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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常二如何与他何干? ……


    “玉蕈姑娘你愣着干嘛呀?还不快谢过常二小姐。”姜婉枝以为玉蕈不懂礼数, 便在一边轻声提醒。


    但玉蕈看着姜婉枝抿唇一笑后,又看向常熙明:“常二小姐,我昨日便说若是谁能将我救出去我便为谁做牛做马。您将我赎出来, 此恩情定是要偿还的。”


    玉蕈的手仍旧没动,常熙明带着几分威严的盯着她看, 可她始终淡然,不像个丫鬟也不像个谄媚的青楼女子。


    三个月, 哪怕是不愿意接待客人, 但也总会被调教出几分妖娆模样,可是她一点都没有,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恐怕众人也不会觉得她是倌人。


    “就跟着我?”常熙明问。


    玉蕈点头。忽然的,眼前的人笑了,玉蕈抬眼望去, 常熙明问:“我到这来看望我祖父母, 是二位大人顺路这才一并来的。眼下他们要回京了, 可我还得在这住上一段时日陪陪我外祖母。”


    谢聿礼等人不明白常熙明为什么忽然对一个赎出来的女子撒谎, 但也十分默契的没出声。


    玉蕈看着常熙明, 那女子深邃的眼眸中读不出她的意图,玉蕈看着她好一会,最后面无表情的问:“小姐在这呆多久?”


    “或许很快, 或许很久。”回答的模棱两可,玉蕈一下子看不准常熙明的意思。


    “你本是跟家人走丢的,就不想家?”常熙明问。


    “……想。”玉蕈睫羽忽闪,含上一片阴郁, “可我如今身份尴尬,回去后怕是要被浸猪笼又或许要强嫁给鳏独废弃者。玉蕈不愿,求小姐可怜, 给我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


    得到这个回答,常熙明心中的猜想更加确定,她收下卖身契,随后看向谢聿礼:“之后要做什么我全凭安排。玉蕈刚来。我先带她去我厢房。”


    众人点头,看着常熙明带人离开。


    朱羡南问姜婉枝:“她这是做什么?怎么突然说胡话,还笑的叫人发毛?跟被妖魔鬼怪附体了似的。”


    姜婉枝摇摇头,也觉得奇怪。


    谢聿礼反倒心平的坐下,一点不被常熙明莫名其妙的举动干扰。


    朱羡南回头就见谢聿礼一副夷然自若的神情,也跟着坐下凑他边上问:“你想的深,你看出来她在做什么么?”


    谢聿礼挑眉,看着“求知若渴”的两人,心情忽然大好,问他们:“那玉蕈昨个说的那番话你们就不觉得有问题?”


    姜婉枝问:“什么问题?”


    谢聿礼说:“一个靠青楼生活的女子出去的下场如何你们都知晓,可她三月内非但未被磨灭心性,便是有好利处摆在面前也不要。被迫做着营生等着逃跑的机会,前日我们一来,她得到消息昨日便不伺候了,还要你们救。她要出去做什么?比起小姐身边的丫鬟老了被随意许配给一个小厮,未来东家的一把手不好么?”


    谢聿礼说的直白,姜婉枝听着都有些脸色发白,完全是以男性的视角看待一个已经失了身的青楼女子最好的处境。


    句句难听,可句句是事实。


    玉蕈逃出去又不愿见家人只想跟着常熙明,实在可疑。


    “所以她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朱羡南沉思。


    谢聿礼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但有一点能肯定。”


    姜婉枝一眨不眨的看着谢聿礼,谢聿礼反问她:“凌妈妈会如何同她状我等?”


    “京师来的几个权贵公子小姐来打听寐行香的消息。”朱羡南替姜婉枝回答,姜婉枝点头。


    谢聿礼看着两人如此上道,微扬嘴角,循循善诱:“方才常熙明无论如何说玉蕈都要跟着她,等常熙明故意说自己还不回京时她不再和一开始的乖觉顺从一样,反倒是问了何时回去。这是为何?”


    ——


    “你想去京师。”客居内,常熙明带着玉蕈刚进了屋就把门关上,旋即转身看着玉蕈肯定的说,眉眼间的警惕和防备都慢慢变成狠戾。


    有时常熙明觉得这副表情很像被谢聿礼附身。果然是呆久了,她暗暗苦笑。


    玉蕈看着常熙明没说话,暗沉沉的屋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常熙明的目光里带有打量试探和警惕,而玉蕈的目光里只剩坚定和胆气。


    这不是一个甘愿俯首称臣的人会有的脸色和眼神。


    良久,玉蕈忽然轻笑出声:“常二小姐倒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家小姐那样愚笨好糊弄。”


    常熙明眼神一凛:“你要去京师就去,又要借我之力去是为何?你这般有心计总不能是怕路上有危险?”


    玉蕈看着常熙明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沉默奇怪,而是展颜露出一抹带有疏意的浅笑:“小姐不能因为我神秘就觉得我一个人进京安全。小姐能带我去京师自然是好的,可想报答小姐也是真的。”


    “你自然要报答。”常熙明颔首,却不是居高临下的看着玉蕈,两个人对望到现在,心中都有对对方的考量,就好比现在的常熙明觉得玉蕈的性子和她有些相似。


    不讨厌,没有危险气息,反倒想和她结交。


    “小姐既然想要我报答为何方才两次三番的引我离开?”玉蕈平静的问,但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常熙明轻笑:“你会猜不到么?自是要看看你接近我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假意让她走赌她不会走。


    玉蕈挑眉:“如果我走了呢?”


    如果我一开始就撕了卖身契离开呢?那五百两银子打了水漂呢?


    “那就给我写欠条。五百两,你至少归还我三百两。”常熙明神色自若,仿佛在心中想过千百遍。


    玉蕈似是被她这说法给逗到,哼笑了一声:“常二小姐放心,我到京师若事成,五百两,一分不落。”


    常熙明咦了声,皱眉:“你的卖身契都在我这,做了我的丫鬟便只能跟着我,你能事成什么?”


    “这便是今日我想同小姐求的。”玉蕈说,“就算小姐今日没猜到,我也会主动和小姐说这些。但我不能告诉小姐我要做什么,只求小姐能可怜我到底,放我一条路,将来我势必保小姐荣华富贵安虞一生。”


    “好大的口气。”常熙明笑,“我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人,你不愿说我不会逼迫你,把你赎出来也是因我们同为女子,在这世道上该是桴鼓相应,就像另一位小姐说的那样,你心雄万夫不该待在这。你无需帮我做什么,但你必须跟我确保一件事,你要做的事不会危害到济宁侯府。”


    她说的果断,丝毫不怕玉蕈知道的多了会对自己不利。


    玉蕈太过神秘却自信,这般举动让常熙明觉得她并非普通百姓,更让常熙明推断她瞒下要做的事会跟上头牵扯。


    如今党派纷争的厉害,一件小事都可能叫谁没了命,玉蕈要做的事可不能牵扯到济宁侯府。


    听了这些话,玉蕈如释重负,看着常熙明都带着看知己的欣赏。


    她摇了摇头,气势弱下去,屋子里一瞬间似冬冰消弥,温暖起来。


    玉蕈说:“我保证我要做的事不会危害到济宁侯府。”


    “空口白话可不行,我本想还你自由身,可毕竟我心里没底怕放虎归山,这卖身契在我手里,济宁侯府若是有事你也逃不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玉蕈无意。”玉蕈微垂下头,又作出原来那副乖顺的模样,“只望小姐能允我行动自由且不做过问不作偷摸追查。”


    两个人分明都心底还存有对对面的不信任可似乎又在哪个地方上能达成心照不宣的信任。


    常熙明点头:“你放心,我想过了。你到了京师不必同我出入也不作丫鬟,我欲开个铺子,我只需你先在我二哥那学好计然之策,待我铺子开张,便由你来打理,属于你的抽分便拿来抵债如何?”


    说到现在玉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常二小姐看着盛气凌人、犀利又不好惹,可实为一个心软的主。


    不过玉蕈懂她为人处事之道,哪怕是对神秘的不知安危的人施以援手也同样不会把自己卷进其中。


    “玉蕈先谢过小姐。”她屈礼。


    常熙明上前一步手伸出抬起她的臂,温声说:“你同我齐等,不必叫我小姐向我屈礼。”顿了顿,常熙明又问,“不知你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更不知这玉蕈是你真名否,你可有旁的名讳让我说?”


    心中许久不曾融进的暖意在此刻散开,玉蕈看着常熙明,忽然鼻子一酸,这些年来的坚守瞬间坍的一塌糊涂。


    她其实觉得把身份告诉常二小姐也不会有什么事,甚至她还会帮着自己。


    可像她这样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亲信任何人。


    玉蕈压下心中那份酸涩,眉眼间荡开暖意笑然:“常二小姐喊我玉蕈就好。”


    这头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此揭过,另一头的三人商议清楚后便等着常熙明来。


    常熙明带着玉蕈回去一问是什么结果,姜婉枝说:“我们想做的事八成在京,试药就要回去试,须即刻回京。”


    这个消息有些突然,常熙明看着日头不早,忽然觉得自己来这都没怎么陪着外祖母实在不孝。


    虽然赵家的几位长辈知晓她们来的意图,但好歹千里迢迢来了,总不能人没见上几面就走吧?


    常熙明看向谢聿礼,眸间温润,态度也放的缓,请求似的说:“可否明日午后再去?炎陵县船只少,忽然去不一定能寻到还有空位的,今日我们先期约明日的客船也好啊。”


    姜婉枝也得去外祖家道别,赞同常熙明的话,但又怕谢聿礼为了案子不同意,刚想开口说话,下一秒谢聿礼就先回答了:


    “好。”


    似乎是不敢相信他这么通情达理,姜婉枝和常熙明对望一眼,满目骇然。


    谢聿礼见状被气笑了,看向朱羡南:“我有这么峻历寡恩么?”


    朱羡南勾着谢聿礼的肩,安慰:“她们两个懂什么?兄弟我明白你的苦心不就好了?”


    谢聿礼:“……”


    这边的事差不多能告一段落,姜婉枝也准备今夜宿在她外祖家,临前还专门把常熙明喊到一边,把谢聿礼后来说的那些告诉她:“妙仪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玉蕈毕竟来历不明。”


    常熙明点点头,把在屋内的事简单的和姜婉枝说了下,姜婉枝这才放下心来跟其他二人打过招呼后离开。


    常熙明眼下重心都放在陪外祖母上,更完全不知道姜婉枝就是个大嘴巴,这头刚听那头就跟朱羡南谢聿礼说了。


    姜婉枝离开后,两兄弟对视一眼,唏嘘不已。


    “文殊菩萨实在厉害,我已然不知该用何词夸赞她了,简直像是天上的神仙。”朱羡南说。


    谢聿礼没说什么,只是心中得意——他就知道常熙明不会做没有意义的奇怪事。冷面厉语下却是菩萨心肠,还真让朱羡南喊对了。


    这么想着,谢聿礼面上带光,唇角轻弯,笑意渐显。


    等等!


    他猛地回过神来,他这是怎么了?常二如何与他何干?他干嘛做出一副好似给他添光的表情来。


    这心神来的莫名其妙,谢聿礼为了让它在脑中散去,细去想案子想庙堂。


    结果还真被他想到一事,他沉声跟朱羡南说:“玉蕈要去京师做什么神神秘秘的不能说?”


    朱羡南早收回心神,有些焦灼:“我刚才也在想,玉蕈要做的事对济宁侯府无害,那对谁有害?”


    两人没个结论,但好歹也注意到了,便就此打住。


    朱羡南生了个懒腰:“哎哟,马上又要腰酸背痛的。我还没在这炎陵县逛过呢,不如我们去外头游一圈轻松一下?”


    谢聿礼无异议,总闷在屋子里想事可不行。


    说着,二人便出了宅——


    作者有话说:谢谢啵啵宝宝的地雷~最近有点忙所以更新会慢


    第62章 如今直接把人带衙门里来了 ……


    因京师地段比炎陵县高, 从通州走水路到炎陵县要快一月的时间,而走水路回去只需半月便可到。


    有了前车之鉴,四人都能适应一路舟车劳顿。


    倒是玉蕈, 说没坐过船,但这半个月来一声不吭的, 还能照顾起常熙明她们来。


    姜婉枝鼓着张稚气的脸说:“玉蕈姑娘看着不比我们大多少却比我们懂实事的多。”


    常熙明也点点头,十分认同姜婉枝的话。


    玉蕈看着二人却是问:“常二小姐和姜三小姐年芳几许?”


    “姜三都十八了, 马上就成老姑娘了。”朱羡南替姜婉枝回答, 又惹得姜婉枝一顿骂:“我去你的!”


    常熙明看着他两吵闹,笑着回答:“十七。”顺带着给她两解释下,“我们家中于婚嫁一事上并不着急,不过想必也是快了。”


    谢聿礼睨了一眼常熙明,没说话。


    玉蕈点点头, 顺着她的话说:“我听闻过你们大户人家的姑娘要么早早嫁了人要么都晚些出嫁。想必你们的爹娘很疼惜你们, 舍不得呢。”


    常熙明抿唇, 不置可否。


    玉蕈继续说:“别看我不年长, 可青楼的药厉害能保容颜不衰。我如今也是二十有七了, 见识的东西多也不足为奇。”


    她一说自己的年岁,听着的四个人都面面相觑,任谁都不会想到玉蕈竟然比他们都大快十岁。


    本想借着话头多了解下她, 但定睛一看,她眉眼中的落寞不减反增,这般岁数之前却未嫁人,估计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他们也不好提人伤感事, 于是众人说起旁的欢乐事,想以此让气氛轻松些。


    等四月二十五看到京师城门外绿柳飘飞、絮絮纷落才有了京师已从寒冬到了春日的实感。


    没有两个月前的狼狈,众人还能一下船就翻身上马, 一路奔进城门往自家去。


    这头常熙明和姜婉枝、朱羡南刚到家中给长辈们报平安,那头谢聿礼就到了大理寺开始写册案。


    宋廷玉本都下值了,刚上马车听闻谢聿礼回来了又立马跑司务厅去询问情况。


    谢聿礼一边记录一边简单的把这些事情跟宋廷玉说了下。


    “你是说你用两个月的时间大老远的去证明了有此药而已?”宋廷玉觉得荒唐,“我说晏舟啊,平日数你最为正经,怎么有常尚书的一句话你就跟着那些人做起离谱的事来?”


    若是大理寺的人都和你一样慢慢破案,这大明的百姓都不够人杀的。


    谢聿礼无语:“可查案讲究的就是事实,如今我们能肯定冯抱朴是中了此药才会行凶,也能确定凶手和国子监的人有出入。试问若不去炎陵县,此案宋大人怎么查?”


    谢聿礼说的是事实,宋廷玉也并未说他的不是,不过是作为一个长辈的担忧:“真是上天弄人,你说我是什么孽才答应你爹帮他看着你?谢夫人不怕你有事,我这个做干爹的可是怕你一个不小心就——”


    “打住!”谢聿礼抬头看着一脸忧心的宋廷玉,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好话,无奈的说,“以我的身手如何会出事?还有,我什么时候认你做干爹了?”


    宋廷玉打哈哈,不再与他说话,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他真理案册了。


    “你不回去?”谢聿礼问。


    “你每回办起案子来焚膏继晷的,我这个上司总见不着你人影,眼下不得多看看?”


    说的话没脸没皮的,谢聿礼嗤笑一声懒得再理。


    反倒是宋廷玉叹了口气,比起尽快办案,他倒是想谢聿礼借着去炎陵县能多玩几日休息会,不想另外三个非官职的人跟他一般夜以继日的投身案子。


    诶,若是这大明里的官有这几位少年的心气就好了,至少这天下的公理就能在白日里被仔细的瞧见,而非作了上面为一己之私的挡箭牌。


    谢聿礼三年前直接做了大理寺评事年前又升少卿时朝堂上还有不少的人说他德不配位。


    宋廷玉看着少年低头认真的眉眼,真想叫那些老家伙来看看到底是谁德不配位!


    “你不在的时候,京里传出了一些流言。”不知过了多久,宋廷玉说起了正事。


    谢聿礼头也不抬:“什么?”


    “两月前锦衣卫查到秦楚思和钱显荣勾结的罪证,陛下下令查抄两家钱财充公,家眷下人发配至滇黔烟瘴之地。而后一月民间忽然传起十二年前临平公科举舞弊的案子是冤案的闻言。”


    谢聿礼执笔写字的手一顿,脊背僵直,似被抓住了命门,连呼吸都停止了。


    司务厅中,一片悄然。


    宋廷玉知道谢聿礼的心结,忧心的看着他的脸色。


    “有人说,当年临平公是受人陷害才遭致大祸,而还是礼部侍郎的秦楚思是为替了临平公礼部尚书的位置而恶意举发的。如今被人杀害是受到惩戒。”


    宋廷玉一直盯着谢聿礼看,但他除了一开始呆楞的看着一处地方后便没有别的什么表现,平静得很。


    “之后陛下诏我入宫问我此案查的如何,我便将你去炎陵县的事告诉他。陛下没说什么,只是让礼部的人将春闱延后,有人欣喜有人悲。没过多久便有一批学子自发从正阳门前大街举血书游行至午门前想登台击鼓为临平公鸣冤,更多的是对春闱延后的不满。”


    说到这里,谢聿礼才有了实质的反应,他将毛笔撂下,扭头看向宋廷玉,沉声询问:“锦衣卫已查出秦楚思科举舞弊不假,可临平公的案子定下十多年,忽有流言传出,这些学子便就信了?”


    那些准备了许多年就为了今朝春闱结束得个好前途却被主试官科举舞弊给推迟春闱的学子不满游行能够理解,可这其中还有人替临平公鸣冤案,这是要跟天子对着干又是为何?


    其实他们都看出来,这其中有人在暗中推进所有事情的发生。


    见宋廷玉没说话,谢聿礼又问:“后来呢,这些学子被兵马司抓了?”


    宋廷玉摇摇头:“锦衣卫士将人围住后太孙殿下出面,那些怒火才得以平息。”


    他想起那日皇太孙自宫门而出,玉冠束发,玄色蟒纹常服贴身,眉峰凝肃,立在阶上无怒而显威严。


    顿了顿,宋廷玉直起身子,模仿着朱承昀的口吻说:“考期暂延是怕奸人混入功名路误了各位真才。朝廷已备下馆驿膳食及笔墨纸砚供各位安心温书。一旦查清种种,必即发文告示三日内开考。还望各位学子修身秉性,能够庄敬自持、敛任危坐。”


    谢聿礼听后只轻笑一声,朱承昀这些年走来果真是小心翼翼的,御下之道让他学的炉火纯青。


    一边肯定学子的劳苦用功且备了食宿,一边又砥砺其不该失了文人志士的风骨做这种游行之事。


    宋廷玉看谢聿礼在发呆,有心提醒:“我们眼下首要是找出杀害秦楚思的凶手。”


    他这么一说,谢聿礼忽然想起那两瓶药来,从怀中拿出来放在桌上:“您明日找人看看这药是不是真的可以以梦境做事,到时候同我说说会不会有些场面在梦中不够真实感官不够灵敏、会忽略掉一些细节。以及药效结束后人昏死到什么时候。”


    宋廷玉拿过两瓶药,问:“你怎么不自己试?”


    谢聿礼无奈:“我想做之事,怕到时候直接闯到济宁侯府那去问常尚书他知晓什么。”


    常言善给的条件太过诱人,以至于谢聿礼这段时日一直在想。


    从前是把这层心思放在最深处,不敢轻易拿出来。


    如今随着秦楚思科举舞弊的案子,太多和临平公府有关的事情牵扯出来,他就更会去摸索细想了,


    “牵扯到十二年前的事,此案交给我们大理寺来办,这对你来说也算件好事吧。”


    宋廷玉的声音弱下去,脑中忽然就想起三年前,这小子站在自己的面前,一脸冷漠不近人情却又执拗坚定的说:“我不信临平公舞弊,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都要顺着去找真相。”


    那年,谢聿礼一眼看中宋廷玉的骨子里同样不畏权贵只为真理。


    这一晃,谢家小子都跟着他三年了。


    “这对你来说也算件好事吧。”


    这句话同磐石一样砸进谢聿礼的心中,破开一个窟窿,振聋发聩。


    是好事,因为如今他们知道所坚持的事情同样还有人也在为之付出。


    两人刚开始沉默,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有个自称常二小姐的人来寻谢大人。


    谢聿礼微微诧异常熙明来找他做甚,但也是点头叫人进来。


    宋廷玉听闻露出一丝打量的目光:“查过两个案子,如今都能直接把人带进衙门来了,谢晏舟你倒是熟得快。”


    好赖话谢聿礼还是能分得出来的,他撇了一眼宋廷玉,止住他的调侃:“常二从不做无用之事,眼下来估计又有什么新的发现。”


    宋廷玉不说话了,常熙明正好走进来。


    她本来是想着这里应该没有别人了,若只有谢聿礼的话会自在些,结果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旁的宋廷玉。


    这还是常熙明第二回见他,第一回为他引路时常熙明就不喜欢跟他说话,没想到今日能遇上。


    “坐。”谢聿礼颔首,示意她坐在宋廷玉的对面。


    常熙明看着盯着自己笑的宋廷玉,还是先屈礼问候了声:“宋大人。”


    “常二小姐两月不见愈发漂亮了。”宋廷玉想显得自己和蔼一些,不过好像这些小孩都不喜欢他这么油滑。


    常熙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聿礼,没有说话。


    宋廷玉心想,不能是他在这碍事了吧?


    下一秒,谢聿礼就说:“宋大人廉明公正,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说。”


    宋廷玉先是十分感动,在心底哭唧唧的——好小子,没白养,在外人面前还是能给自己十足的面子的!


    而后一秒又忽然觉得诡异,这常二小姐面色不改的,谢聿礼怎么就读得出她的顾虑?


    好在宋廷玉没往深处去想,常熙明就先说话了:“我回去找我二哥说了玉蕈的安排,无意间打听到二哥二月借了一笔钱给秦楚思,后来秦楚思出事我二哥便去翻了他店铺的账本,发现秦楚思手中店铺的亏空实为奇怪。”


    具体个怎么奇怪常熙明也不知,毕竟她也不是正经商人,懂得不多。


    “按我二哥的话来说,就是秦楚思年前铺子忽然亏空是有人故意想让他缺钱。”常熙明说。


    秦楚思是年前十一月做了主试官,按照秦家和钱家查到的账本又知晓其在年前十二月被人设计破财,后一月末得到了钱显荣的“救济”。


    “所以你觉得秦楚思的遇害是有人早早就设计好的?”谢聿礼问。


    常熙明点点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不需要解释过多,他们自己会在心中往下去想。


    不过常熙明的推论并没有就此结束,她说:“回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凶手最终目的是为了杀害秦楚思那为何是在临平公府杀害的?回来听了坊间传言我这才敢猜下去——若临平公舞弊是受奸人陷害的传言是真,那凶手杀了秦楚思是不是为临平公为江家平反鸣冤?”


    听后,谢聿礼和宋廷玉对视了一眼,宋廷玉眼中流露出诧异,这结论也是他们方才作想的,没想到常熙明也想到了,而且她还知道秦家铺子的事。


    谢聿礼不合时宜的冲宋廷玉挑了个眉,宋廷玉从他眼中读出意思来——我就说此女聪慧的很吧!


    不是,你小子还带着点骄傲是怎么回事?宋廷玉想问。


    见面前两个人好似在眼神交流着不为人知的事,常熙明轻咳一声。


    谢聿礼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她,脸色平静,一点都没了方才的自豪:“你说的不错,我同宋大人也想到这点。”


    常熙明点点头,她冒着可能在宵禁前回不去的风险来这可不是为了告诉谢聿礼这么个结论的,她还想进一步探讨。


    “既然你也觉得此案和临平公的案子有关,那可以同我说说临平公当年的事吗?”常熙明虽是带着询问的口气,但那灼灼目光明显是要让他说。


    宋廷玉本想着继续听下去的,可好景不如人愿,家中小童匆匆跑来说:“老爷,夫人问您何时归家?她今日亲自下厨给您炖了鸡汤。”


    谢聿礼听后没忍住笑出声来,常熙明疑惑望过去,他心情不错的解释:“咱们的宋大人惧内。”


    “滚滚滚!”宋廷玉起身不满的看向谢聿礼,方才还在心底夸他懂事呢,没一会就拆他台阶。


    对临平公的事有所了解的宋廷玉也不想多呆了,便想着顺势走了好了,结果没走几步忽回头看向常熙明:“常二小姐如何回去?”


    常熙明理所应当:“若是晚了便让谢大人相送。”


    马车停在外面呢,要是宵禁了,这又是京师,谢聿礼这个当官的送一下也不会被抓。


    宋廷玉听后点头就告辞了。


    而谢聿礼盯着常熙明莫名:“我什么时候答应要送你了?”


    还是一样的嘴硬,常熙明心想。


    她微微一笑:“你不送也行,反正我阿爹知晓我来找你了,若他明日去衙门里接我,怕是会对你有所不满。”


    常熙明知道常言善有拿捏谢聿礼的事,不然谢聿礼也不会带着他们查案。所以她用最善的面孔说着最不舒服的话。


    谢聿礼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觉得面对常熙明落了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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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常熙明,你躲什么? ……


    庆佑二十四年, 春。


    殿试结束没多久,正值杏花绽放,礼部衙门前朱纸张挂, 榜前围着一群寒衣布士。


    奉天殿,文武百官立两侧。新科进士立于丹墀下, 着常服,免冠待礼。


    鸿胪寺卿持黄榜立于殿中, 依次宣一甲二甲之名。


    “第一甲第一名江行之。”


    一青衣高挺男子出列, 向北叩首,呼万岁。


    “第一甲第二名杨志恒。”


    一灰衣男子出列,向北叩首,呼万岁。


    “第一甲第三名罗宇。”


    一褐衣男子出列,向北叩首, 呼万岁。


    鸿胪寺卿又宣复二甲三甲进士之名, 按序行礼。


    名次宣毕, 内阁大臣代传谕旨, 定状元为翰林院修撰, 榜眼、探花为翰林院编修。


    依次排下。


    众进士再行三跪九叩礼谢恩。


    后由礼部安排,让新科进士游长安街。


    江行之跨马领头,杨志恒、罗宇随后。其余进士皆按序排列, 着官袍,戴官帽。


    长安街前头鼓乐后有官差护从,沿街百姓观者如堵,或欢呼, 或投赠,万人空巷,彰显皇恩。


    “等等!”常熙明打住回忆, “不是在说临平公的事么,怎么从这么前开始说,你还说的如此酸文假醋。”


    谢聿礼:“……”


    “你懂什么。”谢聿礼不满的白了她一眼,“这年的第一甲皆为官清正,待人谦和有礼,即便后来身居高位也常埋首典籍,相邻有求也从不推诿。这般有才识担当之大人,你就该多听听。”


    常熙明:“……”行吧,是她过于自私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多花一点时间行吧。


    想了想,她又说:“我费时听你多说那几位大人的前事,一会你总得送我回去吧?”


    这人……


    谢聿礼忍住揍她的冲动露出假笑,微微点头:“那你给我把嘴巴闭上,听我说。”


    常熙明坐直,一副乖顺的模样,冲他微笑点头。


    “江大人大魁天下后因才识广见颇得先帝恩宠,庆佑三十四年,先帝赐爵临平公,后升至礼部尚书。随后江大人便举家迁至京师,在原先的临平公府安顿下来。”


    谢聿礼顿了顿,“不想五年后的春闱有人告发江大人受考生贿赂、科举舞弊。先帝令东厂的人去查,查到了江大人同该考生来往信件,确有贿赂一事,后又有原礼部侍郎秦楚思上朝举江大人春闱前后言行不一。后来——”


    谢聿礼顿住,常熙明望过去,只见他深邃眼眸中似还留存着几分悲伤和不可置信。


    他的声音弱下去:“后来江大人在百官面前认下罪行,不日令东厂的人去临平公府抄了家,江家上至老爷夫人,下至婢女小厮皆要流放。”


    “先帝念及从前君臣情谊,给江家缓了一日收拾行囊。可就在那一日晚,临平公府起了大火,江家上下一百一十一人,无一人不丧于火海。”


    短短十五年,一族由兴变衰的趋程盖上临平公府的大门。


    “那一晚,是什么时候?”


    常熙明心跳的厉害,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可嘴就是下意识的问了出来。


    谢聿礼看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提出几个字:“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


    这不就是前不久看到苏十娘祭人那晚吗?


    但常熙明对临平公府没有太多的印象,也没去多在意谢聿礼的情绪,只去细究案子。


    “秦楚思告发临平公,如今秦楚思被杀,先帝时的临平公案子又被人翻了出来,所以极有可能是站在临平公那头的人隐忍负重为其复仇。”常熙明说。


    谢聿礼不置可否。


    “你说江家无一人幸免,那就不会是江家的人。那临平公可有和哪家或哪个人关系甚近吗?”常熙明又问。


    她的这些问题,谢聿礼早就想过许多遍,这几年在暗中调查时也陆陆续续的探到一些关系。


    “如我上所说的第一甲。”


    “和如今的杨祭酒关系好?”常熙明微张眼眸,有些不可思议。


    十二年前她还太小,根本不会知道这些。


    但谢聿礼却是摇了摇头:“同广州府的罗宇是莫逆之交。不过和杨祭酒的关系就不怎么样了。”


    常熙明都已经听他说了这多,哪怕原先没什么兴趣,眼下也是兴味顿生。


    “怎么个不怎么样?”


    谢聿礼对这些事十分上心,又很愿意回味,耐心的跟常熙明继续讲:“杨大人中第前是白鹿洞书院的学子,有一年以《论青苗法之弊》名动士林。传闻对高他一等次的状元的策论不喜,江大人述状他也要跟着述状,江大人复策论他也跟着复策论。便是后来做了祭酒痴醉时也要在同僚间诉说江大人文不配位的话来。”


    常熙明:“……”没想到杨祭酒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


    “杨大人好似有几分憨态。”常熙明抿唇轻笑。


    这样的人才足够真实,比起素未谋面的在获罪前一点错处没有的江大人,她还是觉得杨志恒来的真切。


    谢聿礼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说完了?”常熙明惊讶,她才有了听下去的闲心呢。


    谢聿礼被她这副蓦然起意又失意的样子逗笑,实在不知道说她实在还是利己。


    他摇头说:“路上说。”


    绿箩和福叔是在车上等的,常熙明上车没多久谢聿礼就骑着他的乌骓到车窗边。


    快到宵禁,街道上行人极少,偶尔能见到一两个,是以常熙明直接撩开车帘。


    谢聿礼连着屋里的事继续说:“有关杨大人,我还知晓一事。他做翰林院编修一职时曾在灾荒之年去地方书院考察,当地知府勾结富商囤积粮米,民易子而食,可杨志恒却拜入知府门下替他攥写粉饰太平的奏章,甚至为富商的恶行颂以功德。”


    “后来借知府和富商的势力,他坐到祭酒的位置,原以为也是个明镜高悬的清官,不想没多久这事被查出来,所有人都唾弃他为五斗米折腰,德不配位。”


    “后来呢?”常熙明把胳膊放在车窗边缘,脑袋靠在手臂上,安静的听着。


    谢聿礼望过去——


    少女皓腕纤细,袖口绣的银线兰草随着车身轻晃,她侧着头,半张脸埋在叠起的手臂里,额边碎发垂下来,遮去了平日眼里那点不肯服软的执拗。


    喉结微动,谢聿礼不动声色的撇开眼,看向前方街道:“后来又过了几年,世人才知道杨大人是奏章换粮,以身入局背负骂名去救那些饥饿的百姓。”


    “杨大人竟还有这样的故事。”常熙明大开眼界。


    “那罗宇呢?”常熙明又问,状元榜眼都说了,那干脆把探花也说说好了。


    但谢聿礼却摇了摇头:“罗大人的事迹并不流传,我也只知他是广州三水那的富庶人家出身,同江大人关系不错。”


    “哦。”常熙明无趣的抬头,随即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那会你不也是孩提时候甚至还没在这世上呢。”


    谢聿礼侧过来盯着她好一会,盯的常熙明都有些不自在了这才移开目光回答:“临平公当年的案子卷宗在大理寺放了一份,我比较尽职尽责,上任时看过。”


    看了也不可能知晓杨志恒和罗宇的这些事,但常熙明并未发觉疑点,因为她被谢聿礼最后一句话整无语了:“大言不惭,又自夸。”


    谢聿礼挑了挑眉,见把她糊弄过去后就不再解释免得她又发现什么。


    见可以闲谈的都聊完了,常熙明终于想起正事。


    她本来想要知晓的就是会不会是是临平公亲近的人替他报的仇。


    罗宇和江行之是莫逆之交,那或许可能大概是跟他有关的人去杀了秦楚思。


    不知道是她太过灵敏还是太绝对,广州三水,姓罗,她想起了罗宁真。


    “听你说的罗大人,我想起在京师有认识的广州三水县姓罗的兄妹。”


    说完,常熙明忽然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在周围展开,其实她就是觉得巧合随口一提,只是后面的话咽在喉间。


    她和谢聿礼对视一眼,瞬间读懂对方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心思——在京师的罗氏兄妹会不会是罗宇的后辈,来替他们祖辈为兄伯翻案?


    谢聿礼眼眸暗下去,沉声问:“你还知道什么?”


    常熙明就把自己怎么认识罗宁真以及她们住到杨大人家中甚至是离京前一晚遇到的都简单的说了下。


    常熙明越往后面去说,谢聿礼的眉头就锁的越厉害。


    跟杨祭酒关系好,又是来科考的,三月初一祭奠亲人。


    似乎和秦楚思科举舞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到三月初一那事的时候,常熙明就忽然想起苏十娘,她瞥了一眼谢聿礼,语气有些不自然,弱弱的问:“那日你和苏十娘约好是要去祭奠谁?”


    她可是看出来苏十娘是烧纸了的。


    谢聿礼看过来,常熙明怕他又自恋说自己莫不是吃味,赶忙解释:“我那日后想着都是同一日祭奠,又都在都庞山上,便想着去问问苏十娘是不是祭的同一人。结果就看你……”


    说完她耳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谢聿礼就知道她想多了:“……”怪不得那晚看到他就跟看到什么吃人的狼似的落荒而逃。


    谢聿礼无语:“我同她清清白白,你既已知她是我放在青楼的暗线就该明白她是我的下属,我倒不至于那么不做人。”


    常熙明小声嘟囔:“我又还没说什么……”言外之意是你怎么自己往那方面去想了。


    谢聿礼:“?”似乎是被她倒打一靶给气笑了,他一手拉着缰绳,身子往她面前探了探。


    夜色漫进车窗,少年玄袍沾了微光,玉簪在发间轻晃。


    眉峰清朗,眼尾笑意浸着月色,俊脸凑近时,睫毛都染了朦胧。


    常熙明骤见这模样,下意识就往后倒半分,心跳乱了半拍,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聿礼似十分乐意见她这副失惊的模样,得逞般的笑了笑,舌头抵着上颚,声音沉沉的:“常熙明,那你躲什么?”


    一语双关,问她自持清高那现在躲什么,又是问她没把他跟苏十娘往那方面想那那晚又躲什么。


    常熙明理亏,被谢聿礼弄的极其不自在。


    她缓住心口一瞬的悸动,很不情愿的承认这厮确实俊俏的能让姑娘家心动。


    大脑飞快转动,想把这突兀的氛围给甩掉。


    常熙明左思右想,感觉脑子要炸了,忽然间,眸光一亮,没了方才的惊慌道:“罗氏兄妹三月初一祭人,你和苏十娘也约着三月初一祭人,你们祭的该不会事是同一人吧?”


    谢聿礼听后眼神一凛,便见常熙明又说:“谢老将军他们的墓不会在都庞山,你能去野坟祭人,罗氏兄妹和杨大人也一同前去,该不会是你一直敬重的江大人的孤坟吧!”


    她说的清亮,心思通透,一猜一准的脑子简直比天上的神仙还要可怕。


    本想着能糊弄就糊弄一下,可是看着常熙明探奇的目光,又看到不远处的济宁侯府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不是朝堂上总见到的常尚书又是谁?


    于是谢聿礼耐下不安,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祭的是江家,罗氏兄妹便不知了,我连他们都不认识。”


    谢聿礼祭江家因为他对江大人存在敬重,还有……常熙明敛下眉心,还有他跟临平公府曾有过婚约。


    那跟苏十娘约着去祭江家又是因为什么?


    谢聿礼说江家上下一百一十一口人都死了,那苏十娘又和江家有什么关系呢?


    细思极快的想法在她脑中闪过,嘴比脑子快,常熙明忽然问:“总不能是江家有人没死吧?那苏十娘是不是跟你有婚约的江大小姐?所以你对苏十娘有所关照?”


    谢聿礼被她这话给惊道,他瞪过去:“你疯了我疯了?苏十娘比江大小姐年长几岁。”


    再说他能把人关照着关照着,关照到青楼里去?


    常熙明撇撇嘴,她又不知道,青楼的女子都很显年轻呐。


    一路说了这么多,马车稳稳的停在了济宁侯府的大门口。


    常熙明下车就看到了常言善站在门口等着自己,有些惊讶:“阿爹!”


    常言善目光如炬,挺直身子冲常熙明扬起一抹微笑后便看向谢聿礼。


    谢聿礼坐在马上,冲常言善手抱拳,平淡道:“常大人。”


    常言善这才有了动静,露出一抹淡笑说:“贤侄送小女回府辛苦了。”


    谢聿礼撇了一眼站在常言善身边的常熙明,扯了扯嘴角,只道:“应该的。”


    随后他拉过缰绳:“既已无事,小辈便先告辞了。”


    常言善点点头:“贤侄慢走。”


    谢聿礼心中叹了一口气,早先被常二戏弄,如今还要因为临平公府的事受制于常言善。


    要知道,他连宋廷玉都能玩笑,像常言善这样没什么联系的更不会如此恭敬。


    这一切还都要因为常言善在信中说他知晓临平公府当年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诶,如今是越发的落寞了,谢聿礼一边往家赶一边想——


    作者有话说:如果……我说如果哈,如果我突然把存稿都发出来,你们会不会吓一跳[垂耳兔头]


    第64章 不请自来 次日。 ……


    次日。


    常熙明上昼陪着阿娘在花厅和常老夫人等女眷闲聊着她去炎陵县看到的一路风光。


    她不知道常言善是怎么跟赵湘宜说允许自己整日跑外头去的, 但是去章台这种事父女俩都心知肚明不能告诉家中长辈。


    常熙明昨日回府后先去给赵湘宜、常老夫人等请安后才去找正在书房练书法的常言善。


    她跟常言善说起章台的事都有些提心吊胆的,被抓了的事情都没和他讲一个字,到赵湘宜这边就更加不能说。


    为了让她们放心, 常熙明只说谢聿礼他们去办正事,而她和姜婉枝在炎陵县逛了两三日。


    常熙明扯谎的能力已经练的如鱼得水, 很快就蒙混过去,把话题放在了赵湘宜的肚子上, 一说到肚子里那个, 赵湘宜就别的什么都不想了,满目慈祥。


    用完午膳常熙明其实是想等着大哥下值的,但又心系昨日说起的案情。


    昨晚回去她便把在大理寺的事都跟常言善说了一遍,烛火舔舐着案牍碎纸,她没有注意到常言善看着自己的的眼色不对。


    “为什么谢大少爷句句都在说他对临平公认下的罪表示不信呢?”她是这么问的。


    常言善眉眼淡淡, 只回答:“这世上的事都有对立, 有人深信不疑, 也有人认为有失公允。信则有, 不信则无。”


    常熙明问常言善知不知道罗家的事, 常言善摇头说不知道,还说若是她想知道可以去查。


    越聊到后面,常熙明对这案子越是关切, 迫切的想要找到凶手、知晓真相。


    以至于一直到了未时,终于是大哥比不上好奇的案子,她拿着家中厨子做的糖缠领着绿萝往杨宅去了。


    因科举推迟的事,哪怕今年宣孝帝没让杨祭酒涉事他也忙的脚不沾地。


    中规中矩的杨宅里, 只有罗宁真一人。


    罗宁真听到是常熙明来了,立马兴奋的跑来迎接。见到常熙明时还微微喘着气。


    常熙明一见到了罗宁真就笑,说心底话她打死都不觉得罗宁真会是凶手。


    但追查案件没有隐瞒的道理, 或许借着他们可以找出有用的东西,从而还能还减轻他们的嫌疑呢。


    二人往杨宅里走,罗宁真一路带着她往后院假山边的小亭子里去。


    “杨夫人在宅上吗?”


    “说来惭愧,杨先生一生都为国子监为学子学识而活,不曾娶妻。”罗宁真说。


    常熙明神色一滞,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但想想也挺符合杨祭酒仙风道骨的文人性子的。


    “那怎么不见杨大人和罗大哥?”常熙明又问。


    罗宁真不疑有他,回答:“杨先生去国子监了,他说延考这些日子更要督促学子们的温书进度。大哥也跟着去国子监温习了。”


    常熙明心中有了了然,感叹:“杨大人果真是贤明之士,这么多年了仍坚守当初的衷心。”


    “当初的衷心?”罗宁真在石凳上坐下后,疑惑地看向常熙明,“常二小姐知晓杨先生的什么初心?”


    常熙明不急着跟她回忆从谢聿礼那得来的故事,而是让绿萝把糖缠从食盒里拿出来,双手支着脑袋说:“这是我家厨子做的糖缠,你先吃着,我再同你说些我听闻的有关杨先生的早年趣事。”


    顿了顿常熙明又说:“不过或许你知晓呢。”若是罗宇的后辈,那便会知晓的。


    罗宁真却是摇了摇头:“我们对杨先生的过往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便是先生有同我们提起过的也无妨,你尽管说来,便当解闷了。”


    她说的真挚,常熙明一时间打不着主意她是有话直说还是有意隐瞒。


    但罗宁真似乎真的没什么心事藏着,对杨志恒的事只作随时的闲谈,反倒是对手中拿着的糖缠有些考究:“这糖缠里面裹着什么?”


    常熙明听后解释:“是榛子仁胡桃杏还有些白芝麻。”


    糖缠就是将化了的糖浆裹上一些碎嘴的干果,等凝固后咬在嘴中甜中带咸,正好能解腻。


    想了下,常熙明忽然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小心翼翼的问:“这里面可有你不能吃或者不爱吃的?”


    罗宁真摇了摇头:“我都爱吃。”


    说到吃食,罗宁真那是个滔滔不绝,尤其是这种零嘴的,她说:“这糖缠配什么干果我都喜欢吃,若是外头再裹上一层糖霜那味道更叫人难忘不了。”


    常熙明微张嘴,第一回听过这种吃法,觉得新奇:“果真?那我回去也要试试。”


    罗宁真点点头,二人又慢慢的从食物聊到了常熙明要说杨志恒的事。


    常熙明挑着不打紧的说,一步一步的从杨志恒的才学说到当年中举,再说到江杨罗三家。


    她其实有意无意的把罗家也在广州三水镇说了许多遍,每一次就暗暗去看罗宁真的神色,可是她处变不惊,甚至还多次感叹他们和罗大人真是有缘。


    常熙明在心中长叹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是对罗宁真一点关联都没有的欣喜还是对案子的线索不知从何去找的惆怅。


    常熙明来的不早,两个人谈天说地,竟是直接把杨志恒和罗宁禾等了回来。


    得知罗宁真和常二小姐在水亭子里游玩时,二人便很快的换了衣裳一并过来。


    罗宁禾过来打了声招呼就回屋子去温习了,杨志恒则跟两个小姑娘一起坐在亭子里说话。


    杨志恒有问她两在说什么说的这么开心,罗宁真就把常熙明知道有关他的事都说了下,杨志恒自己听了也干笑下。


    罗宁真说:“没想到杨先生文人风骨中还带着暗暗较劲的不服呢。”


    这事都过去了很多年,随着江家的倒台、物是人非,杨志恒也早早放下心结,任由她们说着“对家”的事。


    话是让她们随意说的,但心底那股劲儿还放着,语气仍带着傲慢:“江行之那策论毫无章序,杂乱的很,也不知道先帝当初看上他哪句话了,竟然他是状元我是榜眼!”


    两个小姑娘被他这番话逗乐了,笑个不停。


    杨志恒则是捋着胡子撇着嘴,好似还在回忆当年事。


    本是十分热络的氛围,常熙明却看着杨志恒忽然问:“杨先生觉得江大人如何?”


    “我不是说了吗?”杨志恒轻哼一声,“不是老夫自诩多博,可那江行之的文采学识确不如我。”


    “为人呢?先生和江大人共事多年,可相信江大人会科举舞弊?”


    杨志恒因常年握笔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边缘,眼帘半垂。


    他的唇角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和极了:“当年人证物证具在,江行之又亲口承认他受贿,哪有什么信与不信?”


    吸了口气,他又说:“常二小姐莫不是被市语侩言给误引了?”


    常熙明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


    春风淡淡拂过众人脸颊,三个人都一时间消了音,发丝揉在脸边,给睫羽下晦暗不明的眸子平添几分淡色。


    常熙明之后就没在杨宅多呆,跟绿萝回府去了。


    她脑子其实有些乱,罗宁真这似乎没什么怪异之处,


    常熙明回到府上本想着随便吃些什么就休息的,结果小桃说姜婉枝一行人已经在她院子里等了半个时辰了。


    惊讶她们三个怎么过来,她脚步匆匆的跑去。


    这个时辰,赵湘宜她们是用过饭的,常言善也知道常熙明行踪不定便没等她。


    等到院子里见到坐在门口台阶上无聊的的三人,常熙明一时不知道是说她们太随性了还是她济宁侯府待客太过无礼。


    “你们可用饭了?”常熙明问。


    三人摇头,朱羡南腆着脸笑嘻嘻的:“这不等着文殊菩萨您赏口饭嘛!”


    常熙明转头就让绿萝和紫菀去小厨房端菜。


    四人正好围着院子里的小石桌用膳。


    紫菀和绿萝在布菜时,朱羡南十分得意的冲谢聿礼眨眨眼:“文殊菩萨这块桌我和怀珠都坐过一回了,上回叫你来你不来,这回不请自来了。”


    谢聿礼白了他一眼,只存几分无语。


    “突然过来可是案件有新的进展?”常熙明问。


    这会她们好像又回到半月前在赵家用早膳的情景,几个人边用饭边讨论,到后面更是争的面红耳赤。


    谢聿礼先开口:“我今日让长庚去查十二月到一月在京师和炎陵县来往的人员了。”


    据玉蕈所说,这寐行香只有风卷花坊才有。


    既然凶手是在得知秦楚思做了主试官才开始筹谋的,那就需得在秦楚思死前赶回来,那必然是在这期间自己或者让人去过一趟风卷花坊。


    常熙明点点头,谢聿礼继续说:“今日我让大理寺的人试了寐行香,同明霁之前的猜测一般无二,陈登吸了那药形势的确虚浮混沌,昏迷后也一直到我们从大理寺出来都没醒来。”


    常熙明:“……那真是辛苦陈大人了。”


    谢聿礼今日是将已知线索的各个细节都查验了一番。


    比如说冯抱朴中药后去是找钱显荣算账,而他同舍的人离得远吸的少,也只是梦到在温书,醒来后那书也真翻在昏死过去的那一页。


    不过那同舍的日夜想着科考的事,早上起来一看还以为是自己前一晚真的温习到那了。


    这样让他们更加肯定了凶手是通过寐行香来让冯抱朴行凶的。


    而在大理寺除了做这些事之外,谢聿礼一大早还招待不请自来的朱羡南和姜婉枝。


    这三人倒是有意思,说常熙明积极吧,她昨日就来了但今一整日都不见人影,说姜婉枝朱羡南积极吧,今日一整日都跟着他,可昨日却是在家中闲玩。


    来迟的二人在大理寺内听着谢聿礼把昨夜跟常熙明说的事讲完后脑子都炸掉了。


    “今日之事怎么还扯上前昔了。”朱羡南当时是这么感概的。


    姜婉枝将口中菜咽下去,道了一句:“妙仪你也太不够义气了,昨夜也不喊我跟明霁一块去。”


    常熙明自知理亏,往姜婉枝碗中夹了个鸡腿,抿唇笑笑。


    她昨日一想到就立马赶到谢聿礼那去“求知”了,哪里还来得及想着她两。


    索性今日他们也听说了,而且知道的还比自己要多。


    朱羡南说:“今日有个国子监的学子来寻谢晏舟,说想起一月初的时候,他跟一个学子从餐堂回来在路上听到另外两个学子说起今年的主试官秦大人似乎缺银子。有一个学子说秦大人向他们家借钱可他爹没给,说如今秦大人是着急的很。那两个学子在说的时似乎还提起过行贿之事,另一个就骂他不要命,那时正巧钱显荣经过。”


    常熙明疑惑:“那人怎么如今才想起来?”


    朱羡南惊讶的看了一眼常熙明,又看了看谢聿礼:“要说你俩机敏呢,谢晏舟今日也问了,那学子说都经过二个月了,当时被虞寺正的气势吓到才忘了。”


    说着,朱羡南笑了起来:“还有比谢晏舟更吓人的,你说好不好笑。”


    谢聿礼:“……”


    常熙明快速敷衍:“好笑,然后呢?”


    这下轮到朱羡南无语,谢聿礼发笑了。


    姜婉枝接过朱羡南的话说:“然后虞大人就让那学子带着他去认人,那学子的表情简直是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苦不堪言。”


    见自己也跑题了,姜婉枝瞪了一眼朱羡南,以表达这些都是跟他学坏的,朱羡南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痛斥姜婉枝的不可理喻时,姜婉枝就已经继续说了:


    “结果虞大人回来说并未找到那两个谈论的学子。”


    常熙明挑眉:“也就是说那两个无意间聊到秦楚思缺银的学子根本不是国子监的人?”


    三人点头,随即是一阵沉默。


    线索好像倒这里就又断了。


    不过值得肯定的是,昨晚推测凶手早早的计划和朱羡南在赵家的猜测都有了实证性的检验——凶手就是通过”让钱秦楚思没了钱又让显荣得知秦楚思缺钱从而行了舞弊之事。


    “我们还能得出一个结论。”常熙明说,“凶手不仅知道国子监的事且在国子监能带人出入自由。”——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的很不好,修修改改仍旧很乱,但每句话又是推案里不可少的,就算是糖缠都是有伏笔的,没有水。大家将就一下,为表歉意,明天双更。


    第65章 争吵 范围一下子缩小……


    范围一下子缩小, 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国子监的这些学官。


    朱羡南点头说:“等长庚那边调查清楚了我们就能更近一步知晓是谁了。”


    常熙明和姜婉枝也跟着点点头,但是谢聿礼却觉得不对:“可你们不要忘了,常熙明昨晚说的罗氏兄妹, 我今早让启明去沈家查了下罗氏兄妹的底细,是广州三水镇的平常人家。这样的人不仅能带着妹妹打秋风来进京求学, 还能得到杨大人的赏识从而住在他家。”


    “他们也能出入国子监,甚至可以从杨祭酒那再得到有关秦楚思旁的信息, 不也很有嫌疑吗?”


    这话说的在理, 三个人面面相觑,表示不愧是谢大人。


    从昨夜常熙明就知道谢聿礼对罗氏兄妹怀疑更深了。


    她想了想,还是把今日去找罗宁真的事跟他们说了下,最后又说:“我没从她口中打探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不知过了多久, 姜婉枝忽然开口:“不对啊!”


    三人看过去, 姜婉枝解释:“那糖缠用料奢侈, 寻常百姓家都不会吃, 且我们也不知还能用糖霜裹一圈能更加美味, 罗小姐这是吃多了才知晓的吧?”


    即便罗氏兄妹是平常人家,但是在沈家和杨宅住过,这些东西知晓也不足为奇, 只是京师里没有这种吃法罗宁真却很熟稔,很像是以前在广州常吃的。


    京师的百姓都吃不上的东西,像广州那样的地方穷苦人家更是吃不起的。


    如此说来,罗宁真就不该是寻常人家出来的才是。


    朱羡南沉思:“若她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却刻意隐瞒身份, 那就更像是罗宇的后辈了。”


    谢聿礼略表震惊的看着姜婉枝,虽然她总是大大咧咧吵吵闹闹没个正形的,可是关键时候总能说出旁人不仔细去观察的事。


    谢聿礼忍不住冲姜婉枝竖起拇指:“你真是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姜婉枝笑嘻嘻的接过谢大人的夸奖。


    只是常熙明有了新的困惑:“若他们真是罗宇的后辈,可江大人也只是和罗大人交好,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了,两个小辈也竟愿意改名换姓为了回不来的人翻案么?”


    血亲骨肉都不一定会做的事情,两个不是一家人的小辈会去做吗?


    道理是这样没错的,可是谢聿礼却是把重点放在了常熙明最后一句话上。


    他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皱着眉,沉声:“什么叫竟愿意为了回不来的人翻案。难道在你眼里死者就能平白蒙受冤屈?”


    莫约是身旁戾气有些重,常熙明抬眼望过去,本挂着谈论时浅笑的嘴唇瞬间僵住,一时间竟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人。


    “不是。”她试图解释,“我重点在罗家的小辈和江家的人不熟。”


    “不熟?”谢聿礼冷笑,“你怎么就知道不熟?临平公夫人是罗宇的妹妹!论起来按其年岁来看,若罗氏兄妹是罗宇的孙儿,那江大人就是他们的姑祖父。”


    他态度转变的太快,以至于姜婉枝和朱羡南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就生出冰窖似的。


    谢聿礼的确是第一眼过激了,只是常熙明那话又的确说的有歧义。


    她心系案情,重点全在罗氏兄妹身上。


    而谢聿礼因此案特殊,尘封心底的事被全带出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有关江家的事,他侧重在常熙明的话显得对江家的冤太过冷漠,就好似哪怕知晓江行之无罪也只轻飘飘的带过一句。


    所以谢聿礼如带刺的头,一点就炸。


    昨夜的谈话中,即便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常熙明懂了自己一直信江家无罪的事实。


    而此刻她却能做到这么冷漠,那句话明显没顾及他的感受,且那“回不来”三个字叫人听着十分的不舒服。


    这边谢聿礼强行压下自己的怒意,觉得实在太过小题大做。


    可他对江行之有敬意之情所为他抱不平,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常熙明甚至同江家没有干系,他不该冲她发怒的。


    那头谢聿礼这般想着,这头常熙明有些下不来台。


    她原先的确是觉得自己这话太过薄凉,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昨夜因跟谢聿礼交谈许久且她跟谢聿礼相处这么久了解他的品性,所以对江行之舞弊的事有了些动摇。


    可毕竟这事离她很远,她心急案子推论,又把这三位当作了自己人,说起话来没了前几回见到的那样能三思而语。


    但谢聿礼的两番话以及他沉的能结冰的脸让她有些难堪。


    常熙明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哪怕她知道有些事她亦有错,可她不是解释了?但谢聿礼没有买账。


    她的心如坠湖底,冷的要死。心中酸涩,忽然觉得他们其实算不上朋友。


    她以为谢聿礼昨日已经把当年他知道的都跟自己说了,没想到他还知道罗江两家的关系,可他从来没跟自己提过。


    苏十娘为什么祭拜江家的人他也不说。


    她能把所有知道的事毫无保留的告诉他,哪怕是罗宁真。


    可他呢?


    从始至终,对她们瞒了有多少东西?她不得而知。


    想到这,一时间火气就跟着谢聿礼原先的怒火上来。


    谢聿礼已经平复下去,想跟她解释一下自己情绪波动,刚说出:“我并非——”三字时,常熙明就“腾”的站起来看向自己。


    谢聿礼口一滞,看着肩膀颤抖的常熙明心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常熙明声音有些响的说:“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想让我们参与其中吧?”


    “我们为了找那寐行香险些在风卷花坊被害,绞尽脑汁的去想怎么能打听到寐行香的作用,为此我用生姜吃坏了嗓子。宁真是我的朋友,可我仍可以毫不保留的告诉你她的事,为了案子去探她的底,可你呢?”


    常熙明拔高音量,甚至越说越委屈,鼻尖一红,眼底似有晶莹。


    几人眼色皆冷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从离京前,秦楚思受贿死在临平公府时你就已经猜到此事与之有关才是,可你从来不说,昨日——”常熙明停住,愠色不减,


    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下,“不,甚至是今日,你都从未同我们说完当年江杨罗三人的交集。”


    “谢聿礼,你敢说你还未说之事与案子无关紧要才不说的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砸在谢聿礼心上,处处窟窿,坚硬的土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生出了一丝丝可怖的裂痕来。


    “妙仪……”姜婉枝伸手拉了拉常熙明,想去握她冰凉的手来使得她能平缓下来。


    常熙明望过去,见姜婉枝担忧的神色,而站在她后面的朱羡南,同样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和谢聿礼。


    她忽然就觉得可笑:“江罗两家的事你不说,便是连苏十娘的身份你都不曾告诉过我们,当年临平公府的灭门惨案,与之有关的后人哪怕只有一个留在京师都有可能遭致祸患!可你什么都不说,还在我全新心系案子时挑我的刺!”


    突然说到苏十娘,姜婉枝一愣,苏十娘不是谢聿礼好友的妹妹么?怎么还有什么真实身份?


    姜婉枝转头看向朱羡南,企图从他口中给自己一个骗她的解释。


    而朱羡南也被这消息震的脑壳疼,他对姜婉枝做了个微微摇头的动作,表示他也不知情。


    见三双目光都带着不完全信任的打量着自己,谢聿礼眼帘半垂,一股气压在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好像真的和常熙明说的那样,他们在拼命帮自己推案,甚至不顾危险的同自己去炎陵县,毫无保留的把脑子里知道的都剖开给他看,而他不仅因为一己之私有所隐瞒,甚至在常熙明沉心案子时去发泄自己的情感。


    手指垂在腿边,颤抖的摩挲着指尖的老茧,眼底尽映面前少女失望又不服的脸色。


    明明他两就是这么打打闹闹过来的,第一回拔剑相向时应该更生气,可之前的每一回的斗嘴似乎都各留情面,并未真的计较的放在心中。


    从前的气是真气,可熄火也是足够的快,只会在下一次明目张胆的报复回来。


    还没有过哪一回向如今这样的局面,他能感受到,倘若再不做些什么,常熙明会同他再也没有交集。


    这种结局,好像是他一直以来都期盼的,但为什么真的想到了,却觉得那么难受呢?


    谢聿礼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有人手一横,他抬眸望去,见朱羡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边上,朱羡南把手放下,拍了拍他的肩。


    与此同时,姜婉枝见状拉着常熙明往屋子里去。


    “都平复下再说吧,妙仪眼下怕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朱羡南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强行让谢聿礼坐下。


    随即他也往谢聿礼边上坐,宽声道:“其实我能理解你,也能明白常二。那话说的有歧义,若是同江家有关的人听到的确不好受。”


    朱羡南还想继续说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谁在骂他?


    “但常二的性子我们不了解么?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临平公舞弊的事已经定在案册中,可你一句不信,常二和我们也会跟着不信。谢晏舟,当年的事你瞒着她们也好,不告诉我也罢,这都是你的事。可如今不该牵扯过多情感,常二无意你莫要放在心里。”


    “如果我们铁面无私的谢大人连这点都做不好,那等真相大白,发现凶手真的是为临平公报仇时还能做到公正吗?”


    这边朱羡南逐字给谢聿礼分析,没有一棒子打死也没有给糖吃。


    而另一头,姜婉枝让绿萝带着站在门外的下人先走后,便悄咪咪的当着常熙明的面去“骂”谢聿礼,还顺带上了朱羡南。


    “要我说,谢大少爷实在是太不义气了,便是他和江家关系好也不能什么事都瞒着我们呀!那苏十娘是怎么回事?妙仪你真厉害,还能发现她身份有问题,等一会我替你出气,定叫谢聿礼知无不言,什么事都告诉我们!”


    姜婉枝说了一阵,常熙明虽一言不发的,但心情果然没这么糟糕了,慢慢平复下来,就开始反思。


    那起了冲突的话实在不好言说谁对谁错,各有各的侧重点。


    常熙明也愿意把这错揽在自己身上,只不过后面她耐心解释了仍迎来谢聿礼劈头盖脸的火气,她便觉得委屈,随之而来的也是火气。


    无需姜婉枝多开解,常熙明自己三两下就能想通,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同他连争吵的点都不同,他觉得我是个冷心的人,我觉得他不够真诚。不过都是血气方刚了些才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姜婉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就传来朱羡南的声音:“文殊菩萨!我已经狠狠的骂过谢晏舟了!您大人有大量,能否听他同您说句对不住?”


    姜婉枝:“?”


    屋子里没声音,朱羡南试探着问:“我们进来咯!”


    “等等!”姜婉枝立马起身制止,“朱明霁你要点脸!就算我们很熟,姑娘家的房间你是说进就进的?”


    朱羡南下意识的想说我都进过你屋子许多次了,有什么不行?但一想到这是常二的闺房,他和谢聿礼两个大男人,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于是朱羡南又拉着谢聿礼退了几步,紧接着便看到常熙明和姜婉枝出来。


    常熙明已经恢复了原先平淡的模样,站在台阶上高谢聿礼一个头,她微微低头,却一个字也不说。


    谢聿礼此刻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实在哄不来闹别扭的姑娘,张了张嘴,最后就蹦出“对不住”三字。


    这可把站在一边的朱羡南给急的,


    方才在外头他就跟谢聿礼说好了,哪怕双方都有错,可哪又姑娘先开口的道理?


    要说就要真诚的说,短短三个字怎么行?谢聿礼一个大男人不能如此小肚鸡肠。


    朱羡南往后一步偷偷在谢聿礼身后扭了下他的后腰瘦肉。


    谢聿礼吃痛蹙眉,下意识就说: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当年的事来的蹊跷,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份危险。”简单的解释一下,“我的确因为江家带着不该有的情绪吼了你……对不住。”


    玄衣圆袍少年站在下首,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华服上山蟒纹金边纹绣本该衬的人威严成熟,可此时衣裳的主人却低眉吐气,眉宇间的真挚无不把他彰显的更加懊悔。


    “如果你……们想听,我可以带你们去——”——


    作者有话说:论闺蜜和兄弟劝架的方式。


    姜三真的好可爱哈哈,一边骂小谢小朱,一边跟哄宝宝一样夸妙仪[星星眼]


    第66章 三座连坟?! “谢大人、郡王殿……


    “谢大人、郡王殿下黑路上可仔细些。”


    谢聿礼和朱羡南骑坐在马上, 对带着铜牌的两个吏目作了一揖,含笑客气道:“麻烦了,多谢通融。”


    目送走西城兵马司巡逻的两名官员, 谢聿礼和朱羡南回头看了看带着帷帽同样骑着马的常熙明和姜婉枝。


    谢聿礼说可以告诉她们当年其他的事,只是他们也要答应自己以后再遇跟临平公府有关的事得跟他交代。


    众人没有异议, 于是随着谢聿礼一声令下,几人又开始轻车熟路的趁着宵禁出了门。


    这一回常熙明连管门的都没敢知会便偷了马跟着跑了。


    过了在院子里势同水火的局面, 眼下四周寂寥唯有马蹄阵阵。


    等过了城门马儿许是累了, 慢下来提蹄儿走,一匹马慢下来,其他马也学着慢下来。


    索性快到都庞山了,谢聿礼也就随着乌骓迍迍的行。


    见有如此好的契机,朱羡南回头, 冲隔着轻薄纱帘的姜婉枝微微点头, 姜婉枝立马示意。


    渐渐的, 常熙明就发现朱羡南和姜婉枝有意无意的放慢马步子, 走在她和谢聿礼后面。


    她哪里不明白他们的心思?


    常熙明叹了口气, 他两为案子同样付出许多,如今还要为她和谢聿礼的事操心。


    常熙明深知若大不够团结的话,只会陷入歧路亡羊的境地。


    谢聿礼已有歉意, 她也不该任性不理,何况这事追究起来也是她口不择言,即便并非她的本意。


    这么想着,常熙明松了松缰绳, 快马走到谢聿礼边上,和他同行。


    谢聿礼正骑的好好的,感觉到身边的异动, 还以为是朱羡南,刚想跟他说话就感受到臂边白纱拂动。


    他扭头望过去,只见暗河里,云雾白霭,少女早早的就将帷帽撩开前角,露出巴掌大的姣好面容来。


    话语一瞬间卡在喉间,谢聿礼呼吸一滞,看着常熙明一时间忘了别开头。


    其实他也觉得有些局促,看常熙明走到自己身边,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说,也不知道要把目光放在哪。


    常熙明自然注意到他这副窘迫的模样,抿了抿唇,淡声说:“在济宁侯府的事我欠你句对不住。于在乎的人而言,我无意说出的那话过于伤人,我在这先给你赔个不是。后头我也不该任性和你争吵,害的你们连饭都没来得及好好吃……何况也不该说跑炎陵县为你做了这么多,去那边明明是我们自己想的,和你没什么关系。”


    常熙明并没有做好怎么说的打算,只是见谢聿礼看过来了下意识就想着要开口,所以这番话说的又乱又急,毫无章法。


    想想把内心深处所想的一股脑讲出来,可话一出口又是另一意思。


    “倘若我与江家关系甚密怕是要比你还要过激……”


    常熙明停住,一时间不知下文,正想着该怎么跟谢聿礼解释时,谢聿礼便伸出一只手来,她错愕的看过去,只见乌骓上的少年扬唇笑看自己。


    他本就生的秀目俊眼,辗然一笑时能带上几分风流矜贵,眼眸似盛满星光的湖泊,在溶溶夜色中璀璨生动。


    谢聿礼低沉动听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也不对,明知你是个怎样的人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你发火。还有我既答应常尚书带着你办案,怎么说都得把人给护好了,可是在炎陵县我不仅自己没寻到寐行香还让你们处在那样危险的境地……”


    似乎都想把心里话全云云,但真在说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好到哪去,好像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还没说。


    沉默一小会,谢聿礼忽然说:


    “我们不必再纠结是非,放下这件事,一块往前走吧。”


    他的身量颀长挺拔而绝不荏弱,除了神态略显疲惫之外,看上去他依然是往日那个站在青云顶端的意气风发的人。


    话落下,心中那些委屈别扭还有藏在倔强下的在意都在此刻被春风拂散。


    常熙明紧绷的脊背都不自觉的松了些,指尖微微发热,连带着呼吸都缓了几分。


    她看着还悬在空中的那手,赶忙伸过去,和他轻轻握了下便立马松开。


    温暖的,宽厚的。


    一边的谢聿礼在触碰到柔软细腻的手后,心底有一阵微麻的酸胀流过,悬了半宿的心也安稳的沉回去,连带着空气都仿佛柔和了许多。


    而在二人身后的,目睹一切的姜婉枝和朱羡南相视一笑,同样学着他们,暗暗调侃似的互相握了握手。


    和解后没一会,大家便走到都庞山脚,跟着谢聿礼骑马上山。


    许是为了让气氛再平和些,谢聿礼主动问默不作声的常熙明:“在想什么?”


    常熙明先是一愣,随后释然的笑着:“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剑拔弩张的,后来我俩谁都不肯吃亏互相算计,没想到如今能如此和谐共处。”


    谢聿礼干笑了下,也开始陷入了回忆。


    他和常熙明所谓不打不相识,在于友发的案子中,他们无意间遇到的次数变多,又阴差阳错的在自己的路上找到案子的共性,似是冥冥之中,四条并不相同的路,成了一条向着光明的大道。


    姜婉枝和朱羡南也在此时跑上前来。


    姜婉枝又恢复了往常骄纵的模样:“什么时候到啊!我的玉面大将军都累了。”


    朱羡南走在谢聿礼边上,略过中间二人看向姜婉枝说:“常二的乾坤大元帅都没累,怎么你的玉面大将军先累了。”


    “不争气的家伙!”朱羡南又补了一句,那玉面大将军似乎听懂他在骂自己,不满的哼出一口气来,惹的众人大笑。


    谢聿礼扶额,这两个姑娘实在不像大家闺秀,私下不仅言行惊为天人,连给马儿取得名字都如此不同寻常。


    他真想看看两个人的脑袋里都装着些什么。


    都庞山是野山,官道不走,也不受衙门约束,平常没多少人经过,久而久之就成了给那些买不起棺材或无亲人冒领的死者的一处安息之地。


    在这都庞山上的尸骨曾在人世间都未受温情,死后许是看他们太惨,便都堆的分散,只与周边的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惬意作伴。


    行至半山腰前头便是乱石堆砌,石块半身不规则的葬在土中,越走越陡,到后面甚至需要借助石边的树干和双手爬上去。


    谢聿礼走在最前,练武之人下盘稳,无需和后头三人一样双手双脚一并上,微猫着腰便能上踏。


    快爬上一处狭窄的小路径时,谢聿礼便跃上一旁卡在树干间的巨石上,让出了前头相对平稳的路来。


    “你们先上。”说着,他先朝常熙明伸出手去,落在他身后的常熙明也没犹豫,直接伸出自己沾染泥土的脏手。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有力的大掌,轻而易举的将她往前一拉又一推,人便稳稳的踩在上方的小路上。


    常熙明站稳后立马去拉姜婉枝,姜婉枝便借着谢聿礼常熙明以及身后朱羡南的力爬了上去。


    见那两人都上去了,走在最后的朱羡南理所应当的伸出手来,结果谢聿礼看了他一眼便借着树干的力一跃跃上小路,站在常熙明身前。


    “喂!”朱羡南骂道。“你是重色轻友?”


    姜婉枝蹲下伸出手去拉朱羡南,抿唇笑。


    谢聿礼则双臂交叉抱胸,垂眼看着有点狼狈的跪在边上的朱羡南:“朱大人多英勇,这点路怎么会爬不上来?若是能如履平地似的,常二姜三也能在其他小姐面前美言你几句让你好找媳妇。”


    朱羡南:“……”争吵又和解后,谢聿礼这是疯了吧,还能开得起玩笑了。


    不过这话说的他爱听,朱羡南立马爬起来走到姜婉枝边上,一臂从她肩后勾住她的脖子,凑近说:“听到没姜怀珠!本殿下半辈子的姻缘就靠你了。”


    “成啊。”姜婉枝双手一摊,“谢媒礼先给我。”


    朱羡南把手勾回来,佯装不满的假推姜婉枝一下:“嘿!姑娘还没给我找个便先要谢媒礼,你个财迷!”


    常熙明站在前面,如有所思的打量着二人,随后她转过身对上谢聿礼的目光,眼神中露出一丝怀疑来。


    谢聿礼看懂她的疑惑,不置可否,只挑了挑眉。


    这么一来,四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一开始吵吵闹闹的时候,短暂的忘却了两个时辰前的不愉快。


    谢聿礼往里头去走,终于说上了正事:“秦楚思的案子既然扯出当年临平公科举舞弊的案子,就说明暗中有专门有人在推动,我即便是想瞒也抵不过市井侩言。我不求你们信谁,可也希望我们四个能坚守最开始的公正,哪怕往后分道扬镳了,也要放过经手的每个案子的真相。”


    他们都足够聪明,谢聿礼心里也没底因党乱纷争愈演愈激会让他们四个最后成了何样的局面。


    但一如刚开始常熙明问他的那句“偏明偏暗”,但愿他们这些人能守着心中那份真挚纯真的公理,不让更多的受害者成了上头厮杀的替罪羊。


    “常二当初问我‘公生明,偏生暗,是站明站暗’,如今我也想问问你们,是能始终矢志不渝还是会为自身之利掩真相而倒行逆施?”


    谢聿礼停下脚步,转过身问众人。


    他的话都是循序渐进的,充分给人明白他意思的时间。


    他分明可以为一己之私不告诉他们,也可以有意曲解,可谢聿礼没有。


    他把选择的权利交由他们,哪怕这样的问题根本改变不了小人私心,可他就这样坦诚相待,就像是他对她们放下心防一样。


    另三人先是互相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笑道:“我们偏明!”


    说着,姜婉枝伸出手来,朱羡南和常熙明紧跟其后,搭在一起。


    姜婉枝说:“我们不怕以后的分别,我们也只惧公理不站在正义这边。谢晏舟,你要守护的也是我们想追寻的。”


    不知何时开始,谢聿礼叫常熙明不再是常二小姐,也不知为何叫惯谢大少爷的狗腿姜怀珠能这么顺溜的喊出他的小字。


    三人双眸望过去,就跟当初带着刘婆下山后这么带着希望看着谢聿礼一样,这一回——


    盯着那三只稳稳的交叠在一起的手,谢聿礼停顿一秒,随后不由自主的放了上去。


    四人相视一笑。


    真是奇怪,他们相处才半年多些,却能做到此刻对着月牙心交心,


    心朝正义所连结的似乎不止是少年人的心气,更多的是彼此间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形成的默契。


    于是就这么走走停停,四人不一会就站在一堆坟边。


    “为何这一处的土坟是相连在一起的?”常熙明见到此景,有些奇怪。


    平仄的道侧上,三坡没有杂草的土堆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紧紧相连着在一起,原本矮矮的小小的孤坟因土块的连接显得并不孤独。


    最中间的土堆边插着个简单的木柱,上面刻着江家二字,比旁的两个大些高些,似乎对里面的人的思念也更多些。


    而在两边,一个上面的木柱上刻着罗,一个上面的木柱上刻着苏。


    常熙明站在那中间的土坟前,问谢聿礼:“江家的土坟,是你砌的么?”


    谢聿礼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木柱是我刻的,十二年前我在这堆了个小土坡,可三年前回来时,那坡便大了很多,是旁人砌上去的。”


    “看来在这世上还有人不信江大人会科举舞弊。”姜婉枝有些动容,她即便不问朝事,也在师父那听过很多前朝含冤而终的文人志士的故事。


    有些人一生都泽被生民、忠公体国,便是上了年纪做了什么恶事,死后也会有人缅怀。


    谢聿礼点了点头:“江大人以前在朝中门生遍地,当年信他的人不少。不过我这三年从没在这里见过谁来祭拜。”


    这边感怀着,那边常熙明就发现不对劲:“十二年前你不是去了肃州?怎么会在这里堆个小土坡。”


    谢聿礼瞥了一眼常熙明,笑答:“你倒是机灵。我也不瞒你们。八岁那年我的确先去了肃州,等京中噩耗传来已是四月初,我便半夜偷跑出军营快马加鞭的溜回去,我不信江大人会行罪事。”


    他的声音淡下去,


    “可我到京师已是半夜,等我亲眼见到那烧焦的废墟时,才知道江家真的不在了。”


    常熙明望过去,只见身旁的少年脊背挺直如松,下颌线绷得紧,眼睫垂落时,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翳色,再抬眼,只剩平静。


    原来在宁王府的船宴上,被众人传播的的那个薄情寡义少年是趁着茫茫夜色,带着一身的不可置信和难熬渡过边塞路上的一夜又一夜,最后又在无人寂夜中见到那座废墟。


    常熙明又转过头去看着那座孤坟,忽然就鼻尖一酸,泪珠积在眼中,险些要滚落下来。


    不知是因为感受到谢聿礼那股欲哭不哭的气息,还是为这位多年后仍旧能让许多人去惦记又为他冒险翻案的江大人伤心。


    江大人,像谢聿礼这样抗颜为师、扶正黜邪的人都一直在感怀您信任您,当年您真的科举舞弊了吗?若是没有,又为何认下罪行呢?


    朱羡南站在最边上听着,在他面前的是罗家的坟,于是他问:“罗家的坟你见过几年了?”


    “三年。”谢聿礼说。


    “三年?”也就是在谢聿礼回来前就有了,姜婉枝奇道,“罗氏兄妹不是年前才来的吗?”


    “知道罗家和江家是亲家的不在少数,或许是和江罗两家关系好的人堆的。”谢聿礼说。


    “罗大人今尚在否?”京师里的罗家都是旁的世家,并没有当年罗宇那一支。


    他们并不知道当年的罗家为何不在京师了,所以也不知道罗宇还在不在。


    谢聿礼摇了摇头。


    众人心中了然,这座坟,祭的是罗宇。


    “那座坟呢?”朱羡南问,要知道他们是争论到苏十娘的身份才跟着谢聿礼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奶茶]别太有嘴了我说二位。


    还想碎碎念一下,这几天一发文就有三点击,想问问除了joker、啵啵两个宝宝外还有追到这的潜水宝宝嘛,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应该是前段时间就被盗文了[爆哭][爆哭]


    二编:不好意思各位宝宝,前面的“殿试”都要重改成“春闱”了。因为存稿在当时替换时出了差错,现在改了后面还是没问题的~


    第67章 苏十娘的身世 砌在江……


    砌在江家孤坟另一边的土堆就显得小小一只了, 木柱上刻了一个苏字。


    是苏十娘的谁么?又为何堆在了江家边上?


    谢聿礼盯着那小土坡,试图想让声音显得平稳,可再次回忆起当年之事, 喉间还是溢出那基不可闻的闷声:“十二年前我偷偷回去的那晚在临平公府的后偏门寻到一个窝着哭的人。我问她为何要哭,是不是也在替江家伤心, 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后来我俩就靠在后偏门烧的乌黑的墙外。她告诉我她叫苏云秀,来寻阿妹的。”


    苏云秀的阿妹, 叫苏云和。


    二姐妹家在顺天府大兴县的一个小村庄里。


    可是前一年村里闹了饥荒。


    她们家中除了爹娘, 就只有一个整日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爷。


    苏氏姐妹的娘早些年为了要个男孩逆生而亡,咽气时,产婆取出的胎分辨出的确是个男孩,可因临盆无果气绝而死。


    之后苏氏姐妹的爹便大变性子,整日整夜的耗在赌桌上, 把家里输的一贫如洗, 更是要求苏氏姐妹去外头偷钱。


    还扬言没拿到钱就要把她们腿打断。而每回带回来的钱不合他心意时便会遭受一顿毒打。


    甚至最后连他老爹的棺材本都偷出去败了。


    后来饥荒, 苏氏姐妹的爹一晚去了赌场便再也没回来, 苏云秀去寻人才知道那赌鬼老爹因钱在赌场闹事被人砍死了, 一席卷扔乱葬岗去了。


    苏云秀找到被狼吃空肚的老爹,草草将他埋了后赶回家,却发现阿妹跌坐在爷边上哭。


    一问才知赌场的人来家中说她们爹欠了一股屁的债。他们在家里翻箱倒柜, 把所有值钱的能用的都抢走了。


    爷的药钱没有了,二姐妹看着空荡荡的家一时间痛哭流涕,想一头撞死好了。


    但是哭归哭,擦干眼泪抹把鼻涕, 二人就想着要赚钱去。


    二人求爷爷告奶奶,把村里人都磕了遍,最后村里人看她们实在可怜, 把所剩不多的粮食凑了些给她们。


    那些粮食省着吃也最多维持七八日。


    于是二姐妹合计了下,一人留在家中顾阿爷,一人夜里上山砍了柴白日就去城里便宜卖给那些富商家。


    去的人是苏云和,如此一来身子吃不消、钱又攒的很慢,且外头的人看苏云和一个小姑娘,常欺负她。


    苏家三人都饿的面黄肌瘦,骨瘦如柴,每过一息就觉得自己离死亡多了一息。


    后来爷挺不过,没了。


    苏云秀和苏云和看着只剩下最后一点的粮,每顿就吃几粒,反复在贝齿间碾压品味。


    之后有一日苏云和送柴回来时带了一堆粮米,对苏云秀说自己遇上了贵人,以后都不用愁了。


    那时饿的要死的苏云秀没有起疑,反而很高兴。


    两姐妹立马煮了粥喝。


    又过了一阵,朝廷下发的赈灾粮到了,大伙都无需挨饿,可苏云和在某一夜出去便再也没回来。


    她在信中写下几个临时学来的七扭八歪的大字:“妹去挣银,姐勿念。”


    苏云秀寻了村里的一个书生才知道苏云和去干什么了。


    家中无人,她又寻不到阿妹,便想着自己也去赚钱,说不定能在城里看到阿妹。


    不过阿妹没找到,倒是在前不久回家时拿到了一封信。


    那送信的人给她念了信中的话。


    是苏云和写给她的。


    苏云和说之前是自己骗了她,她那日出去不是挣钱,是报早先给她们救命粮的贵人的恩,结果那贵人让她几日内吃胖一些便要把她送到京师的窑子里要去卖钱。


    那时的苏云和才六岁,且因营养不良显的矮小。


    这样一个孩子去了那种地方,不出一个时辰就得死。


    不过苏云和幸运的遇到了一富家小姐,那人花重金买下她,把她带回家中。


    那小姐看苏云和和自己一样小便让她做自己的玩伴,而为了保证苏云和的安全,便想苏云和以她家生子的身份留着。


    苏家姐妹是民,若要成奴需身契。


    苏云和就说自己的身契在家中,又把自家的遭遇说了一通,那小姐怜苏家姐妹遭遇,又说让苏云和的阿姐带着她两的身契一块入府。


    苏云和还在信中说她的小姐待她很好,会把自己的糕点分一半给她,会给她一双银钗,会拉着她一起去听她祖父讲故事。


    知道一切的苏云秀已经不能全部相信了,可她想见阿妹,又想着若是真的,那她和阿妹也算是因祸得福。


    毕竟苏云和以自己的命为路熬过饥荒后,苏家只剩下两个女童。


    这在当时会受到怎样悲催的折磨都不知,能得一小姐的庇佑,哪怕为奴为婢,哪怕她骄纵跋扈也无妨,至少不会死了。


    于是收拾妥当后的某一日,苏云秀徒步走去京师。


    可那几日不知为何京师禁无令牌者出入。


    苏云秀就在京师城墙外等了一日又一日,终于在半月后,她进到朝思暮想的京师。


    坐在城墙的这些日子,她看着身着华服锦绣的人进进出出,听着那些人说着自己听不懂的但应该很昂贵的东西。


    有人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将不合胃口的糕点扔下,她赶忙爬过去偷摸着闷头塞了一块在嘴里,甜滋滋的,比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吃。


    于是苏云秀就在想阿妹现在肯定在小姐身边吃着点心穿着花袄睡着小床,幸福极了!


    她就想啊盼啊,自己也赶紧去过那样的生活。


    等真入了京师,苏云秀立马去打听信上说的临平公府的下落,没人和她说,她便想着去找官老爷,但站在衙门前看着那些威严的人时她就害怕的跑走了。


    最后,她终于在一个老妇嘴里得知临平公府在哪。


    等她找到时,临平公府早就塌了。


    一瞬间的信念不见,苏云秀甚至觉得是自己找错了。


    她在后门坐了两日,第二日晚,忽然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走到自己的身边。


    他问她为什么在这,问她是不是替江大人伤心。


    苏云秀说她不认识什么江大人,她是来找阿妹的。


    谢聿礼的声音很淡很轻,连同林间风一并浮过众人的心:“我和她说江家犯了事,已经没了。她便问我她阿妹呢,我说也没了。”


    “她不信,说要去衙门找她阿妹,我怕临平公府刚出事不久这人自寻死路触上头的底线,便把她留住,跟她说了一夜的道理。”


    “后来她问我临平公犯了什么事,我还没说话她就又摇了摇头,说临平公府的小姐那么心善,临平公还会给她们讲故事,怎么可能犯罪?她说她不信。”


    “我说我也不信,我问她接下来怎么办,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就说我可以给她一处安身之地,可她要替我做事。”


    苏云秀连问都不问就点点头,那个少年惊讶极了,问她不怕他是坏人把她抓走吗?


    苏云秀仍旧摇摇头,说她的命是阿妹换的,她阿妹的命又是临平公府的小姐救的。如果没有这些,恐怕她早就死了。


    所以她如今拼命的也想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知道她阿妹究竟是怎么死的,哪怕活着受罪她也不怕。


    何况,她觉得眼前这个好看的少年绝对不会害自己,因为他能花大半个晚上的时间给自己讲理。


    “后来我就借我爹的名义把她安置在翠袖坊生活,名为苏十娘,让袄娘照顾她,等她大些便做个清倌给富贵人家弹曲套话。”


    从前的经历说完,几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聿礼望过去,只见一边的常熙明正望着江家的木柱发呆。


    姜婉枝心里难受极了。


    她本就最看不得人间疾苦,在她视角里,苏家姐妹好不容易能活下来,却好似上天给她们开了个短暂的玩笑,最终物是人非,天各一方。


    朱羡南沉思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问谢聿礼:“苏云秀去的晚,那苏云和的身契还没落在江家,当年处理此事的官员可有记录一具没有身份的尸体?”


    江家上下一百一十一口人里,可有多出来一个?


    朱羡南生的晚,对这些事不像本就在追查的谢聿礼一样熟悉,但有个监察的哥在也略听过一二,他就没听谁说过当初江家还有活着的人又或是什么可疑的人。


    谢聿礼摇了摇头:“没有。所以我也想过是不是那日苏云和正好去了外头又或者当夜逃了出去。”


    “这些年我同样在暗中找寻苏云和的下落,可从未真的寻到。”谢聿礼叹了口气。


    那真是奇了怪了。常熙明心想,好端端的一个活人怎么就不见了。


    苏云和若是还活着难道不会去找她姐吗?


    姜婉枝吸了吸鼻子: “所以这坟是苏十娘堆的?”


    谢聿礼轻声嗯了下,随后说:“苏十娘说她感激临平公府,感激那位小姐能让她的阿妹在最后时光中有了温情幸福。就算是黄粱一梦,就算她的阿妹是死在了窑子里的,可上天既让她寻到临平公府,她就想帮我,也想去找当年的真相。”


    什么真相呢?是临平公科举舞弊的铁证后一夜之间忽然被人灭了族。


    这是个悬案,到了如今都没有一点消息,就连如今的宣孝帝都不让三法司的人继续查下去。


    “那那个救了苏云和的小姐是谁?”姜婉枝又问。


    谢聿礼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看着中间的土坡,声音很轻,好似在怕吵醒了谁:“阿烟。”


    “阿烟?”两道声音同时出来,姜婉枝是带着疑问,而常熙明的声音却很轻,心口一瞬间的泛痛,好似被人抓住命脉。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微晃脑袋,这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夜晚的林子里很暗,常熙明半垂着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同寻常。


    索性那疼痛是一下的事,常熙明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恢复平静的抬起头来看向谢聿礼。


    正好对上他沉沉目光,同时,面前的人张开了嘴:“江大小姐。小字阿烟。”


    常熙明的心咯噔一跳,又觉得心口疼了。


    常熙明:“……”她总不是被这个男人迷了心智,看到他喊着自己原先未婚妻的名字而吃味吧。


    那可太诡异了。


    常熙明蹙了蹙眉,试图将脑中诡异的画面忘记。


    几个人又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谢聿礼看天色不早了,让大伙转过身原路走。


    正要走的时候,朱羡南侧过身借着月光随意一瞥,忽然觉眼前银光一晃,他伸头看过去,立马指着罗家那小坟边说道:“那是什么?”


    话落,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往道侧松散的土壤上一踩又一扑,很快勾到那东西,紧接着身子受斜坡影响又让他滑了下来。


    姜婉枝看着在眼前“上蹿下跳”的朱羡南顿时无语:“郡王殿下,您能稳重些吗?您这样子我怎么给你找姑娘家?人姑娘跟着你不遭罪?”


    朱羡南爬起来抖了抖衣袍上的碎土,难得没回怼姜婉枝,而是摊开手心。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支被打磨的极细的银簪末用两颗玉珠吊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蝶来。


    “发簪?”姜婉枝奇道,“这罗家的坟里祭的还有女子?”


    她们一开始都以为是罗宇。


    常熙明看到罗就想到罗宁真,这会银蝶发饰搁在罗家坟边她脑中一闪而过一个画面,她立马拍手,睁大眼睛说:“银蝶!我第一次遇见罗宁真时,那掌柜的给我们拿来了一对银蝶羽钗,罗宁真见了就失神了。”


    这细节来的让人有些不可置信。


    且说罗家兄妹三月初一和杨志恒一起来祭拜人就已经很奇怪了。如今还在罗家的坟上找到罗宁真似乎也很熟悉的银蝶发簪。


    “罗氏兄妹的身份得再查查。”谢聿礼接过那银蝶发簪,沉声说。


    众人点了点头,最后环顾了下周围,见没什么奇怪的东西便准备下山了。


    谢聿礼跟在最后,经过江家的木柱时,侧身站直,俯身拜了拜。


    等他再次直起身要走时,便见到身前的三人也不知道何时折返回来,冲着江家土坟的方向拜。


    谢聿礼的心蓦然收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周身晃动着。


    她们平日里没他这样不苟言笑,闹腾顽皮的很,可总在某些瞬间能给他沉寂的心灵渡上一层涟漪。


    不用他多说,她们也会用行动告诉他——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你说的话我们都信你,所以你尊敬的人我们也会敬重。


    二十岁的少年,垂下眼,覆睫羽下,染了一层湿意。


    林间风一揽,许久没这么多人祭拜的三坡土坟在后半夜恢复了沉寂——


    作者有话说:感谢啵啵宝宝的地雷~今天三更


    前面东市的坑终于填了[害羞]


    这本书所有的坑我都有合理的解释写在本子上了,如果大家有看到没填的坑或者哪里不对可以告诉我,应该是我大脑自动过滤掉,以为那个坑是填了的


    第68章 你不是杨先生! 常熙……


    常熙明坐在杨宅的水亭里和罗宁真一块儿喝茶, 听着罗宁真诉说和王家小姐不和时,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杨先生是并非传闻中那样痛恨江大人的。


    自都庞山回来,谢聿礼托朱羡南跟长庚启明去广州府查罗家的事, 他自己便在大理寺视事。


    而常熙明和姜婉枝则时时往杨宅来寻罗宁真“玩”。


    这二月余,她不仅跟罗氏兄妹有了更深的接触, 就连杨志恒也常和她们在书房闲谈。


    杨志恒看书的闲暇之余还会给姑娘们讲些山川异文、往哲遗世。


    且一月前皇太孙协旨宣了春闱和殿试之期,今月初便布了进士名单, 杨先生这些日子倒能落点清闲。


    进士其中, 罗宁禾馆选未中庶吉士,后内阁定其为福建兴化府推官。


    这叫杨宅上下的人一阵唏嘘。


    本以为这些人是因罗宁禾二十几的年岁凭借自己中进士而高兴,没想到是可惜。


    姜婉枝让秋云往宅上一打听,才知这位罗公子原先秋闱是解元,春闱亦是前几名。


    上了京师后所展现的才学得杨祭酒的赏识, 往日随杨祭酒去国子监时还能为其他学子讲书读解, 没想到如今连二甲都未进。


    实在奇怪。


    先不说罗宁禾为何殿试未得青眼。


    过了殿试后杨祭酒闲暇时间多了, 常熙明每回来杨宅也见了杨志恒许多次。


    慢慢的, 这位言笑晏晏的老者也能跟自己单说些往事。


    起初只说他原先求学之苦, 又说为官之道,后再讲他和罗宇的交情。


    见时机成熟了,有一回常熙明跟杨志恒去后院回廊漫步时, 一环套着一环问下去。


    问杨志恒对外头那些还在说江大人是被冤枉、江家又受奸人所害的言论如何看待,当年是否有什么隐情,罗家又为何不在京中。


    杨志恒却是摇摇头说他知晓的没罗家的多,罗家的事也因发的突然并不知晓。


    于是常熙明又问罗家都有谁知晓, 杨志恒叹了口气,说知晓的人都不在了。


    眼见怎么都撬不出话,常熙明没忍住还是说:“我在都庞山无意瞧见了江家的坟, 一旁还有罗家的,这些月听多了您和罗大人的交情,这坟可是您令人堆的?”


    杨志恒摇头:“不是。”


    “那三月那夜宁真和罗大哥祭的人是罗大人吗?”


    “不是。宁真她们跟罗兄并没什么血亲关系。宁禾宁真祭的是另一坡。”


    “那上山的时候您见过那三座坟么?”


    这回杨志恒没直接回答,反到是问常熙明:“你去都庞山做甚?”


    常熙明面色从容的说:“前些日子和友人想着去探奇,偶然间遇上了。”


    顿了顿,常熙明又说:“我那友人祖上曾和江大人有些交情,他一直不信江大人会做出那样的事。”


    杨志恒听到事关江行之的事不恼也没再多问什么,似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回答常熙明的话:“见过。”


    瞳孔一瞬放大,倒映在少女的眸中的目光深邃老沉,有如木根上一圈一圈无序的年轮沉淀下来的。


    他否定过多,这样的问题他也更该避让才对,可杨志恒说的坦然,说他见过那三座坟。


    “您可有在坟前——”后面的话吐在空中被风揉碎,消成细弱的音,常熙明早就忘了又问了什么。


    她只能看到眼前附下一片黑影,那布满褶皱却宽厚又有劲的大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脑袋上,


    只比她高一个头的杨志恒说:“你不必再来套我的话。我只跟那老东西说声有人犯了跟他一样的错,下去跟他做个伴了。”


    ——


    罗宁真双手支着下巴,蹙眉看着对面的湖景,口中喋喋不休的:“我和那搅屎棍根本就不对付!前头能给我绣帕子后头就在背后嚼我舌根,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


    罗宁禾的任职书还未下发,京中小姐借着春意兴办宴会,罗宁真也因杨祭酒和罗宁禾的身份被人邀去了几回。


    起初她是欣喜的,可自某场里沈千慧将她认出来开始在圈子里说她的不是后,原本想借着她认识她尚为年轻便要为官的哥的兵部司务之女王小姐也开始倒戈,甚至比沈千慧还恶毒,面上带笑,背后捅刀!


    罗宁真“骂”的起劲,但一旁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终于发觉不对,眼瞥过去,见常熙明发呆模样,罗宁真差点咬碎一口牙来。


    罗宁真伸出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常熙明眨了眨眼,头微微往后仰,看向罗宁真。


    罗宁真瘪着嘴:“妙仪,你不帮我一块在这骂骂让我解解气就算了,居然还不听我诉苦!”


    常熙明略显歉意:“我听你说完就突然想到旁的事去了。”


    “何事?”罗宁真张大眼,“莫非你身边还有谁也有这样的仇人?那我可也要替她一同骂骂!”


    常熙明摇摇头,忍住没戳罗宁真的脑门,带着宠溺的语气说:“你想哪里去了?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沈家和王家小姐被人莫名其妙的打伤在地,甚至背负莫须有的骂名,在府里吊着最后的一口气,结果外头传出她们不清白的谣言,你可会去告知她们?”


    罗宁真整个人顿在那,微蹙眉头,站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过滤着常熙明的话。


    大脑争斗许久,最后没理出个所以然,她直接眨眨眼,说:“你犯癔症了?”


    常熙明:“……”她轻轻咳一声,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罗宁真骂归骂,但还是很义气的跟常熙明“胡闹”,大剌剌的回答:“若真有那一天,我怕是得先笑上个半日,再把那些敢胡乱传播那两搅屎棍的人给吊起来打!我才不去他两宅里,我闲脏脚!但我一定会让人到她们跟前说外头如何如何辱骂她们,好叫她们最后一口气给咽下去,等死了最好那棺木被豺狼虎豹给挖出来,再把人给吃咯!”


    罗宁真说的毫无顾忌,越来越激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倒是把常熙明说的毛骨悚然,觉得自己要行姑息之仁了。


    罗宁真说到后面忽然卡住,随后,她僵硬缓慢的歪了歪头看向常熙明:“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你不过是想了想,她们都直接做了。到底是谁恶毒?”常熙明眯着眼,哼笑一声。


    罗宁真顿时感动的要流眼泪:“十年不飞,一飞冲天说的就是你啊妙仪!我本觉得骂的不够起劲,你一句话就叫我顺心了许多。”


    常熙明挑了挑眉:“这事怀珠更为擅长,择日你把她喊来。”


    常熙明前几日都没来杨宅,姜婉枝更是因前段时日在杨宅发现不了什么奇怪之处而力不从心了,干脆替焦伯孙打起了下手,寻药材去了。


    常熙明今日来也没想着再套话。杨祭酒和罗氏兄妹待她可见的真诚,她也不该再借其心而谋己利。


    所以今日不过是来看看罗宁真和杨祭酒的。


    正好一进门就被罗宁真瞧见,然后就到了亭子里听她一阵倒苦水。


    正是听了罗宁真痛恨仇家的话,常熙明才忽然想通那时的杨先生是想告诉自己他和江行之并非真的对家,他也并非真的不喜江大人。


    后知后觉。


    她原以为靠着自己的小聪明能套话。


    但忘了杨祭酒就算是个只读圣贤书的文人,可为官数载,也绝非看不出她和姜婉枝那点小九九,不过是愿不愿意吐真话罢了。


    想到这,常熙明问:“杨先生今日不在宅上?”


    往常若是知晓常熙明和姜婉枝来了,杨志恒一定会放下手中书来同她们一块儿闲谈,今日定有下人去通报过他这个主人家的,可怎么半天都没见人影?


    罗宁真将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先生在书房呢。他前两日吃了坏东西伤了嗓子,便不怎么敢多说,索性闷在屋子里研习书画。走,我带你去他那。”


    常熙明也把杯中茶饮尽,起身跟着罗宁真往外头走。


    二人正经过花厅外的回廊时,便看到外厅边游廊过来,姜婉枝看到二人眼前一亮:“妙仪,宁真!”


    二人顿足,看着姜婉枝。


    罗宁真大喜迎上去:“你怎得才来?我方才同妙仪说完话呢!”


    姜婉枝挽上罗宁真的手,跟着二人往前走:“什么话?你再说一遍来我听听?”


    罗宁真努着嘴:“我说的口干舌燥,须得等等了。”


    姜婉枝点点头,并不着急。


    三人走到书房前就有小厮进去通报。


    门内紧接着传来罗宁禾的声音:“快些进来吧。”


    罗宁真最先走进去,看到在右侧上首案牍上练字的杨志恒说:“杨先生,妙仪和怀珠来看您了。”


    杨志恒落笔的手没停顿,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只说:“好。”


    常熙明和姜婉枝进去同杨志恒还有正在看书的罗宁禾打了声招呼,便和往常一样在右侧的椅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看着杨志恒练字。


    二人虽说是来寻杨先生闲聊的,可看人沉浸游艺时便不敢冒昧打扰,干脆就沉默着。


    杨志恒没练多久就作全,紧接着他便将一旁边角有个小缺口的黄铜镇纸轻轻往边上移开。


    罗宁真见状习惯性的走来帮杨志恒把那宣纸平展搁置去。


    杨志恒看了一眼认真做事的罗宁真,这才抬起头来冲姜婉枝和常熙明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仰面转项,松展筋骨。


    姜婉枝见状说:“先生习书耗神,不如去竹林转转醒醒眼目。”


    以往杨志恒在书房里呆久了都会带着她们几个在宅里转转,清耳明目,还顺道给她们讲些大儒风姿,叫姑娘们对根本听不到的典故起了兴趣,常常追着问出处。


    但杨志恒却看着姜婉枝摇头:“今日怕是不便再给你们说些前人往事。”


    即便是罗宁真打了预防针,可当真的听到眼前的人口中发出像被粗麻磨过的锈木声时,常熙明和姜婉枝还是愣了下。


    二人看着杨志恒有些心疼,却迟迟开不了口,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就在这时,杨志恒想了想还是说:“不过你们倒是可以随我去竹林中听风漫步。”


    说着,杨志恒右手习惯性的扶着自己久坐酸痛的腰缓慢起身。


    罗宁真正好完事,看了看正在不闻窗边事一心埋头读书的大哥,走到了常熙明边上,轻声说:“我也去。”


    而姜婉枝看着杨志恒起身的动作再次呆住。


    她下意识的看向常熙明,常熙明此刻也轻凝眉看着她,那眼中带着几分诡异恐怖,活脱脱像是瞧见了什么鬼一般。


    “你俩怎么了?”罗宁真顺着杨志恒意味深长的目光,不明所以的看向旁边的两位。


    二人被拉回神来,常熙明看了看罗宁真,又把眸光放在了杨志恒身上,对上后者深邃的眼,常熙明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随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道:“先生何时去国子监?前几日常听我二叔说要寻您重探讨一番年前你们就在国子监争论过的四书义理。”


    杨志恒看着常熙明没说话,像是不懂为什么她忽而问起这个。


    不过其他人也没有打断的意思,都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杨志恒无奈叹了口气,拖着沙哑之音道:“等我的嗓子好了。”


    此话一出,常熙明的瞳孔瞬间变大,紧接着恐惧的往后退了一步。


    姜婉枝见状也有些警惕的看向杨志恒。


    而罗宁真却有些看不懂了,皱眉问常熙明:“妙仪,你今日怎如此奇怪。”


    在看书的罗宁禾也在此刻抬起头来,在隔着三个姑娘的背影对上上首杨志恒惊觉的目光时,他心中蓦然一震,立马起身说:“杨先生身体抱恙,不如我和宁真陪二位去外头逛逛吧。”


    说着罗宁禾就要拉着罗宁真往门口去,也目光灼灼的看向常熙明二人。


    而常熙明和姜婉枝却目光紧紧的盯着杨志恒看,罗宁禾拉了拉罗宁真的手,罗宁真望过去,就看她大哥示意自己把常熙明和姜婉枝一并拉过来。


    罗宁真也是被二人给疑惑到了,便走过去抓住常熙明和姜婉枝的手臂,而罗宁禾也同时打开了书房的门。


    一阵凉风刮进来,惹了罗宁禾一身激励。


    他往外看去,黑瞳中倒影着站在石阶下的两道清瘦高挺的人影。


    与此同时身后坚定的女声随着风灌进自己的耳中——“你不是杨先生!”——


    作者有话说:历史架空,馆选、内阁核准、吏部执行时间勿考究[摊手]


    第69章 回忆 朱羡南和长庚启……


    朱羡南和长庚启明、天机今午后才入城门, 连容装也顾不上就直奔大理寺去把四人在广州府查到的事和谢聿礼说了。


    有了令人震惊又确凿的信息,二人也没时间知会常熙明和姜婉枝,直接赶来杨宅。


    却没想到小厮还未敲门通报, 里头就传来常熙明的声音。


    ——


    看着眼前端坐在椅上的年老者,谢聿礼几人投去一脸探究的目光。


    而罗宁真讶的说不出话来, 只被罗宁禾一脸警惕的护在身后,眉头紧锁的看着一边的四人。


    姜婉枝并不故弄玄虚, 而是直白的指出:“往日杨先生久坐后会先用右手拇指按压左腰脉穴以缓解腰疼, 可今日你扶着后腰就立马起身了。”


    老者不置可否,泰然自若,只是静静听着她分析。


    姜婉枝一说完,常熙明便接过话头:“往日杨先生要移开黄铜镇纸会抵住那上面的小缺口借势移开,而您是直接用手把它拿起来放在一边的。”


    “这些小节或许先生自己都没注意, 怕只是巧合, 常二小姐和姜三小姐为何口出狂言?杨先生明明就站在我们眼前, 他如何不是?”罗宁禾听了两人的话, 十分不悦。


    常熙明看了一眼罗宁禾, 随即又看向面前的老者,语气平静:“可我二叔那事不过是我胡乱编出来的试探,没有的事为何先生不仅没有否认还应下来?”


    罗宁禾瞪大双眼, 实在没想到是在这里出了纰漏。


    谢聿礼和朱羡南虽是半道来的,但也能听出个大概。


    反正在这种事上,谢聿礼就没看常熙明失误过,上回绍华郡主那劳什子筵上不就话里拐个弯就知晓有人说了谎?


    谢聿礼近了一步, 厉声质问:“何人也?”


    那坐如钟的老者看着围着自己大半圈的几个少年人,一时不知该对谁先说。


    他默声,思绪万千, 最后在罗宁禾的一声“先生”中回神。


    周安先是看了看罗宁禾,忽微微一笑,眸中尽显霭意决然,他缓缓转过头,把目光落在谢聿礼的身上:“我的确不是先生。”


    “这些日里二位小姐都不曾再来,先生这才喊我扮几日他来。”


    周安一点都没有被抓现行的局促不安,好似只是这场戏的旁观者,更是在有三法司的官员面前不变气势。


    “你是杨祭酒身边那个周安?”谢聿礼虽是问的,但那语气中带着十分的笃定。


    周安是杨宅管事的,平日杨志恒在宅上时便近身伺候。


    谢聿礼早些日在杨宅见过他,第一回就觉得这两人身行步态都大差不差的。


    周安点了点头。


    众人唏嘘,最为惊讶的当属罗宁真。


    和先生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这么多日,却一点都没发现这是个假先生。


    于是罗宁真带着颤音问周安:“那杨先生去哪了?”


    话说得太快,罗宁禾甚至来不及阻止罗宁真,最后只能咬着牙看着一旁几个人,露出防备之姿。


    “先生去哪了我并不知情。”周安只说。


    此话不知真假,而朱羡南却想起一件事来,问周安:“秦楚思死的那夜,在国子监里的杨先生是你装扮的吧?你这脸上——是人皮面具吧?”


    在广州府得到的那些消息再加上十二年前江罗两家的关系和罗氏兄妹的突然上京,朱羡南和谢聿礼都已经把怀疑重心放在罗氏兄妹身上。


    可眼下在关键时刻杨志恒不仅不知去向,而且还要人装扮他不叫发现,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他正在做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跨度过大,朱羡南的猜测极有可能,六人屏息凝神的看着周安。


    周安随即把目光转向朱羡南 :“郡王殿下莫要胡说,那夜我就在宅里,宅里所有人都能帮我作证。”


    “你是宅里的人,便是说谎了也有人替你平。”姜婉枝嘟囔一声。


    周安不怒反笑:“那姜三小姐又有何证据证明那夜国子监之人是我假扮的?”


    “我……”姜婉枝一时候凝噎。


    眼见陷入了僵局,谢聿礼立马掏出大理寺的腰牌出声:“我等前来是因查到罗氏兄妹二人涉嫌秦楚思之案,兹事体大,需带回大理寺详审。”


    “我们连秦楚思都没见过,怎么会和他有仇?”罗宁真尖叫起来,十分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些做官的竟如此枉顾礼法。


    比起性子比较急躁的妹妹,罗宁禾显得稳重的多,沉声问:“大明律法有云,‘无状不得拘押’,若仅凭揣测便拿人,谢大人岂非有违朝廷法度、冤枉无辜?”


    罗宁禾不愧是在杨先生身边呆了快一年的人,更不愧是秋春闱名列前茅之子,这等官话说的一点不差。


    常熙明和姜婉枝略有忧心的看着谢聿礼。


    她们并未来得及知晓广州府那边的事,眼下也怕拿不下人来。


    尤其是在常熙明的眼里,谢聿礼这厮不如外头说的奉公守法,偏有股少年使气,惯用些小伎俩套人套话。


    律法为不枉失民心讲究有足够的证据才能推进,可此般也会叫真凶有足够的时间逃之夭夭甚至推行不下案件。


    是以谢聿礼这样胆大的,便敢凭着心中八九分的肯定先拿人夺词。


    张大是,凌妈妈是,眼下罗氏兄妹……


    就在常熙明觉得谢聿礼又要跟往常一样时,谢聿礼平静的说:“本官并非说是你二人害了秦楚思,更未说你等同他有仇,不过是有些许关联。秦楚思的案子你们不认,那可认广州府三水县的罗家——曾经做过探花的罗宇的案子?”


    “罗大人有什么案子?”罗宁禾问。


    朱羡南微微一笑:“他子孙违背公序良俗,偷换身份潜入京师,其为可究。”


    话都说到这上面了,常熙明和姜婉枝等人也都明白朱羡南他们在广州查出了罗氏兄妹是罗宇的子孙!


    常熙明在听这话时正好和隐在罗宁禾身后的探出半个脑袋的罗宁真有了对视。


    而就在真相面前,她看到罗宁真恐惧的眼中划过一丝狠劲。


    忽然就想明白了很久之前,为何一个远边来的“穷苦表亲”能在要离开微有势力的沈家时不再畏手畏脚,忽变了一人。


    若只是朴拙自然的寻常人家,绝不会有雅韵天成之风。哪怕罗宁真伪装着,也早就在她们这些人的眼里露出些许马脚。


    罗氏兄妹无论如何不解他们是怎么查着秦楚思的案子又忽然查到他们身上的,但毕竟大理寺那边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们伪造了旁系的文书进京的。


    伪造成平民百姓且未作出伤天害理之事的罪责本该从轻,可顺着罗宇查下去,当年先帝可是因罗家的人犯了事将上下所有人都降了罪,更有一则罗家子孙十年不得科考进京。


    所以罗宁禾罗宁真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认下。


    那边谢聿礼带着人走规程,这头又喊人开始搜杨志恒。


    朱羡南带着常熙明和姜婉枝从大理寺出来时,已经要到宵禁了。


    审讯之事她们帮不上什么忙,来不及多说些什么便离开了。


    眼下线索明确,真相近在咫尺。


    她们明白剩下的交与大理寺便是,也就有了做自己事的时间。


    常熙明把玉蕈安置在常斯齐那两月余,玉蕈做事勤恳认真,期间并未出过什么纰漏。


    常熙明偶尔在府上遇到常斯齐时还能从他口中听到对玉蕈的夸奖。


    她按约定对玉蕈的生活并不过问探访,不过玉蕈偶尔会主动到府上给她送些亲自做的吃食。


    碰巧今日常熙明到府门口时就碰到了拎着食盒的玉蕈。


    绿箩在门口等着常熙明,见此状便识趣的拿过玉蕈手中盒,跟在二人身后。


    常熙明往前走:“今日怎么想着来了。”


    每回玉蕈过来时不止是送吃食。也会跟常熙明说些平淡的近况,更有在铺子里听来的民间事。


    玉蕈小心的环顾了下四周,见再无其他人后,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我听闻下月上旬董家将为三夫人所出的小公子设百岁宴,小姐可有收到帖子?””收到了。”常熙明转头看向玉蕈,猜到,“你想去?”


    玉蕈点点头,目中丝毫没有羞赧,反倒平静的很。


    常熙明挑挑眉:“二哥说你整日就呆在铺子里,节庆假或轮休也不外出,都让我险些忘了你来京师别有目的。”


    顿了顿,她问:“眼下你要有所行动了吗?”


    董家。


    常熙明对其的了解也只有前阵子宁王世子定亲的风波,宁王求陛下亲定的世子妃便是董侍郎独女董闻乐。


    玉蕈明白自己哪怕有合理的解释在常熙明眼中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所以并不隐瞒:“在炎陵县时我和小姐说的明确。我也不愿牵扯到小姐,只不过以我的身份难入董宅。”


    怕常熙明为不被牵连而拒绝,玉蕈又立马发誓保证:“我去董家不过是看看,不会做什么,更不会危害到任何一人!”


    刚还夸着玉蕈乖觉,没想到她就要做自己的事去。


    常熙明对玉蕈还没到完全信任的地步,正踌躇时,身后知春来叫:“二小姐!夫人正寻您呢!”


    前头几人步子一顿,常熙明犹如找到救星,对玉蕈说:“离董小公子的百岁宴还有些日子,你容我想想再回答你。”


    玉蕈也知道急不来,便点点头,识趣的离开。


    暮夏的傍晚,暑气稍敛,常熙明走进宜人院时,鼻尖先萦绕上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些微苦的安胎药气。


    她刚在廊下站定,里头便传来赵湘宜的声音:“进来吧,门没关。”


    常熙明一进门就见赵湘宜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孕期五月有余的肚腹已显了形,衬得赵湘宜的身子多了几分臃态。


    听见动静,赵湘宜侧过头,鬓边一支珍珠步摇轻晃,目光落在常熙明身上时,比往日多了些暖意。


    “坐吧。”她指了指榻边的玫瑰椅,“让小厨房温了壶酸梅汤,你尝尝。”


    常熙明依言坐下,接过知春递来的青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凉,心里却有些异样。


    自赵湘宜怀了这胎,母女俩见面总隔着层客气——她每日晨昏定省,说不上三句话便退下,赵湘宜也总以“乏了”为由,不多留她。


    像这般特意叫她来“坐坐”,还是头一遭。


    酸梅汤酸甜适口,常熙明小口抿着,偷眼瞧赵湘宜。


    赵湘宜正望着窗外的槐树,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竟柔和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妇人。


    “这几日总觉得累。”赵湘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傍晚风凉,倒还舒坦些。”


    常熙明点点头,笑说:“立秋刚过,天候眼见着要转凉了,阿娘也能舒心些了。”


    赵湘宜没接话,屋内一时间没了声音。


    沉默片刻,赵湘宜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动作里藏着的小心翼翼。


    只听她缓缓道:“这孩子……倒还算安分。白日里不怎么闹,夜里也乖,竟让我想起怀你的时候了。”


    常熙明捏着碗的手指紧了紧。赵湘宜从未跟她说过怀她时的事。


    这也更叫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自她有记忆开始,便只和祖父阿爹更为亲厚。都说女儿更恋娘,可她却多缠爹。


    “那时候我得了祖母过世的消息,一人在京师,心里慌得很。”赵湘宜的目光飘远了些,像是透过窗棂看见了十几年前的光景,“你在我肚子里,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吐不闹,饭食也能吃进些,大夫总说,是个省心的。”


    说着,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我那时候就想,定是个贴心的姑娘。”


    常熙明屏住了呼吸,碗沿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


    “可你生下来,却偏偏弱得很。”赵湘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怅然,“别家孩子落地哭声洪亮,你就哼唧了两声,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快一岁时,更是三天两头地病,药汤子没断过,请来的大夫都摇头。”


    “那天门口来了个云游的道士。”赵湘宜的指尖仍在小腹上轻轻动着,像是在安抚肚里的孩子,“他看了你一眼,说你身子里缠了点邪气,得去清静地方养着。我那会儿急得六神无主,你父亲便做主,把你送到了庄子上。”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常熙明,眼里竟有了些湿意:“你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你被奶娘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竟没哭。我站在门内,看着马车走远,心里像被剜了块肉似的。”


    常熙明的眼眶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小时候的病弱,母亲是不在意的。


    五岁从庄子上回来,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只记得初见时,想扑过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身上的香吓得退了步。


    后来相处,总隔着层什么,她以为是母亲不喜欢自己这个“病秧子”。


    赵湘宜的声音发颤:“你回来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见了我,怯生生地叫‘母亲’。可转身跟下人们玩,又笑得咯咯响,爬树掏鸟窝,一点不含糊。”


    她笑起来,眼里的湿意落了下来:“那时候我才知道,庄子上的日子养人,你哪是什么病秧子?是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呢。”


    常熙明哪里会想到来赵湘宜屋里一趟会心里发酸。


    许是自己长大了,和阿娘之间关系疏离了,她总觉得和阿娘私下说些体己抒情的话太过别扭。


    可现下眼边空气发烫,竟也没注意到眼角微湿。


    “你聪慧,学什么都快。画的画被先生夸,写的字比景书还好。每次宴会上,别家夫人都羡慕我,说济宁侯府的姑娘,瞧着就让人怜爱。”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院子里的槐树影拉得老长。


    赵湘宜手抚着小腹,脸上带着常熙明从未见过的柔软期盼。


    “这几日摸着肚子,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模样。”她望着常熙明,眼里的光像盛了星光,“我总在想,这肚里的,定也是个姑娘。像你一样,安安静静的来,生下来,会笑,会闹,会爬树,会写字……也会是个让人心疼的。”


    饶是没有情念之人见了此情此景都要心头滚烫。


    常熙明再也忍不住,放下碗,半步凑到榻边,轻轻握住了赵湘宜放在腹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却带着暖意。


    赵湘宜反手握紧她的手,那力道里藏着的,是积攒了十几年的疼爱。


    “我只怕你觉我对你太严而生了母女情分。往后阿娘也多学学你阿爹待子女之道,不再苛刻着你。”


    “阿娘。”常熙明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卷着槐树的清气进来,像此刻母女俩心里悄悄融化的情意——


    作者有话说:东市的另一个坑也填啦!


    顺便问一句,我的封面好看不[撒花]


    第70章 三水罗氏(一) 常熙……


    常熙明以为罗宁真兄妹两能很快的回来, 不想让绿箩去长庚那里打听才知道他两还在大理寺被人看押着未曾出来。


    就在绿箩第三日去打听无果回来时,常熙明当机立断从妆匣里拿了只玉镯就带着绿箩往外走:“备马去大理寺。”


    绿箩小跑着往大门去,想叫住刚回来还未落车的福叔。


    结果等常熙明走到门口时便看到了一路疾跑来的姜婉枝。


    姜婉枝冲着常熙明喊:“妙仪, 我们去看看宁真吧!我真怕她受不住里头的阴寒。”


    想法和常熙明不谋而合,二人并不磨蹭, 立马乘车往大理寺去。


    大理寺看押人的地方不似刑部那般阴森。等二人见到谢聿礼时,他刚和陈登回到司务厅。


    这两姑娘老在大理寺来被人瞧见可不好, 谢聿礼便只能先将人带到后堂在他平日里歇息的屋子里落座。


    不等谢聿礼先问, 互通一气的常熙明和姜婉枝便把自己带来贿赂的物品往前一递,齐声道:“向谢大人讨个情,能让宁真在寺里候的舒心些。”


    谢聿礼头痛得紧,本就因套不出罗氏兄妹的话而烦心,眼下又见二人替嫌犯求情, 他直接拿身前的女子开刀:“常熙明,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这么做是想让罗宁真在大理寺安家么?还舒坦, 我不如直接将他放了如何?”


    常熙明和姜婉枝对视一眼, 明白了谢聿礼拒绝的坚定, 只得悻悻收回手,瘪嘴说:“我们也是忧心朋友……”


    姜婉枝怕气氛又跟之前那样僵住,便立马挑开话头:“宁真她们可有说出什么?”


    谢聿礼瞥了眼常熙明, 又看向姜婉枝,摇摇头:“她们是承认自己是罗宇的孙儿,也认在都庞山那夜是祭拜他们的姑婆。只是对和秦楚思的关系并不愿多说,也不说为何进京。”


    姜婉枝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从行凶根由和同遭情形来判, 罗氏兄妹宁愿顶替旁人的身份也要进京,只怕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常熙明也点头,认真思考起来:“其实对罗宁禾我还有一事弄不懂。以他的学识无论如何也该做个京师的官, 可最后却要去地方做小官。且这事又是在秦楚思的案子后,很难不信其中无关联。”


    在罗宁禾被关在大理寺之前,谢聿礼并没有多关注到他,更别说他原先有多博学,不过也因此番拿了人,谢聿礼前两日就让陈登去查了下罗宁禾在京的举动,于是也有了和常熙明一样的疑惑。


    当然,之所以还称之为疑惑是因为并未从其口中得知为何。


    “那杨先生可找到了?”姜婉枝问。


    罗氏兄妹再怎样也已在狱内,而同样因有换脸之术的杨志恒也有了嫌疑。


    谢聿礼再次摇头,无话。


    反倒是常熙明分析起来:“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若凶手真的是是为当年之事而筹谋的,那所有的事情都该在他的计划之中。”


    “秦楚思和钱显荣被杀害是因冯抱朴对差于自己的考生可能因和考官有勾结而得中,又因告发无果恐其将自己挤下去而心生恨意才痛下杀手。”


    “而冯抱朴又为何能信了那些还未寻到证据的流言蜚语呢?再往前想,钱显荣贿赂秦楚思可不就是因为听了被凶手安排进来的两人之间的谈论?而秦楚思缺银之事也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此一来,一环扣着一环,再加上凶手给冯抱朴下寐行香,又在一旁推动着,冯抱朴最终便能杀了秦楚思。”


    一套分析下来叫人听的心服口服,姜婉枝问:“所以你是觉得凶手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秦楚思死,而钱显荣之死不过是为了给冯抱朴定下铁罪而害死的?”


    常熙明点点头,这已经是她们追查到现在能推测出最有可能的猜测了。


    再结合当年和江大人有关之事以及能在国子监出入自由的人,最终也只剩下了罗、杨三人。


    一开始他们择开杨志恒是因他无作案时间及动机。


    可如今有周安的易容装扮和常熙明想通杨志恒其实并不厌恶江行之,外加他突然失踪,便很难不叫人怀疑


    “可这样的进展是否太过顺利?钱显荣能听到秦楚思的事可被安排,可凶手又如何能让钱显荣真的和秦楚思有冒死的勾结?再说后面凶手又如何能让冯抱朴如此痛恨冯秦二人?”姜婉枝质问。


    常熙明耸肩摇头,表示这也是她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但二人的话却给了谢聿礼灵思,他脑中闪过某个午后,想起某个人坦然不假的说辞,忽然一切都想通了:“如果真如常熙明推测的这般,那能叫这二位学子有此言行的必是他们所信任之人。”


    “所信任之人?”姜婉枝看向谢聿礼,没明白他的意思。


    谢聿礼继续解释:“你们二人所疑惑的两点无非就是凶手如何控制他们心中所想。邪念之起皆缘外言滋长。你们可还记得四月前我找到杨大人问了他有关冯抱朴和钱显荣之间的矛盾么?”


    姜婉枝点头:“记得。你说钱显荣问过杨先生科举之路是否公正,杨先生为安慰他而暗戳戳的说了些官道阴暗面,又为了不叫其失信心而时常夸赞他。后头又因国子监的流言蜚语安慰起冯抱朴来。”


    说到这里,常熙明也终于明白了过来,看向谢聿礼,目光灼灼:“你的意思是杨大人假意透露行官晦暗又假意夸赞钱显荣的才学好叫他觉得不甘,欲念一旦升起就很难消除,这才使他去找了秦楚思。”


    顿了顿,她继续说:“再到后头开始把目标放在了冯抱朴身上,以同样的方式叫冯抱朴觉得世道不公,被逼的走投无路了这才生出邪念被人算计。”


    常熙明和姜婉枝顿时寒毛竖起,觉得不可思议。


    “凶手……难道是杨先生?”常熙明双眼空洞,神情木讷。


    姜婉枝也难以置信:“可杨先生一辈子都在为天下寒士学子,为国子监,为科举劳苦。就算我们不信他,可以他在国子监甚至是朝廷上的威望也该叫人明白他心之正,谏之仁。怎么可能会因一己之私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学子给设计进来?”


    若真是他们推测的这样,那冯抱朴知晓真相了该有多伤心?钱显荣泉下有知又该如何痛恨?


    常熙明也说:“我同杨先生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也不信他是会为了当年之事以自己学生的命做阶的人。”


    看着眼前两个被情绪蒙蔽双眸的人,谢聿礼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又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大理寺太久了所以变得不近人情。


    他咬着牙,试图唤醒二人的理智,沉声开口:“可杨志恒也只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啊!”


    非神非圣,怎么可能一辈子都做到清正廉明毫无错究?


    话罢,谢聿礼喊了一声:“长庚!”


    在外头候着的长庚闪身进来。


    “你去跟虞黔陈登说,要尽快找到杨志恒,且需保证他的安全。”


    长庚领命而去。这头的常熙明和姜婉枝也在片刻间理智回神,明白眼下的情况。


    “若真是杨志恒,那他设计杀了秦楚思和钱显荣后又散布当年的谣言企图为江家翻案时也会引来当年与这案子有关的其他人的追查。”谢聿礼冷静分析。


    若真是有人陷害了江大人,只要还有人活着,江家的案子就不可能顺利的翻开。


    谢聿礼继续说:“杨志恒在此期间失踪或许是察觉到危险,是以在前路未卜的情况下他要加快翻案的进程。”


    只是在人没找到之前,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多加人手全力搜查。


    而常熙明也由此猜到另一件事:“按照我们的推论继续下去,此事若真和罗氏兄妹无半分干系罗宁禾也不该在殿试中故意失利。否则他们来京师的目的是为何?好不容易熬过十年,他们偷换身份,在秋春闱中拔得头筹就不可能忽然在殿试中隐去实力。”


    姜婉枝和常熙明相处的久,比较懂她,立马会意:“所以罗宁禾突然变性是受人指使。”


    罗氏兄妹无亲在京,在这里最亲近的人怕只会是杨志恒了。


    所以罗宁禾的“失利”会不会是杨志恒的劝阻,那他不想让罗氏兄妹呆在京师又是为何?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


    常熙明看着姜婉枝点头,旋即又将目光落在谢聿礼身上,语气坚定:“所以我觉得罗宁禾就算没参与其中也该从杨大人那知晓些情况,以杨罗当年的交情,罗宁禾极有可能在最后知道了杨志恒要做的事才敢放弃前程。”


    谢聿礼默然。


    姜婉枝绞尽脑汁,帮他想出了个点子:“实在不行你就同他两说说杨大人的情况,在人未被找到之前杨大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若他们知晓他的行踪就该早些告知,至少在找到有力的证据定罪之前他不会出事。”


    诱之因,攻其心。


    此计虽不够上台面,但胜在有效。


    不出意外,当夜谢聿礼以杨志恒为诱饵,终于让罗宁禾动摇,把最为关键的话先吐了出来——杨志恒去了瑞亲王府。


    知晓这件事的谢聿礼并未第一时间叫人去王府探究,反倒是一夜无眠。


    他在害怕。


    若当年的事和瑞亲王府有关,那朱羡南又该如何?他和朱羡南之间又该如何?


    罗宁禾说的话还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


    当年罗宇任职翰林院后一人在京师待了八年。那些年他仕途偃蹇、九迁不升,又逢家中老爹病逝,自家亲弟顾不及家业,便自请外放回广州府去。


    在家边谋了个小官职后罗宇便开始和兄弟协心打理起罗家的产业。


    那时候罗宁禾还小,罗宁真甚至还未生下来,所以两兄妹并不怎么知晓自己的祖父曾在京师考上了探花、当上了京官,更是不知长辈偶尔提到的姑婆去哪了。


    他们一直都安安分分的呆在三水县做着自在无拘的少爷小姐。


    只是罗宇回广州府的第五年忽然收到了一封从京师来的信,拿到信的第二日他便匆匆赶上京师去。


    兄妹两并不知晓祖父去外头做甚,只知道等不久他回来后便有穿着飞鱼服的人成箱成箱的把家中财物往外头搬。


    听着堂屋里爹娘的哀叹哭声,罗宁禾后来才明白祖父上京后向先帝纳了大部分的家产以充国库。


    那年的罗宁禾十一岁,正是在被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赞叹的最起劲之时,他知道祖父当过京官却停步不前,年少心气傲扬,一心都想自己也能够一步步考上去,且能做的比祖父更出色,能带着家人去京师瞧瞧繁华。


    是以不懂官道之法的他在听到是罗宇主动将家中钱财上交时十分厌恶罗宇的做法。


    那时的他功利性太强,在他眼里,升官是需要钱财打点的,可罗家衰下去只会让他仕途受阻。


    以至于罗宁禾还跟罗宇闹僵过。那时候罗宇以一双浑浊的眼望着他,不愿同他说任何事也不许他去参加童试。


    但第六年,罗宁禾还是瞒着家中所有的人去参加童试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中不了,一个十二岁的小童能有多少本领?就连他自己都不信,可偏偏就是这一年,罗宁禾过了童试。


    消息传到家中,就在家人都为他高兴之际,罗宇却对他动用了家法。


    罗宁禾在祠堂跪了五天五夜,罗宇不让任何人来替他求情,甚至是亲自去了知府那动用了毕生的关系要划去罗宁禾的名。


    再等罗宁禾从祠堂出来的时候罗宇正好出了远门。


    这回谁都不知道他要去哪,要去做什么。


    罗宁禾就算出了祠堂,可依旧被罗宇临前下令禁在宅中不得出入。


    这一次罗宇整整两月余不曾回来,就在大伙忧心之时,京师里当官的大人们带着一众官兵,浩浩荡荡来到了三水县——


    作者有话说:大声告诉我想不想看情感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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