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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少爷招惹上个美娇娘? ……


    次日。济宁侯府。


    常斯年在饭桌上一脸愁苦。


    赵湘宜一问才知原是跟秦楚思舞弊之事有关, 常熙明问了几句才知道他们追查到的线索断在了钱家。


    常熙明忽想起前阵子见到秦楚思的场景,于是把秦楚思缺银的事告诉了他,常斯年一下子就通了, 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说要回镇抚司再去秦家好好翻一翻账单看能不能和钱显荣拿出去的钱财和日子对上。


    赵湘宜对这些事从不多问, 只是奇怪:“好歹是礼部尚书,怎么会铺子空账这么多, 还要问齐哥儿借钱?”


    二人摇摇头, 皆表示不知。


    春日暖阳淌过黛瓦,白玉兰缀满枝头,莹白花瓣在风中舒展。


    常熙明让绿箩搬来两张梨木躺椅,中间摆个小木几。


    用过午膳后,她端着核桃仁的盘儿往木几上一放, 身子便顺势躺在一张椅上, 头顶的白玉兰盛的艳丽, 手掌大的绿叶葱郁, 给底下身穿月白对襟窄袖袄, 配着一条淡粉素纱单裙的女子盖上一片阴影来。


    常熙明让绿箩也坐边上,二人开始随意的聊起天来,慢慢的, 日头余烬,白玉兰在风中发出簌簌轻响,绿箩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整个世界似乎都静谧起来。


    常熙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等晚风拂过脸颊时, 寒意泛起,忽而间身上一暖,她缓缓睁开眼, 便看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毡单。


    她眼转了转,便看到原先绿箩坐着的地方换了个人。


    那人身子有些斜,并未整个身子都靠在躺椅上,反倒是坐着的,他微微背对着自己,并未发现她醒来。


    男人的脊背笔挺,一如他为官的风骨如松。


    他微微叹了口气,在这素静下被清风吹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逆向光影中,常熙明一瞬间觉阿爹的好似驼了背,大半辈子的经历将他压垮。


    常熙明知道,常言善一直以来都装着很多的心事,虽说他面上总乐呵呵的,可那经历风霜,白锿的瞳中总能带过一丝的悲凉。


    “阿爹。”她清明的声音响起,常言善动作停顿片刻,随即转过身来,常熙明就看到他那双含笑的眼。


    常言善躺下去,盈盈而笑:“你这孩子打小就会享乐,今个风头在院子里晒着日子躺上一觉还真是舒服。”


    睡得久了,常熙明觉得身子有些发酸,便伸了个懒腰,看着常言善道:“阿爹劳累了,有空便来妙仪这,妙仪定会想出许多点子给您松松筋骨皮肉。”


    常言信嘴角不平,侧过脑袋看着常熙明的眼中多了几分温柔:“好,阿爹定会常来看看你。”


    “阿爹何时来的?我居然睡了这么久,阿爹也该喊我的。”常言善一向下值晚,所以常熙明以为自己睡了很久。


    “是阿爹今日下值早了。你睡的好阿爹叫你做甚?左右也无事。”


    常熙明伸手拿过一个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眨眨眼说:“阿爹很久没和妙仪说过庙堂事了,可有什么有趣儿的?”


    常言善心头一紧,看着常熙明先问:“你可有在坊间听闻过什么?”


    常熙明立马就把昨日发生的事说了。


    话音落定,常言善垂眸阖目,眉峰深深蹙起,似将千钧重任压进眼底。


    他喉结滚动两下,却未吐出半字,唯有沉默如潮,漫过他的脊背,酸涩瞒遍全身。


    良久,常熙明才听到常言善开口,他的声音如沉暮千峰,钝重幽幽:“那妙仪怎么看?是觉得秦大人可悲可怜还是死得其所?”


    人死,或如于友发一样害人不浅而失了性命,又或是遭人嫉妒终得陷害而死。


    常熙明摇了摇头:“我并不了解秦大人,无从可说。”


    常言善不说话了,转过头看向浮空中的燕群飞过。


    常熙明早就看出他心事重重,不愿阿爹如此,她问:“阿爹近来可有遇到什么不顺心之事?”


    常言善摇了摇头,闭上眼,心中郁闷无从纾解,只能一遍遍的叹气,他忽然问:“你可知妙仪二字如何来的?”


    常熙明这下明白了,阿爹这是想祖父了。


    妙仪这小字,是她五岁从庄子上回来时,祖父给她取的。


    白须鬓发的老者,总一身朱衣华服,脸上挂着和蔼的笑,他浑浊的双眸看着小常熙明,当着济宁侯府所有人的面说:“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日后,你祖父母,你阿爹娘,你伯婶便都喊你妙仪。”


    “女儿知晓。祖父给我取这名是望我可以纯粹无过,有高妙的容止,不被世间污秽蒙蔽双眼。”


    常言善释然般的笑了笑:“那你可想像这小字一般,无论日后济宁侯府背后是谁,又有何局面,你可愿只凭心中所善所正行事?”


    常熙明点点头:“自然是愿意的!”


    话刚说完常熙明就觉得不对了,阿爹这话怎么有一种好像站了宁王却又觉得宁王不堪大任不算正义良善一方的?


    这是要反靠太子么?


    她心底摇了摇头,觉得阿爹做事不会这么草率的。


    常言善会和她说起朝中局势,会教她如何断利弊。但他从不会把济宁侯府真正的困境宣之于口,更不会叫他们看到朝堂上真正的危机。


    “阿爹您——”她心中疑惑未问,常言善就站起身来,双手放在腰后,背对着她抬头望向天空,声音克制冷静:“很多事情若置身事外方可一生无虞,可若要追随心中之义,探究的层层真相下,许是抽丝剥茧之痛。”


    常熙明听的云里雾里,她蹙眉问:“阿爹说的是何意?”


    常言善没有替她解答,只说:“秦大人的案子特殊,事关科举舞弊,不管背后于谁有利,若你不愿有人像刘婆那样蒙冤数年,若你也想往里头探探,阿爹替你和你娘说,帮你跟谢家那小子说声,你不必管济宁侯府会如何。”


    “若你不愿多管,那便日日做个快乐的姑娘家,银子旁的阿爹总不会苛待你的。”


    常熙明觉得奇怪,这是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不知真相幸福的过下去,一个是追随真相去探究心中正义但又有可能给济宁侯府带去危险。


    可阿爹让她不必管也不必怕,她的身后还有他。


    “妙仪。”“妙仪。”


    阿爹的声音和记忆中祖父的呼唤重叠,她沉默片刻。


    最后,她看着常言善的背影,坚定的说:“阿爹,我想替不平者鸣冤。我也会有分寸,不会置济宁侯府于水深火热中的。”


    她选择了后者,常言善没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常熙明,语气涩涩,强忍着情绪点点头,声音沙哑,艰难的蹦出一个字:“好。”


    爹,您听到了吗?妙仪不怕痛,她想知晓真相。倘若您在天有灵,等那一日来临时,您可要护着济宁侯府的老老少少。


    最后,常言善转过身,背着余光,冲常熙明露出一抹笑,带着一个父亲的骄傲:


    “孩子,你放开去做吧,无论如何,济宁侯府都是你的家。”


    ——


    又隔一日,早。


    常熙明吃了早膳就带着一封阿爹交给她的信前往将军府了。


    常言善昨日有些莫名,但常熙明怎么问他都不说,只是把一封好的信交给常熙明,说让她带着这信给谢聿礼,他就会带着自己找真相。


    常熙明还奇怪着呢,之前还让她避着男子三条街的人今个叫她自己去寻人。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对查案没有姜婉枝那么热衷但有机缘她也愿意去的。


    姜婉枝喜欢查案带给她的过程,而她则想要真相背后的正义。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目的地,都不知道是自己的红马跑的太快了还是两家不远。


    她以往都没注意,将军府和济宁侯府如此近的么?


    站在将军府门口时她刚表明来意,一小厮进去通报,另一个小厮就看到她身后的人远远的打了声招呼:“哟!明哥儿回来了!”


    常熙明回头一看,见一稍稍年长的男子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衫,褪色包袱歪挎肩头。


    他眼睛亮得像春日晴空,嘴角挂着笑,两颊酒窝里仿佛藏着未说出口的趣事。


    启明往前走了几步,把那包袱扔给那小厮,看了一眼常熙明以为是哪个寻夫人的小姐,没多在意,只道:“少爷在衙门吧?”


    那小厮抱过包袱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好不容易从将军那回来,倒是比长庚还了解。”


    启明眼神都雀跃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小表情劲劲儿的:“那是,长庚前段日子不是伤到了?少爷寄信来可是表示很念叨我呢!”


    常熙明:“……”她不信。


    不过听了句有用的话,是她疏忽了,谢聿礼应该是在大理寺的,毕竟今个不是旬假,


    “那我先去找少爷了!”启明睨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常熙明,见这位小姐气度不凡,笑若桃花的,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走前还问:“小姐可是来找夫人的?”


    常熙明本来也想走的,被启明这一问,倒是想到他也顺路,便说:“我来寻你家少爷的。”


    启明瞪大眼睛,怎么少爷回京了还招惹上个美娇娘?


    “哦……哦……”在还没搞清状况时他可不能多说什么。


    常熙明点点头转身就走,刚转身没走几步,原先那个进去的小厮身边就跟着一小跑的杜妈妈来。


    杜妈妈看到门口那抹身影,急切道:“二小姐留步!”


    常熙明步子一顿,启明转过头去,冲杜妈妈打招呼:“杜妈妈!我回来啦!”


    杜妈妈看到他后眼中先是惊诧了下,随即只点了点头,然后就往常熙明那去了:“二小姐怎么不进来喝杯茶就要走?少爷午间便会回来的,二小姐不急的话到府里等会。”


    被无视了的启明:“……”他仔细打量起这女子。


    杜妈妈不由分说就快速牵过常熙明的手就把人往里头拉,看着快午时的日头,常熙明想着也不用等很久,干脆就跟着人要进去。


    杜妈妈经过启明边上时,启明刚想问这姑娘是谁,杜妈妈就看了一他一眼,说:“启明你回来不去找少爷吗?你见到少爷时记得和他说早些回来,夫人还在等他用午膳呢。”


    启明:“……”杜妈妈您不疼我了吗?


    这头常熙明不知所以的被谢夫人强留在将军府闲谈,那头谢聿礼刚到衙门就被赶来的朱羡南和姜婉枝拦住。


    “有什么事?”谢聿礼看向二人。姜婉枝睨了一眼谢聿礼,把目光望向衙门里,她神气道:“我可不是来找谢大人的,我是来找宋大人说端倪的。”


    谢聿礼困惑的看向朱羡南。


    朱羡南一手搭在谢聿礼肩膀上,一手叉腰,看着姜婉枝叹了口气:“这不就是大人您的不是了么?怀珠前日发现了不对您怎么就不听?怀珠这不才来寻我说你是个昏官,要找宋大人呢。”


    谢聿礼:“……”他眉心跳了跳,后槽牙都要咬碎,语气不善:“想说就说,拿端倪作交易非要让我带着去查案合理么?”


    朱羡南看了一眼姜婉枝,这事姜婉枝和他说过,他发现边上的兄弟好似有点动真格了,怕姜婉枝遭殃,他佯装不知,质问她:“姜怀珠你怎么能为一己之私至案情不顾呢!”


    姜婉枝望了一眼朱羡南,见他冲自己挤眉弄眼的,她无语:“怎成我的不是了?那日谢大少爷走了我回了姜宅越觉那出可疑,但你们这些正经查案的都没发现我又怎好没搞清楚就误导你们?”


    “那你这是已经搞清楚了?”谢聿礼问。


    姜婉枝点点头:“那是自然,我昨一日都在琢磨,所以今日这不让朱羡南带我来寻宋大人么?”


    “宋大人这几日都不在衙门。”谢聿礼做了个请的姿势,他昨日在外奔波一天后就发现线索断了,眼下姜婉枝有发现可不得奉为座上宾?


    姜婉枝才不买账,这时候才想起她的好来了?


    她自己往里头走,还拉过一小厮:“带我去你们大理寺卿那,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他。”


    谢聿礼:“……”


    朱羡南一脸悲催的看了看谢聿礼,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以示安慰——


    作者有话说:各位读者老爷可否用不要米的评论砸死小的[摊手]今天加更~


    第52章 损她清誉?那还坏他名声呢 ……


    于是乎, 谢聿礼和朱羡南就往司务厅里一坐,看着姜婉枝前前后后进进出出、上楼又下楼的。


    日头太烈,提着裙摆跑动的姜婉枝实在招架不住, 最后往朱羡南边上的方椅上就是一倒,胸膛起伏剧烈。


    她瘪着嘴, 喘气道:“成,我同你说。”


    “缓会。”谢聿礼微微一笑, 吩咐一旁的长庚, “给姜三小姐倒盏凉茶降降温。”


    谢聿礼习惯琐事都让长庚做了,便是在大理寺里招待供词的人也下意识让长庚去做,但对这事长庚一点怨言都没有,因为少爷给的太多了。


    比起远在西北边吃黄沙的启明,他这点小事简直不足挂齿!


    心里头正想着启明呢, 出了司务厅的门, 人还没转弯就看到那大门堂外走来一人。


    长庚步子都停住, 瞪大了眼, 怕是自己眼花, 他揉了揉眼,那人越来越近,他惊呼:“启明你怎得黑了这么多!”


    启明:“……”他今个就不该回来。


    本来以为见到的人都会哭唧唧的说多想念他, 少爷会心疼的看着他说他受苦了要多给点俸禄,结果一个杜妈妈冲那二小姐去了,一个昔日好兄弟长庚直接骂自己黑!


    谢聿礼听到熟悉的名字,往门口一瞧, 率先站起来。


    朱羡南也抬步走过去。


    一点意外都没有。


    早在长庚受伤后,谢聿礼观测了下京师局势便写信让启明回来,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要到了。


    谢聿礼在瘦瘦的人面前站定, 一脸平静的望着他,给予长庚肯定:“是黑了不少。”


    启明哭着个脸:“少爷您也嫌弃属下!”


    谢聿礼笑了下:“改明儿带你去京师春风楼喝酒。”


    启明那兴奋劲儿又恢复了,果然还是少爷疼我!


    “先回府了?”谢聿礼见他没什么包袱带着。


    启明点点头,朱羡南和启明还真不是很熟,也就谢聿礼儿时去肃州前见过,如今大了反倒有些陌生。


    启明说:“属下想着先来见见少爷,这不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不过属下在府门口见到了个姑娘。”


    “谁?”朱羡南耐不住好奇,朝谢聿礼看了一眼。


    这时姜婉枝也缓过来,见端茶的人站在外头跟人寒暄,她也不渴,走朱羡南边上去看。


    启明看了一眼姜婉枝,仔细回想了下:“属下不知,她说是来寻少爷的,只听杜妈妈唤她二小姐,然后就把人往府里带。”


    朱羡南扭过头去看着谢聿礼,不满:“你又招惹哪个二小姐了?你这小子桃花都要盖过我去了……”


    他这边嘀嘀咕咕,姜婉枝却问:“是不是跟我差不多的身量?”


    启明往姜婉枝这快速一看然后立马别开眼,点了点头:“是和这位小姐差不多。杜妈妈还叫我跟少爷说早些回去用膳。”


    “除了妙仪还有谁?”姜婉枝一脸肯定。


    谢聿礼也觉得是,除了常熙明他也没和哪个二小姐有过什么联系。


    “她来做什么?”谢聿礼问。


    启明摇了摇头。


    朱羡南却想到什么,眼中都藏不住兴奋:“谢夫人本就望你早点定亲,人姑娘在家门口一站她就往府里拉,生怕人家跑了,你可快些回去吧,不然我马上就能喝上你的喜——”


    话没说完,谢聿礼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一道红色身影很快在大门口不见踪影。


    “我们也去看看热闹!”朱羡南不嫌事大,回头看着姜婉枝,“你不要跟谢晏舟说事么?正好跟文殊菩萨一块儿用膳。”


    四人紧接着跟上去。


    常熙明这头头痛的紧。


    谢夫人和姜夫人不同,一来两家不熟,二来比起姜夫人,常熙明觉得谢夫人眼中多了几分沉重。


    姜夫人可以把话放在赵湘宜姜婉枝身上,但谢夫人问来问去都是有关她自个儿。


    比如自己喜欢吃什么,喜欢猫儿还是狗儿,最喜欢的话本子是什么,家里有几房,阿爹有几个姨娘。


    跟查户籍似的,常熙明面上乖巧有问必答,心里头像油煎的蚂蚁,无法安定。


    她想着不然不找了,这案子也不是非要伸张正义,谢聿礼站明就够了。


    “谢夫人。”常熙明起身含笑,“今日多有叨扰,寻谢大少爷也没什么要紧事,眼下午时三刻了,我也该回府去了。”


    常熙明给的理由是她爹有封信要给谢大少爷,但她大哥没归家,自己又多事,看常熙明无事便让她来送了。


    虽然这借口不是很严谨,但总比这么大剌剌过来说是自己要找谢聿礼有事好吧。


    “在府上用膳再走也不迟啊。”宋竹薇有些失望,她听到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来时想起这个跟谢聿礼有点关联的小姐便想着见一见。


    等看到人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果真是个美人儿,闲谈下举止有礼,言行有度,温文尔雅,一看就是常大夫人教女有方,妥妥一个京师大家闺秀。


    要不是谢聿礼嘴巴狠起来连自己都没放过,她还真想让将军上门给谢聿礼提亲去。


    她平日里没什么说话的人,看到常熙明就觉得做不成儿媳妇认个干女儿也好。


    常熙明欲哭无泪,刚想怎么委婉的回绝,花厅外匆匆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风帘被掀开,谢聿礼带着寒风大步走进来。


    宋竹薇看了一眼谢聿礼刚想说话却看到自家儿子先是望向常二小姐,她一手紧抓椅扶手才让自己憋住声。


    谢聿礼看了一眼常熙明,墨色深潭静卧眼底,声音没什么起伏:“常二小姐有何事?”


    谢夫人在这常熙明不好说,便道:“家父让我给谢大人送封信。”


    谢聿礼挑了挑眉,他跟常尚书公务朝政上都没什么交集,还没跟他女儿接触多,能有什么东西给他?


    正逢这时,朱羡南一行人赶过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伯母可开饭了?”


    谢聿礼默然,真是把这当自个家了。


    宋竹薇听到这话大喜:“明霁你来得正好,已经让厨房备着了,大伙都一块儿用过膳再说事也不迟。”


    常熙明把信递过去,想私下再寻机会问问谢聿礼能不能带着自己查案,信悬在半空姜婉枝就走了进来,冲宋竹薇甜甜一笑:“伯母好。”


    朱羡南介绍:“这是城门指挥使姜大人的女儿姜三小姐。和我自小玩的好。”


    宋竹薇当然听过姜婉枝的名号,嘴巴都要扬到天边去了,花厅里哪里这么热闹过?


    “妙仪你也在这吃。”宋竹薇走上前去,谢聿礼眉心一跳,短短半日,他娘连人家小字都知晓了。


    常熙明并不反感谢夫人,亦觉得她温和,当然如果她不查户籍的话。


    她是怕自己一个人跟谢夫人吃饭冷场,眼下小伙伴都在,她还想跟谢聿礼说事。


    这么想着就把那信折了回去,放进袖兜。


    刚伸手要拿信的谢聿礼:“?”


    没来得及明白,就听面前的人笑:“那就麻烦夫人了。”


    “哎呦不麻烦!”谢夫人拉着常熙明和姜婉枝往外头走,“我平日不常出去,也没个女儿在边上作伴的,这男子不比姑娘家贴心,整日在外头疯,你俩平日若是无事多来我这坐坐。”


    姜婉枝笑嘻嘻的:“伯母不嫌我烦就好!我可是一直听朱明霁说将军府有位厨娘是谢将军从肃州带回来的,那肃州菜做的一绝,今日可有幸尝尝了。”


    宋竹薇的笑根本停不住,舒展眉头,比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知要年轻了多少,她拍了拍姜婉枝的手:“你若喜欢,日日来吃。”


    跟在后头的朱羡南在谢聿礼耳边窃窃私语:“我怎么看伯母是在认干女儿,完全没有给你看媳妇的意思?我还有机会喝你的喜酒么?”


    谢聿礼一脚踹过去:“你这么想喝自己办!兄弟我到时候一定携五坛珍馐酿来。”


    几个人朵颐尽欢后宋竹薇也仔没打扰她们,知道他们有要事,便让谢聿礼招待一下,她自己回院子补觉去了。


    谢聿礼就把三人往书房里带。


    他刚坐下,常熙明就把那信递给谢聿礼:“有件事谢大少爷一直在调查的,阿爹说他知晓些内情,还说这信只能谢大少爷一人知晓。”


    刚要凑过去的朱羡南顿住身形,唰的一下站直,目不斜视的盯着站在下首的两个姑娘。


    姜婉枝:“……”


    常熙明:“……”


    他一直在调查?那件事隐密更不会有人提起知晓,常尚书是怎么在不接触他的情况下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他三两下的拆开信封展开来扫睃一遍,随后点起火来将那纸烧了。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三个人都看呆了。


    常熙明缓过神来和姜婉枝目光对上,触及她渴望的眼神她无奈摆手:“我也不知道阿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下,他们四个人里也只有谢聿礼知晓了。


    但是谢聿礼的脸色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常言善说了那件事却没说他知道什么隐情,反倒是敢烦他在查秦楚思科举舞弊后又死在临平公府这案子时让常熙明也能参与其中知晓。


    常言善还说等事情结束了他会亲临将军府告诉他。


    并且为了打消权贵世族站队不和的顾虑,常言善也隐晦的借喻说自己专注本职,为君命是从。


    “是你想查案?”谢聿礼目光落在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骨子里带着傲气,不喜欢求于人尤其对面的还是谢聿礼。


    但信都递出去了,还是她先跟阿爹说自己不怕麻烦也想为天下百姓平冤的,谢聿礼是太子的人,就算别人都说他公正那谁又能保证他桩桩件件都不会假公济私?


    所以她来了,她不仅要知晓真相,而且会不畏权势的护着弱者,让真相能大白于天下。


    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于是她犹如蚊虫嗡嗡的从喉间发出个音:“嗯。”


    谢聿礼觉得太荒谬了,姜三想查案就得了,连常二也要凑热闹,她爹甚至不惜拿他心头事来做筹码。


    他较为慵懒的靠着黄花梨南官帽椅,双手架在椅柄上,玉节轻叩,在椅上发出噔噔的声音。


    喉间溢出声短促的嗤笑,眼尾微挑,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成。”


    那能怎么办呢?


    当年事,他哪怕耗尽一生也想求个真相,如今还有人知晓此事,不就是带个姑娘办案么?


    何况她在于友发案子上也足够聪明,只要事后不要招惹他,他应下便是。


    姜婉枝听到后立马说:“那我也要查!”


    谢聿礼有些不满:“你凑什么热闹?”


    姜婉枝撇撇嘴:“我又不跟你去衙门,要是外出找寻常人家的我在一旁听着就是,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何况你前日才说我们无意撞见尸身于查案颇有裨益。”


    谢聿礼扶额,向朱羡南递过去一个眼神,希望他能制止一下姜婉枝。


    他那话是忽悠国子监的人的,她还当真了?


    姜婉枝看谢聿礼这表情就知道他还不愿意,既然已经不要脸了,那就贯彻到底,她插着腰冷哼一声:“我主要是怕妙仪一个姑娘家跟着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受欺负怎么办?”


    大老爷们?


    谢聿礼气笑了。


    姜婉枝明里暗里都在说女子清誉重要,常熙明一个女子整日跟着他们一块儿确实不妥。而且去了衙门里就要装成男儿身,要是有不知道的上来勾勾搭搭的——


    谢聿礼舌尖抵着上颚,眼中充满戏谑:“我能把她吃了不成?”


    姜婉枝鼓着脸不说话,常熙明适时开口:“我无需日日跟着,就跟怀珠说的那样,谢大人外出时我在一旁跟着就好了。”


    要她跟着这人上下衙门那不得把她累死?


    谢聿礼双眸别开,无意间落在那残留信纸灰烬的小熏炉上。


    姜三后半句还挺有说服力的,他都跟人说自己不喜欢常二却又常常和她一块儿这不叫人嚼舌根嘛。


    不仅损她清誉,还坏他名声呢!


    “成。”他应下——


    作者有话说:朱明霁:那我成不成?[让我康康]


    谢晏舟:你不乘[白眼]


    第53章 谢大少爷有相好? “……


    “那我也一起。”朱羡南说。


    他和谢聿礼走得近但也不会对他手下的案子多有关注, 整日说的不是朱承昀怎么了,就是他大哥又抓住了哪边的错。


    谢聿礼:“……”


    他不再多言,似精疲力尽, 只问:“你又有什么借口?”


    “你怕污人名节,两个姑娘作伴无事了, 但你被人瞧见,御史不得把你参死?”


    一个少年清官, 办案带无关紧要的人就算了, 竟一下子还带着两个姑娘家,有违道德。


    谢聿礼砸吧着嘴,也不无道理。


    “所以我一起来,反正平日你和我走得近,我又在衙门里出入自由, 我们四个一块儿, 有人骂你我就说是我带着两个姑娘死皮赖脸的跟着你。”


    说完, 朱羡南还沾沾自喜的冲姜婉枝挑了挑眉, 又看向谢聿礼, 那眼里都快溢出“兄弟我义气吧”这话了。


    谢聿礼:“……”


    一个是带,两个是带,三个……也是带。


    今日, 第三声“成”落定,三人纷纷歇一口气,往下面的地板上就是一坐。


    谢聿礼的书房不大,平常也不会有人来, 他也就设了一张椅和一个八角凳。


    长庚和启明在外头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里头的场景,刚要去搬椅子,朱羡南就回头说:“不用劳力了, 这地板坐的也舒服。


    另外二人也转身然后冲他两点了点头。


    谢聿礼:“……”他认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妙仪你来的也正好,我早上就要跟谢大少爷说前日在国子监看出的端倪,还没说呢就来这儿了。”姜婉枝往常熙明那边靠了靠。


    常熙明惊讶:“你瞧出什么啦?”


    三人不正经的时候归不正经,真开始论事了都敛住嬉笑的神色。


    姜婉枝说:“那日冯抱朴不是说杨祭酒给了他安神药么?普通的香薰燃尽会留下小些灰烬,而用药材做成的香药经燃烧充分后会留下较为细腻且量较多的灰烬。”


    “我那日本想看看那安神药是用了什么药材,但却发现那熏炉里只有一小些粉末。”


    “所以我想着,要么那所谓的安神药并非真药而是一种香,要么那是被倒了,可若是倒掉也该倒完才好放新的香粉。”


    姜婉枝无从得知那安神药的来源,但从这细枝末节竟能发现问题,实在敏锐。


    “所以你怀疑是给药的人有问题?”朱羡南问,“可这药和冯抱朴是否杀人有何关系?”


    “冯抱朴若是说谎了自有官大人让他吐出真相,可若真如他所说是做梦,哪有晚上做梦同一时刻人就被害了,且那场面和真的凶杀现场八九不离十?”常熙明很快明白这其中含义,顺带着看向谢聿礼。


    她虽没再说话,但谢聿礼知道她想问什么,便回答:“这两日冯抱朴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只说是做了梦,连那刀都找不到。”


    “那总不能是那假安神药效果太好,叫他梦行去把人杀了吧?”朱羡南疑惑,姜婉枝来找他时大致的和他说过那日在国子监的事,“冯抱朴那晚还真不在学舍里。”


    “所以我昨日没来衙门就是去郊外寻我师父去了,我猜是这香有什么问题可以叫人以为在梦行其实真的做了。”


    谢聿礼点点头,十分赞同姜婉枝的猜测,想说“你终于干了件人事”,但碍于下面三人神情凝重好的氛围,他不好开口。


    “然后呢?”朱羡南问,“焦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他不知,但传闻中是有的。他也只是道听途说,师父那药原作媚药专供青楼女子用,后面被人改了方子,能叫人干了件心中特想做的事却以为是在做梦。”


    “如果真有这药的话,那就是有人蓄意杀人嫁祸。”常熙明抱臂沉思,“可杀人手段都如此私密的,会把自己的指向放在明处吗?”


    安神药是杨祭酒给的,冯抱朴一直说是睡得太沉,若药被查了出来,第一个指向的便是杨志恒。


    既然说到这了,又要带着他们三个查案,谢聿礼也不打算瞒,直道:“我昨日去了秦宅,问了一片并没什么发现,不过是在秦楚思的书房里发现几本书册不见,一问才知是一月前杨先生来为科考在即的学子借往年大学士们出的策题。”


    几个人相视一眼,这没什么问题,秦楚思是靠科举出来慢慢坐到尚书一位的,平日里跟缙绅大夫多有来往并不奇怪,也会有其他书院的先生来借鉴往年考题。


    但一个案子里两边都有杨祭酒的身影,那就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


    “钱显荣和冯抱朴都是国子监的,所以我昨日出了秦宅便去找杨先生了。”


    “杨先生说在一月下旬钱显荣问过他这科举之路当真公正么,杨先生问他何出此言,钱显荣说为何一些不如他的荫监生可以谈笑风生道论以后为官之路。他问他们这些举监生纳捐监生的出路在哪?杨先生宽慰了他几句,也是心疼,确实说了些官阴之话,为了让钱显荣不被影响杨先生时而在堂上夸他。”


    “二月中旬时便传出钱显荣和主试官有来往的流言,钱显荣为此伤神,杨先生这头安慰钱显荣,那头冯抱朴去告御状没成,杨先生又烦思冯抱朴的事,他见冯抱朴心绪不佳这才去拿了自己常用的安神药给他。”


    说的合情合理,甚至将那些学子碎片式的记忆串通起来,可见杨祭酒对国子监之重视,实为明师。


    “杨祭酒可有不在场证明?”常熙明问,就算再平常普通也不能代表就心无杂动。


    谢聿礼点了点头:“他那夜在国子监的东厢房批核监生课业。”说着他顿了顿,看向常熙明,“常司业那夜在对边的西厢房备讲章,能作证。”


    这下疑虑打消,杨祭酒又有不在场证明又是能把事情说的如此坦白,何况他为人随和,礼贤下士,谦和清明,对没有过节的学生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那就或许是有人偷换了那药。”姜婉枝说。


    “可还未确定有那种药呢,连你师父也只是略有耳闻。”朱羡南说。


    姜婉枝沉默了,这倒是。


    “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一同死在外头,凶手是一人还是两人都未得知。”谢聿礼有些苦恼,他昨日便请杨祭酒去国子监告知众生若想起什么来可到大理寺提供线索,眼下明确的推到这里就断了。


    “怎么会无关紧要呢。”常熙明一呆,随即想起这事估计还没被传开,于是她说,“钱显荣和秦楚思暗中勾结并非流言。秦大人似是家中铺子出事手里紧,一月中旬来寻过我二叔他们借银子。”


    “我二哥当时不在京师,二叔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我大哥前几日奉命搜查秦楚思舞弊证据,昨日知晓秦家缺钱,后跟钱家的账本对上,今早同我说起过此事,是考生贿赂主试官透题。”


    谢聿礼蹙眉,那秦夫人虽哭的涕泗横流可那一身珠光宝气也没被他忽略掉,这哪是手头紧?


    “若如此,极有可能是像冯抱朴这样勤奋读书却叫舞弊之人占了名而心有不甘的去杀害的。”朱羡南说。


    姜婉枝也点了点头。


    但说到这里后,书房里便一片寂静,大家都低头沉思着,后面就没有头绪了。


    凶手真是一人的话,那又会是谁?


    “去查那药。”谢聿礼起身,“国子监和冯抱朴那边都有人查,与其干等着别人给指一条明路不如自己再看看。”


    常熙明拉着姜婉枝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十分认同:“若真有那种药借刀杀人,我们便找找看近来都有谁买过那药的。”


    大家都往外头去,朱羡南也不坐着了,跟上去,走在姜婉枝边上,看着前头的谢聿礼:“去哪找?”


    “青楼呗。”姜婉枝吐了吐舌头,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说说你平日里都哪个青楼去的多,又跟哪个姑娘是相好的?我们找她问去,总归熟些。”


    朱羡南气急败坏,想把姜婉枝一脖子拎起来:“我洁身自好了二十多年,你再敢败坏我名声我就把你扔猪圈里去!”


    姜婉枝瞪他:“你敢!”


    朱羡南仰着头冷哼一声:“我有什么不敢。”


    说着大伙便走到前厅去。


    姜婉枝自从会骑马了也和常熙明一样,京师里的地方都自个骑马去,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让丫鬟跟着。


    四人上了马便往前门大街奔去。


    “去哪个秦楼啊?”朱羡南看着谢聿礼带领的方向,也不是往教坊司的路走。


    “去前门大街的胭脂巷。”常熙明回答。


    “你怎么知道?”朱羡南看着常熙明神色怪异。


    常熙明知道他想岔了,翻了个白眼:“是谢聿礼有个熟人在那里。”


    这二人是不是像外界说的那样洁身自好常熙明不知,但她知道上回绿萝下午撞见他进了胭脂巷晚上身边就多了一个娉婷袅袅的装神扮鬼的手下。


    听到身后二人的讨论,谢聿礼没解释。


    朱羡南不知苏十娘是他的手下但见到了也能明白。


    倒是什么都不知道姜婉枝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谢大少爷在胭脂巷有相好啊?”


    谢聿礼:“……”


    “不是,怀珠——”常熙明唇边勉强牵起一抹笑,带着几分滞涩的歉疚,还没等她继续说,朱羡南就打断她,直接骑马到了姜婉枝边上。


    “是晏舟朋侪的表亲因家里犯了事走投无路到了那里,那朋侪人在外头,人赎不出便托晏舟照拂一二。”


    常熙明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朱羡南怎么连姜婉枝也骗?那分明就是谢聿礼安置在京师的眼线。


    天知道她一直觉得朱羡南对姜婉枝真心的不能再真心,就算姜宅也保持中立……没想到便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也抵不过宦海风波。


    常熙明忽然萌生一种自己主动送入虎口的危险感,同她的性命相比所想维护的天下真相也无足轻重了。


    诶,若是阿爹上的是太子的船,那他们还真能成为好友。


    但她不知道,朱羡南压根不知谢聿礼在青楼还有认识的,但作为好兄弟,他还是得为他的名节又或是他的眼线考虑,这才随口胡诌。


    谢聿礼走得快,常熙明就跟在他马后,姜婉枝和朱羡南更是在她后面吵吵闹闹的。


    等四人到了胭脂巷口,便随着谢聿礼进了翠袖坊,结果一问袄娘才知苏十娘前不久出了城。


    因苏十娘是被谢聿礼安排进去的,袄娘自然不敢真叫她接客,便做清倌人,除了不得宵禁在外其余时候倒是不紧着她。


    于是谢聿礼直接问袄娘知不知那种药物,袄娘奇:“这是个什么香药?我这辈子都没出过顺天府,还真不懂其物。”


    四人只能遗憾告退,常熙明扭头就问谢聿礼:“连这些妈妈都不知,你要寻的苏十娘会知?”


    谢聿礼也在思索:“这药是焦师父说的,袄娘不知许是因一直呆在顺天府,可苏十娘不一样,她以前……”话止住,他瞥了一眼朱羡南,“她接触到贵客多,或许会知。”


    “可她今日没在坊内。”朱羡南叹了口气。


    姜婉枝也接话:“看来要等明日再来了。”


    她能跟着查案的满心欢喜在此刻消散大半,谢聿礼看着似有些萎靡不振的二人,有些无奈,刚想说明日再说时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侧头看向相对平静的常熙明:“今日是某日?”


    “三月初一。”常熙明回答。


    谢聿礼听到想要的答案心跟着沉重下去,他拢在衣摆后的手指缩了下,又看向姜婉枝:“不必等明日了。”


    “我知道她在哪。”


    姜婉枝和朱羡南的眼神一瞬间亮起:“那便快去寻她!”


    “可她在城外,若此刻出了城门回来便赶不在闭门前了。”谢聿礼难的担忧的替他们考虑。


    若是以前一个人他便不会想这么多,直接上马就走,可现在他一带三的,简直不好应付。


    这话说的关切,常熙明哪里听不出他话中丝丝不满,于是温声说:“我们三个跟着你办案已是违官规,你做事不必考虑我们适应否,寻到线索后下一步要做什么直接同我们说,我们能跟着的就跟着。”


    这话说的正气又不拖泥带水的,谢聿礼有些出乎意料她会这么说,另外二人反应过来更是直直点头:“你不必考虑我们。”


    但眼下也不是夸赞的时候,谢聿礼二话不说就翻身上马:“那就跟着我出城,今夜在城外客栈宿。”


    “遵命谢大人!”三人齐齐道。


    三声高低粗细不同又存有浩然之气的声音和他们少年打不败的心气一样似在空中久久没有散去。


    在前头开路的红衣官人终于暗暗扬起发自内心的唇角,他大喝一声“驾”,四匹烈马在春日煦晚风中轻快的奔跑——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54章 启程炎陵县 暮色像浸……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 一点点压下来时,都庞山坳里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孤坟前的火堆早矮成一捧暗红,半燃的纸钱蜷成焦黑的蝶, 被穿林的风卷着,忽高忽低地飘, 最后落在那片新烧出的灰烬里。


    偶尔有火星噼啪爆开,映亮女子垂在身侧的手, 那指尖还沾着点未拭净的灰。


    女子起身时, 衣摆扫过脚边刚冒头的春草,带起细微的窸窣。


    草尖还凝着夜露,被她裙摆一碰,便坠进泥土里,没了声息。


    她没回头, 只将被风吹乱的领口拢了拢, 露出的脖颈在渐浓的暮色里白得有些清瘦。


    烧剩的纸灰还在风里打着旋, 她的背影已经融进竹林深处, 白裙角在墨绿里若隐若现, 像一片被春寒吹远的云。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鞋跟叩击石板路发出响声在静谧山林里格外清晰。


    谢聿礼等人寻到苏十娘时, 她正好走到都庞山脚下准备去一旁的客栈落脚一夜。


    苏十娘着白素衣,简单的绾了个簪将发丝束起,一改青楼女子的妩媚,倒有一番清醒脱俗。


    苏十娘看到谢聿礼时露出惊愕的神情, 开口却是沙哑之音:“大人不是说今日来不了了?”


    谢聿礼这三年都会和苏十娘约着那么几日上山祭人,但大理寺公务繁忙总有那么些时候走不开身,到这样的地步总会让长庚自行去找苏十娘说来不了。


    这回大抵是因秦楚思的案子太过棘手敏感, 谢聿礼沉思其中只想着快些找出凶手,便忘了日子。


    谢聿礼抿了抿唇,不想在私事上多做停留,随即道:“是来寻你的。事关案子,有个香药还需问问你。”


    了解了情况后便由谢聿礼苏十娘在前头,其余三人在后头跟着往客栈里走。


    除了谢聿礼,无人知晓这个苏十娘从何而来,又去做了什么,但看她神色落寞方哭过,几人也不好多说,便一直噤住声。


    “原来谢聿礼今日有事,看样子是我们三个搅浑了。”常熙明在身后嘀嘀咕咕,略表歉意,但目光却落在苏十娘的鞋上。


    姜婉枝和朱羡南也叹了口气,原本斗志满满的,可在看到苏十娘那万般伤痛的模样时她们也产生了怀疑。


    心软者不近案牍,缘其真相多藏至哀。


    他们三个心软的要命,平日里瞧见普通百姓吃不上饭都要倾囊相助。


    所有人都知道案牍背后或藏至亲相残之悲,或隐世态炎凉之苦,桩桩件件,皆是人间至痛。


    还没够到真相一角,仅是瞧见一个失神的青楼女子她们就心事重重,要是被谢聿礼看到了不得把他们赶回去?


    正这么想着,前头的谢聿礼跟有感应似的回过头,三个耷拉着脸的人立马扬起僵硬的微笑,佯装若无其事的看着他。


    谢聿礼:“?”


    三人:“……”好险。


    到了客栈时,几个人便直接在大堂的餐桌上坐下。


    小二没一会就把菜上齐,和府上佳肴没得比,但众人饿急了也吃的津津有味。


    苏十娘心事重重,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于是坐在一边等着。


    姜婉枝见状撂下木箸,将口中食物咽下去后问苏十娘:“姐姐可知秦楼楚馆有一种香药似梦非梦,能叫人以为在梦中却真的如梦里一般做了事?”


    这问题方才谢聿礼在外头问过了,苏十娘一时间是没想到什么的,但眼下过了一段时间,模模糊糊中倒是忆起什么来。


    她点点头:“似乎是有那么一种药。”


    “我也是听炎陵来的客人说过,那边的大家世代簪缨,门风清贵得很,族里子弟个个读的是圣贤书,走出来皆是白衣胜雪、霁月清风的模样,旁人见了,都要赞一声‘真名士’。”


    “偏生这地方医家云集,草药香料铺子开得比米铺还密。族里长辈管得严,三令五申不许子弟踏足秦楼楚馆半步,说是污了门楣。可少年人的心不易按捺住。面上循规蹈矩,夜里头心猿意马着呢。”


    “后来就出了桩奇事——有那心思活络的医家,竟专为这些世家子弟配了种香药。那药不入口,只混在熏香里。”


    “凡吸入这香气的子弟,夜里便像着了魔一般,脚步虚浮地往秦楼楚馆去,实实在在行了那鱼水之欢。醒来时只当是做了场荒唐春梦,心里头又惊又乱,偏又说不出半分错处。”


    “只叹一句许是夜里贪凉,魇着了,或是是闻了什么异香,扰了心神。旁人听着倒也信了七八分——毕竟那副清正模样摆在那里,谁会疑心是真的破了戒呢?”


    “所以这香药的传闻,也只在私下里悄悄传。明明是真真切切做了的事,偏能用一场梦遮掩得滴水不漏,倒像是那些医家,专为这些体面人圆了场似的。”


    本来只是猜测,没想到真有这样的药。


    谢聿礼眼神一凛,看向朱羡南:“如果你是凶手,拿了这药会怎么做?”


    朱羡南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找到死者的怨家,给他下了香药让他去杀人。”


    “好——”谢聿礼见他落套,欲接着问,结果被常熙明率先打断:“既不是怨家想杀,手中刀从何而来?死者在看到凶手拿刀时由为何不逃?”


    死者可是有两个人,焉能傻傻的站着被人刀?


    “不排多人作案。”谢聿礼沉声道。


    常熙明努努嘴,那上个问题怎么解释?


    “我也在想,冯抱朴只说梦中把钱显荣约到外头去突然就出现一把刀,可从未说过梦见过秦楚思。”


    “莫非是有两个人都被下了这香药?”朱羡南问。


    没人能解答。


    “那如果是有人在边上一直看着,最后给他们递刀呢?”姜婉枝说。


    这一点不是没有可能,也能将一系列可疑点串联起来。毕竟这药稀奇,凶手不可能下了药后就任由背锅的人自行去行凶,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梦里所见之人之景都在实处亲眼目睹过吗?”谢聿礼问苏十娘。


    若是一点不差,那冯抱朴该是见过递刀之人,且那人极有可能是凶手。


    苏十娘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我知晓的都说出来了。至于其中疑点,许是同药量有关?”


    顿了顿,她又说:“大人可去炎陵县的青楼严查一番。”


    既真有此药,且前一晚八成有人借杨志恒的手或暗中给冯抱朴下了药,那就极大可能如他们猜的这般,凶手并非亲自动手杀人的。


    所以靠此药能做到什么地步还得亲自去看看。


    此案事关重大,又由陛下亲自交给大理寺的,那所有人都不可虚应故事,更不能像之前威胁张大那样强行得出结果。


    “明日一早回去收拾半刻便启程去炎陵县。”谢聿礼当即下令。


    不像在翠袖坊门口,话落无一人出声。


    朱羡南没表态,下意识看向姜婉枝。


    姜婉枝低着头看着桌上菜不知在沉思什么,而常熙明没忍住震惊:“从京师快马到炎陵县都要快一月。”


    “你若觉得辛劳可以不跟着。”谢聿礼就等在这里呢,为了换常言善信中真相他迫不得已带上这么几个人,眼下要出公差两月,两个姑娘家的也吃不消。


    最好是常熙明这边力屈计穷不跟了,他呢又没违反约定,最后他一人办案还能在常言善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但是谢聿礼想错了,常熙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此药关键自然要跟。我不过是怕时间太久了凶手会再次作案。”


    毕竟这京师中有个心思缜密又未被抓住的歹徒,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


    这样的忧心谢聿礼曾经也有,哪怕他一刻不停的去查,也会在凶手就地伏法前时刻担忧会不会有下一人遭殃。


    谢聿礼看着小二刚送来漱口茶碗上,那片小小的茶叶旋在水中,打漂儿似的悠悠沉底,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将安慰的心迹说出口。


    姜婉枝却在这时说:“莫想太多了妙仪,往好的去想,说不定在我们回来前那凶手就忽盘然醒悟投案自首了呢?”


    朱羡南见姜婉枝表态了也跟着点头劝慰:“我也觉得,毕竟那人再多犯案就更易露出马脚,查起来也更快。”


    谢聿礼挑了挑眉,朱羡南这厮真不枉跟他在大理寺混了这么久,能看出这点倒是厉害。


    常熙明听后点了点头,冲大伙微微一笑。


    因时间紧迫,在苏十娘此处将事情了解清楚后大伙也不墨迹,寻了两间房便要休息。


    按谢聿礼的话来说,他是公差,吃住由大理寺核销,常熙明等人不在公差范围内,平日里吃穿用度全自个付。


    常熙明和姜婉枝平日里花销不大,零用钱足够的倒也不会在这事上有什么异议。


    朱羡南一郡王更是财大气粗,但他就不愿单开,非要跟谢聿礼挤一间,美名其曰俭以养廉。


    月明星稀,挂下的青灰细麻纱帘和着从半开木户吹进来的风微微浮动着。内榻里的姑娘睡的香甜,浑然没发现外榻的人轻轻撩开床帘出去了。


    常熙明儿时在外玩乐也有个度,偶尔会夜不归宿,从未在没有侍卫丫鬟陪同下赶一两个月去旁的府州,心中说不上是兴奋足还是紧张多。


    偏逢和姜婉枝住一间,不敢多有翻动吵醒她,干脆就想出去散散心浮气。


    城外的客栈和城内不同,夜里山路也会有赶路人,所以外城的客栈都会整夜的守着一盏孤灯在一楼大门内。


    子时二刻,整个客栈都悄无声息的,独火下,一抹倩影拎着提灯走出去。


    客栈外黑漆一片,只能顺着手中微弱光芒看到脚下的路。常熙明本来想在周围随意走走,没想到下一秒侧边的小路上就有几履匆匆步子。


    常熙明将提灯往前伸,对面的光源也映射过来。


    “宁真?”


    面前有三道人影,除了罗宁真,一人肤色麦黄,青布襕衫裹着带棱的肩背,眉宇间藏着股野气,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另一道身影是杨志恒。


    罗宁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常熙明,不同见到朋友那样热情招呼,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可惜光太暗,常熙明没能扑捉到她转瞬即逝的恐惧紧张。


    “杨先生。”常熙明没等来罗宁真的回答,于是朝中间那人看去。


    杨志恒着浅青直领襕衫,束素色绦带,脚蹬布鞋,一脸沉肃,看常熙明认识罗宁真也并未同他边上的男子一样露出惊讶的神色,反倒问:”姑娘认识我?”


    常熙明点头:“我二叔是国子监的常司业。”


    “原来是常尚书的爱女。”杨志恒很快反应过来,展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来,“常小姐大半夜怎的在外头?”


    常熙明正愁没人说话解闷,也不嫌对面刨根问底,回答:“听城外一处地山清水秀,便和姜三小姐来游玩,回去的晚了便在此将就一夜。”


    “那常小姐这会是睡不着?”常熙明没有解释大半夜的为什么在这,杨志恒又不想跟她多寒暄,便替她说个理由。


    常熙明点点头,看向罗宁真:“你们怎么在这呢?”


    罗宁真已经从原来的敬惧中缓过来,往前一步:“杨先生陪我和大哥来祭拜先祖。”


    罗宁真的老家在广州府常熙明是知道的,外乡人在这里祭祖大多是一坡无名无骨土坟。


    “无意提及往事惹得不快皆因我失言,万望你们见谅。”常熙明拧着眉,心中愧意千百。


    “无碍。”这时,一边的那男子说话了,“您就是常二小姐吧,上回您在东市替舍妹辨清白还给她置了一身首饰,小人一直想寻个机会向小姐道谢,不想先在这遇见了。”


    说着,那男子向常熙明微微鞠了一躬。


    常熙明连忙将人拉起,摆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都是举手之劳,罗兄不必亲自到谢,上回宁真还送了我茶饼。”


    顿了顿,常熙明又扭头看向罗宁真,莞尔一笑:“茶很清香,我祖母她们都很喜欢,宁真有心了。”


    罗宁真见常熙明满意那点小礼,今夜紧绷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去——


    作者有话说:常谢姜朱:要扩展新领域了吗[星星眼](有点想三更,今天还有宝子想看吗~)


    第55章 跟疯了似的 天色晚,……


    天色晚, 看着三人眼底乌青,常熙明也不好多留人,于是便和人一同往客栈里走。


    三人的房间在二层尽头, 常熙明跟在他们后面本想着回去得了。


    但那目光又不经意的扫过三人的鞋。


    和苏十娘一样,她们的鞋边都带着未清理过的土渍。


    外加晚间常熙明有注意到苏十娘手间残余的纸灰末。


    罗家兄妹今日是去祭祖, 那似哭过的苏十娘是否也是去祭祖?


    手中灰脚下泥,悲恸落寞的神情, 身后同样是都庞山, 她们祭拜的……会不会是同一人?


    那苏十娘是否又跟罗氏兄妹认识?


    他们身边有国子监祭酒,若又识得知晓那香药的青楼女子,会不会——


    常熙明心神一凝,抿了抿唇直接转身就往楼上走。


    他们来的晚所以只剩二层有客房,只苏十娘是住在上一层的。


    常熙明想着若是苏十娘未睡她就就问一问, 不管她这样大胆的猜测荒不荒谬, 反正人活着一张嘴, 能问的时候提一下也无妨大碍。


    苏十娘的房间在三层最外间, 常熙明在楼梯拐角处就能看到里头有光亮。她松了一口气, 苏十娘也未寝。


    只剩最后几格台阶,常熙明刚想一步跨两阶速战速决时,苏十娘房间的门开了。


    下一瞬, 里头出来一抹颀长红色身影。


    他墨发以玄色丝带松松束起,丝带末端垂坠轻晃。额前几缕碎发不羁散落,长辫因束带约束又添几分利落,即显洒脱随性。


    常熙明看着来人瞪大眼——谢聿礼这厮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人屋子里做甚?


    而谢聿礼出来的第一时间也撇见了站在楼梯拐角的常熙明。


    他将门关上, 要迈步朝常熙明走去,刚想问她怎么在这,常熙明先一步侧过身, 脸蛋红扑扑的,她提起裙摆就瞪蹬蹬的跑下楼去,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喂。”谢聿礼快速走至扶梯边,手臂往栏杆上一靠,大半个劲瘦的身子都探出去,就见那白衣少女唰的一下关上她的房门不见人影。


    谢聿礼:“……”他正了正身,这货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是啊!这货的确是误会了……


    现下偷摸溜回床榻的常熙明正用被褥裹着自己,强迫不去想脑中猜测的荒唐事。


    看到谢聿礼的一瞬她先是震惊而后觉似曾相识,最后跟他目光对视的一秒脑中闪过一段少儿不宜的画面,而那画面里的男子和眼前那位长得一样。


    常熙明的脸登上就红了,连带耳朵都绯了几分。她实在太过粗鄙,居然想这些!


    于是也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慌乱逃跑。


    说起常熙明能知晓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还得从她及笄前几个月来说。


    那时她东走西窜,小姐们的宴会也多,同样的人见多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常熙明有回在席会上想偷溜外头去玩,结果不小心将茶水掀翻脏了自己一身,于是就去厢房里换衣。


    绿箩放在马车里备用的衣裳还没拿来她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一穿叠整齐的男子绸缎长袍,那料子不华也不俗,不像是主子家的。


    常熙明将那衣裳放身上比划了下发现自己穿正好,又想着反正要溜出去,换个衣装再改个男子发型,后面在马车里又让绿箩给自己脸上画黑点还能装个男子去招摇过市下。


    那么想了她还真就那么干了,结果就是她女扮男装在前门大街边游走一阵误打误撞入了胭脂巷,正值里头人多的酉时,常熙明在各位妈妈的吆喝声中直接被一人拉进馆里去。


    她先是要跑,后想起自己的装扮最终还是强装镇定的走进去。


    来都来了。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的事常熙明不怎么记得,反正自那以后,她就被春宫图的冰山一角给震撼到了。


    这么想着羞着,常熙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次日。


    过道里断断续续传来脚步声,连带着房间里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常熙明紧眯的双眼松动,翻了个身坐起来。


    “你醒啦?”姜婉枝刚收拾好,本想着不吵醒常熙明自己先去用膳,眼下常熙明醒了她就往八角凳上一坐,干脆等着常熙明。


    常熙明利索的收拾好,然后就跟着姜婉枝出去。


    谢聿礼朱羡南早就起来,现在在楼下用膳。


    常熙明刚坐下就似随意问了句:“苏十娘呢?”


    谢聿礼没回答,朱羡南说:“她一早就走了,不然翠袖坊那也不好交差。”


    常熙明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因时间紧外加路上赶,四个人一路疾驰回府。


    好在常言善休值,常熙明先是跟常言善说了下,常言善便带着她去找赵湘宜。


    本就打过预防针,赵湘宜这会正在看诗词歌赋一类书籍,专注养胎,对常熙明要去做的事没多大意见,只怪道:“如今我行动不便,妙仪便是想去当天王老子我也拦不住,何必问我?”


    “哎呀夫人!”常言善赶快上前捂住她的口,“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常熙明站在一旁,她唇角扯着假笑,眼梢耷拉着,满是说不出的滞涩。


    有身子的女子平日里都喜怒无常的,说话也随心,全没个把门的。这是常熙明第一回见到赵湘宜有些傲气的模样,倒不觉得阿娘冷漠。


    “得了,去吧。顺带替我给你外祖家问个好,说女儿不孝如今无法归门。”赵湘宜说。


    常熙明点点头,应好。


    “保重自己,若吃不消了就回来,莫要逞能。”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赵湘宜再不愿意也会忧心。


    “阿娘放心。”常熙明笑,“阿娘在府中也要好生休息。”


    赵湘宜点点头,倚靠在常言善怀里,望着常熙明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边。


    赵湘宜说:“老爷,妾身近来喜辣臊子的紧,你说是不是怀了个小姐儿?”


    常言善一手扶着赵湘宜的后腰,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肚,有些心疼的说:“小姐也好,和妙仪一般聪慧也是谁见了都喜。”


    赵湘宜怪嗔:“那可不能,妙仪让你带的整日敢往外头跑,如今还敢两个月不回来,若真是个小姐儿,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教导,将来做京师最娴雅端方的闺秀。”


    “好。”常言善笑了笑,将目光看向门外,“将来由夫人亲自教导。”


    常熙明对两夫妻的情况一点不知,出了门谁都没带,挎个小包袱就赶马往城外赶。


    谢聿礼说半刻钟后集于城门,还没来的便不等了,于是常熙明绕最近的一条路去。


    结果那条路临近闹街不说,还因前头有刑部办案而被封住。


    常熙明丝毫不犹豫的掉转马头又换了条路。


    这条路须一路快马,还要躲避从巷口摊外不小心撞上来的人群,就这么紧赶慢赶的,远远见到城门也已经巳时一刻,常熙明提着心一口气不敢喘的奔向城门。


    行至城门口,只有一列排队等着进城的人,还有一群和她一道出来的布衣百姓,一个熟影都没看到。


    常熙明的心咯噔一沉,心中空荡又钻心的痒。


    睫羽覆上一层剪影,刚想着是先回去还是问路追上去时,身后城墙下,那处被大门沿石挡住半边的角落里,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常妙仪,再晚点我们可赶不上通州张家湾的船咯!”


    常熙明蓦然回首,城门墙下三骑静立。


    粉裙少女眉眼弯弯,手里轻转着柳枝。


    另一月白衫男子扬着油纸包,笑意明朗。


    身侧玄衣男子束发利落,缰绳握在指间,侧脸线条冷硬,却在望向她时,眼底冰霜似融了些微。


    三人无半分催促。混着暖意漫过心头,空落散去,常熙明心底骤然亲近了几分。


    “对不住——”她向三个骑马朝她走近的人说,朱羡南摇了摇头,止住她的话:“我们也才刚来。”


    “快走吧。”这时,谢聿礼开口,先一步扬鞭往前头奔去。


    三人见状也夹紧马腹紧跟其后。


    ——


    船行月余,江风早把出发时的体面吹得七零八落。


    白日的日光晒得人头晕,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又凉又黏,众人靠在船舷上歇脚时,总忍不住抬手抹把脸,掌心沾着的不知是汗还是水。


    夜里船板硌得人骨头生疼,薄毯挡不住江风的寒意,常有人在梦里翻个身,低低哼一声腰酸。


    久坐让腰背酸得直皱眉,偶尔起身在狭小的船舱里挪两步,脚步都带着船身的摇晃。


    大伙蹲在船尾,围着油纸里被水波漾碎的糕点和被江风熏的干硬肉脯,欲哭无泪。


    而后相视一眼,等瞧见对方眼底乌青,嘴不是嘴脸不是脸的,先是一人扯唇干笑下,觉得自找辛苦,接连着四人都笑起来,跟疯了似的。


    可只要船夫在船头喊一声“前面快到水驿了”,原本蔫蔫的众人便能悄悄直起身,眼里的倦意淡了些,彼此看一眼,那点藏在疲惫下的盼头,足了些。


    四月初的炎陵县码头,风里还带着水汽。远处山头像洗过一般,青郁郁的,坡上挂着些没谢尽的粉花。


    炎陵县码头离城门不远,沿着码头上的石板路往内陆走百十步,就能看见城门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爬着些新抽的藤蔓,门楣上“炎陵”两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浅了,却仍透着股沉稳。


    朱羡南站在青石路上才觉得脚下有了实感,稳扎的。


    姜婉枝一脸生无可恋,微弓着背,双手自然下垂,长叹一口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你回来还要坐呢。”常熙明状态还好一些,能打趣她。


    “接下来往哪走?”朱羡南叉腰仰天,“可得好好找个客栈让我盥洗一番!再过几日爷都臭了!”


    这事没人有异议,毕竟坐船能让他们下码头去净室的次数不多,四个人尽显疲态憔悴。


    这时,正前边的偌大华盖马车上走下来一嬷嬷打扮的妇女。


    那人往四人面前走来,站在常熙明面前恭敬道:“表小姐,大姑半月前便来了信说您约莫四月初到,这些日子老夫人都叫老奴早早在码头等着您来!”


    嬷嬷喜笑颜开的,还过了一眼常熙明身边的三人,道:“这些是与表小姐同行的罢?老夫人说了,若见到了表小姐的友人皆要接回宅里好生招待着,各位少爷小姐随老奴来吧。”


    因赵家远,常熙明前一次还是三年前跟着赵湘宜回门的时候来的,几年变化并不太大,是以赵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也认识她。


    赵湘宜提早送信来的举动显然不在常熙明的意料中。


    路上朱羡南和谢聿礼便说住她们外祖家怕多事要住客栈,而常熙明和姜婉枝也是准备在客栈里梳洗一番再去外祖家的。


    结果赵家这一来,直接将他们的计划打乱。


    常熙明眼睛一转就看向边上三人,笑道:“走吧,住客栈费钱,说明来意我外祖家不会有人生事的。”


    主人家都邀约两回了,再不去便是无礼。三人跟在常熙明身后上了赵家的马车。


    赵家先辈是出了好几个大学士,到如今这些小辈中开始挂冠而归,只留两三个做个地方父母官,清闲而悠。


    赵老夫人和常熙明说的一样,叫上在家中的几个舅舅舅母以及同辈的小姐少爷在花厅里跟徐徐而来的众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叫人带着四人去收拾好的客居梳洗一番。


    常熙明远道而来,外加赵老夫人思女心深,便一直拉着常熙明在花厅说话。


    家中难得有京里做官的来,甚还有一个四品大员,家中几个做官的、小辈里在读书要入仕的都被喊了回来。


    谢聿礼见到乌泱泱的人时本头痛极了,想着果然地方上的也爱攀交权贵。


    结果席面上大伙都不怎么把话放谢聿礼身上,也只是跟几个小辈提了一嘴以后做官要像谢大人这样襟怀坦白。


    直接给谢聿礼说的一阵羞愧,觉是因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相比之下,朱羡南和姜婉枝要显得受欢迎多了,这二位讨长辈的嘴儿可不是吹的。


    这么觥筹交错间,除了常熙明,另三人倒喝了不少的酒。


    这场局一直到了酉时五刻,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去。


    赵老夫人还要拉着常熙明到她院子里去说话,其余几人便各自安排去。


    第56章 住章台?! 出了内院……


    出了内院厅堂, 姜婉枝等人相视一眼,朱羡南脑中一闪,蹙眉问:“你不去你外祖家问候下?”


    姜婉枝的头有些晕乎, 随手一翻:“我眼下去恐怕不好,明日再去也无妨。”


    “那我们早些回去休息?”朱羡南打了个哈切, 看向谢聿礼。


    谢聿礼脸颊微红,神志清醒, 方在一旁沉思, 现下当机立断道:“去章台。”


    朱羡南低呼一声:“这么赶?马上就要宵禁了,这和京师可不同,我们大半夜在外头游荡是会被抓进去的!”


    姜婉枝没说话,心里已经蠢蠢欲动了,她还没大晚上的跑青楼里去看过呢。


    “朱明霁, 你自个不上进怎么能妨碍我们谢大人不上心呢?”姜婉枝义正严辞, 随后跳着面向谢聿礼, 屈肘举起一手, 笑嘻嘻的:“小的得令!”


    朱羡南咬咬牙, 气的指向姜婉枝问谢聿礼:“你确定要带个酒鬼去办事?”


    “什么酒鬼!”姜婉枝回瞪他一眼,“我就没喝多少好不好!”


    “那我还要夸你咯!”


    “对呀对呀!”


    谢聿礼:“……”他迈步上前直接往大门走去,懒得再跟两个幼稚鬼耗费时间。


    姜婉枝和朱羡南二人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走在谢聿礼两边。


    “不和妙仪说一声吗?”姜婉枝问。


    谢聿礼头也不回:“她能脱开身都宵禁了,而且谁家表小姐来的第一日便住外头的?”


    说到这朱羡南也忍不住了,他早就想问了,现在去青楼打探消息等结束了便宵禁了:“那我们到时候住哪?”


    “章台。”谢聿礼回答的斩钉截铁, 走至门口还跟赵家的人说他两要赶着去见姜婉枝的外祖,顺带借了三匹马。


    住章台?!


    连姜婉枝听到了都顿了下,她屈起一手指在脸上挠了挠, 强颜欢笑:“我一个姑娘家的住那好吗?”


    谢聿礼不解:“有何不好?你在楼下大堂坐一夜也行。”


    姜婉枝心中还在踌躇,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的跟着另外二人上了马。


    谢聿礼这是什么意思,单叫她在楼下坐着?那他两……


    荒唐!


    姜婉枝心中怒骂,看着前头两道背影双眼如针芒刺去。


    “谢晏舟,我怎么觉得后背阴森森的?”朱羡南打了个冷颤。


    谢聿礼丝毫不惧,没理朱羡南反倒和路人打听起炎陵县赵家这块区域的章台。


    三人了在街道里弯弯绕绕多时,终于在宵禁前赶上了百姓口中最有名最人来人往的青楼——风卷花坊。


    在外揽客的妈妈撇了一眼在门口落马的俊俏郎君立马用眼神示意一边的小厮把人马拉走。


    “哎呀!”妈妈上前拉住朱羡南的胳膊,另一手翘着兰花指,捻着染了熏香的帕子往朱羡南鼻尖一划。


    略显臃肿的身子忸怩作态,她笑容都咧到后脑勺去了,拉着二人就往里走:“瞧瞧这郎君多俊儿啊!妈妈我就没见过这样贵气的二位爷。二位爷是头回来吧?我瞧着有些面生,是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还是要听个曲儿?姑娘们都等着伺候呢,您尽管吩咐,妈妈我这就去安排!”


    朱羡南自觉自个已经够聒噪的了,没想到这风卷花坊的妈妈更是一句不歇的。


    他挣开妈妈的手,掏了掏耳,微眯起一眼,道:“我瞧这楼里的姑娘都比不上妈妈这张嘴,今个我就想妈妈陪我。”


    那妈妈顿了下,掩下这位爷怕是脑子不灵光的念头,笑道:“爷莫打趣我个老妇了,我们这楼里头的姑娘可是整个炎陵县里最水灵的,爷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说着就把人先往大堂里带,中央的高台上红纱飘渺,隐着中央若隐若现的妙人儿。


    二人在处空位坐下便有小厮端来一壶酒和两盘瓜果。


    朱羡南细口抿着,看着红纱倾下里纤纤倩影,想着该如何盘问才好。


    丝竹悦耳,伶人歌声舒柔缓慢似细水长流。


    那红幔轻纱上的席阁间传来悠扬清丽的胡曲,和着那台中央戏子婉盈尖细的歌声。


    姜婉枝因是女子,所以起初那门口的小厮没理她,


    等她跟门口的人盘旋一会进来时,谢聿礼已经坐下把那妈妈又喊回边上。


    姜婉枝刚入座就听隔壁的谢聿礼沉声问:“妈妈在这多久了?”


    “爷问这是做甚?”那妈妈很警觉,没敢一下子回答他。


    本就是个面生的,周身又散发着十足的矜贵气息,别不再是个当官的,那她这风卷花坊岂不是毁了?


    谢聿礼盯着那妈妈的脸忽轻笑下,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有个大买卖要跟东家做。不知妈妈可能替我等知会一声?”


    那妈妈一看到银子就两眼发光,立马弯身将银子往袖里揽,嘴里还笑嘻嘻的:“能替爷做事是妈妈的福气。我姓凌,风卷花坊刚建好我便在了,二位爷和这位小姐可称我凌妈妈。”


    早在姜婉枝坐下来的时候凌妈妈就意识到他们三个是一伙的,不过起初在门口确实不会注意到一个姑娘家跟男的一块儿逛青楼。


    二位爷看着器宇不凡,那同行的这位小姐更是不敢怠慢。


    二男一女,不像喝酒听曲找姑娘的,凌妈妈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随我上楼吧。”


    姜婉枝走在前,从后堂一隐蔽的地方上了那窄梯便是豁然开朗的一间屋子。烟香缭绕,摆在正堂中间的,是一座小金佛。


    凌妈妈让三人往团蒲上坐,自己就开始在对面弄起茶水来。


    凌妈妈说:“东家素喜佛法,平日便常往名刹古寺一行,是以这段时日也不在炎陵县。”


    “你这妈妈,莫不是耍我们?”朱羡南气怒,不在还把他们叫上来做甚?”


    谢聿礼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朱羡南,心平气和的接回凌妈妈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温声道:“那我们可同凌妈妈做买卖?”


    凌妈妈本被朱羡南这举动吓了一跳,心道这大傻个火气太旺,不想中间这位倒是个聪明人。


    她凌妈妈在这也算是东家的一把手了,她们风卷花坊什么单不敢接?什么消息不知道?一桩买卖而已,何必劳东家出面?


    也是他们运气好,今个碰到她在外头招呼,不然她也要想想要不要出面跟他们做买卖的。


    “爷是从哪来的?”凌妈妈先问。


    “京师。”谢聿礼眼眸微眯,似想从中知晓这问题的意图。


    “这位爷想做什么买卖?”听到这个答案,凌妈妈心里虽对朱羡南有不满,但也不敢得罪这些权贵,还是面带笑意的把茶分次给了姜婉枝和朱羡南。


    谢聿礼不咸不淡道:“我等听闻炎陵县中有一方秘药,以熏为介可使近处吸入之人以梦境做了真实之事。妈妈可知此香药?”


    听到谢聿礼这么说,凌妈妈一点惊讶都没有,眼神如鹰隼,一动不动的盯着正中央的少年。


    她维持着假笑:“恕妈妈愚昧,我这般年纪还从未听说过什么能叫人无形中做想做之事的药。”


    “妈妈,您是故意的吗?”连朱羡南听了都朝更深层次的圈套去怀疑了。


    凌妈妈那作态分明是觉得他们三个在她东家的掌控之中,也一定识得此药,可偏偏说不认识,又在话中露出马脚。


    “爷说的是什么话?我真不——”


    “我何时说是想做之事了?”谢聿礼眼神凌厉,如猛禽盯着掌中肉,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爷倒是细致。”凌妈妈起身笑笑,轻哼声,“妈妈自然知如何都瞒不过二位爷的慧眼,不过是给条梯子。爷记得,妈妈不认得什么秘药,我风卷花坊更没同人交贸过此香药!”


    这句是懒得周旋,如何都不愿告诉他们了。


    三人见状也跟着起身。


    姜婉枝蹙眉:“为何东家不愿同我们交贸?我们不过想洞悉此药其中玄机,又非做什么有碍花楼之事。”


    凌妈妈看着旁边这位水灵的姑娘,于心不忍:“小姐,妈妈我也是没法子。您听我一句劝,这药莫要再追究了。”


    姜婉枝无语凝噎。


    “看来妈妈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告知了?”谢聿礼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凌妈妈,面上阴冷的不达眼底的笑意更甚,叫人看的直发毛。


    凌妈妈心中一阵惧怕,不动声色的移开步子走到楼梯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爷说的事妈妈我帮不上忙,但若爷想听曲儿喝酒,妈妈还是能办的稳妥的!”


    “二位爷和这位小姐还有何需求么?”凌妈妈说着还冲下头挥了下手,下一秒就有几个沉重又急速的脚步渐近,蹬蹬蹬的跑上来。


    在看到几位壮汉虎视眈眈时,三人才终于明白这是要赶他们走!


    朱羡南气急败坏,将衣袍一甩,拿过腰上刻着朱家身份的玉牌,刚想狐假虎威一番就率先被姜婉枝扣住。


    他疑惑的低头去看,下一刻就听另一边的谢聿礼平静地说:“那就劳烦妈妈替我们选间上房,叫个伶人替我们弹几首琵琶曲吧。”


    凌妈妈这才冲那几个壮汉摆了摆手,他们退下。


    凌妈妈又回头挥着手帕跟他们三个挤眉弄眼的:“那二位爷和小姐就随妈妈来,今个准让你们大开眼界难忘今朝!”


    像是没发生过在这层间的一幕,他们还是来寻欢作乐的普通客人,凌妈妈还是那个揽生意的知心妈妈。


    姜婉枝:“……”好演技。


    三人被带到一处上房后,一小厮很快的端来两壶酒,凌妈妈去喊人,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于是朱羡南强压心中火气,问谢聿礼:“既她打死也不说为什么还要在这?我便是被那兵马司抓去也不要在这受辱!”


    顿了顿他又扭头看向姜婉枝:“还有姜怀珠你怎么不叫我出声?”


    姜婉枝长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跟常熙明呆久了有些事也能考虑更多了,如今还能把朱羡南给比下去,她说:“她都能看出你们身份贵重,必然不敢轻易得罪。可方才一点情面不留,指不定她身后那东家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我们初来乍到还是低调点的好。”


    朱羡南的火气消下去一半。


    他又把头扭向谢聿礼,企图从谢聿礼口中打小另一半的火气。


    “一是衙门里没章台住的舒服,二是若我们今日就被赶走,明日后日想再来怕是连大门都进不了。那妈妈抛给我们的不是挑衅,而是选择。我们眼下能以常客身份留这就是她网开一面,我们明日仍能来。”


    既然这风卷花坊有人知晓此香药那就能进一步探进。而想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一定不能进不来这楼。


    “方才姜三说的也不错。瞧凌妈妈的架势,她身后的东家又或者说她东家背后的人实力一定不容小觑。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朱羡南长叹一口气,苦着脸,气终于被全部浇灭,一屁股坐在八角凳上,哀呼:“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第57章 二闯章台 “你们是说你们在章台……


    “你们是说你们在章台听了一夜的曲儿?”


    次日申时, 赵宅偏门处,站在青石门槛里的常熙明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门槛外的三人。


    姜婉枝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们也打听到一些事。”


    他们三个昨夜怕出什么意外强撑着不敢睡, 朱羡南为了不让大家昏死叫那伶人弹了一整晚的《楚汉》。


    不仅他们遭罪,那一夜不眠的手都要抽筋的伶人也是痛苦。乃至弹到后面那此起彼伏的战声律都变得呕哑嘲哳。


    最后为了耳朵不遭罪, 三个人死马当活马医的问那伶人可知晓秘药,那伶人说不知, 谢聿礼便问那人可在近来见过有什么外头的人和凌妈妈走得近或者跑楼上去交贸的没。


    好巧不巧, 着伶人还真见过一黑衣蒙面男子在三月前到凌妈妈这买过什么。


    之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三人围作一团努力睁眼到天明。


    终于在解除宵禁的第一时间,众人满眼乌青的离开风卷花坊找了处客栈睡了一上午,午时转醒便收拾一番顺带跟着姜婉枝去见了她外祖一家,一直到日头快落下去才回了赵宅。


    常熙明听着他们三个昨夜经历简直哭笑不得, 但好像也只能这么做。


    “你们……”常熙明在他们三个身上来回打量, “要不要去客居再休息会, 我们晚些再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弄到那药?”


    “不必了。”谢聿礼率先踏进赵宅。


    身后二人的头摇的也跟拨浪鼓一样:“我们休息好了。还是抓紧想想法子吧。”


    常熙明也不勉强, 跟着三人往他们住的厢房走去。


    四人直接往原本给谢聿礼准备的客居里钻, 又不约而同的围着四方桌坐下,一身蓄势待发的模样。


    常熙明是安稳的睡了一夜的,脑子还清楚的很, 给其他三人捋了捋思路:


    “我们来此一是为了印证是否有此药,二是知晓此药能做到哪一步。冯抱朴对钱显荣心存恨意所做了弑其之事,哪怕其中有凶手在暗中递刀送信可为何冯抱朴走出临平公府就失了记忆?就如苏十娘说的那样,吸入多少香药会达到哪种效果?又会不会出现将不在梦境之中的人杀了的可能?递刀之人就在一旁目睹一切却也没在梦里看到是为何?三月前那蒙面人又是不是凶手?”


    朱羡南似懂非懂:“可那凌妈妈不说呀!”


    谢聿礼接过话:“是人就有软肋。凌妈妈能知道不代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可我们已然打草惊蛇, 便是做普通客人也难以打探到有用线索。”姜婉枝叹口气,“更不要说去打听那交贸之人买的是不是那秘药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除了谢聿礼之外, 另三人直接往桌子上一趴,双臂伸直,哀叹起来。


    “那凌妈妈认识你们却不认识我呀!”常熙明本额头抵着桌沿,双眼盯着微微露出的鞋尖,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抬起头来,话出的同时也和对面的谢聿礼对上目光。


    少女眸底划过出彩的惊喜,如春日暖阳沐浴,对上他深邃淡漠的眉眼停顿一瞬,旋即撇开眼将姜婉枝和朱羡南推起来:“你们就继续去打听,能打听到什么是什么,我就装那黑衣人的模样找凌妈妈说说那药,若是误打误撞对了便能得知有用的信息,若与那黑衣人无关,那再从长计议。”


    姜婉枝和朱羡南思索了下觉得可以,三人又把目光放在谢聿礼身上,在这里她们还得听谢聿礼的话。


    在见到谢聿礼默然点头后朱羡南朝常熙明竖起大拇指:“文殊菩萨有勇有谋!”


    常熙明呵呵一笑:“那黑衣人有何特征吗?”


    不知何时起已经了解这几位小伙伴的常熙明十分自信的觉得她们一定会在听到有那么一个人后继续追问特征的。


    果然下一秒姜婉枝说:“比我高点胖点的男子。带着银色罗纹面具。”


    常熙明庆幸昨夜是她没去,若是要谢聿礼或者是朱羡南装扮成黑衣人不得先把人腿给砍了?


    “成。”常熙明起身,“那你们自个商量下如何盘问,我也去做些准备,到时候不必同行。”


    谢聿礼听到这里不明所以的笑了下,常熙明回身望向他。


    清明的眼神透过去,无声的询问他笑什么,谢聿礼挑了挑眉,你倒比我像个官大人。


    常熙明冲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就走开。


    “罢了罢了,我先去补个觉,晚上还有一场大事要做呢!”朱羡南也站起身,望着另外二人,“去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


    谢聿礼点了点头。


    常熙明一回自己的屋子就吩咐下人给她取两块木板照她的鞋底大小让木匠削同样形状的,到时候用布条和鞋一块缠绕紧实就能增高,又叫人准备了几匹松软的布料,到时候塞在衣服里头。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常熙明坐在屋子里看向站在门口的一婢女,道:“帮我拿一盆生姜来。”


    “一盆?”那婢女低呼,“表小姐要这么多生姜作甚?”


    常熙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毕竟不是济宁侯府,想着她便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两吊钱递给那丫鬟:“那你帮我去外头买一大盆来吧。多余的你自个留着。”


    常熙明是尚书嫡女,就算是表小姐也不敢有人怠慢,可钱摆在面前,那丫鬟还是没忍住诱惑接过跑外头去了。


    琉璃瓦顶在霞光下闪烁着冷艳的光芒,精雕细琢的檐角像凌空欲飞的孔鸟,尽显豪华气派。


    凌妈妈今日无事却仍站在门口,不吆喝也不同人讲话,只是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


    忽而,见一五尺有余的男子由远而近走来,他身量臃肿得像灌满棉絮的布袋,银色螺纹面具覆着半张脸,黑袍从肩头垂到脚底,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微尘,一步一晃地往青楼门口挪来。


    凌妈妈倚在门边的身子一直,那人走到凌妈妈面前,他整张脸隐在面具下,相比三月前的声音,此刻夹杂着嘶哑低沉和微微的尖细:“妈妈可还记得我?”


    凌妈妈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环视周围一圈,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光:“妈妈怎么会忘了公子?今日可还是要玉簟伺候?”


    话是这么说的,但人却是往昨日带谢聿礼三人走的那窄道去的。


    等上了楼三楼,凌妈妈看向眼前人,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人惜字如金:“三月前我从你这拿东西为何没效果?”


    “什么东西?”凌妈妈眼神一凌厉,十分的警觉。


    那人停顿一下,似是下定决心,道:“香药。”


    凌妈妈没说话,就当那黑衣人要继续开口时,她松了口气:“怎么会没效果?寐行香是鸠罗国流传近百年的秘药断不会没效果,我们花坊卖的这几桩里也未有哪个客人说过有问题。”


    那黑衣人侧了侧身,吐出一口气,似乎有些烦躁,冷声道:“你懂什么?有人吸入此药后做了的事却未在梦中出现。”


    “不可能。”凌妈妈断定,拧着眉,“行事时间有差错顶多是剂量不够,但绝不会吸入寐行香后出现与梦境不同的事。”


    那黑衣人听了此话沉思了好一会,最后说:“我加的剂量足够大可他却在一个时辰内失了梦境在外头昏倒,事未成。罢了,你再给我些。”


    那人藏在面具下,微微低头,可迟迟不等来凌妈妈的动静。


    那人疑惑抬眸,与此同时,凌妈妈大叫一声:“来人!拿下这歹人!”


    常熙明呼吸一滞,撒腿就跑,可这三楼只有那窄梯可走,她还没跑几步就被前后夹击,最后被人提溜上来。


    她被迫跪在凌妈妈面前,凌妈妈走到她面前将面具摘下来,心中有了几分考量:“你和昨日那三人是一伙的吧?”


    少女姣好的面容被暴露在众人面前,面露凶狠作气急败坏之状,也不再刻意压低嗓子,只是声音嘶哑:“我如此精明的装扮,你是如何识破的?”


    凌妈妈心中不快,懒得同她再说,吩咐着人将常熙明先关到后院的小厨房里去。


    只有那小厨房仅有一门一窗,看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足够。


    等把常熙明轻而易举的扔进去,凌妈妈将门锁了还叫一个人在窗边守着。


    她在门外颐指气使:“你把这歹人看好了!等我把前头的事收拾妥当了再来收拾她!”


    顿了顿,凌妈妈盯着门缝看:“你给我在里头老实呆着,只会装腔作势的人就要有自知之明——没本事逃就乖乖把自个的身份和来这的目的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来!”


    凌妈妈不觉得这个女子有什么值得惧怕的地方,毕竟方才此人让她识破了却还要带着狠劲去问如此精明的计划是怎么被识破的,将心思都写在脸上的这不是蠢人是什么?


    要说值得叫人害怕的,凌妈妈这辈子就只见过一个人,那就是她们的东家,总是面带微笑却在背后做着极为残忍之事,不管成败从不会面露于表。


    听着妇人走远的脚步声,站在厨房里的常熙明借着缝隙里透过来的月光叉腰环顾四周。


    她呼出一口气,心里暗骂不知是谁蠢人一个呢!


    早在凌妈妈喊来人抓她时她就从凌妈妈的话里意识到三月前那买家拿的剂量不够所以才让冯抱朴出了临平公府就没了记忆。


    后头的凶狠的表情和自作聪明的话不过就是为了打消凌妈妈对自己的顾忌,叫她松懈。


    这不,还能有心思去打理青楼的事而放任她一个人在这。


    可凌妈妈又精得很,上了锁还让个男子在窗边看守。


    四周无路,常熙明这下真是不知该怎么出去了。


    她在里头走了几步,又抬头往上看,看着上头的几道交错的梁架和那一旁的烟囱,已然有了主意。


    与其盼着其他三人能快点发现自己不如自个想想办法跑。


    ——


    暮色浸了风卷花坊前楼二层的廊道,廊下红灯笼被风推得轻轻晃,将栏杆的影子投在木板上,忽明忽暗。


    姜婉枝刚跟着朱羡南从一间空房里退出来,指尖还沾着门上积的薄灰,两人猫着腰正要往楼梯口挪,对面廊道的动静却猛地撞进眼里。


    斜对过的栏杆边,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死死攥着个女子的手腕,那男子身形壮实,锦袍领口被挣得敞开,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显然动了怒。


    被扯住的女子鬓发散乱,半褪的琵琶袖滑到肘弯,露出皓腕上几道红痕,正是青楼女子惯穿的水红罗裙,此刻却被扯得歪歪扭扭。


    她挣得身子乱晃,鬓边银钗都掉在了地上,恰在这时,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天井,直直撞上了对面廊上的姜婉枝和朱羡南。


    “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得险些刺破了楼里隐约的丝竹声。


    锦袍男子猛地回头,三角眼扫过来时带着戾气,姜婉枝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往前冲,手腕却被朱羡南死死扣住。


    “疯了?”他压低声音,气息都带着急,“咱们自身难保,这时候出面就是自投罗网!”


    姜婉枝挣了挣手腕,看着那女子绝望的眼神,心头发紧:“可她……”


    “她是青楼女子,”朱羡南的声音冷硬了几分,拽着姜婉枝往楼梯口拖,“既是入了这门,卖身契压在楼里,就算被逼迫,也是命数。咱们找的东西要紧,别惹祸上身。”


    姜婉枝咬着唇,脚步被他拽得踉跄,眼看就要拐过廊道转角,身后那女子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知道那东西在哪!救我!你们救我,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两人心里,朱羡南拽着姜婉枝的手猛地顿住,姜婉枝也霍然回头。


    对面的女子正死死盯着他们,眼里又燃起一丝求生的光,而那锦袍男子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攥着女子手腕的力道更紧了几分。


    二层廊道本是楼里最偏的去处,此刻除了他们四人,再无旁人。


    周遭屋子的丝竹声、笑语声隔着门板漫出来,恰好将这边的动静掩得严实,没人留意到这角落里的暗涌。


    朱羡南攥着姜婉枝的手紧了又松,对面女子的目光像钩子,那句“知道你们找什么”更是缠得人脱不开。


    他喉结滚了滚,终是低骂一声:“麻烦!” 拽着姜婉枝往对面廊道冲去——


    作者有话说:今晚加更~喜欢的小宝可以给我评评论嘛~感恩


    第58章 一会不见就学姜三上天入地 ……


    朱羡南站定在几步外, 看向那男子,尽量让声音平稳:“有话好好说,何必对女子动粗?”


    锦袍男子见他们真敢过来, 三角眼吊得更高,扯着女子的手腕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你们算哪路货色?敢管老子的事?”


    他拍了拍腰间的玉佩, 一脸倨傲:“老子是这楼里的管事的,这丫头卖身契在妈妈手里, 收了钱却推三阻四不肯伺候客人, 老子教训自家院里的人,用得着你们多管闲事?”


    “有卖身契也不能强人所难!”姜婉枝不服气,挣开朱羡南的手就要上前理论,“她若是身子不适不愿伺候,你们凭什么硬逼?”


    “小娘们多嘴!”锦袍男子本就窝火, 被她一呛更是怒起, 扬手就甩了姜婉枝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在廊道里格外刺耳。


    姜婉枝被打得偏过头, 脸颊瞬间红透。


    朱羡南瞳孔骤缩, 方才还想息事宁人的心思瞬间烧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你敢打她?”他低吼一声,猛地扑上去, 拳头直砸向锦袍男子的侧脸。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那人身形壮实,出拳又快又狠,朱羡南虽灵活, 却也挨了几下肘击,嘴角很快渗出血丝。


    但他憋着一股护人的狠劲,瞅准空隙绊住对方的腿, 借着冲力将人狠狠掼在栏杆上。


    男子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朱羡南又补上几拳,才算勉强将人压制住——说是险胜,倒不如说靠着一股硬气撑到了最后。


    “姜怀珠你快带她走!”朱羡南喘着粗气,回头朝姜婉枝吼道。


    姜婉枝顾不上脸颊的疼,赶紧拉起吓呆了的女子,顺着楼梯往楼下跑。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朱羡南紧绷的身子才泄了力,手脚一软差点跪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


    他看着挣扎起身的男子,心想大不了再挨顿打,认栽便是。


    可那人却没再扑上来,他捂着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见女子跑远,也顾不上追究朱羡南,转身就往楼下冲,嘴里还嚷着:“反了反了!快叫妈妈来!有人抢人!”


    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楼梯口,只留朱羡南扶着栏杆,疼得倒抽冷气,却也悄悄松了口气。


    ——


    常熙明摸着黑将藏在衣裳里的那些多余衣料全部拿了出来,用厨房里的刀将这些料子都撕成一长条一长条的。


    又将其一条一条的系住,足足能缠出两条一丈八尺有余的紧实布绳。


    常熙明又在里面摸索一番,从灶膛扒拉出两根长度适中的木柴就往布绳一端系上,随即找好梁架位置猛的起臂把两根木柴往上一扔,布绳就从梁架穿过,一头稳稳落在了对面的空中。


    常熙明上前将两根木柴绑的更牢,随即将两根布绳的另一端都缠绕着自己的腰身打了个扎实的结。


    接着又从灶上拿了小刀和一瓷碗塞进怀里。


    最后,常熙明伸手握住前头的两条布绳试探的拉了拉,见每条都扎实了,这才铆足了力气,将重心都偏向臂膀,身子一跳,手牢牢抓住前方布绳,极为缓慢的接力攀上去。


    有下方两根木柴的作用,常熙明爬的没有想象的吃力。


    这梁架也不高,但等她好不容易爬上梁架稳住心神后,仍心有余悸,掌心也被蹭的殷红,整个人都脱了力趴在沾染灰尘的梁架上大口喘气。


    不知道缓了多久,常熙明双手撑着梁架爬坐起来,将落在梁架一侧的布绳收了上来,紧接着又从怀中掏出那硌的骨头疼的刀和瓷碗。


    她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布条都卷成一团隐放在角落,然后把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整理一番就沿着有序的梁架往那有人守着的小窗边爬去。


    爬到离那窗不远不近的偏后位置,常熙明揣着刀和碗靠着树立的房柱,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


    她双眸微眯,借着月光瞧清那人影角度,心中了然那人所站的位置后,眼神一定,挥起手猛的朝那纸糊着的窗扔去瓷碗。


    “砰”的一声,碗冲破那窗户,一个弧线,在外头的石地上震的七八碎。


    屋外那人吓了一跳,惊吼:“小娘们老实些!窗户捅破了你也扔不死我!别想着要跑!”


    那人似看出常熙明的意图,即便是窗户破了也纹丝不动的守着,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想着只要他一直守在这,那小娘们就算爬了出来也能被他抓回去。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一捋破风之势的东西飞来,又细又尖的粒子擦过脸颊,粗糙的皮肉好像能瞬间起火,刺辣的疼。


    男子望过去,眼前的地上落下一把小刀。


    他捂着脸,一阵暖流从手心淌过,腥味萦绕鼻尖。


    男子瞬间就怒了,回头想从破了的窗那边看,但又怕下一秒又有什么东西砸来,就直接跑到门口去。


    那门锁的钥匙在凌妈妈手里,那男子满脑子只想着把那屋子里看的歹人拉出来揍一顿,全然不顾凌妈妈的告诫。


    用身子往门上撞了几下后,看着松落木门,最后一脚踹开。


    “他娘的给老子出来!”男子吼了一声,往屋子里走去。


    常熙明靠着黑色斗篷将整个人都隐藏在房柱后面,只要那人不往上面仔细去看,是不会发现问题的。


    只是她头一回做这么生死攸关的事,心跳的厉害,大气不敢出一点,捂着口鼻防止气息紊乱造成的动静。


    那男子在厨房里喊爹骂娘的,发现里头没人,把木柜、桔梗堆翻了翻,没有发现常熙明的踪迹,随即他目光猛的转向那破的更大的纸窗户。


    他人高马大,对于常熙明这样瘦弱的小姑娘的身子没个清楚的认知,下意识觉得她是可以趁乱钻出去的。


    一定是在他撞门的时候!那小娘们又把窗纸破的更大然后逃出去了!


    想到这,他立马跑出门外去寻人。


    常熙明一丝不动的站着等了好一会,最后像是坚持不住似的整个身子软塌下来,倒在梁架上呼气。


    那汉子只想对了一点,常熙明的确在他撞门时将一木柴扔出窗口,以此来达到声东击西的目的。


    但人可没钻出去,常熙明就是想钻也钻不出去,人还好好的在厨房里藏着呢。


    那傻子信她从窗子钻出去还不如信她卡在烟囱里呢。


    常熙明死里逃生的想着,心中还有些沾沾自喜,但下一刻她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心一惊。莫不是那男子发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取她狗命了?!


    她慌乱起身想继续藏起来,可那人太快,目光又毒辣,一下子就走到她的下方。


    常熙明坐在梁架上心想她不下去就是了,能多活一会就多活一会。


    结果对上那人的眼,常熙明的心咯噔一下停止一瞬的跳动。


    少年的眸色沉静如浸在凉水里的墨石,睫尖微垂时藏着一丝凝思,抬眼间微光轻闪,末了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一会不见就学姜三上天入地?”谢聿礼语速不疾不徐,尾音轻扬时藏着少年的鲜活,沉下来又透着稳稳的笃定。


    并没有冷漠疏离,看着头顶的人还能开起玩笑,语调轻快。


    常熙明今天晚上整个心都上蹿下跳的,谢聿礼这一动静更是直接让她从天上俯冲崖谷,感觉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


    不过理智比震惊更先回神,常熙明没心情玩笑,拧着眉,带着沙哑的声音沉肃的说:“谢聿礼你先帮我带下去,再晚一会那人回来了我们都跑不掉!”


    谢聿礼三人原先就等着常熙明先去把凌妈妈引开再进到风卷花坊,在楼内更是分开去找。


    朱羡南和姜婉枝在二楼凌妈妈的屋子里找,谢聿礼就从大堂公共的地方一路“溜达”到后院。


    他在暗处找了会没寻到什么正要回去,眼睛一瞥就看到一男子守在对面屋子暗侧的窗边,下一秒就看到有东西飞了出去。


    谢聿礼就藏在对面观察了好一会,等他看到那男子匆匆跑开后立马往那厨房里走,于是看到了躺在梁架上的常熙明。


    谢聿礼分得清轻重,只是对常熙明的嗓音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原因也没废话,只暗叹此女对自己够狠,为了声音像男子是吃了多少辛辣东西。


    他一个轻功就跃上房柱,一手紧紧附着柱子,一手展开向常熙明伸出。


    常熙明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快速爬过去然后整个身子往谢聿礼身上倒。


    宽大的手揽上细软的腰肢,一阵麻意爬过。


    谢聿礼压下此等荒谬,带着怀里的人轻轻落地,随即很快的将人放开。


    常熙明脚跺了跺结实的地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还是在地上好啊,踏实!


    二人在厨房里往外头张望下,随后常熙明脱下斗篷和谢聿礼飞快的往前堂跑去。


    ——


    姜婉枝带着那女子慌乱的跑到三层一处空荡的房间关上门,随后整个人贴着门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气喘吁吁的看着那女子,问:“你知道我们要找什么药?”


    眼下常熙明和谢聿礼不知道在哪,朱羡南又被暴露在外不知凶险,她也没了一点顽皮的心性,只想着赶快把那香药找出来。


    “寐行香,不是吗?”那女子在姜婉枝身上一蹲,轻声说,“吸入后可以让人做最想做的事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姜婉枝奇怪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在这楼里也身份不凡?”


    那女子摇摇头,说:“我叫玉蕈,大年初在外头跟家游玩时被人劫持,三月前被卖给风卷花坊。我想跑却被抓回来,凌妈妈鞭打了我三日三夜。我怕了便顺从她的话,学了两日的胡琴后被凌妈妈带去给一位爷弹,那位爷就是你们昨日说的黑衣人。”


    姜婉枝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我们昨日说了什么?”


    “凌妈妈今日告诉我的。她说她老了,又说东家四月前就交代会送来一个新人接替她,说我若是乖乖听话就让我过些年坐了凌妈妈的位儿。我怕被打便答应了她们的所有要求。


    “三月前她叫我去那窄楼三层给位京师来的客人弹曲,那客人就是来买寐行香的。前有同地的客人买了,所以凌妈妈才不做你们的生意。”


    玉蕈看着姜婉枝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便立马撸起袖子,像是故意打开新的话题,“这都是凌妈妈和那些管事的打的。”


    姜婉枝大脑转得飞快:“既然东家都有意培养你,那管事的为何还敢打骂你?”


    “因为送来培养的人里不只有我,可凌妈妈的位置却只有一个。我们这些姐妹平日里照样伺候主儿,不过是暗中多了份信息。”


    说着,玉蕈眼色一变,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不善,“近日凌妈妈和碎语走得近,我又不愿伺候那些老头,管事的便一直在凌妈妈面前告我的状,我怕那位轮不上我却又知晓这么多会被杀就又想着逃。”


    她快速说完,还抓上姜婉枝的胳膊,眼中蓄泪,哀求道:“小姐可否救我出去!若出去了,玉蕈愿一辈子替小姐做牛当马。”


    姜婉枝哪有这么多钱?何况那凌妈妈知道她们身份不凡也敢撩下面子,那背后的东家必定不怕权贵。他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多生事。


    她犹豫的说:“玉蕈姑娘可否先带我去找那寐行香,带你走的事我不能冒然答应,可我也会想办法的。”


    见姜婉枝有些推脱,玉蕈愣了下,随后胸腔轻颤,干笑了下,起身便推开门往门外走去。


    姜婉枝急了,连忙跟着起来去追:“玉蕈姑娘。”


    玉蕈声音冷淡,头也不回:“不是要那药么?跟着我别说话。”


    见她还愿意带自己去找,姜婉枝心头大喜,虽然脑中也闪过是不是陷阱的想法,但眼下她们别无办法了,朱羡南被人抓到了她们就再也进不来这楼里,只能靠今夜拼手一博。


    玉蕈对着楼里的暗道十分的轻车熟路,直接推开一库房的门,在里面摸索了下,黑暗中似乎扭动了什么,那十尺高的柜子移开,一甬道出现,玉蕈走在前面:“有台阶,你小心点。”


    姜婉枝点点头,立马跟上去。


    楼梯往上走了一会,玉蕈站在一暗门前往缝隙里去瞧,下一刻就移开门。


    光涌进来,姜婉枝快步跟上,面前景象一现,这不就是昨夜交贸的地方吗?竟然还有暗道。


    玉蕈说:“你去楼梯口看着。”


    姜婉枝看了一眼玉蕈,点点头,乖乖的往楼梯口一站。


    玉蕈走到那尊佛像面前,双手抓住佛像两臂使力,下一瞬,佛像竟然动了起来,缓缓旋转,直至背对着她。


    随即,那原本放木鱼的的地板打开,升起了一个小匣子——


    作者有话说:喜欢的小宝可不可以给我多多评论呀[爆哭]没有多少收霸营,数据惨淡我的怀疑人生[爆哭]


    第59章 大闹风卷花坊 姜婉枝……


    姜婉枝目睹一切, 又往楼梯口下的廊道瞧了几眼,随后问玉蕈:“玉蕈姑娘你既然知晓寐行香能以梦境行其事,那你可知为何有人吸了这香药在行事过程中却没梦见明明在场之人?”


    常熙明下午那些问题里令她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若有人在边上递刀, 冯抱朴却没梦见该人。


    “你说的是种蛊之人吧。”玉蕈把匣子打开,抬起头来看向姜婉枝, 示意她过来,“和寐行香所配的还有一蛊药, 服用下去后他就不会被吸入寐行香的人的看到。”


    姜婉枝快步走过去后发现匣子里有一个小木板将方格隔做两间, 每间里都放着一个小三系盖罐。


    这时,底下的廊道上传来阵阵狠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错乱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跑来,二人在三楼都听到了——“后院那娘们跑了!”


    姜婉枝心中紧铃大作,看着又从怀中掏出两个极小药瓶的玉蕈, 压低声音说:“我们先走吧!”


    说着还要抱起那匣子, 却被玉蕈率先止住, 她低呵一声:“放下!”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姜婉枝咬着牙, 皱着眉,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时,对面的玉蕈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继续捣鼓她的事。


    只见她把两个小药瓶里的药膏用指甲剜出来涂在伤口上,然后就快速的打开两个三系盖罐,将那粉末状的药取了一点放进去。


    凌妈妈本带着人怒气冲冲往三楼来,在听到身后那汉子的话后脚步一顿, 看向那人,其余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凌妈妈没发话,而刚刚在二楼那个管事的声音传来, 他好似在呵斥那个汉子,骂道:“干不好事就滚!在这碍手碍脚的!没看到我们有更紧要的事要做么?还站在这做甚!去找啊!”


    脚步声又响起,那汉子匆忙跑下去。凌妈妈回身继续往上走,剜了一眼那管事的:“教训别人倒是厉害,这话你自己可有听进去?!”


    这是在怪他连个看着文邹邹的男子都打不赢。管事的头低下去,没敢应声。


    凌妈妈带着人找到三楼,看到屋子里的人顿时火冒三丈。


    “玉蕈你在做什么?!”


    玉蕈没应,而在她的面前,姜婉枝一脸愤怒的望着来人,手中还持有一把带血的短刃。


    二人的脚下还有两个熟悉的罐子,里头的药粉洒落在地板上,那金身佛像背对着重人,场面一片狼藉。


    玉蕈垂着头做一副惊吓状,身子颤抖,抬起头来一瞧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嘴唇苍白,那脖子上深红的印子更是如密密麻麻的针一样刺在凌妈妈的眼里。


    玉蕈跌倒在地,哭喊道:“妈妈!玉蕈今日不愿伺候人,管事的出手打骂我,我被此人救下后本想跑来寻您,没想到她手里有刀,说我若不把那药交给她便要刮花我的脸!”


    玉蕈泪水止不住的掉落:“我怕没了脸让妈妈伤心便只能带她来了,可我最后听到妈妈的声音就立马将罐子打落在地,今日哪怕是杀了我我也不能让此药落在这些歹人手中!”


    凌妈妈双眸微眯,紧紧盯着玉蕈好久。


    玉蕈眼中怯弱的神色不便,她捂着脖子,葱白细手下,那血流了下来,触目惊心。


    凌妈妈又看向姜婉枝,道:“风卷花坊有贼人闯入,不仅伤了楼中寄宿的姑娘,更有蓄意劫财之举!楼中尚有此贼同伙三人,一并拿下,即刻押往府衙究办。莫教走脱了!”


    两个壮汉上前就去把姜婉枝手里的刀抢走,去拉她。


    姜婉枝知道寡不敌众,借势将刀扔走,乖乖就范。


    押往府衙她尚有生机,若是这楼里的人是什么会党之人那她算是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姜婉枝被人押着走向屋外,与此同时,楼梯口传来打斗声,凌妈妈来不及出门去看,一道光剑从外闪来,尖指姜婉枝边上的壮汉。


    常熙明和朱羡南也跑了进来,屋子更是“热闹”起来。


    凌妈妈气得要死,大声吼:“我们风卷花坊到底得罪哪路神仙了?你们两次三番的来寻麻烦?!”


    那两个汉子对付一个姑娘绰绰有余,但是眼前的少年一看就身段非凡,何况还有一把剑指在眼前,他们顿时不敢再动。


    常熙明这回没再和上回在张大那一样劝软不劝硬。


    她站在谢聿礼身边、凌妈妈的对面,声音嘶哑的厉害,气势却一点不输:“妈妈实在不愿同我们做这桩生意也就罢了,都说三顾茅庐显诚意,我们本想着此次回去就再也不来,可妈妈二话不说就把我扔进后院要严加拷打,又是要将我们的人送去衙门,这就是风卷花坊的待客之道么?”


    凌妈妈冷笑:“没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你冒用贵客身份欺诈我,你那朋友又管起我楼里私事现在更是伤了人要劫取药物,我报上衙门都算轻了!”


    “来人!”说完,凌妈妈不愿再同他们费尽口舌,“将此三人也拿下!”


    谢聿礼剑柄一转,挥在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之间,剑气如游龙袭来,锋利无比。


    常熙明微仰头颅,把谢聿礼满眼的傲慢学了个八.九,实有狐假虎威之气势:“他的剑三年前斩杀无数鞑靼、瓦剌来犯之虏兵,剑出必中要害,箭无虚发。若妈妈不想让事态更糟,咱们便都各退一步,您放我们走,我们也再也不会来风卷花坊。”


    朱羡南见常熙明夸完谢聿礼就没下文,十分不喜,他也昂着头道:“我乃京师一品大官之子,这两日给楼里带来麻烦我都会做赔偿,妈妈若是放了我们,往后你东家若想谋个一官半职或你有什么需要皆可私说。”


    好个一武一文!好个枯势凌人!


    凌妈妈冷着眼,看向朱羡南,一句话都不能说。


    而常熙明、谢聿礼和被架着的姜婉枝看着一脸肯定的朱羡南心道:好一个一品大官之子,好一个大孝子。


    空气冰冷的气息凝固,可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凌妈妈先开口:“放了你们可以,我一个妇人用不着你帮忙,我们东家更无需官职。但你得告诉我,你是何人?”


    谢聿礼收了剑。


    朱羡南见凌妈妈松了下来,仔细回忆了下这炎陵县的知县好似是朱承昀手下的人,又想着他这事往上参顶多是酒醉夜闹青楼,顶多是参他爹教子无方,对朱承昀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于是他不撒谎:“家父乃今上之昆弟瑞亲王,我乃今上之侄。”


    地方上的官朱羡南是不做打听的,能知道炎陵县知县是哪边的还是因姜婉枝常年暑日就往她外祖家跑,有一回他借着寻药跟来,见到了那知县,这才记住。


    凌妈妈听了这话猛然看向朱羡南的腰,一镶着“瑞”的青玉牌半露在空中。


    她脸色一变,连声音都不自然起来:“郡王殿下?”


    朱羡南哼了一声,只道她怕了,说:“还不快把我朋友放了?”


    凌妈妈深吸一口气,看向架着姜婉枝的两个人,那两人得到示意将姜婉枝推了过来。


    姜婉枝吃痛的揉了揉肩膀,在他们要走之前指着还坐在地上的玉蕈说:“郡王殿下,把此女也一并带回去!她方才引我至此却当着我的面把东西扔了,我要将此仇报回来。”


    朱羡南倏地看向姜婉枝,眼里惊诧和不满甚出:“你要做什么?人卖身契在风卷花坊,休要多管闲事,快走!”


    她们四个在人家地盘又砸又抢,还要伤人的,就算香药没被找出来,但也没有她们四人的命重要。


    凌妈妈昨日显然不怕她们这些权贵,今日闹出这样的事她还愿息事宁人,她们就不要再惹是生非才好。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放在姜婉枝和朱羡南身上时,常熙明却和那玉蕈来了个对视。


    玉蕈眼中哪还有半点恐惧之意,眸色深如潭,带着狠劲和杀意。


    常熙明眉心一跳,总觉得这风卷花坊奇怪的很。


    朱羡南是站在她身后的,所以她一早就对上姜婉枝的眼神,姜婉枝看着自己,话却是对朱羡南说。


    那眼神中,除了她平日里的善心纯真。还多了一份坚定的沉稳。


    再结合上玉蕈的奇怪之处,常熙明虽然没想通为什么姜婉枝坚持带玉蕈走,但还是选择相信这位朋友。


    毕竟她和谢聿礼找到朱羡南时才知道姜婉枝独跟着玉蕈一块走了。


    于是常熙明站出来:“这姑娘瞧着可怜,脖上许会留下疤,妈妈手里的姑娘最要爱惜自个的皮肤,这姑娘跌了价值,我正好缺个会技艺的丫鬟,不如让我将她买下?”


    凌妈妈看向常熙明,和这群人交涉的精疲力尽,再次让步:“姑娘得先告诉我从何而来。”


    常熙明微微一笑:“和郡王殿下一路的。”


    那就是京师了,凌妈妈想。


    “五百两银子。”她报价。


    这价格渗人,简直是趁火打劫。


    但常熙明也不讨价,将腰间刻有济宁的玉牌递给凌妈妈,微微一笑:“您拿着我的玉牌往县里挂着常家的铺子去拿五百两。”


    常言善手里的铺子不多,只两三处,且都设在京师。炎陵县这处还是几年前他叫人置办的,私下里还和常熙明说若是在外祖家有要大量花销的地方便自个去常家的铺子拿银子,莫要找赵家的祖宗垫底。


    凌妈妈看了一眼那管事的,管事便上前一步接过玉牌。


    随后凌妈妈的注意便放在玉蕈身上。这玉蕈知晓的事情不多,都是些楼里的腌臢,凌妈妈回头用眼神警告了一番玉蕈,道:“玉蕈你去了京师可要老实伺候小姐,你还伤着,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倌人比你卖的多。京师里人言可畏,盯你的人不比这里,可莫要乱说什么让小姐失了颜面。”


    这话模棱两可,但玉蕈听懂了,她站起身来走向常熙明。


    常熙明却摇了摇头:“凌妈妈拿了银子明日再把玉蕈的卖身契和玉牌送来便是,今日她仍在此,但明日我不能见她少一根头发。”


    凌妈妈点头,姜婉枝刚想走出去又被凌妈妈喊住:“慢着!”


    众人回头。


    凌妈妈看着姜婉枝说:“玉蕈这贱蹄子在里头和你究竟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那药会不会被藏在你身上?我要搜!”


    姜婉枝心一紧,常熙明等人也看过去,可从姜婉枝眼中看不到半分紧张。


    凌妈妈上前,姜婉枝识趣的展开双臂,从头到脚,半分不落。


    真是一点都没拿?凌妈妈心想。


    即便心头泛着不安,但她还是说:“四位走好。”


    说着还叫了一人送她们四人出去。


    早就是宵禁时候,但巡逻的兵马司在看到那护送之人时也没再抓人,知晓来者身份更多谄媚的要亲自送人回去。


    那风卷花坊的人见状也就离开。


    等四人回了赵家的住处都十分的疲累,最后在复盘和睡觉之间选择了后者。


    四人统一口径是:“我记忆力好,忘记不了,睡时还能在脑里细想一番,等明日起来必能梳情很多关联。”


    ——


    次日一早,都不用谁喊,谢聿礼一开门,三人就已经站成一排等着他了。


    谢聿礼挑了挑眉,语调轻快:“都起这么早呢。”


    “是啊。”常熙明走进去,过了一夜,嗓子好了许多,不再嘶哑。


    姜婉枝在四方桌边坐好顺着常熙明的话继续说:“大理寺是不是缺我们这么勤快的人?大人不如请我们去任职?”


    谢聿礼没回话,反倒是扭头问常熙明:“饭呢?我总不能为了你们对查案的一腔热血吃一顿饿三顿吧?”


    这是变相的在说他们三个不必查案的比他这个正经少卿还要积极。


    常熙明笑了笑:“吩咐过了,总不能饿着谢大人。”


    朱羡南坐在常熙明对面,似乎十分惊讶:“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为什么我们离了一趟京忽变如此熟稔。”


    前些时候常熙明和谢聿礼还是剑拔弩张的,姜婉枝也不会和谢聿礼开玩笑,最主要的是,谢聿礼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这些日却也有些没脸没皮的。


    朱羡南有一种我认识的几个朋友背着我比我更熟悉的错觉。


    “这不是好事吗?”姜婉枝笑盈盈的。


    丫鬟端来早膳,等布完菜还跟常熙明说:“老夫人说表小姐和几位大人忙,也不必日日同她请安说话,想做什么就去做。”


    常熙明点点头,心中却记下要多往老夫人那边走——


    作者有话说:玉蕈(xùn)


    第60章 想让我夸你啊? “……


    “先说说昨日的事吧。”谢聿礼说。


    食不言寝不语。但时间紧, 几个人又都不是守世的主,便一边吃一边把自个昨日所作所言所遇都讲了一遍。


    等常熙明说完,姜婉枝和朱羡南的讶然不比她凶手站在他们面前要轻, 朱羡南张大嘴巴:“你都比文殊菩萨还要高上一层了,竟有如此的胆量。”


    姜婉枝也说:“我原先还觉得你比我文弱多了, 没想到臂力如此高人。”


    常熙明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笑笑,下意识的看向谢聿礼。


    谢聿礼见她看过来, 佯装不满瞪过去:“做甚?还想让我也夸你啊?总做些不把性命当回事的事, 我不骂你就不错了。”


    常熙明:“……”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谢将军还是谢夫人把你养的如此没脸没皮的?觉得人看你就是喜欢你就算了,现在我瞧你一眼还觉得我向你讨夸。”


    常熙明翻了个白眼,顿了顿,又说,“我不过是在想谢大人办事效率未免太低, 说了这么多却一个晚上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谢聿礼喝了一口茶, 连眼神都没再施舍给常熙明一分。


    哪有人正被人夸着笑着下意识目光落在旁人身上是在想这些事情?


    反正谢聿礼是不信的, 他轻哼一声, 打心底觉得常熙明就是寻他讨夸, 不过是被他看破了这才恼羞成怒、攻击力极强。


    常熙明说完也有些不好意思,纤细的手指在青玉茶盏上摩挲着,这厮自矜是自矜了点, 但这一回他还真猜对了。


    她也不知为何被朱羡南和姜婉枝夸了之后期待谢聿礼的反应。


    但常熙明不多想,只把此等心思原为群体争体面、添荣光罢了。


    谢聿礼是第一个说的,他的确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就是靠着武力救人施威。


    姜婉枝和朱羡南知道这二人吵闹却不是真的生气, 立马几句话缓解气氛随后快速的把自个那部分给说了。


    一开始的事情大家基本都能猜出个大概来,只是后面姜婉枝和玉蕈的事情她们还是有些不解。


    “玉蕈后来把我带到三层去拿药。随后我们就听到凌妈妈她们上来的声音。”


    说到这,姜婉枝把一直放在袖里的两个瓷瓶拿了出来, “玉蕈早在他们上来前就把香药拿了一部分给我。后来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把刀自己冲脖子上抹,随后把刀递给我,又立马打翻那两个罐子,才有了后来说我胁迫她这一说。”


    姜婉枝说到这又叹了一口气:“我想了一个晚上都没想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姜婉枝想不明白是因为她自幼就没接触过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心里头还保持着那份纯真善良。但其余的三人哪里会不明白?


    玉蕈起初以为姜婉枝不会救她,最后总要给自己做打算。


    若真的因在那管事面前做到鱼死网破的境地,风卷花坊的人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她不顾疼痛也要伤害自己以求怜悯,更有计谋的是她不敢伤脸,脸划破了不会死,可脖子一个不注意那就会割到动脉致死,她赌死不了还能凭漂亮的脸面博得一线生机。


    她打翻寐行香一是为后面的谎话来营造忠诚,二来是怕凌妈妈发现药少了。


    常熙明想了想,还是把这些腌臢事委婉的和姜婉枝说了下。


    姜婉枝想明白后叹了一口气:“我最后也是被玉蕈的狠劲给吓到了,觉得这样的姑娘不该待在这,只是我实在没这么多钱去买下一个人。幸好妙仪懂我。”


    常熙明笑了笑,不语。


    若是昨日,她就想着把玉蕈买下后让她安安分分的做好分内事,可姜婉枝说完玉蕈从头到尾的话让她觉得清楚此人不简单。


    “昨夜凌妈妈分明搜了你的身,你是怎么把药带出来的?”常熙明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两瓶药。


    “玉蕈太聪明了,她似早就能料到凌妈妈会搜身,我昨日正好在外祖家听二舅母身边的丫鬟新近学了个发鬓样式,我便让她给我试试,梳的是朝天鬓。正好一角能藏一小瓶的药。”


    这个结果是三人都没想到的,昨日种种,少了一环巧合都不能成。


    朱羡南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下,最后总结:“所以冯抱朴真的是因为吸入寐行香前往临平公府,凶手又提前服用了蛊药,写信给钱显荣约他到临平公府然后给冯抱朴递刀杀了他。”


    常熙明平静的看着他,似是认同他的话,推论的气氛都到了这,常熙明看了一眼谢聿礼,进而引导般的问朱羡南:“那冯抱朴为何出了临平公府便没了意识,醒来就在自己的床榻上呢 ”


    朱羡南睨了一眼常熙明说:“常妙仪你脑子不转了?你不是自己从凌妈妈那边套出来说药效散了就会昏死么?”


    常熙明不应,继续追问:“好,冯抱朴过了药效昏死可以理解,那他是怎么回到国子监的?”


    “他杀完人被凶手送回去的呗!”


    “冯抱朴看不到种蛊之人那钱显荣又会看不到么?凶手递刀的时候,冯抱朴难道看不到钱显荣在跟空气说奇怪的话吗?”


    “梦不够真实,很多感官并不灵敏,又或许是钱显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死了呢?又或者是冯抱朴的大脑为了保护他过掉了这一层细节。钱显荣已经死了,我们无法从他嘴里知晓当时的情况。”


    “好。”常熙明笑了,“姑且算连得上,可秦楚思的死又是为何?冯抱朴没见到此人便已经过了药效昏死过去,杀不了的人为何也死在这了?”


    凌妈妈说了寐行香不可能出现做了没在梦境中发生的事。


    “那必然是冯抱朴昏死后秦楚思再在临平公府被旁人杀了的。”朱羡南万分的肯定。


    常熙明问的又急又狠,连带着他的脑子都转的厉害,眼下已经不是在细想案情了,而是下意识替凶手做了最有可能的行凶设定。


    “如此说来,冯抱朴也算杀了人,那真正设计的凶手呢?”


    “秦楚思或许也是被那凶手约到临平公府,本想着借冯抱朴的愤怒一起杀了,可是秦楚思来的晚,冯抱朴没来得及见到人就昏死过去,凶手只好自己上了。”


    “你能肯定临平公府是初案发地么?”


    “衙门的人可都有推断记录的!”


    “你觉得凶手最想杀哪个?”


    “秦楚思。”


    “为什么?”


    “冯抱朴捅了钱显荣一刀只叫他毙命,可秦楚思被人捅穿了整整十二刀。凶手必定恨透了他。”


    “既然是恨秦楚思,那凶手为何设计让钱显荣也死?”


    “因为他找不到直接对秦楚思产生杀意的替罪羊。”


    “你的意思是他为了杀秦楚思先设计钱显荣和秦楚思有联系,最后再让想杀钱显荣的人连带着秦楚思都恨上?”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常熙明的问题并没有结束,她起身看向朱羡南,语速愈来愈快,声音愈来愈响,犹如猎户走向套入自己陷阱自己的猎物,步步紧逼:


    “那凶手又是怎么找到冯抱朴这个替罪羊的?”


    “钱显荣和秦楚思勾结在前,冯抱朴不满在后,自然想杀他们。”


    “那凶手又是怎么找到冯抱朴的?”


    同样的问题,目光灼灼,气势凌人,语速如夏雨急急,把朱羡南都逼的站起身来,看向面前的常熙明,他红着脖子,虽不懂为什么又问一遍,但嘴比脑子快:


    “他知道秦楚思舞弊钱显荣,让其同窗得到消息起了杀心。”


    “那凶手又是怎么接近冯抱朴的?”


    “因为凶手跟国子监有密切联系又或者就是国子监里的人!”


    朱羡南不着头脑的问到最后整颗心都被牵动起来,心悬魏阙,连带着所有的话都不得不脱口而出,生怕一个慢了输了气势。


    “好!”得到最后的答案,常熙明心中畅快,呼出一口气,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


    她立马转向谢聿礼:“谢大人对小的这番问话可还满意?”


    早在常熙明站起前,谢聿礼就明白了她为何突然逼问的这么急。


    她昨日辛辣吃多了,才缓了一日不到现在又闹这出,歇下来说话又隐隐带出些沙意。谢聿礼给她茶盏倒了杯茶,只道:“润润喉。”


    常熙明接过喝下,顿时觉得好多了。


    姜婉枝虽然也听明白了,但也是奇怪的看着常熙明:“为什么你俩跟吵起来似的?”


    谢聿礼看向姜婉枝和朱羡南,耐心解释:“乱其心节,使其无暇饰言匿情,终在迫促间露其本真。”


    “这在我们审问嫌犯时会常用到的厉声而速,反复诘问层层逼近。可以让你把心中最合理的猜测不含杂念的说出来。”


    “搁这拿我做凶手分析呢你!”朱羡南坐下来看着常熙明。


    常熙明鼓着一张脸:“怎么会,推理时同样适用。可以猜到最接近的真相。”


    谢聿礼点了点头,把赞许的不含掩盖的目光转向常熙明:“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方法的?”


    “我大哥教我的。”


    语调轻快如山涧飞鸟,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畅快,眉梢眼角都扬着,像是刚打赢一场胜仗的小兽,骄傲得藏不住。


    唇角抿着笑意,却又忍不住往上弯,露出一点少女的娇憨来。


    谢聿礼望过去,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衬得有些朦胧,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细碎的光,明明是带着得意的神色,偏生眼底又漾着几分天真,瞧得人心头莫名一软。


    谢聿礼执杯的手顿了顿,心口莫名一缩,像是被什么软物轻轻撞了下。


    朱羡南说的口干舌燥,看了一眼姜婉枝,两个人这么对视上,姜婉枝就把自己边上未动过的茶水推过去,朱羡南展齿露笑,咕咚咕咚的灌下去。


    等神飘回来后,谢聿礼正好看向他说:“说到底都还是猜测。凶手计划紧密成这样,为何最后会在药的剂量上出现失误?”


    这就是问题所在。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他们的想象之中。真正的凶手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并不知晓。凶手和国子监有什么联系更难推测。


    “凌妈妈都不知道那黑衣人是谁,我们现在也只能往这个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去走了不是吗?”姜婉枝说。


    众人沉默。


    理是这么个理,可真这么去想也怕会错过重要的线索来。


    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时,有个丫鬟过来,站在门外说:“表小姐,大门外有个姑娘说是来还玉牌的。”


    “这么快。”朱羡南腾的一下站起来。


    “让她过来吧。”常熙明说,丫鬟点头离开。


    玉蕈的到来让谢聿礼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常熙明:“常尚书的俸禄可以让你随意花五百两银子买个丫鬟?”


    常熙明摇摇头表示不能。但心中忍不住想怼——咋的,要贪了点你还得过河拆桥,告上一状不成?


    姜婉枝见状十分愧疚的看着常熙明:“是不是我太莽撞了?”说着,她拉过常熙明的手,“妙仪,我存着的零钱到时候都给你,回京了我就去典当我的首饰衣物,到时候——”


    常熙明看着姜婉枝忽然就笑出声,她反握住姜婉枝的手:“不用,倒是因为你今日说的那些让我觉得救她是该的。”


    “该的?”姜婉枝想不通,还想问些什么,厢房外那条长廊就传来脚步声。


    众人看过去,丫鬟的身后有一道紫色身影。


    等近一瞧,便见一浅紫粗布襦裙的女子走来。


    打扮质朴却难掩容貌昳丽,不同在风卷花坊的浓妆艳抹和绮罗露臂。


    玉蕈看到站着的几个人,往常熙明边上去,冲她行礼:“小姐。”


    说着,玉蕈将那卖身契和玉牌递给常熙明。


    常熙明下意识的要接过,但响起玉蕈对姜婉枝说的那话,只拿了玉牌,道:“我赎你出来并非真缺丫鬟。你既有家便撕了这卖身契去衙门拿回籍契去寻你的家人吧。”


    听到常熙明这话,姜婉枝有种的在为玉蕈感到开心。可玉蕈却眉眼淡淡的,递过去的卖身契也没动——


    作者有话说:感觉joker宝宝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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