片了。
初三的姜宅,在一众家眷和常熙明带来的两匹马中十分和乐的度过。
第一回练功,等福叔来接常熙明时她人都散架了,在马车上躺着直接睡到济宁侯府然后被绿箩给扶出来。
这头常熙明招架不住早早睡下,那头姜婉枝因白日里给兄弟姊妹们一块儿玩了还没玩够就缠着姜政一直练到亥子才歇息下。
初四早,姜婉枝就在济宁侯府外站着了,她一边是跟着阿娘来贺礼,一边又要拉着常熙明走。
常熙明被拉着走出门外,生无可恋:“怀珠,今日不去练了可否?”她骨头还疼着……
“那你先休息会,看我骑。”姜婉枝手不放,“等十五一过我爹又不能早归家了,那时候可练不了了!”
说着二人匆匆走到了门口,她们目光一定,在高阶之下,一位身着淡紫衣衫的少女,静静站着。
那少女的衣裳看着不昂贵,却干净整洁,衬出她的淡雅气质——
作者有话说:再有一章,就进第二卷主线啦!大家不要走[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抽小宝发红包~
第46章 礼部尚书 和头一回见……
和头一回见到的黑黢不同。
这回罗宁真轻施胭脂, 微红的脸颊带着一丝紧张。
她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眼神有些闪躲,尽显局促之态。
“宁真?”常熙明走下去, 看着不同的姑娘,满眼惊喜, “你这样好看多了!”
罗宁真笑的腼腆,尤其是看到一旁还有不认识的姜婉枝时, 她抿了抿唇, 从怀中拿出个盒子,说:“上回多亏了二小姐,我和大哥后来也从安阳伯府搬了出去住到杨先生的宅子里。前段日子因搬家忙没寻到机会来感谢二小姐,今日得了空便来了。”
顿了顿,她说:“这是我们广州府三水县那边的西樵山云雾茶叶饼, 二小姐可以尝尝。”
这茶饼在那不贵, 和京师里赏赐下来的比不了, 但人家一片心意断没有不收的道理, 常熙明笑着接过:“多谢你。广州府远我这辈子都去不了, 别说这茶叶了,就是广州府的朋友我也只认识你一人,倒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了。”
她话说的好, 一下子就让罗宁真没那么局促,在常熙明的介绍下,姜婉枝也很快和罗宁真搭起了话。
最后在二人的鼓动下,罗宁真就跟着二人去了姜宅跑马去。
之后的几日里, 常熙明和姜婉枝都一块儿骑马,青年马驹慢慢的长起来,二人的技艺也渐渐的熟练, 可以骑着马在街道上游走。
一月十五刚过几日,红色新衣被换了下来,新岁的喜闹也在众臣退京下慢慢淡下去。
宁王府给宁王世子朱昱珩定下一门亲事,是户部侍郎董仲之女董闻乐。
婚仪定在后半年,由此,宁王世子便一人留在京师,宁王和宁王妃等人相继回了南地。
这日常熙明从姜宅回来时,正好见到了府门口有一辆华盖青车停着。
她走过去时,那车帘掀开,一位五十上下的老者扶着鎏金车辕稳稳落地,玄色织锦大氅上绣着银丝云纹,深灰绸衫袖口隐约露出金线滚边。
那人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眯起眼扫过空荡荡的府门,眼角的皱纹里似藏着千般算计。
常熙明并不认识此人,但见其目光紧紧定在济宁侯府的大门口,索性步子一顿,和绿箩往边上靠去,站在对面街道的小角里看着那人。
不是常熙明怕,不过是他目标很明确是济宁侯府,她要是过去了免不了跟那人打声招呼。
她最不喜欢主动找事。
那老者身边的马夫走上去和门口的小厮说了几句,那小厮看了一眼那老者,随后点点头就往里去通传。
没一会,常熙明就看到二叔常言信从里头小跑出来。
他含着笑看着那老者,二人在交谈着什么,那老者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能瞧见常言信的笑容一点点的僵下去。
常熙明看了一会,随后十分没眼力见似的往大门口走去。
二人交谈的全神贯注,常熙明走在台阶下还没露出脑袋时便听见常言信说:“半月前旁县的铺子出了点状况,斯齐几日前便离京了。若是他回来了我就立马让他——”
话还没说完,常言信便看到了常熙明走来,他止住声音。
本来是想让秦楚思到他屋子里说的,结果这人说就几句话的事不用麻烦,于是常言信才到府外跟人交谈。
没想到遇到了常熙明。
秦楚思背对着常熙明,低语时也没瞧见常言信的神情,只道:“京里的铺子可有能周转的?我手里的都栽了,眼下怕是等不——”
秦楚思还没说完,常言信心里头一急,看向常熙明直接道:“妙仪回来了?”
秦楚思身子一激灵,回头看向那月白襦裙的苗条少女,目光暗下去。
常熙明冲二人微微一笑:“妙仪见过二叔,见过大人。”
秦楚思也是官场老油条了,三两下就想通了眼前的女子是大房嫡女,那个差点和宁王世子定亲的人。
想罢,他眼珠子不动,看着常熙明,声音恢复了平静:“原是常尚书的女儿啊,你阿爹同我们共事时总提起你聪慧,如今一见倒是不假。”
常熙明一点都不怕秦楚思肃穆的脸色,挑了挑眉,礼貌回道:“大人还会看面相?”
秦楚思呵呵一笑:“不才不才。”
两人没想和常熙明多说什么,秦楚思见情况已了,再无多留之意,常言信也说:“我同斯齐去个信,让他尽早安排。”
秦楚思和他道谢后便匆匆离开。
常熙明上前去,跟在常言信身边,问:“二叔,那位大人是何人?”
常言信说:“礼部尚书秦大人。”
礼部尚书?
“堂堂尚书大人怎会还要寻人借钱财?”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常熙明不难听出秦楚思急需钱财解决燃眉之急。
京师里穷奢极欲、铺张浪费之人亦有,可这秦楚思倒是没听过什么不好的传言来,何况他那一身衣裳并不华贵,不像是挥金如土之人。
常言信也没想着这事瞒谁,自从大哥和他商议过蔡云祥递橄榄枝那事后,紧接着蔡云祥半夜来府里,他就知道和宁王拴在一块儿了。
秦楚思是宁王的人,如今宁王远在南边,他想找人借钱,同样站宁王的济宁侯府就是不错的人选。
其一是他是礼部尚书,且新岁前刚被圣上旨定做今年春闱主事,和常言信一般同为文人雅士,较有亲近感。
其二便是常言信的儿子这生意做的实在是大,京师里数一数二的酒楼铺子不必说,今年还带了几匹马驹回来。
没有比他们二房更适合借秦楚思钱财之人了。
“此事还未定夺,秦大人说了几句便走了。”常言信无奈。
常熙明点点头,好心提醒:“二叔和二哥还是小心些为妙,财帛之借,祸机潜伏。”
常言信点头说不错。
二人没多说什么,自花厅后两边的通道分开,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儿了。
二月天就这么平淡的过下去,常熙明和姜婉枝不是换劲装请师父去郊外骑大马就是再带上一个朱羡南跟着焦伯孙满山的摘药草。
姜婉枝在旁的方面好似平平无奇,可一到跟药理有关的地方,就显得天资聪颖,反倒是常熙明和朱羡南是两个实打实的陪衬。
姜婉枝一直念着常斯年送的马,新年给了贺礼不够,还时常在药房捣鼓好安神药磁朱丸一并让常熙明带回去给常斯年。
有时候被朱羡南瞧见了,他还翻个白眼:“姜怀珠以往怎么不见你给我做?你莫不是心悦常二的大哥?”
“我去你的!”姜婉枝淬他一口,“你哪回病了我没给你滋补药?简直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给常大哥也是因为他送了我马驹,你看你送过我什么?!”
朱羡南一听就急了:“我送过你什么?文殊菩萨你看看姜怀珠说的什么话!朱砚安从宫里带回来分我的东西哪回没给了你?”
“不就是一小马驹吗!至于这么宝贝吗?赶明儿我让我大哥办差也去带一匹!”
姜婉枝懒得跟他扯皮:“你大哥办哪门子差办到西域去!”
每次一通夹枪带炮后,常熙明都得站出来劝上几句,二人这才把斗嘴带来的怒气抛之脑后继续一块儿玩了。
这两人……如今再带上大哥,三人的关系她实在看不透了。
算了,左右男女之事也不是她一个外人能懂的,干脆就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
只要阿娘不让她去相看,大哥娶谁、姜怀珠嫁谁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
而在二月末,二月二十一那一日,已呕吐一旬的赵湘宜和常言善终于发现了不对,请了大夫来看才知赵湘宜怀有身孕了。
快四十的人再有了身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济宁侯府在被这喜事冲击之余,更多的是在桌桌脚脚都给安置上布条,宜人院的补品也堆积成山。
常熙明若是不出府时便陪着赵湘宜,或许是前头生过两个了,这一个倒是在肚里一点都不闹腾,现形前只让觉得是新年时吃胖了而已。
从去岁末一直到现在快二月末,常熙明都没见过谢聿礼,一个是二人关系时僵时好,一个是他不像朱羡南,是个有主见的,他敢站太子哪怕他爹站宁王都不会改变。
每回这样想,常熙明就觉得她也不该再跟朱羡南玩到一块儿去,毕竟他两关系铁的不行。
但是,现下,济宁侯府大门口,眼前,姜婉枝、朱羡南就站在她的面前,在他们的身旁,还站着一个面色淡漠的英俊男子。
而在他们之后,分别有济宁侯府的仆役牵着三匹马正往西花园的偏门口去。
“文殊菩萨,我今个给你带了玉镶螭首鞍,你给乾坤大元帅安上吧!”朱羡南献宝似的把那马鞍抱着递上去。
常熙明双眸眨了眨,看着那精巧别致的马鞍十分的惊喜,她让绿箩接过去后问:“这是哪里寻来的?”
自从新岁开始,她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郡王殿下郡王殿下的称呼了,和朱羡南慢慢熟起来。
倒也不是她热枕,不过是朱羡南老是文殊菩萨文殊菩萨的喊着,太过于不着调了反叫人生出亲切感来。
“朱砚安宫里拿的,姜怀珠拿了嵌宝莲纹鞍,这个玉镶的就拿来给你了。”
怕她不认识,朱羡南又补了一句:“砚安是太孙的小字。”
常熙明点点头:“那就替我谢过太孙了。”
“不谢我吗?”朱羡南撇嘴。
“谢你。”常熙明礼貌微笑,往姜婉枝边上一站,看向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谢聿礼,问一众人,“今个出了什么事吗?”
“我和朱明霁想去京郊踏马。正好你和谢大少爷也无事,不如一块儿去?”姜婉枝说。
常熙明一愣:“京郊?怕是玩不了几个时辰吧?”京郊在外城之外,来回就要费上一番功夫呢。
“不必担心。”朱羡南咧着嘴,似早就安排好一样,“我们在外头玩二三时辰,回来关厢还有灯会,我们在外头玩到宵禁就在正阳门外关厢的茶铺后院歇上一日。”
说完,常熙明就跟着三人一块儿进府,往西花园那头走去,她边走边问:“瑞亲王府何时在外城有铺子?”
外城住的最多的是平民百姓,小姐少爷们鲜少在外城游玩,便是去逛了也不会住在那些会馆客栈,家有铺子安置在那的顶多在后院将就一夜,第二日早早起身赶回去。
瑞亲王府和陛下关系复杂,不会有什么资产,更不要说在外城设铺子了。
“谢夫人的。”姜婉枝走在她边上说,“所以我和明霁先去寻了谢夫人问问可否借我们住上一晚,正好谢大少爷休沐一日在家,谢夫人便叫他跟我们一块儿来玩。”
常熙明睨了一眼一直没出声的谢聿礼,他没说话,一脸淡漠,好像现在在谈论的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四人在从西花园出发前先去花厅和济宁侯府的长辈打了声招呼,因赵湘宜把心思都扑在肚子上,对常熙明住在外头的事睁一眼闭一眼,也就随她去了。
大明的民风并不苛责,若是一个小姐一个少爷外出那可不得了,可几个人一同出游,住的地方也有宋家的管事嬷嬷看着,不住一起的,倒也不会有人觉得如何。
济宁侯府偏门口,微风轻拂,带着丝丝春日的暖意。
姜婉枝立于白马旁,浅绯劲装简洁又不失娇俏,那白狐披风柔顺地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因是骑马,姜婉枝她们都没带仆从,所以绿箩也只得留在了府里。
谢聿礼骑在乌骓上,玄色劲装紧紧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冷峻的面容上不见多余神色。
他微微拉了拉缰绳,冷淡开口:“启程。”
常熙明动作利落,翻身坐上红马,素色衣衫搭配银狐毛领,衬得她气质出尘,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
朱羡南骑在白马上风度翩翩,月白箭袖在风中轻扬:“咱们且慢慢行,一路好景致可别错过。”
“自然要慢。”姜婉枝瘪着嘴,“我和妙仪之前都骑的马驹,如今马驹大了些骑着倒有些紧张。”
常熙明安慰:“别紧张,姜伯伯教的我们谨记好便不会有事的。”
四人骑马缓行在官道上,道路两旁的野花肆意绽放,微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
姜婉枝兴致勃勃,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妙仪,你瞧这花儿开得多艳,以前在京师总觉得日子过得单调,哪有这般鲜活的景致。”
常熙明微微点头,清冷的面容上难得有了几分柔和:“确实,府里规矩多,出来走走,倒觉天地宽广。”
谢聿礼骑在马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虽不常言语,但眼神里也有对这春日景色的欣赏。
朱羡南时不时插上几句,逗得姜婉枝咯咯直笑。
不多时,他们来到溪边。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能瞧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自在游动的小鱼。
溪边的野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宛如天边飘落的云霞。
四人牵着马,沿着溪边缓缓踱步嬉闹,与潺潺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色彩。
四人骑马朝着外城赶去。
待他们抵达时,外城关厢已是华灯初上,热闹非凡。
灯会早已开始,街道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大街小巷,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赏。
姜婉枝和常熙明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在这盏灯前停留,一会儿又被那盏灯吸引。
朱羡南跟在她们身后,时不时为她们讲解花灯上的典故。
这时常熙明就会佯装叹口气:“明霁若是一直这般风度翩翩就好了。”可惜最多的时候是有些神经大条的。
朱羡南哪里听不出她的话外之意,哼哼一声:“妙仪你若是再挖苦我,我就不再同你说陈世卿烧卷了。”
常熙明喜欢听史典,二月末又逢殿试在即,等再过月余又能听到金殿传胪,见到状元及第游街,是以京师内外城的人许多都在谈论此事。
听到科举了,干脆就让朱羡南说说前朝科举事儿。
常熙明赔笑:“我的错我的错,你讲完吧!”
“朱明霁你要不给我俩说完今个晚上可别想睡觉了。”姜婉枝也跟着附和。
“我和你姜怀珠的十八年比不上你和妙仪的半年是么?”朱羡南瞪了姜婉枝一眼。
“怎样?”姜婉枝蹬回去,众人吵吵闹闹的。
谢聿礼虽依旧神色冷淡,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耐心,默默护着众人,以防他们被拥挤的人群挤到。
逛了许久,四人这才从热闹的灯会中走出,朝着正阳门外关厢宋家的铺子走去。
一进铺子后院,便见容妈妈已等候在那儿。容妈妈笑容和蔼,快步迎上前,福身道:“少爷小姐们可累坏啦!房间都已收拾妥当,快去歇歇脚。”
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皆应了好去盥洗休息。
后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月光如水,透过枝叶,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银霜——
作者有话说:大家补药走啊[爆哭][爆哭]前半段看似很杂但都是伏笔,没有一句废话。后半段是在烧脑前最后增进一下几个小伙伴的感情的!下一章就要主线了,补药走[捂脸笑哭]
第47章 尸首(二三) “天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厢外的街道上, 打更人手拿棒槌,咚咚咚的三声落下,京师内外城内皆恢复一片暗中寂静。
二更梆子穿透紫禁城重重宫墙。
乾清宫内,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将宣孝帝布满皱纹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帝王枯瘦的手指捏着密报, 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羊皮纸上“宁王于南地募勇积粮”的字迹在摇曳的烛光下扭曲如蛇。
“传赵原亨!”老皇帝突然将密报狠狠拍在龙案上, 震得案头青铜香炉剧烈晃动, 香灰簌簌洒落。
值夜太监捧着鎏金暖炉的手微微发抖,宣孝帝喘着粗气,微浑的眼盯着虚空:
“再传大理寺少卿谢聿礼!朕要听最干净的真话!”
朱承昀今夜是宿在宫内偏殿的。
中夜刚要入睡时便得曹公公来请人,说陛下喊他过去。
朱承昀此刻垂眸望着祖父颤抖的手背,喉结微动。
他清晰记得, 宁王年前离京前, 在皇室宫宴上举杯向自己致意的模样——那眼神中似笑非笑的意味, 至今仍让他脊背发凉。
此刻案头密报虽字迹工整如新, 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短短月余, 宁王当真能筹备起谋逆之事?
内阁大学士赵原亨最先抵达。
他一路疾行,官袍下摆沾满泥泞,怀中紧紧抱着江南舆图。
“陛下, 南地仓储历来由布政使司监管。”他展开舆图,指尖重重划过赣江流域,“臣查过户部秋粮奏报,藩地征调并无异常。若宁王私囤粮草, 绝无可能瞒过……”
“所以是有人想借朕的手除掉宁王?”宣孝帝突然冷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舆图上的南地城,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看穿。
———
圆月剪影, 高粱瓦舍之上,幽火消解之际,风凌乱无序。
东长安街的尾巷,漆黑宅邸内,穿堂风拂过,丝丝缕影悠悠飘过,唰的一下,灯笼红光阵阵灭尽,屋内燃烛、路间柱头灯尽数熄灭。
宋家的铺子内虫声鸣鸣,常熙明在睡梦中隐约听到阖门声,紧接着从房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她神志昏迷,不满的蹙眉,那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平息下去。
铺子的后院不像侯府那般大,隔墙临近街道,外头一丁点的声响都能被听见,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熟睡的人儿,似做了梦,一道巨响似在城外炸开来,“碰”的一声,又转瞬即逝。
常熙明猛的睁眼坐起来,屋子里漆黑一团,只剩一微开的窗扇下,清寂的月光滴滴点点映下,予了内室一席淡光。
四周寂静一片,不过是个寻常的夜晚,可她的心却不知为何惴惴不安。
三更鼓声撕开浓稠如墨的夜幕,先是一声沉闷的“咚——”自鼓楼轰然炸开,惊起檐角宿鸦。
梆子声紧随其后,“嗒,嗒嗒”三响,节奏如老妪迟缓却笃定的叩门,在青石板巷间撞出回音。
打更人自外走过,“夜深入静,小心盗贼!”的尾音揉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叫三更夜愈发森冷绵长。
常熙明再也坐不住,睡意全无,伸手捞过床榻边放在架子上的银狐披肩便下了榻。
木门“吱呀”开了,二重声在墙外叠起,她探头望过去,便见睡在她屋子边的姜婉枝也推门出来。
瞧见一人影的刹那常熙明整个人都僵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婉枝也愣了下,随后问:“妙仪,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响声?”
常熙明摇头又点头的,思索了下回答:“好似有……怀珠,你有没有觉得今夜有些奇怪?”
姜婉枝往四周瞧了瞧,那棵老槐树正静静地伫立在前铺口,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姜婉枝摇摇头:“没有呀。”
“那你怎么没睡?”常熙明毛骨悚然,看着姜婉枝都带着一层惧意。
说到这姜婉枝叹了口气:“都怪朱明霁!他和谢大少爷有急事走就走,临前还专门把我喊醒打个招呼,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常熙明:“……”
“大半夜的,还是宵禁,他们有什么急事?”常熙明也不过随口一问,他们有什么事是他们自己的事,她多问倒显得无礼。
不过早就知道的姜婉枝自然愿意告诉常熙明:“说是陛下急召。”
常熙明一下子清醒过来,这大半夜的,是什么急事这般兴师动众?
“怀珠,不如我们也走吧?”眼下三更铜锣响起,等她们准备好出发时到城门也快五更了,届时正好可以入城。
姜婉枝没有任何意见,反正睡不着了,早点进城她还能早点到铺子里吃早膳呢!
二人骑着马趁着夜色就出发了。
五更天的梆子声穿透薄雾,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格外清晰,整条东长安街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只有远处尾巷传来打更人拖沓的脚步声,梆子声忽远忽近,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碎在晨风里。
“就快到‘悦来春’了。”姜婉枝的声音裹着白狐裘的毛领有些闷闷的,呼出的白雾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常熙明点点头,慢马路过方才打更人最后敲鼓的东长安街尾巷时,她双眼随意撇了一眼巷口内,便看到黑暗中一抹深红穗子在空中划过,随后便是梆子沉闷的落地声。
常熙明觉得奇怪,刚要开口提醒,尾巷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凄厉惨叫,惊得马匹前蹄腾空,在死寂的长街激起层层回音。
常熙明喉头发紧,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缰绳,掌心传来的刺痛却无法驱散脑海中翻涌的不安。
“快走!”常熙明松了松马绳对着姜婉枝说,下一秒便要往前冲去。
可没等马迈开腿,并肩走在一旁的姜婉枝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反手扣住常熙明手腕,指尖冷得像冰:“是老周的声音!”
她常年走街串巷,也在宵禁时偷溜出去过,和打更人老周认识不足为奇。
姜婉枝拉近缰绳,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某个点:“去看看。”
她的马已经踏出半步,常熙明被拽得一个趔趄,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姜婉枝的马已经踏入巷口,常熙明咬着牙握紧缰绳跟上。
浓雾裹着腐肉气息翻涌,像团化不开的墨浸在两人周身。马蹄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脏上。
转过拐角,便见打更人老周瘫坐在地,双腿还在止不住地抽搐,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巷尾。
常熙明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觉后颈瞬间爬满寒意——临平公府破败的朱门半掩着,门板上凝固的血痂呈诡异的紫黑色,蜿蜒的血迹早已干涸,在月光下泛着铁腥味的油光,像极了某种巨兽腐烂的伤口
“老周?”姜婉枝下马走上前,顺着目光往半掩的朱红坍门里看。
门缝里渗出的月光恰好照亮门内景象。
有个人仰面倚在坍塌的影壁旁,灰白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脖颈处翻卷的伤口凝结成痂,像是被利爪撕开的旧布。
那人姿态僵直,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虚空,仿佛还在凝视着生前最后看到的恐怖景象。
像是感知到活人,强风卷过门匾,刷的一下,那摇摇欲坠的朱门掀开的更大。
于是她们看到不远处,还有另一人毫无声息的俯卧在满地碎石间,背部密密麻麻布满血窟窿,干涸的血痂将衣料与皮肉死死黏连。
那些伤口形状诡异,像是被某种尖锐器物反复戳刺,甚至能隐约看见森森白骨。
尸体一只手臂向前伸出,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似乎在临死前曾拼命挣扎、想要爬出这夺命之地。
腐臭味裹挟着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常熙明只觉胃部翻涌,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五更天,皇城内。
赵原亨几人还在眉头紧锁,天外头都要翻起鱼白肚了,里头的人仍在议事。
计时的漏勺被反转多次,曹公公平凹的指甲敲在门上以做提醒多回,可那朱门闭的死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衣袂摩擦声。
“大理寺少卿谢聿礼,携汝南郡王求见!”
朱红宫门轰然洞开,寒风裹挟着夜色涌入。
谢聿礼官服整齐,发冠紧束,不过整张脸微微泛红,显然是策马狂奔而来,朱羡南玄色裘袍皱痕,靴底还沾着城郊的草屑。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中的慌乱,让朱承昀心头一紧。
上头的皇帝看着二人眼中翻涌着不明的情绪,似山雨欲来,他声音沉沉:“谢卿昨夜是和汝南郡王去哪了?”
朱羡南是没被喊来的,但宫里传信的人找到谢聿礼时也把朱羡南惊醒。
知道今日有大事,朱羡南也闲不住准备和谢聿礼一同进京。
谢聿礼出行未带官服便又匆匆回府换衣,报信的宫人也提前回宫传了信。
在得知谢聿礼和朱羡南一块儿时,年迈的老皇帝似勾起什么回忆,张了张嘴,宣汝南郡王一道入宫。
于是刚目送谢聿礼走的朱羡南也在赶回来的宫人的传话下一起驾马往北走。
“陛下恕罪!”谢聿礼作揖,声音带着喘息后的沙哑,“臣与汝南郡王外出游猎,回城时听闻宣召,故而来晚。”
“游猎?”宣孝帝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倒会挑时候。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们?”
他将密报推到案边,羊皮纸边缘还带着温热的指痕。
二人上前,瞥见密报上的字迹,谢聿礼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看向朱承昀,却见朱承昀神色平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暴露出内心的波澜。
“陛下,宁王年前才离京,”谢聿礼盯着密报,喉结滚动,“短短时日,就算真有不臣之心,也难以成势。这密报……”
“所以朕才要你们来!”宣孝帝突然起身,龙袍扫过案上舆图,“赵原亨说粮草无异,你们说时间不足,那朕问你们——”他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京城里究竟是谁,急着让朕相信宁王要反?!”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朱承昀望着祖父因愤怒而泛红的脸,忽然想起幼时随驾北征时,祖父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模样。
此刻的老皇帝,虽已不复当年英姿,却依旧能一眼看穿这密报背后的阴谋。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位置会让这些被利欲熏心的人蠢蠢欲动。
底下的人斗得如何激烈皇帝都睁一眼闭一眼,他前半生战功赫赫,后半生兢兢业业,一心只望大明江山千秋万代、永续不衰,只望子民安□□活富足。
可如今这场暗战早就在于友发案子之下拉开帷幕,似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皇城里头展开一阵血雨腥风。
除了太子党,还有谁见不得宁王好?
宁王回京那段日子可谓是受尽陛下爱戴,又是谁会心有不安坐不住?
可一切太过明朗反倒叫这些老谋深算的人猜忌更深。
皇太孙朱承昀,哪怕背地心狠手辣也断不会如此冒失犯傻。
“陛下,”朱承昀上前半步,声音沉稳,“孙臣举荐锦衣卫百户赵诚。此人曾在宁王封地潜伏三年,定能查清真伪。”
有没有反心,属地要探,京师坐山观虎斗之人,也得查。
朱承昀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掌心已沁出冷汗——若宁王当真谋反,自己多年经营的布局将毁于一旦,可若这是针对自己的阴谋……
宣孝帝沉默良久,突然抓起案头的密报,缓缓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宁王”二字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就依皇太孙所言。”老皇帝看着灰烬飘落,声音冷得像冰,“但记住,朕要的不是真相,而是.…”
他突然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让想浑水摸鱼的人,先露出尾巴。”
“陛下。”赵原亨忽然作揖,本要告退的众人皆停下动作,闻声看向赵原亨。
皇帝深邃锐利的目光碾过,只听赵原亨拱手弯腰:“今距三月春闱之期不过旬余,然自昨午时始,京师坊市间忽传流言,称今科主试官涉科场舞弊之事。此等蜚语虽尚无实证,然事关天下士子瞩望,若不及时彻查,有损圣朝清誉。臣恳请陛下降旨,着三法司即刻彻查,以正视听,保春闱顺遂、公道昭彰!”
谢聿礼朱羡南一个下午都在京郊,这传言是一点都不清楚,听到科举舞弊他心中那股不安破土而出。
好不容易隐下情绪,就听上头皇帝说:“既已传开,自有御史纠察。先将今日密议之事落定,众卿夜伴辛劳,今日不必早朝,休沐半日,其余且容后再论。”
五更梆子声响起时,众人退出宫殿。
谢聿礼朱羡南与朱承昀并肩而行,熹微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此事.…”谢聿礼微微垂首,压低声音。
“我知道。”朱瞻基望着微微泛亮的宫殿上空,恍若暗藏杀机,“不管幕后之人是谁,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最后,他叹了口气:“晏舟,明霁,往后之事还需多靠你们。”
把一众人送出去后,曹公公猫着腰一路小跑至还在龙椅上静坐着的宣孝帝边上,他细着声:“陛下,五更已至,距晨朝尚余半时,华盖殿暖阁近在咫尺,乞暂歇片刻,臣等伺候更衣上朝。”
宣孝帝半眯着的眼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凉意,他没有起身的意思,盯着殿门口,问:“曹吉,你可知为何朕要汝南郡王一同入殿?”
朱羡南于朝事无足轻重,陛下平日里也从未说起过此人,这样的大事却让他也一同入宫。
听到陛下问话后,曹公公躬身,垂手侍立,目视下方,用恭敬语气回应:
“陛下,奴婢愚钝,此事思之再三,仍未得其解,恐误陛下圣听,不敢乱言。”
皇帝忽笑一声,起了身,只说:“从锦衣卫里找一不知当年事的小子,叫他替朕盯着瑞亲王府。”
话罢眼珠又一转:“去岁末前工部郎中之案,谢卿提过济宁侯府的二小姐参与其中,她那大哥是不是来过文渊阁?”
曹吉眼溜得快,一下子就听出话中意,他点点头,道:“常大少爷目前在锦衣卫任千户一职,和蔡同知走得近。上回来文渊阁是请陆太医给其妹治病。”
宣孝帝说:“我瞧此人可成大器。传朕口谕,秦卿科举舞弊之传言让毛襄带常千户一同彻查。”
曹吉躬声应是:“奴婢即刻去办。”——
作者有话说:新尸兄来了[狗头]
第48章 文殊菩萨还有呆憨模样呢 ……
谢聿礼朱羡南和朱承昀在宫门外分行后, 就顺着高墙前行。
从宫门行至承天门,一路上都陆续有官员经过预上朝。
谢聿礼在大理寺里还有诸事未遂,想着这一路上遇上宋廷玉了同他说一声。
结果走了一炷香的时辰, 他都不见平日里能早则早的宋廷玉。
他这位上司不能是夜阑兴浓朝起失时吧。
这时一旁的朱羡南疑惑开口:“夏大人今个不上朝?”
朱羡南口中的夏大人是当今刑部尚书夏元吉,更似是他哪门邪路子的表舅。
瑞亲王府对朝政之事只能受制于人, 朱羡南的官职也形同虚设,除了跟谢聿礼朱承昀可以听到些, 其余时候连同僚都认不全。
能认识夏元吉不过是因为远方表亲关系, 虽不亲近,但好歹见过几面,于是这条路上朱羡南也就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很显然,夏元吉也没出现。
大理寺的头没出现, 刑部尚书没出现, 谢聿礼转头问朱羡南:“你有见到你哥他们么?”
朱羡南翻个白眼, 我要是见到了我能不喊么?
谢聿礼:“……”
若只是一个不在那就算了, 可是三法司的头头都没见到, 这可就不对劲了。
朱羡南也在这时意识到不对,看向这位大理寺少卿:“三法司可有什么案子要审?”
谢聿礼摇头:“不知。”
“算了。”朱羡南二人已经走到承天门口,有宫人牵了马来, 二人翻身上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昨夜都没睡好就起来赶路,再动脑子我怕是要栽过去了。”
谢聿礼不置可否,松了松缰绳, 双腿一夹马腹,利落的跑了出去。
而此时的另一头。
薄雾散尽,东长安街上, 挑夫的脚步声混着小贩支摊的响动,透着寻常清晨的生机。
可卖茶翁的吆喝声比往日低了几分,买菜妇人匆匆路过时,竹篮里的菜叶簌簌发抖。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将临平公府围得严严实实,皂衣如乌云压境。
本该渐起的市井喧闹被压得悄无声息,唯有檐角风铃在风中乱撞,发出细碎又凌乱的声响,似是在诉说着暗处未明的诡谲。
谢聿礼朱羡南口中消失的三人正从临平公府神色凝重的走出来。
常熙明和姜婉枝跟在他们身后,目送三人各自坐上马车就往皇宫赶,而随后常熙明二人就此被拦住。
常熙明看了一眼那推官,疑惑:“大人还有何事?”
那府尹推官正声道:“二位小姐还需同我一并前往衙门。”
“去干什么?”姜婉枝警觉。
“目击者需录口供。”
“可是老周先看到的啊。”姜婉枝无语,她眼下困得要死,连悦来春的早点都不想吃了。
推开门见到两具尸身后二人便立马跟老周跑顺天府尹报官,推官跟着来了一趟发现有一人身份特殊就去找了刑部尚书夏元吉,夏元吉一听死者身份立马派人把宋廷玉和朱临风都喊过来。
老周早就被吓坏,强撑着见到衙役才敢昏了过去,被押在衙门里不省人事。
于是推官就带着衙役们让常熙明和姜婉枝给几位大人带路,一路上把见到的情景都说了一遍。
似乎是为了防止二人对口供,夏元吉领着姜婉枝在前,宋廷玉就带着常熙明在最后走。
等说完正事,宋廷玉敛了正经神色,开始打量起这位常二小姐。
他可是听说了,常年不出府的谢夫人前阵子去了一趟济宁侯府,他又是谢聿礼上级,于友发的案子全程他能不知道?
要他说,谢聿礼这小子也该寻个姑娘家了。
于是他低声问:“常二小姐可有心仪的公子?”
常熙明一眼瞥过去,眉间微弯,震惊宋廷玉忽而问这个。”大人。”她喊道,“这同临平公府的尸者无关吧?”
宋廷玉双手别在腰后,呵呵一笑:“常二小姐莫怕,不过是本官私下话。只听闻前阵子我大理寺少卿谢大人和常二小姐走的甚——”
“不近。”
宋廷玉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常熙明就冷声开口,她也是忘了宋廷玉和谢聿礼是上下级的关系了,而且以此二人在上头正义的做派,一定是一伙的。
“大人对自个下属的私事倒是关心。”常熙明实在没忍住,暗讽一句宋廷玉管的真多。
宋廷玉没翻脸,表情仍旧温温和和的:“这不是建威将军常年不在身边,晏舟孩提也算本官看着长的,如今回来了,做他半个叔伯,关心点是该的。”
常熙明不说话了,稍稍放慢脚步,不想再和宋廷玉走一块儿。
宋廷玉似乎是察觉不到她的情绪,不紧不慢的,一个人这么走到临平公府去。
等三人见到景象又对了一遍姜婉枝和常熙明的话,这才命推官和仵作各司其职,他们要上朝禀报陛下。
本以为终于可以结束时,常熙明和姜婉枝却要被带回衙门。
姜婉枝叹了口气,再生气也没法子。
而常熙明却问:“衙门可有床榻睡?”
推官:“?”
“小人们赶了一夜的路,乏的紧,晨间又被这儿吓到,恐怕到了衙门也再说不清第二遍,可否让我们也休息下?”常熙明说的冠冕堂皇。
推官似乎不喜这目中无法的话,声音有些响:“床榻没有,要睡就在衙门里往地上一躺好了!”
常熙明:“……”
姜婉枝讨厌耍官威的,当即冲他道:“成!”
推官:“……”
巳时不到。
谢聿礼在屋子里刚入睡,结果就被伤势痊愈的长庚的敲门声吵醒了:“少爷,宋大人让您去衙门一趟。”
谢聿礼不满的蹙眉,过了片刻才坐起身来让长庚进来伺候。
他睡眼惺忪,问:“宋廷玉人呢?”
“在大理寺里。”
“他今早去哪了?”
长庚一头雾水,他哪知道?
“得。”谢聿礼嗤笑一声,总算清醒了,看来是有棘手的案子来了。
等他到了大理寺门口就看到宋廷玉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下马,大步流星的迈上石阶,疾步走至宋廷玉面前,问:“出了何事?”
宋廷玉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思,神色凝重:“临平公府今早出现两具尸体。”
听到“临平公府”四个字时谢聿礼的心就沉下去,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他没反应,宋廷玉继续说:“经人查证,一个是国子监的学生,另一个……”他顿了顿,“是礼部尚书秦楚思。”
谢聿礼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礼部尚书。秦楚思。
这可是马上要科举的主试官啊!
夜里在文渊阁时赵原亨提起过的人没想到在同一时刻被杀害了。
一个是科考在即的学子,一个是今年春闱主试官,再加上流言四起,很难不会想到发生何事。
“所以你们三位大人今个没赶得及上朝?”
谢聿礼抬脚要进去,却被宋廷玉伸手拦住:“见到陛下了,陛下将此事交由大理寺查。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谢聿礼也不怕任务重,就算这事不交给他,只要他还有时间也会奏请陛下让他一块儿参与的。
“让我进去。”谢聿礼不满的看着宋廷玉,“我拿上家伙事就去临平公府。”
“你眼下先去府尹把人带出来。”宋廷玉说。
“什么人?”谢聿礼本就没休息好,眼下宋廷玉又直叫他在日头下晒着还让他去府尹,心中火着起来,“宋廷玉你别以为你长我二十余岁就——”
“常二小姐和姜三小姐是目击证人,眼下被关在府尹。”宋廷玉憋着一口气赶紧说出来,生怕下一秒谢聿礼就挥起拳头。
谢聿礼心中还没开燃的火一兜子被浇灭。
他跟着宋廷玉往外头走去,问:“她两怎么看得到?不是还在——”
他话没说完就对上宋廷玉探究的目光,不欲多言,谢聿礼别开头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放缓许多,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具体事告诉我不就好了?她两在府尹走完章程就能回去,我过去做甚?”
宋廷玉翻了个白眼:“又不是喊你去娶妻,一副娇羞模样做甚?”
谢聿礼心中骇然,瞪着眼看向宋廷玉,刚要骂人,宋廷玉再次眼疾手快打断:“我还有旁事要处理,没空跟你再走一遭。仵作都还在临平公府,你可抓紧查凶了,此事陛下知晓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说完也不给谢聿礼说话的机会宋廷玉快速的溜了。
气一直闷在肚子里的谢聿礼:“……”
临走前,谢聿礼到底还是冲宋廷玉喊:“让虞寺正和陈评事带着书吏先去国子监。”
两个活人有什么好着急的?
谢聿礼叛逆而行,径直去了临平公府。
废弃的府外衙役围着不让行人靠近,仵作还在里头验尸,见谢聿礼来了,仵作连忙起身朝他行礼:“谢大人。”
谢聿礼点点头,目光看向那两具不远不近的尸体。
仵作指了指不远处那靠着檐柱倒的尸体说:“经查验,那名死者叫钱显荣,二十七岁,是国子监的学子,今年要科考。”
他又指了指脚边上那具,“这位是礼部尚书秦楚思大人。此二人的伤口深度约二寸五分许,刀阔三分,推断为短柄锐器,伤口边缘呈轻微弧形,再推为常见的柳叶弧形匕首。”
那钱显荣也只在腰上被猛捅一刀,而秦楚思全身的窟窿,惨不忍睹。
仵作适时开口:“秦大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共计十二处。”
谢聿礼低头看着脸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若有所思,蹲下来要掀开看看。
他手放在那白布上,回头又问另一旁的一守着案发的推官:“现场可有旁的什么发现?”
那推官摇了摇头:“除了两具尸首,其余的痕迹皆未留下。”
谢聿礼回过头,大手一掀,看到秦楚思的脸霎时瞳孔微缩——秦楚思的双眼还惊恐睁着,像是死前见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一幕。
谢聿礼目光凝滞半空,嘴唇翕动无声,双肩沉沉垮了下去。
心中下意识闪过的想法随着仵作的汇报声掩盖进深处,不愿接受的盯着秦楚思的眼。
“初步判断二人皆死于子时。”
良久,白布再次将人脸盖住,谢聿礼站起身来,在周边走动了几圈,最后沉声开口:“失事处所一一摘录后将尸体送至巡检司公廨保存。”
常熙明她爹是朝堂二品大官,姜婉枝她爹是三品武将,《明会典》中制五品以上官员家眷被审案时不得在公堂明审,或后堂或偏厅。
那推官嘴上说往地上一躺就得了,可真把人带回去后也不敢怠慢。
老周转醒就搁着公堂上等受旨的大人来审,而常熙明和姜婉枝往偏厅的梨花木椅上一坐就闭上了眼。
二人还没睡多久,推官就领着谢聿礼和长庚进来,谢聿礼一眼就看到熟睡的少女。
常熙明斜倚太师椅,一袭月白织金襦裙垂落,外披雪白狐领披肩,乌发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她双眼轻阖,长睫投下淡淡阴影,粉唇微抿,面容恬静似海棠春睡。
那推官进来都被这两幅容颜震惊,他年岁不大,似怜香惜玉,对谢聿礼小声说:“不如大人先去审问那打更人,小的看二位小姐熟睡——”
下一秒,厅内响起少年洪亮的声音:“常二姜三!”
推官身子一抖,常熙明和姜婉枝猛的睁开眼,双眸染上淡红,姜婉枝揉揉眼,看清来人后打了个哈切。
常熙明极为的贪生怕死,遇到点恐怖惊吓便会拔腿就跑,眼下被这么一吼,魂都吓飞了,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红影。
谢聿礼看了看姜婉枝又瞥了一眼常熙明,见她双眼空洞呆滞的走神,若无人喊她估计头上能长株小草。
他脑中莫名浮现出一句话:文殊菩萨还有呆憨模样呢?——
作者有话说:每次有案件,皇帝都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哈哈
第49章 怕官还敢告御状?! ……
事情到这里不管是谢聿礼还是常熙明姜婉枝, 心中都有了大概的猜测,这个案子和春闱有关。
在谢聿礼的交接下,二人直接带上帷帽就骑马跟着谢聿礼往国子监赶。
“为什么不让我们先说完?”常熙明骑在后头喊, 还得跟着人往国子监去。
谢聿礼办案就没带过姑娘,一下还带着两个, 他也十分的头疼:“你当我愿意啊!此案眼下绝不可再被更多的人知晓,但事发不可控, 东长安街的已经开始传了, 等传到了国子监引起动乱,万一让真凶得知后立马把线索给抹掉怎么办?”
常熙明小声嘁了下,刚想说她们两五更就发现了,他现在才来早干嘛去了,结果又想到她两这么早赶路发现尸体还是因为被谢聿礼和朱羡南半夜离开给吵醒的。
她顺着风撩来帽帷的一角望过去, 少年身板笔直, 圆领赤红官服下衣袂垂落如松枝, 荔枝纹金銙尽展他劲瘦的腰。
常熙明唰的一下别开头, 又是面圣又是换衣查案的, 眼下午时未到,估计也没睡,这人做起事来倒废寝忘食的。
街道两边小贩多, 起先只能一人一马的通行,等快到国子监时人群终于不密集,姜婉枝就快马上前到了谢聿礼边上把早上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临平公府的大门也未开过,打更人不专门上前看是如何发现的?”
言下之意是老周经过临平公府时一定是走近过要去看看什么才会开了门发现尸体。
姜婉枝朝谢聿礼竖了个大拇指:“你倒是和妙仪想一块儿去了, 我们和老周去衙门报官时妙仪便问了,老周说之前听有人在临平公府私藏金银,今早贼心犯起便想去看看还有没有未被寻到的宝藏。”
谢聿礼:“……”
语毕, 三人正好在国子监的大门口。
守门的差役见到乌骓上尺红色的清瘦剪影立马上前,等谢聿礼把腰牌递过去时也正好回头跟身后骑在马上的二人说:“眼下无事你两也先回去吧。”
“我也进去看看。”姜婉枝说,“我们为了你一路颠簸讲解,好不容易到了国子监你利用完就跑,怎么比朱明霁还没义气。”
谢聿礼扶额:“你去做甚?”
姜婉枝笑嘻嘻的:“谢大人,小的给您打打下手。”
谢聿礼:“……”这不是胡来吗?他有长庚就行了。
自从于友发案子开始,姜婉枝除了对药理就是对案子感兴趣了,尤其是眼下自个儿接触到,好不容易跟着谢聿礼了她也不想走。
谢聿礼又把目光落在常熙明身上,感受道前头那人的眼神,常熙明声音不冷不热:“我觉得怀珠说的在理。小的也给谢大人打下手。”
谢聿礼:“……”
常熙明想留下来还真不是觉得谢聿礼用完就扔,而是想着一月半不到的时间里,第一次认识的大人再一面便是阴阳两隔。
她一直都想着避开谢聿礼和朱羡南,毕竟不是一条船的人,但眼下却又多思了几分。
于友发是太子的人却因作恶多端而死,秦楚思是宁王的人,身死的真相又是如何?
如果秦楚思也和于友发一样死于常人手中呢?那宁王好不容易掰回一掌不久又要被打回去了?
所以她也想看看这蛛丝马迹下可有替秦楚思辩解的机会?
根本想不到常熙明还能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谢聿礼见鬼似的多看了几眼常熙明,但对面带着帷帽,薄纱下不见容颜。
不过不用看也知道她一定为达到目的不得已向他屈服而冷着张脸。
想罢他便扬了扬嘴,少年红衣衣袂猎猎,墨发玉冠,乌发在腰背上微扬,金光灿灿开,自他背后照来。
马上之人逆光轻笑:“那二位可要把这手给本官打好了。”
言罢,少年一个轻跃便翻身下马,长庚将马牵过。
常熙明和姜婉枝也利落的下了马,同样将缰绳递给了长庚。
本要随着进去的长庚:“……”这下他成马夫了。
——
国子监朱墙映着琉璃瓦,青铜鼎青烟凝滞。廊下读书声稀落,杏花簌簌坠地。
六堂的学子们交头接耳,不时望向东侧紧闭的博士厅。有些学子指尖反复摩挲书卷,往日宁静被莫名的不安悄然浸透。
谢聿礼等人自彝伦堂而过,在六堂里众学子的目光下往博士厅走去。
“又来一个大官!”学堂里有人叽叽喳喳的,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外头的人。
“身后还跟着两位姑娘呢!”
这些学子整日和书籍策论待在一块儿,除了旬假节假能出去外,一年到头见到的都是同窗同舍还有祭酒司业等,哪里能这么明晃晃的见到两位身姿卓越的姑娘?
常熙明走在外侧被挡住部分,看不真切。
倒是姜婉枝扭个头就能见到里头的人,那么多双眼睛望过来,姜婉枝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要不是顾及名节,她还真想跟这些“未来的官大人”打个招呼。
博士厅里有两间敞开的屋子,一间的外头站着峨冠博带、面容清癯的太学官们。
往里头一瞧,正中的案桌上坐着一红衣官服的男子,那人正看着站在屋中央的一青衫男子。
在屋子一旁,一个案桌边,有两个斜挎小布包的书吏正手握毛笔在案薄上奋笔疾书。
按这屋内的摆设很明显的能看出这是临时给大理寺的人办案腾出来的空间。
外头的杨祭酒和等人率先看到谢聿礼,上前悄声打招呼。
为首之人乌纱圆顶官帽端正,绯袍绣云纹,面容温润,目含威严,他缓缓道:“谢大人。”
谢聿礼回了一礼:“杨先生。”
杨祭酒身后的人也顺势跟着作礼。
被喊杨先生的人也看到了戴着帷帽的两个姑娘,他疑惑道:“这是?”
谢聿礼回答的脸不红心不跳:“她二人途经凶处,无意撞见尸身。虽未看清凶手面目,但周遭境况、细微痕迹俱在眼中,于查案颇有裨益。”
杨祭酒也没怀疑,点了点头。
这时里头的虞黔也注意到了外头的人,谢聿礼和他目光对上时微微点头。
这个时候也不便作官场上行礼的事,他眼一瞥,大理寺的几位同僚立刻知道意思。
谢聿礼和左寺正虞黔还有评事陈登共事多年,很多案子都是由他们几个人一块儿处理的,所以慢慢的也都生出了默契。
就比如眼下为了不扰乱被审人的心理,虞黔继续审,记录的书吏继续写,而另一侯着谢聿礼的书吏悄无声息的走出来,跟着谢聿礼到另一头敞开的屋子里坐下。
杨祭酒显然明白其意,让一旁的人去六堂里喊人。
常熙明和姜婉枝跟着谢聿礼走,她走过一太学官时微微抬头,认出那是她二叔常言信,不过隔着帷帽,也在打量她的常言信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来。
二人进了屋子见谢聿礼坐下后识趣的在他后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站着。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青衫磊落的学子走进来,整个人是气度不凡的,高雅之下带了几分华耀之气。
很显然是个荫监生。
国子监学生众多,也没有线索指向被害人和学生之间有联系,不过此事和春闱极大可能有关联,还是得问一问跟钱显荣关系近的一些学子,就例如他所在的那一堂的学子都被喊来问话。
“可认识钱显荣?”门一关,谢聿礼就问。
那人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了,但这些做官的一来就盘问一个学子,不是失踪就是遇害了。
于是那学子也不藏着掖着,不过语气中带着些不屑道:“他前一月运气好,月考考进我们率性堂的。”
“他近来可有和谁有过争执仇恨又或什么奇怪的言行?”
那学子仔细想了下,抬起头,眼中仍带着蔑视的说:“他们是纳捐监生,平日里知晓非正途进来的,和我们都避得远远的,也不怎么爱说话。”
“不过半月前学堂里不知谁先传出他跟春闱的主试官有关系,本是无稽之谈,杨先生知晓后还在彝伦堂告诫过我们士子应潜心向学,戒议虚妄。结果后几日这钱显荣却神气傲慢起来,还在学舍里说荫监生胸无点墨全靠家里才能站在这。”
那荫监生说完心头又泛起一丝怒火,但在看到上头不怒自威的脸色时又垂下头也不敢造次。
“可有人与他争执?”谢聿礼又问。
一旁的书吏走笔疾书,手都发酸了也不敢停下一点,士子就是士子,这荫监生真是能说!
荫监生摇摇头:“争执倒是没有,不过有些人见他这样觉得之前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对他颇有异议。”
“议论中谁声音最大?”谢聿礼问。
那荫监生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报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又都觉得不对。
这时常熙明没忍住开口:“寒窗十年功将成却被人劫取,就无人想上告?”
此话一出谢聿礼就回头看了一眼常熙明,常熙明心一紧,抿着唇往后站了站不敢再造次。
他能带自己来这里头旁听就已经有违他铁面无私之心,官员查案她还是不要多话节外生枝。
可看到那荫监生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她还是没忍住提醒。
那荫监生先是狐疑的撇了一眼那帷帽下的女子,下一秒就想起来,睁大眼说:“是了!冯抱朴去过!他十日前的旬假就在把早早写好的文书带出去想告御状,结果回来时说官官相护,无用。”
他们都是荫监生,又是在国子监的最高学堂率性堂,只要不触犯律法便能官途通顺,就算知道有纳捐监生知题了也懒得多管闲事。
冯抱朴。
“所以,这冯抱朴不是荫监生?”谢聿礼抓住要点。
那荫监生点点头:“他是率性堂的举监生,从别地考来的,又在国子监试局高等而常得先生们的赏识,常司业还说他极可能留京做官呢。”
所以好不容易挤破头考进来的学子,将要通过科举成为朝中新贵改写寒家命运却被旁人劫取了,心中不甘也极有可能冲动行事。
“你昨夜在哪?可有谁为你作证?”
“我昨夜更鼓后便在学舍里休息了,同舍和先生都可以替我做证。”
谢聿礼问完看了眼书吏,那书吏冲他点了点头表示记录好了,他这才让那荫监生出去。
那荫监生看了看那书吏又看了看谢聿礼,壮着胆子问:“大人,钱显荣可是捐馆了?”
话音未落,谢聿礼一记眼风扫过去,冷声开口:“出去。”
那荫监生浑身一抖,聊了这么多还以为这大人是个好说话的,他双腿发软跌跌撞撞的跑出门。
杨祭酒等人还站在门外,谢聿礼对他礼以微笑:“劳烦杨先生替我将率性堂的冯抱朴喊来。”
杨祭酒点点头,亲自过去。
没一会,一个清瘦身影裹旧布葛衣进来,他眉眼深陷,鬓角微霜,眼底尽是彻夜未眠的疲惫。
“冯抱朴。”谢聿礼喊了一声。
那如游魂之人一听这声音立马跪下去,身子发抖。
众人皆惊,看着此人多了几分研究的意味。
姜婉枝往常熙明那靠了靠,二人近,隔着薄纱,常熙明大致能看出姜婉枝的神情。
姜婉枝:他不会是凶手吧?
常熙明耸耸肩,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冯抱朴,你紧张什么?”谢聿礼盯着那跪下的学子,“听闻你和钱显荣有过节,他今日被人发现死在外头,莫非人是你杀的?”他提高音量。
“大人明鉴!人不是我杀的!”冯抱朴趴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屋子里寂静了一瞬,上首之人目光死死盯着他,冯抱朴本就被官兵来的消息给震惊到不行,眼下更是觉得这些大人已经什么都查出来了,吓得泪流满面,不打自招:“小的……小的素来怕官。”
谢聿礼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怕官还想做官?怕官还敢告御状?”
第50章 钱家猫腻 冯抱朴不说……
冯抱朴不说话了。
“若你不说实话, 本官便押你入狱,届时怕要再等上十几年才荣登仕籍了。”
对不同身份、性子的审犯连诱威的借口也不同。
只要不是多次犯案的老手,这些夸大其词的惩罚只能搅乱其心。
果然下一刻, 冯抱朴就哭喊道:“不是我!我是恨钱显荣,也恨御状递不上去, 可科考在即,便是京师的官坐不上回乡当个地方官也是官儿, 再熬个几十年或许我还能回来, 我为何要做自毁前程之事?”
“那你为何害怕?若再不如实招来,本官便要给你定罪行了!”谢聿礼手往桌案上重重的一拍,叫人胆寒。
但没人看到他微变的脸色,他眼下只十分恨自己手中无惊堂木,用力过猛有些痛。
冯抱朴心里斗争了一个上午, 毫无招架之力, 声音都哑了几分:“昨日我仍觉心中不平, 想找钱显荣问问真相可他昨日却告假出去了。我心中郁郁难言, 便想写信给他约他见上一面, 但信没递出去又正巧碰到杨先生,杨先生叹我遭遇安慰我,又劝我不必做这些无意义之事, 杨先生说便是知晓真的透题了又能如何?又或者没透题还不是要咬着牙继续读?后来我便担着他的面把信烧了。”
“等晚间,杨先生派人送来安神药让我睡个好觉。我那晚睡得早……”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有些惊恐, “后半夜我睡的不踏实,做梦魇了,我梦见我把钱显荣约到了一处荒芜地质问他是否跟主试官有勾结, 钱显荣说有,我气不过想去揍他,没想到梦里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刀,便把他杀害了。”
“后来我害怕极了便逃了出去,那梦做得逼真,可等出了那废墟我便眼前一黑,再次醒来便是学舍里了。”
“所以今早看到官大人们来,又听几个问完的学子聊天得知出了什么事这才忧心害怕。”
这故事说的精彩,虽不知真假但常熙明都忍不住给他是个大拇指,他若是写了志怪传奇,她肯定要买上几本来看看。
而姜婉枝则是有些心疼的看着满头大汗的书吏,这活可真不轻松。
谢聿礼没什么情绪,问:“你昨夜在哪?可有谁替你作证?”
“我昨夜在学舍。和其他学子一样更鼓后入睡,五更后起来。”
正逢此时,门被敲响,外头传来一道男声:“谢大人,供词勘核好了。”
谢聿礼立马说:“进来吧。”
陈登推开门进来就看到中央跌倒着一个男子,他又不动声色的撇了一眼角落里的常熙明和姜婉枝,这才把册子递过去。
虞黔在审问时陈登便去外头调查那些供词的可信性,尤其是他们说的自己不在场证明。
谢聿礼拿过去翻了翻,找到了冯抱朴那一页后看了几行便把目光放在冯抱朴身上,他厉声质问:“冯抱朴你好大的胆子!你同舍生昨个半夜起来喝水可说你的床榻上没有人!”
此话一出常熙明和姜婉枝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双眼都一眨不眨的盯着冯抱朴,生怕他再撒什么谎来。
“不是的大人!若我真的失手杀人我一定会首罪的!何况我并不清楚的记得是在哪里杀了他的!那是个梦啊!是个梦!”
“你杀了几人?”陈登问。
冯抱朴哭天抢地:“大人明鉴,小的没胆杀人!”
“你在梦里杀了几人?”陈登换了个话。
冯抱朴哑声:“就钱显荣。”
谢聿礼眉头紧锁,不管那是梦是真,冯抱朴敢说出来何必隐瞒杀害另一人之事?
不过他这些话还不能完全研究明白,是以直接按照章程,陈登开了门喊来几个大理寺的人说:“冯抱朴迄今嫌疑之重,将他带回大理寺继续审。”
冯抱朴听到这话挣扎着站起来却被衙役左一边右一边的架着出去,冯抱朴哭着喊着说不是自己。出去时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杨志恒,他哭道:“先生救我!先生救我!真的不是我啊!”
杨志恒作为国子监的祭酒,也舍不得这样聪慧的学生无辜受冤,他往里头一看,陈登走出来,率先一步说:“先生不必忧心,兹事体大,主试官被杀害的消息不胫而走,为平学子怒意陛下有意将春闱放后,若冯抱朴真的无辜,大理寺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受旨办案的人都这么说了,而且一点都没有官架子,杨志恒忧心忡忡的望了一眼越来越小的人影,最后咬着牙道:“还望大理寺能还我们国子监还冯生钱生一公道。”
陈登向他作揖。
之后谢聿礼继续审人,但也没有再问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冯抱朴说到了安神药,谢聿礼几人便去了冯抱朴的学舍里看了看,那放熏药的炉子里的安神药燃尽,早已没了可循之处。
众人里里外外的寻了个遍也已到了申时,一众人便在国子监官员的目送下离开。
长庚在外头牵着马等了许久,见到来人终于松口气,他将马还给姜婉枝和常熙明后就大步上前道:“少爷。”
谢聿礼微微点头,对身后的虞黔陈登道:“冯抱朴要细细审了,此梦做得如此逼真倒不像是梦了,再看看他和秦楚思可有什么书信往来过。”
虞黔点点头先一步回大理寺。
陈登问谢聿礼:“大人可要回衙门?”
谢聿礼摇摇头:“我去钱宅看看。”
陈登上了马,三人正要赶路时谢聿礼忽然想起什么,猛的回头,便看到姜婉枝已经坐在白马上,这架势是要跟他一块儿走。
再往边上一瞧,常熙明和她的枣红马早已没了踪影。
“常二呢?”谢聿礼下意识问。
姜婉枝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实回答:“回去了呀。”
“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还要给大人您打打下手呢。”姜婉枝微微一笑。
谢聿礼头痛:“你也快回去吧。”姜三真是比常熙明还不着家。
“可有我在或许能发现什么呢?我还有发——”
话还没说完,谢聿礼就说:“方才带你俩进去已经是我最大限度,你若是喜欢在外头玩,找朱明霁去,左右他职位闲,可以带个你。”
姜婉枝一呆,觉得谢聿礼说的有道理,走神的片刻前面的几匹马已经没了踪影。
姜婉枝回过神来气鼓鼓的骂:“真是冷酷!我明明在屋子里有发现,也不等我把话说完。”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姜婉枝气冲冲的骑马往姜宅去,两日不归家她还真有些累了,得回去睡个觉。
常熙明也没多久就到了府上,先去花厅见了赵湘宜常老夫人等人,赵湘宜有孕不能沾晦气,常熙明就简单的糊弄了下今日行踪,随后便在绿箩的伺候下沐浴上榻。
左右在里头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反倒是愈发觉得和科举舞弊脱不了干系,以防万一,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她还是不要多有接触才好。
——
申时末的日光将钱府门廊染成琥珀色,谢聿礼和长庚立在门槛外,叩门环的铜声沉沉透过门板。
片刻后老仆拉开半扇门,钱万贯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他身后前厅的雕花屏风距大门约三丈,穿堂风里浮着若有似无的啜泣声,钱夫人素白的裙角在屏风阴影里微微晃动。
钱显荣的身份是国子监的学子认的,是以告知钱家的人也是等尸体被搬到巡检司公廨后。
“钱老爷。”谢聿礼亮明腰牌,靴底碾过门槛时听见钱夫人突然拔高的嗓音:“大人!我儿尸首何时带回?”她的肩头因克制悲恸而微微颤抖。
“令郎尸身尚在巡检司。”谢聿礼走进去回答,“本官此番前来,是想问令郎可曾与人结怨?家中最近可有人结仇?令郎或是行事有何异常?”
前厅的安息香烧得正旺,八仙桌上的青瓷瓶斜插着几枝枯莲。
钱万贯沙哑着声音:“小儿在国子监潜心向学,绝无仇家。”
他目光落在桌角的茶盏上,指节无意识地蜷缩。
“昨夜令郎可在家中?”谢聿礼突然发问。
钱夫人的抽泣戛然而止,钱万贯喉间溢出干涩的笑:“昨日的确因家中事给他告了假。一切无常,昨个他便早早入睡今早我起身后便没见到他还以为是春闱在即,早早回了国子监……没想到这一别便是……”
话未说完,院外马蹄声如鼓,八名锦衣卫撞开角门,玄色披风卷着沙尘涌入院落。
一队人守在厅门外,为首之人还带着个千户进来。
谢聿礼双眸望过去,那为首之人身后的锦衣卫千户不是去岁想要告他的常斯年又是谁?
他挑了挑眉,锦衣卫老大指挥使办差竟然独独带着个千户。
领头指挥使唤毛襄,他刀刃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谢聿礼身上:“谢少卿也在。”
短短一声招呼,也并没有要寒暄的意思,毛襄直接将绣春刀鞘磕在地毯上:“秦楚思疑似舞弊,听闻今早令郎和秦大人死于临平公府内,来查钱府账本。”
毛襄说的极为冷酷,说起死人就像是在说今个吃了什么,丝毫没有对对面痛失爱子的怜悯。
他话音刚落,也不等钱家人如何处理,门外的千户似乎就跟接到了命令一样闯进宅内各处,翻出帐房里的账本来。
钱万贯整个人都不好了,红肿的双眼中带着滔天的怒意,可对面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他一个商户如何敢反抗?
本想着纳捐入监求祖上荫庇荣儿能做个官儿没想到却……
钱万贯咬着牙看着这群人把自己的家翻的一团乱麻。
锦衣卫很快就捧来了账簿,毛襄接过翻检时,常斯年立在旁侧静观。
纸张在指间翻过的声响里,钱万贯反复摩挲着腰间玉带扣,钱夫人则攥紧屏风边缘的木雕,指节泛白。
约半盏茶功夫,指挥使将账簿甩在桌上:“看来秦大人舞弊和钱家没什么关系了。”
主试官敢在天子眼下行灭族之事要么是财要么是权。
秦家他们一无所获,今又听到了秦楚思和钱显荣死在一块的消息便立马赶了过来。
却没想到又没什么收获,毛襄暗暗叹口气。
谢聿礼却在此时接过账簿,指尖碾过内页纸边,在外头透进来的日光下翻看起来。
毛襄侧过身便看到了一旁的常斯年,真不知道这些千百户里,为什么陛下让他带着这位常大少爷同办案,他在边上呆着跟狗腿子似的,一点用也没有。
他是不喜常斯年的,因为常斯年和蔡云祥走得近,而他作为领头上司能看不出来蔡云祥的野心么?
一个毛头小子想越过他头上去?他冷哼,笑话!
他多看了几眼常斯年,见这人还盯着那账本看,心中不免嗤笑,刚想说走时,常斯年突然伸手按住账簿。
与此同时,谢聿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等等。”
毛襄转头,阴鸷的目光转向谢聿礼。
谢聿礼看了一眼按住册子的常斯年,常斯年也正望着他,一脸严肃。
常斯年翻开封皮细细摩挲下,旋即放开手道:“这整本册子都新得蹊跷,连装订线都没起毛,是新装的。”
谢聿礼眼皮一掀,手指某处:“ 一月页内此笔五千两支出处泛着微凸的描补痕迹,钱老爷这是又换册又修补,掩什么呢?”
谢聿礼和常斯年同时发现不对,毛襄一边暗骂自己心粗竟被两个后生比下去,一边又恼怒这钱万贯欺骗他。
毛襄猛地踹翻椅子,绣春刀“噌”地出鞘抵在钱万贯喉间:“老东西,当锦衣卫眼瞎?册子重做过手脚,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场面混乱,钱万贯身子都僵住,话语卡在喉咙里,钱夫人一看就尖叫着扑上来,被两名校尉架住,发间珠翠散落一地。
钱万贯脸色灰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账簿上,在描补的墨迹处晕开细小的斑点。
“是上月……”钱万贯终于在刀锋的寒意里崩溃,“小儿从库房拿了钱,我问他只说急用,我……不知作何用途。”
“我怕受到牵连这才——”
“带走!”绣春刀寒光一闪,不等人把话说完,两名千户上前架住钱万贯双臂。
他挣扎着回头望向瘫坐在地的钱夫人,发间束带不知何时散开,灰白的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被粗暴地拖向门外。
钱夫人被人放开后疯了般扑过去,裙裾扫翻地上的银簪,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混着哭喊:“老爷!我的儿没了,你也……”
她的声音被门槛截断——常斯年在前,一脚踹开厚重的朱漆大门,夕辉裹挟着沙尘灌入院落,钱万贯的玄色锦袍在夕照中渐渐缩成小黑点,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珠翠,在青砖上泛着冷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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