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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三水罗氏(二) 第一……


    第一个进的就是罗家的大门。


    那日罗家一众人跪在门里, 听着上首那位大人手持圣旨,一一罗列他们家的罪行。


    罗家的主心骨不在,只有罗宇的三个儿子打颤着腿站出来询问何罪之有。


    那子虚乌有的罪行像是一顶高帽戴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 够不到也拿不下来。


    罗家所有的钱财都被查抄,更是卸了罗宇的职, 将人贬为庶民,且布罗家后辈十年不得科考入仕、不可进京。


    这道不能拒绝的圣旨成了压垮罗宁禾最后一丝希望的稻草。


    他原以为就算祖父不允他做官是因怕他跟自己一样无能, 所以他偏偏要证明自己。但结果告诉他不是的, 上天连个门都没给他留。


    十年,多少的岁月会被蹉跎?


    最后,罗老太太卸下自己身上最后一有价值的金镯,问京师来的官:“大人,民妇的夫君……不知在哪?”


    那面冷的大人不动神色的接过镯子, 看也不看罗老太太一眼, 厉声道:“他在哪你们不知道?户部侍郎郭恒贪污粮税借你罗家的铺子窝藏转移赃物, 与贪官共罚。”


    他这话说的明显, 意是罗宇在京师被抓了。


    可罗家的铺子……罗老太太等一众人簇着眉, 他们在京师哪里有什么铺子?


    那京官看到一众人的神情,有些惊讶,这回少了几分冷峻, 带着好奇问:“你们真不知晓?”


    罗老太太身子颤颤巍巍的,脚步不稳,险些要往后栽去。


    这时罗宁禾的阿娘识趣的上前扶住罗老太太,又偷偷的塞了个成色不是很好的物件给那人:“恕草民无知, 还望大人明示。我家老太爷怎的在京师有间铺子?会不会是上头的大人搞错了?”


    罗夫人的话不中听,换做平时是要被这些媚上欺下的人给拉出去打一顿的。


    但那大人不过奉旨行事还不想节外生枝,何况他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宣旨查抄、捞点油水。


    于是他低声道:“那铺子可不就是你们罗家的?那东家是你们罗家哪个主子开的我便不知, 只听她叫罗婉,是临平公府的老太太。”


    这是罗宁禾罗宁真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听到自己姑婆的事来。


    罗宇的妹妹早就在罗宇去京师的时候就不在罗家了,更别说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大伙也只当是嫁出去的人,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罗家的人以前也听罗宇说过几句有关罗婉的话,就说她当年是跟着罗宇一块进京的,因为她听说京师有家首饰铺卖的是整个大明最美的银蝶钗,她也想去看看。


    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原来罗宇在京师的八年并非是无依无靠的,至少他还有个亲人在身边。


    只不过八年后罗宇回来却没把罗婉一块带回来,罗老太太问了一嘴,罗宇便只说她在那头嫁了人,不回来了。


    于是这十四年里,罗家再也没有罗婉的什么消息。


    京官的意思是,哪怕罗婉嫁作他人妇,可她开的银蝶首饰铺是在她嫁人前就有了的,所以要算上罗家的罪。


    京官走后没两月,罗宇回来了。


    罗家的人把这些日子的事情告诉罗宇,他并未多言,好似早就知晓这些结局了。


    罗宁禾还记得罗宇回来那日,在众人无奈散去的最后,这位对他严厉至极的祖父坐在破旧的木凳上问他:“还考么?”


    罗宁禾冷笑:“考?怎么考?姑婆犯了事却要叫我等十年光阴,凭什么的道理?”


    罗宇不再多说,只叫他滚出去。


    后来罗家三代挤在几间破旧的木屋里过着穷苦的日子,几个小辈夫人受不住,长夜啼哭。


    对此罗宇都不闻不问,只常常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望着青石地出神。


    没过多久,罗宇就恶病缠身,终日躺在床榻,粥吃不下,水喂不进。


    寻了个大夫来看,只摇头说心病无医时日不多。


    于是罗家的人纷纷守在罗宇的床榻想让这位前半生待人极好的老人安心的离开。


    在那段时间里,罗宇最喜欢见的就是罗宁禾跟罗宁真。


    于是在爹娘的劝说下,罗宁禾只好忍着不适和罗宁真在罗宇的床榻边陪他说话。


    其实都是罗宁真在说,罗宁禾只站在门口看。


    那时候的罗宁禾扔执着于罗宇在出事前后都不想让他科考而恨。


    被从前最敬重的人亲手扎在心中的那根刺几度随着心的跳动而剜的更深。


    但也正是这样的怒恨,才让罗宁禾见罗宇的最后一面显得极为的印象深刻。


    罗宇气短之前,喊来了罗宁真和罗宁禾。


    枯槁的老人歪着头躺在被里,那双死气沉沉的眼中多了几分不舍留恋。


    年前,因户部侍郎郭恒贪污的案子牵扯出朝廷许多文官的勾结,那会,先帝痛失太子,各党派开始大肆争斗,死了许多的人。


    为了稳固大明的江山,先帝借郭恒贪污案打击了许多的文官和广州商帮势力。


    罗宇不敢不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含着嘶哑黏糊的声音,对着兄妹两就说:“去岁我进京……便是因收到你们姑婆的信……她跟我说先太子病逝有人贪污,陛下为稳权……对京师里的许多官员都做了处置,更是派人去了江南地方除了与官勾结的富商。”


    “我在那时便……知晓郭恒的案子不过是一个引子,陛下怕政局随着先太子的离世动荡混乱,更怕底下虎视眈眈的人……威胁到朱家的皇位,便来了场大清除,所牵连起的富商也不过是为了他国库的充盈。”


    “我怕火会……烧到广州来,便让陛下收回我的官位,更是主动上交大部分的家产。可陛下没了钱财……不收我职,那时我就明白,我们罗家终究逃不过,是以……我才不希望你即刻科举。”


    “祖父靠自己考上去的,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才学多博,只是宁禾,局势不同了。”


    “江行之……是我那年的状元,我和婉儿在京数年……同他以及杨大人的关系……甚好,婉儿在京师开了家银蝶首饰铺最后和江行之更是……两情相悦,于是留在了那。”


    “年后我……再次进京是因收到了江行之的信,当时他就……预感到时局动荡,怕临平公府出事,于是想先跟婉儿和离,可婉儿不愿意,这才写信让我去劝劝婉儿的。”


    “没成想,这一去没劝回你们的姑婆,反倒是亲眼见到了江行之科举舞弊的证据。”


    “可惜我老了,不能把他打一顿。我质问他以前秉持公心问心无愧的性子去哪了,江行之……怎么也不说,开始四处寻人,想能多安置……一个后辈就多安置一个,可那个时候京师……人人自危,江家一个人都托不出去,就连婉儿,在知晓前头无路时也不走。”


    “我离开三水县二月不到……自家就被抄了,这些人定是早在我去京时就启程赶来了。江家被定罪……而我在京师做不了什么便只能先回来了。可在回来的路上……我却得到……江家被灭的消息。上下一百多人,无一人幸免。”


    说着,罗宇剧烈的咳嗽起来,罗宁真在他边上紧紧握着他满是凸起手骨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罗宇对罗宁真说:“宁真,祖父知晓你跟你大哥是罗家最果敢的小辈……有件事,祖父想托你去做,我临前……你姑婆给了我一支银蝶钗,就锁在我书桌下的……格子里,你帮我管好。十年后,若是有机会,你替我去京师……看看你姑婆的铺子成什么了。如若可以,再给她砌个坟……把那钗子放在她的墓前,望她来生……有数不尽的银蝶首饰。”


    罗宁真湿了脸,咬着唇不愿发出一点嘤咛,紧紧拉着罗宇的手,重重点头。


    随后,罗宇才转了转眼珠子,望向坐在床尾的罗宁禾,他说:“宁禾,祖父无能,让你没法科考,你要怪就怪我吧。这些日子……我总能想起……罚你跪祠堂的时候,那五夜……我同样睡不着。”


    “十年……十年后你若还想科考,便去吧。你若去京师,记得去找杨志恒杨大人……他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总能照料你们一二。”


    罗宁禾听了这么多,连自己都没发现何时喉间发苦,声音哽咽,他没忍住,问:“这些事为何你之前不说?”


    你若说了,我便不会去童试,也不会在这些苦日子里烦你,更不会在你离开前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恨你。


    罗宇没说话,气息减弱。


    罗宁禾皱着眉,心一紧,他问:“我哪怕是中举了又有何用?罗家的罪行被安在我们的头上,只会被后人耻笑。”


    罗宇却在这时艰难的缓慢的露出一个淡淡的骄傲的笑来:“我能不了解你?那些不存在的罪行……你绝不会认,或许多年之后罗家的清白还要……靠你去还。”


    “宁禾……”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两片干涸的唇瓣嗡嗡一张一合,罗宁禾心中不明的情绪在强烈的翻涌着,喉间像是被什么堵着,所有的酸楚和愤怒缠绕在他心头。


    他赶紧凑过去,把耳贴在老者的嘴上,耳尖冰凉的气息中。他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话:


    “江行之……就算什么……都不说,但我从他眼里就明白了……”他没多说江行之,只断断续续:


    “你们姑婆……没有勾结…郭恒……罗家……能被扣上罪行,我不信江行之真犯糊涂。”


    “可你……不要去管他……的事。”


    他的最后一句是:


    “宁禾,阿爷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几度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一息,两息,三息。


    罗宇终是闭上了眼,手一沉。


    往事流转眼前,千感百叹,罗宁禾只觉浑身冰凉,心底那根刺没了,可被扎出的窟窿却永远留着,流下血水来。


    他觉周身痛疼,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四肢百骸都承受着无法忍受的伤痛,嘴边溢出丝丝痛楚呻吟,再也绷不住。


    屋子里传来两兄妹的号啕大哭,惹人心头颤动,顿时守在外头的罗家人由死气沉沉的一片哭喊悲叹。


    罗宁禾在牢里认下他们怕原身份受人加害所偷换身份来京想查一查当年的事。


    他们刚来京师时因身份智能借住在沈家,后来罗宁禾联系上了杨志恒,二人这才欲借个时机搬出沈家。


    罗宁真说,正好那几日遇上常熙明,这才能顺势和沈千慧闹起来有个合理的理由离开沈家。


    也正是那日开始,她就不愿再装个唯唯诺诺的胆怯姑娘。


    他们把自家的事跟杨志恒说了,于是杨志恒带着他们去都庞山上,二人这才知晓杨志恒早就在江家坟边上砌了罗家的坟。


    谢聿礼也是听到这里才明白了其实杨志恒没传闻中和江大人那么不和,能将挚友的坟砌在江家坟边,可见当年一甲的三人关系有多好。


    罗宁禾说他这十年为了中状元日夜苦读,只想在大魁天下后将当年罗家的冤屈昭告天下。


    若是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能替江大人说说话,尽管罗宇不让。


    可杨志恒在那时没支持也没反对,只叫他好好呆在宅里安心习书。


    原先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可是前段日子他发现杨先生总在夜里偷溜出去,于是他找杨志恒询问。


    或许是感知到什么结局,杨志恒没再让罗宁禾做外人,跟罗宁禾说他信外头那些说江行之被冤枉的言论,既然有人敢站出来翻案,他也要去找找有什么当年的构陷的证据。


    “所以你后来是知晓杨志恒和周安易容之事的?也知道前些日子杨志恒出去了?”谢聿礼当时是这么问的。


    罗宁禾点点头,说:“也是在最后杨先生劝我不要做那龙椅前的红人,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在那些人面前不过一只随时能被踩死的蝼蚁,他分析了所有,叫我像我阿爷一样回去做个小官。我跟他大吵一架,可真坐在那三层高台上时,我还是选择信他。”


    十二年前他如何都不信阿爷,十二年后,他不想再带着悔恨活下去。


    他可以选择先行离去,可永远不会忘记为罗家翻冤。


    口中发涩,罗宁禾极力隐忍悲痛的情绪,又说:“种种事情,宁真皆不知情。我把知晓的事都跟你说了,之后我也会尽力配合你们,眼下可否将宁真放了?她一个姑娘家在这里吃不消,况且她换个身份并未涉及任何问题——”


    罗宁禾进来后每日都想让罗宁真先出去,奈何他们什么都不说大理寺不让,罗宁真自己也不想留大哥一人。


    本也抱着跟以往一样的心态,可这回谢聿礼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二人没想到他突然这么好说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谢聿礼嘴抿成一条直线。


    其实他一看罗宁真就没什么犯法的事能做,只是人都抓进来了她也没想出去,这才省下章程。


    但常熙明和姜婉枝白日的事还存留在他心里,尤其是脑中浮现出常熙明那双清明的眼,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很多的官员会以己之利谋己之私。


    不过……谢聿礼清了清嗓子,心里装作不在意。


    他不断告诉自己,罗宁真能出去不过是他们终于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不过是罗宁真本就无罪。


    罗宁真刚想说她哪也不去,谢聿礼就率先开口:“是常熙明和姜婉枝怕你受苦向我求过情的。”


    此话一出,罗宁真张着的嘴瞬间闭回去。


    在牢里的这些日子她也明白了为何常熙明和姜婉枝后来来杨宅如此的频繁,她们带着旁的目的来的,就连最后一次见面她们都跟着谢聿礼一块。


    罗宁真一直以为她被辜负,却没想到在她没看到的情况下,二人也在忧心她。


    她瞬间就理解她们也只是希望案子能够顺利结束。


    谢聿礼语调平直,又说:“不过在找到杨志恒前罗小姐不能离开杨宅半步,平日里若是能想到什么有用的事也须即时知会大理寺。”


    罗宁真看向大哥。


    而罗宁禾只是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听大哥的话,先回去,万一杨先生回家了呢?”


    在听到回家这两个字的时候,罗宁真忽得鼻子一酸,涨红了脸,泪珠就这么掉下来。


    她扑倒罗宁禾怀里大哭,好似这十来年憋在心中的委屈和不甘要尽数发泄出来。


    第72章 怜香惜玉 常熙明做了……


    常熙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场大火烧遍全身, 焦蚀的腐肉被撵开,露出阴森的白骨。


    绿箩白日来喊时,她仍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绿箩说:“小姐, 卯时了。”


    常熙明在被窝里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绿箩过了一会又来说:“小姐,辰时了。”她在外头听了一会, 见常熙明屋里有了些动静,便先离开去给常熙明打水。


    而动静立马转而变小直至寂静。


    绿箩不知道的是, 她家小姐一夜都未睡安宁, 入梦后便一直浸在暗中,冷汗直出,身子也抖的不停,却是一点也醒不过来。


    常熙明耳边的嘶喊尖叫声不绝如缕,她紧皱眉头, 身子微微蜷缩, 胸口疼的厉害, 好似有什么东西扒开被揉碎。


    她闭目咬牙, 痛的无法呼吸。


    梦魇之外, 她能清楚的听到现实中的声音,可那梦却似不叫她离开,怎凭努力都睁不开眼。


    梦的最后, 那个在戒台寺做过的梦中男子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这一回,常熙明不再同那次一样旁观,而是站在了那个小女童的视角中。


    她明明被打晕了, 可却在梦境消失前,清晰的看到那个手臂上还流着血的男子正凄凄的看着自己。


    他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的似唤她一声什么阿盐。


    紧锁的眉头松了松, 躺在榻上的姑娘猛的睁眸,同时,屋子的门被人推开、光直直的打进来,扫除了眼前的阴霾,可常熙明竟觉得这酷暑有些发冷。


    绿箩本以为常熙明还没醒,她早晨怎么推都推不醒,还以为是小姐昨日睡得晚,这回过来便想着若是还不醒她就要去喊府医,却没想到穿过屏风就看到自家小姐冷汗直出,正瞪大着眼望着头顶的纱帘。


    “小姐?”绿箩赶忙去扶她,“可是身子不爽?”


    常熙明嘴唇苍白,语气有些无力,虚着音说:“我做了个恶梦。”


    绿箩知道常熙明是怕鬼神的人,能被一个梦吓到这个样子,恐怕是那梦太真。


    果然下一秒,绿箩就听床榻上的人说:“那梦就好像真的发生过……我被火在烧,我看到无数箭羽绕过屋顶将我身边的人都刺死,我还看到有人拿着大刀险些砍了我……”


    绿箩轻轻拍着常熙明的背,轻声细语道:“小姐莫怕,济宁侯府没有大火,也没箭,更不敢有歹徒拿刀伤人。”


    良久,常熙明终于平复下来。


    同样的梦,一回比一回真实。


    不认识的地方,不认识的人,还有那声阿盐。


    常熙明正是因为信鬼神所以才会怕有鬼怪,以至于她心里头便想着什么时候去找大师看看,求个符箓什么的。


    见常熙明差不多恢复神智了,绿箩便伺候她起身,还说:“小姐,谢大人半盏茶前带着罗小姐来寻你了。”


    常熙明呆了下,随即让绿箩快速梳妆便往前厅去了。


    昨日谢聿礼还不近人情的说放不了,今日就将人带了出来,果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想。


    不过常熙明起的太晚,谢聿礼衙门还有事,等见到常熙明的时候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原是今早罗宁真想去都庞山陪祖父姑婆说说话,可碍于谢聿礼的命令她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喊人去问了声,没想到谢聿礼亲自来,还把她带到济宁侯府。


    依谢聿礼的话就是都庞山上的事不能有更多的人知晓,常熙明是知道的,所以叫她陪着去能好些。


    罗宁真就问他那为何不让姜婉枝陪,谢聿礼睨了她一眼,说她多嘴,说不过是从济宁侯府去大理寺更顺路。


    罗宁真本来还想说那杨宅到姜宅的距离更近呢,可在触及谢聿礼冷意的眼神时还是识趣的止住了嘴。


    谢聿礼离开前还怕出事就把长庚留在她们边上。


    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常熙明不自觉的在想,这点小事直接让长庚转述便是,她起的这么晚还等着,到时候可别怪是她耽误了他行事。


    去郊外的路不近,但二人是一路说到坟前的。


    原不过是常熙明问罗宁真是怎么说服谢聿礼被放出来的。


    然后罗宁真就将昨晚告诉谢聿礼的事都告诉了常熙明。


    在她看来,常熙明是朋友。既然他们的身份已经被衙门的人知晓,既然他们计划有变不能在京师久留,那就不必再瞒着。


    常熙明越往下听,越是心情沉重。


    江杨罗的事迹早在前些日就听谢聿礼说起过,可等听起他们三人的结局时只觉心口绞痛,那痛不亚于今早的梦,叫人喘不上气的绝望。


    谢聿礼不信江行之科举舞弊,罗宇不信江行之科举舞弊,便连杨志恒也不信,甚至他的失踪是为了跟外头那些传起当年事的人一样想替其翻案。


    一时间感慨万千,常熙明不知道到底怎么形容现在的心绪,伤心的同时带着的是更多的恨意。


    她所遇到的这些顶好的人都坚信江大人,那江大人又该是多好的人呐?


    可朝局的动荡却让那么多的好人带着冤屈掩盖在一片邪恶的黑土下,他们死后,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有。


    常熙明拉住罗宁真的手,试图带给她一些力量,她鼻被堵着,声音有些雾雾的:“宁真,无论往后你在哪,罗大人的事我都会尽全力帮你在京师打听。”


    哪怕是被情绪支配,她也不愚钝。


    那幕后之人必定跟皇族,跟权贵有密切的联系,否则当年的礼部尚书如何能一丝察觉都没有的就被陷害?否则当年的江家人如何能悄无声息的被灭?


    所以要查当年之事就该往皇城里去探。


    罗宁真反握住常熙明的手,眼中动容万分,她轻微且坚定的点头,露出一抹决然的笑:“妙仪,我信你。”


    三人就这么又走又爬的,站在了三座坟前。


    不,如今在三人错愕的眼前,有四座坟。


    在罗家坟边,有一座新砌的,矮矮的小坟。


    那坟前只草率的摆着一块黑石,罗宁真把那黑石捡起,三人清楚的看到那刻在石头上的字——杨。


    无需其他线索,她们都知道这坟是谁的。


    可……长庚眯着眼,可杨志恒不是失踪了么?这坟又是谁给他砌的?


    杨志恒若是……但国子监的祭酒出事怎么都该有人来报案才是,怎么会有坟无人?


    三人一时间思考不了,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想,都僵住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


    最后还是长庚率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往回走:“去寻少爷!”


    今日本就因常熙明起晚耽搁,从城里出去再回去更是要耗费一大段的时辰。


    因罗宁真不会骑马,所以常熙明和她是坐的马车。


    常熙明没了马也赶不上长庚的速度,只能坐在马车中祈盼着马车快些再快些。


    她的思绪极为的混乱,而一旁的罗宁真更是往不好的方向去想,又怕常熙明跟着失落,便垂着头把脸埋在车壁间,无声啜泣。


    马车到城门口已是酉时一刻,常熙明也跟驾马而来的谢聿礼碰了个正面。


    长庚紧紧跟在他身后,很显然已经把这个消息带给了谢聿礼。而在他们的后面还有陈登等穿着官服的人。


    谢聿礼猛拉缰绳,停在窗边。


    常熙明掀开帘子时就听到他冷静的说:“三刻前大理寺的人搜到了京师有两批可疑人分别向南北走。”


    顿了顿,他不知道在安慰谁,说:“杨志恒没死,有人在南郊发现了他的玉佩。按下午那些人的动作,这两批人极有可能是去寻杨志恒的。”


    “可往南还是往北走?”常熙明问。


    谢聿礼一看就是打点好一切,他平静的说:“他们或许比我们更知晓杨志恒的去处,玉佩在南郊或许只是个陷阱,一南一北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声东击西。我们分道去追,总有一队能遇上。”


    常熙明知道他的计划后点点头,刚想说她也去的时候,身后有人比她更先一步道:“我也要去!”


    罗宁真说完迅速跳下马车,跑到谢聿礼面前,眸光闪烁:“我也要去找杨先生!”


    杨先生找不到她一日不得安宁,杨先生找不到她大哥就得一直在牢里。


    罗宁真比所有人都迫切的想寻到杨志恒,迫切的想寻到还活着的杨志恒。


    谢聿礼看着罗宁真满脸通红,下意识的又看向常熙明。


    常熙明被他忽然递来的目光盯的不知所措,无心道:“我也去。”


    于是,谢聿礼跟常熙明还有前来的一半官兵往南走,而陈登带着罗宁真向北走。


    城门里见此情景的归家人都慢下脚步,铺子里的食客掌柜的也都探出个头张望。


    嗒嗒脚步声踏碎暮色,寻至夜浓。


    长街空寂,铺子门窗紧闭,连犬吠都敛了声息,只剩风卷着灯笼影,在石板上晃出孤伶伶的光。


    常熙明跟谢聿礼找着找着脸上就湿润了,众人抬头望了一眼,又有新的雨点打在身上。


    “继续往南寻!”谢聿礼下令。


    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看向一边的常熙明:“你先回去吧。”


    常熙明摇头,对他忽然的体贴有些意料之外,她抿抿唇:“这雨瞧着下一会就停了,还是找人要紧。”


    谢聿礼没再反对,一行人又往南行去。


    等再过半盏茶,那雨不歇反涨,又急又猛的拍打在人身上,散去夏夜里的热气,袭来一片寒。


    大理寺的人每回出门办事、尤其是在阴晴不定的夜晚,总会带上斗笠,谢聿礼也不例外,


    就在大伙纷纷带上斗笠继续行进时,常熙明头顶有一片阴影卸下。


    只觉头顶一沉,雨势好似小了下去。


    她扭头去看,只见夜影里,少年侧脸的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他唇角抿着,平静的像被夜色裹挟的古钟。


    雨无情拍打在他脸上,而他不同大半年前的冷酷,将自己的斗笠给了她。


    “你——”常熙明双眸呆滞,刚张开嘴,身后就有人驾马驰来,远远就大喊着:“大人!谢大人!城内发现了杨志恒的身影!但对方人数太多,陈大人和兄弟们都混在里头打,没有多余的人能顾及杨志恒,他被人追着跑了!”


    不用谢聿礼说,所有人掉马的掉马,跑步的跑步,皆朝城内奔去。


    ——


    杨志恒忍受着剧痛躲开身后追杀的人往城外跑去。


    他右手紧紧捂着胸口,生怕雨水将其打湿。


    他本以为自己在最后关头会功亏一篑,可就在利箭刺破他的左臂时,一群官兵赶到,阻了那群人的路。


    于是他趁机往巷子里跑去,即便身后还有人追来他们也一时分不清往哪走,让他多了几息喘息的机会。


    杨志恒整个人的重心都倚在墙角,身子愈发的沉重,看着那被黑血渗透的衣袖,他咬着牙,双腿发力往前迈,贴着墙从另一道向主街走去。


    他必须在最后关头将东西交出去。


    檐角的水连续又急促的淌在青石路上,连成一道水帘,暮色朦胧,头顶只有一片惨淡月光映下来。


    杨志恒在巷口静着、老沉的双眼警惕的打量四周,屏息凝神,不敢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他颤着腿走出来,大街上空无一人,许是北边的动乱吓的打更人都躲了起来。


    随着身子摆动箭尖不断划拉着皮肉,欲结痂的伤口再度冒出血水来。


    几近耳顺的老者不似从前那般清风霁月,佝着腰背蜷着身,脸皮也因逃亡奔波而像滴上蜡水那样干涸布满褶皱。


    可人没跑多久身后那群黑衣人便追了上来,他们五步作一步的跨着,挥着刀就要砍上去。


    杨志恒听到动静并不回头去看,右手更是伸进怀衣里一阵摸索。


    似是欲感死亡的来临,那双受尽折磨的腿迈动的更厉害。


    城门近在眼前,往右一拐就能奔进偏门里躲藏。


    眼看着身后大刀腾空飞来,一道玄衣策影从右道闪来,迅速的挥动手中剑朝他身后而去,金光在夜沫中划哗出一片火光。


    身前的人距离太近,杨志恒根本来不及反应,惊的身子一僵,就往前栽去。


    谢聿礼身后的长庚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杨志恒,他拧着眉刚要问怎么办才好,谢聿礼就说:“长庚,你跟常熙明带着杨志恒先走,其他兄弟同本官擒了这团贼人!”


    谢聿礼说着,提剑就上。


    大理寺其他人见状也迅速的跑上去。


    常熙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衣人心中又是紧张又是不安的。


    她知道长庚速度快,于是自己率先往回跑。


    一边跑还一边冷静分析:“从偏门旁的小路走到里街那条道上再往东边走能最快赶到济元堂。”


    长庚听后驮起杨志恒就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先抱歉一下,明天一整天都有事,所以可能断更一天,今天就加更一章。如果明天二十二点都没更的话大家就不要等啦!实在抱歉。


    第73章 只有他知我脊背不弯 ……


    墨色中, 嘶吼诤咛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只剩下暴雨雷声轰鸣而至。


    风拍打在窗边,咚咚的声音不亚于夜里的小儿啼哭, 惹人心头发乱。


    “不用……”背上传来人微弱的叹息声,长庚步子一顿。


    常熙明猛的回过头, 看向雨幕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老者。


    杨志恒吃力的把头从长庚肩膀上抬起来,那双暮霭沉沉的黑眸定定的看向前方的少女, 他用右手拍了拍长庚:“我左臂上的箭淬了毒, 你们不用再奔波,将我放下来,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常熙明却看着长庚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跑,口中还劝他:“左臂医治不了就砍了, 只要命还在, 你想做的事就还有机会去做。”


    杨志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身子跟着长庚奔跑的步子一颤一颤的, 他虚弱的把头靠回去, 平静说:“妙仪,放我下来吧。我中箭过久,再一会怕是要危及心脉, 等不到大夫了。”


    常熙明跟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可长庚看到她的肩一下子耸拉下来。


    似乎是不甘于此,似乎是不愿接受结果, 似乎是还想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于是杨志恒开始在长庚耳边劝:“妙仪还小,意气用事。你是谢大人的下属,你当知晓若我什么都没招就死了, 大理寺的人怕是不好交代。”


    长庚和杨志恒就没什么交情,但他都这么为少爷着想了,这话更是目光长远合情合理。


    于是长庚动摇了。


    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脚步,看着不远处的背影,低低唤了一声:“二小姐。”


    常熙明听到长庚这样语气的话心就沉了下去。


    没有长庚,她根本救不了杨志恒。


    暴雨还在持续,斗笠也失了用处。


    只见暗淡的月影下,少女的背影慢慢的微小下去,像是原先的一座高墙在无声的注视中轰然坍塌。


    少女没敢多思,立马转身,跟长庚一块往一屋子门口避去。


    二人将杨志恒扶坐在门前。


    杨志恒看了看长庚,又看向常熙明,他说:“我不知你们查到了哪。”


    他很快的承认:“钱显荣的死是我设计的,秦楚思是我杀死的。”


    即便之前就有了大概的猜测,可当真的从杨志恒口中说出来时,常熙明还是觉得喉间被什么堵住,发闷的紧。


    “我只希望当年江行之的案子能被人重新翻出,还他一个清白。”


    或许是毒劲发作,杨志恒拧着眉,痛苦的闷哼一声。


    常熙明见状赶忙说:“我来说,若是哪里说错了您再指正我。”


    杨志恒头靠在门上,似是泄了力而微微歪着,看着常熙明只点了点头。


    “您和罗大人都不信当年江大人科举舞弊的案子,所以这么多年都想替他翻案,更是借了秦楚思的死让更多的人重视起这案子。”


    “所以在秦楚思当上主试官的这一年,您从算计他的铺子开始,让他缺银而不得已跟学子勾结,坐实了舞弊罪行,以牙还牙,报了当年的仇。”


    杨志恒点头。


    常熙明继续说:“为了让计划能顺利进行下去,您安排了两人装作学子让钱显荣知晓秦楚思缺钱之事,又常说些看似劝慰实则激发他不甘的心思这才使他找上了秦楚思。”


    杨志恒点点头:“钱显荣找上秦楚思那日我去了秦楚思家中,借拿往年大学士出的题卷给考生温习的由头,正是为了给秦楚思‘悄无声息’的运真题。”


    他的计划缜密到所有的细节都亲力亲为。


    “于是您传出钱显荣跟考官勾结的流言蜚语只为让另一寒门学子心感不甘,又用同样安慰的话叫人心生绝望,最终吸入你给的寐行香约了钱显荣而杀害他。”


    杨志恒再次点头,随即补充:“冯抱朴为人正直,没钱显荣那般好骗。为了让他痛恨钱显荣我便劫了他递上去的举发信。”


    所有的事,都跟常熙明昨日的推论大差不差,她蹲在杨志恒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问:“那钱显荣是怎么到临平公府,你又是怎么悄无声息的杀害他的呢?”


    钱显荣是冯抱朴在梦中无意识杀害的,可钱显荣没中药,不可能在杨志恒递刀之时没大喊大叫没逃跑。


    杨志恒眯了眯眼,似是不愿看到常熙明犯糊涂,说:“自是我借冯抱朴的名义写信约他来。后又牵制住他,在他身后捂住他的嘴。”


    常熙明一呆,很难想象到那晚的钱显荣看着自己最尊重的先生亲手把自己逼向死亡是何等绝望。


    “与此同时,您亲自约出来的秦楚思也来了?然后被您杀害?”常熙明又问。


    杨志恒不置可否:“刚杀害钱显荣,冯抱朴就失了药效昏死过去。”


    年迈的老者忽然闭上了眼,是不是的蹙着眉,犹如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


    ——


    破败的府邸被夜风浸凉,断墙残瓦在月光下投出斑驳暗影。


    杨志恒立在院中,手中染了血的刀刃映着冷辉。


    不远处,两具躯体卧在沿廊间,一具早已僵硬,另一具气息微弱。


    赴约而来的秦楚思刚踏入便顿住。


    看着府中场景,他喉结滚动,眼底的惊惶藏不住,往后退去。


    而下一秒,立在院子中央的白衣老人开口:“秦楚思,你还真有胆来。”


    杨志恒是借钱显荣约秦楚思来的。


    在官场上没多少渊源交集的两人却在此刻,站在这座荒弃的府邸里,都想起当年之事。


    临平公的废墟上,二人似乎隔着时空,在互相对望着十二年前的还守着初衷的自己。


    两人隔着满院死寂对望,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秦楚思噎住,将未说出口的质问与恐惧缠在半空。


    不用杨志恒说什么,他就明白了这局是为何。


    但他不跑,反劝:“都过去这么久了。证据摆在眼前,杨大人莫要为一个罪臣误了自个。”


    蛰伏了整整十二年,在最后看着污蔑昔日挚友的仇人,杨志恒反倒发冷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受秦楚思的影响,自顾自的说:“十二年了。秦楚思,我终于等你坐上主考官的位置。”


    秦楚思不再说话,被眼前的人看的发毛,心底叫嚣着要跑,可对上那冷眸时脚却怎么都迈不开。


    “你良心受蒙,残害忠良。如今这罪行担在你的头上,你可同十二年前一样笑的出来?”


    秦楚思没敢说话,杨志恒继续说:“你在信中看到临平公府四字时可有惧是冤魂前来索命?你站在这片废墟上可有想起这其中还有你的手笔?”


    秦楚思咽了咽口水,看到杨志恒迈出脚步,终于,他的步子也有所松动了。


    秦楚思惊恐伸手摆动,瞪大眼说:“杨志恒你莫要胡来!伤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那你认不认罪!”杨志恒的步子变大,距秦楚思越来越近,忽的扯高音量,双目瞪起。


    “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秦楚思慌乱的转身向门口跑去,嘴里骂着,“疯子!”


    可这样的气势在临平公府的门被人堵住后歇下了。


    杨志恒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眼看着人跑了?


    “你认不认?!”杨志恒猛的扑向秦楚思,一刀狠狠插进他的手臂。


    秦楚思痛楚的要喊,却被人死命的捂住嘴,刀间的力还未退,他疼的钻心,挣扎着点头:“认!我认!”


    那股疼没在猛然席来,秦楚思冷汗直出,杨志恒唰的一下将刀拔了出来。


    秦楚思痛得连呻吟都发颤,可恐惧攥着心脏,愣是不敢再高声。


    “若想乖乖活命,就写下认罪书。”杨志恒早有准备的指了指一旁的纸笔。


    秦楚思点点头,在他的注视下,单手书写。


    那字迹歪扭潦草,杨志恒说:“当年是谁让你陷害江行之的都给我写出来。”


    身后是刀,可秦楚思也不傻,知道这是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他只写下当年之事是他受人之命而无证举发的江行之。


    随即便停下笔,背对着杨志恒跟他讲条件:“我可以认罪,可当年是谁所谋划的,我明日亲自到国子监告诉你。”


    杨志恒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就在秦楚思有些自喜还能扼制住杨志恒命门时,后背忽的一痛,刀没入时,他喉咙里炸开一声压抑的痛哼。


    男人双手捂腹,不可置信的想转过去看,却又在下一秒那后背的利刃剜着皮肉出去,又再一次迅猛的发狠的刺入另一块完好的皮肉。


    秦楚思倒在血泊中半阖眼的最后听到的是杨志恒的笑:“就凭你也想跟我谈条件?无需你说,我自会找出那人。”


    “十二次。”杨志恒睁开眼,喃喃,“我捅了他十二次。”


    江行之,迟了十二年的报复,你可觉得晚?


    当年的事情被大肆宣扬出去的时候,谢聿礼就已经跟她们说过会有什么危险。


    杨志恒一定会被跟当年有关的人盯上甚至是灭口。


    他精明算计,也肯定料到会有这么个局面,可他仍用自身的安危、用未知的前路去引当年幕后之人露出的尾巴。


    常熙明声音沙哑:“以牙还牙的算进去一个钱显荣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让冯抱朴杀死他?”


    冯抱朴是他作为一个祭酒,一个被天下儒生敬重的先生曾最得意的学子,常常被挂在嘴边,


    可最后也是因为这位先生,让冯抱朴失去了科考机会,至今还待在牢狱中。


    问到这里,杨志恒终于有所动作,他把怀中的一封信封摸了出来,那黄褐色的纸上还沾染着血迹。


    常熙明接过,杨志恒紧紧抓着她拿着信封的手,语气虚弱:“因为我还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让我找出是当年陷害江行之物证的证据。”


    光凭秦楚思这位人证的认罪书可不够,十二年前江行之和人来往的书信是实打实的证据。


    “我当祭酒前是太子太傅,在宫中住了许久。那时候我就怀疑江行之是不是被宫里的人害了,可我没寻到任何有关的东西。于是我就借口出了宫做了祭酒,开始在皇城里搜跟当年事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看了看那渗着血的信封:“我前段日子失踪便是去了瑞亲王府。还真被我找到了,可这信只有半份。王府里守卫森严,我险些死在那,最后还是被人所救才苟且至今。可我知道不能再躲了……”


    常熙明被握着的手忽的用力,她望过去,就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阵阵慈爱,杨志恒说:“秦楚思的认罪书在周安那,你们记得去拿。”


    “这半封信虽不足以定谁的罪,可我保证当年的事跟瑞亲王府脱不了干系。”


    说完这句话,杨志恒一下子就松开了手,重重的垂下去。


    常熙明心一紧,喊道:“杨大人!”


    长庚也看的心惊肉跳的。


    杨志恒的眼还睁着。回忆起半年前的事太过投入竟忘却了毒药的滋味。


    眼下他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也能放下心来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了。


    但他没露出一丝胆怯,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半阖双眼,看着街外急急雨落方显平静。


    他记得第一回见到江行之时便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四面八方的学子提前进京求学为来年科举准备。


    杨志恒也没例外。


    那日午后的雨砸得人睁不开眼,他从书铺出来,攥着书卷退到廊下,抬眼便撞见一青衫男子在对面的水洼里扶人。


    老丈的拐杖滑出去老远,而那男子半跪着伸手,青衫后背早被泥水浸成深一块浅一块,可他却把老丈的胳膊架得极稳。


    等那人直起身,雨丝斜斜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把水,双眼恰与自己撞上。


    男子睫毛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眼底却亮得很,不是火气,是种静气——像被暴雨淋透的古松,根在泥里扎得深,梢头却仍朝着天。


    就那一眼,杨志恒忽然觉得,这人便是被雨打趴下,骨头也会在泥里撑着劲。


    常熙明忽然就很后悔,方才无论如何她都该让长庚和她拼尽全力去寻大夫的。


    能够看到悲剧却在临前无法阻止,常熙明心头泛痛,鼻尖发酸,瞬间就红了眼眶。


    杨志恒看着她这副样子,反还笑着安慰她:“一晃眼都十七了,怎还动不动就哭的。”


    常熙明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着:“我同您不过今年熟悉,您这话说的好像在我儿时就见过我。”


    杨志恒笑意更浓,不说话。


    常熙明抬手擦去眼泪,换了个姿势坐下来,就陪在杨志恒的身边,她抬头看着阶外的雨幕,想安安静静地陪杨志恒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常熙明说:“我今日和宁真在都庞山上的罗大人坟边看到有人给您砌了……”声音是越来越弱的。


    但杨志恒一点都不在意,说:“那是我回来时自己堆的。说来好笑,二十七年前的三个一甲竟都在死后没有一座墓。我无妻无子,也无人挂念,便想着自己选个喜欢的地儿堆一个去。”


    常熙明先是震惊,随后着急的说:“怎么会呢!我会挂念,宁真和罗大哥会挂念,怀珠明霁还有谢聿礼都会挂念!”


    杨志恒笑了笑,只道:“好。好啊。”


    地上有人挂念,就是不知道等他去了地下,那老家伙还愿不愿意同他讲话。


    十二年前江行之被秦楚思举发,而堂上无一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话,就连最后江行之被禁在府里他都没来问候过一声。


    常熙明怕杨志恒多想,良久,换了个话题,问他:“杨先生,为什么您信江大人是被人陷害的呢?”


    杨志恒闭着眼,这个问题似乎在他脑中想过许多许多遍,只平静道:“我曾在灾荒之年到别地去考察,见当地知府跟富商勾结私吞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学子百姓白白丧命,可我一人之力敌不过那些人。便只能拜其门下颂其功德来换粮食。”


    常熙明说:“这个故事谢聿礼同我说过,当时许多不知情的人骂您,您心中一定不好受吧。”


    “起初是不甘心的。”杨志恒闭着眼,将全身剩下的力气都放在嘴上,“可在一片骂声中,是江行之挡在我面前,对着朝堂一众人说我是不怕背负千古骂名,只是怕天下寒士因不公而折在宫门口。”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状元,活该是他。”说完这话,杨志恒胸腔震动,似是被自己说笑了。


    所有人看到的是他跟江行之争了一辈子的才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那日的殿堂之上,杨志恒就已经心服口服。


    世人皆道我躬骨低眉,只有他知我脊背不弯。


    唰的一下,常熙明悬在眼眶中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手中的信封中。


    她其实有一件事一直不敢问,但长庚问出来了:


    “您后来一直都是天下人心中最值得敬重的先生,大伙都说您一生不娶妻是为了学子将来。可最后却不顾那两位学子的性命去谋划自己的私事,不怕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失志杏坛青俊英,心恒为子守澄明。


    志恒。


    就连名字都是为学子无私付出自己的生命。


    他守了快一辈子的仁义公心,却在最后十二年与之背驰。


    杨志恒没想到长庚忽然出声,想了想,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圣人亦难恒公,吾非圣贤,终有私心。”


    旁人如何说道他都没事,他只希望能为当年义无反顾信他的人做些什么,哪怕方式有错。


    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的说出来,常熙明和长庚明显的愣住了。


    杨志恒呼吸忽然滞了半拍,胸口起伏骤然变急,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的布料。


    常熙明和长庚紧张的探过去,她刚想去扶他就被杨志恒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反握住手。


    常熙明险些喊出声来,因为这回的力道更重更紧。


    她望看着眼前的老者,只见他在沉默中喉间轻哽了一下,随即缓缓呼气,神态重归平静:“妙仪,其实我很高兴,我在生命的最后知晓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常熙明看着他,等他说话,可是杨志恒却是看着长庚一个字都不说。


    明白他的意思,长庚后退一步离她们远了些,常熙明也赶紧把耳朵贴过去,呼出一口气,忍住心中悲痛扬起一抹弧度,笑问:“先生知晓了什么事可以跟妙仪说呢?”


    老者唇角先于话语动了动,没有笑意却也无悲戚,像在酝酿一句寻常的告别。


    长庚立在那,只看到阴影下那发紫的嘴唇嗡嗡扇动,一丝气息从唇间泄出时,杨志恒搭在膝头的手轻轻垂落,本还保持着半蜷弧度的手指随即彻底松弛下去。


    长庚也看到常熙明在听到那句话时身子僵硬了下。


    在感知到身边人的气息歇下去时,少女缓慢的、不愿相信的、机械的转过头,长庚大步上前去探人鼻息,再扭头时就看到少女咬着唇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妙仪:毒蔓延到哪里就砍了哪里!为什么不让杨先生活着![爆哭]


    沽酒:你妈比较俗套。[求求你了]


    第74章 常熙明不在有什么意思? ……


    杨志恒毒发身死的消息传到宫里, 宣孝帝龙颜大怒。


    斥责杨志恒虽为朝廷官员,却不走正途,用私形报旧怨。


    哪怕当年科举舞弊真有其事, 也不该用这酷烈手段坏了朝廷规矩。


    于是,略显苍老的宣孝帝下旨按律处置冯抱朴, 又抄没杨志恒家产,剥夺其功名, 连入祖坟的资格都没留。


    而在朝臣和民间传言的压力下, 宣孝帝还是令三法司重翻当年临平公的案。


    旨意一下,那座曾收留过罗氏兄妹的宅院转眼被封了门。


    而府上的家丁只剩下周安一人。


    刑部的人一问才知,杨志恒在动身前早就把这些家丁的卖身契给了周安,就是预料到有这么一日。


    周安把卖身契当众撕毁后,便从怀中偷摸拿出他自己的那张。


    胡建忠问他:“你的命握在你自己手中, 你为什么不走?”


    周安只答:“先生独身了一辈子, 我不想让先生黄泉路下再只身一人了。”


    锦衣卫靴底踏过的声响, 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罗宁禾站在街角, 望着那扇熟悉的朱漆门被贴上封条, 指节攥得发白。


    而罗宁真站在他的身边,看着眼前荒凉的景色,心中有说不出的伤痛。


    她的手臂还缠着绷带, 那夜还未顾得上杨志恒便被那群黑衣人的流矢划伤,若非陈登护住,恐怕是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哥,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罗宁真的声音带着哭腔, 绷带下的伤口似又在作痛,“杨先生是为了给祖父他们翻案啊……”


    罗宁禾闭上眼,杨志恒曾经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宁禾, 别学我……你祖父要的是清白,不是用一条命换另一条命的糊涂账……人啊,得往前看。”


    他曾无数次想过反驳。


    当年江大人受人诬陷以至满门被害,祖父又因官商之乱而受牵连。可谁又给过他们“往前看”的机会?


    可等他从牢里被放出来,得知杨先生身死的消息,看见妹妹受伤倒在床上,那些翻涌的恨意忽然就泄了气。


    在他发现杨志恒的秘密行动后,杨志恒就常同他说这事太过危险、不值得去冒死。


    一旦去做了就会九死一生。


    可最后,那个劝他放手的人却在十二年前就谋划好了所有,最后更是用自己的命去换那寥寥无期的平反。


    他放过了所有人,独独落下了自己。


    罗宁禾想起杨志恒在书房里练字时同他说:“字要正,人更要正。我走的是偏路,你不能跟着来。”


    三日后。


    罗宁禾在客栈里收到了任命文书。


    离京那日,罗宁真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城门口跟随性一路的常熙明、姜婉枝、朱羡南、谢聿礼告别。


    马车行了很长一段路,至都庞山脚下往前道去时,罗宁真忽然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片荒丘,不知在透过土坡看着什么。


    “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罗宁禾赶着马车,鞭子在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落在马背上,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去了兴化府种些兰花吧。杨先生说过,那里的兰花开得最净。”


    ——


    季夏七月,风拂桂树,青石阶前蝉虫鸣响渐懒。


    谢聿礼刚从衙门下值,就在偏门处遇上骑着马的姜婉枝和朱羡南。


    朱羡南坐在马上,咧着嘴笑:“谢晏舟,炙肉去!”


    谢聿礼顺了顺乌骓的毛,翻身上马拒绝:“不去。”


    “为什么?”姜婉枝问。


    这两人一左一右的守在巷里,跟个恶霸似的堵住谢聿礼的路。


    谢聿礼有些头痛,看着富有朝气的二人,叹了口气:“你们日日都来,不累吗?”


    长庚跟在后头也为少爷苦恼。


    姜三小姐白日无事便算了,郡王殿下好歹是个太常博士,虽这官位小了总有空闲,但怎么能跟着姜三小姐跑来跑去,不成样子的?


    “这不是看你理事太累,想让你去放松一下嘛。”朱羡南听出他的话外意,不满道,“好心当做驴肝肺。”


    谢聿礼扯了扯嘴角:“昨日品茗,今日炙肉,明日是不是要听曲儿啊?”


    自从秦楚思的案子随着诏册案卷存入架阁库后,姜婉枝和朱羡南时不时的就来找谢聿礼。


    她想跟着查案的心思瞒不住谁,偶尔能进大理寺的大门往后院去都显得极为兴奋。


    不过谢聿礼这会没什么案子在手,都在处理之前的案卷。


    于是姜婉枝就就想着不差案那和朋友们游天玩地也行。


    姜婉枝很认真的回答谢聿礼:“你的想法很好,我回去看看哪个楼的戏好听些。”


    谢聿礼:“……”


    三人僵持了一会,最后谢聿礼败下阵来:“就我们三个?常熙明呢?她不去?”


    这大半个月他就没见过常熙明,也没在姜婉枝朱羡南口中听起过她。


    姜婉枝没怀疑什么,只说:“你不知道吗?妙仪半月前就在东街找铺子,前不久选到满意的地段,这几日就跟她二哥在兵马司、都税局走动,求允设肆贸易。”


    大明风气开明,女子可不拘内宅桎梏,依规占籍便可开铺行商,虽不多见但市井间亦能见其抛头露面营生之景。


    谢聿礼以为常熙明在炎陵县跟玉蕈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让玉蕈觉得她不好惹从而不会生事,没想到她真要开个铺子,甚至动作如此之快。


    朱羡南微微摇头,叹道:“我们也想带着文殊菩萨出来,可她忙的脚不沾地,我们往济宁侯府走一遭压根见不到人影。”


    姜婉枝点点头,但也安慰了一下朱羡南:“马上就是董家小公子的百日宴,到那时候就能见到妙仪了,届时再玩的尽兴些。”


    话刚出,对面的少年就开口:


    “常熙明不在,那我们三个人炙肉有什么意思?”谢聿礼原本妥协的心思也不知为何散去,赶紧喊前头二人让路。


    执拗不过,朱羡南他们也只好放人,随即慢驾着马,悻悻走出巷子。


    姜婉枝觉得谢聿礼说得有理,他们人少确实没意思。


    朱羡南偏头看向姜婉枝:”那我两去?”


    “去啥去。”姜婉枝说,“我们两个人更无趣了,还是各回各家吧。”


    朱羡南撇了撇嘴,也没反驳。


    谢聿礼正悠哉悠哉的往府里去,长庚跟在他身后,总发出些动响来,到第四次时,谢聿礼不耐烦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


    共事这么多年,长庚的性子他能不了解?


    长庚每回受到宋竹薇让谢聿礼去参加宴会的命令时就是这样欲说还休的。


    长庚便说:“就是觉得少爷有些不同寻常了。”


    谢聿礼侧过头:“?”


    长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但说都说出来了,也不能话说一半,于是硬着头皮讲:


    “之前常二小姐让我们跑了大半夜的腿戏耍我们,后来又让少爷在府门口昏了一夜,那时候少爷恨不得把她扔肃州去吃沙,如今却问起了常二小姐的事。”


    “那非我先惊了人家又在糕点中下的泻药么?后头更是把她的‘罪行’告知常大夫人,在宁王府救了她一命也算两清了,如今不过是因为同她在案子中有些熟悉罢了。”


    嘴比脑子快,谢聿礼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没把为何突然关心起常熙明的事给解释清楚。


    长庚没再说话,谢聿礼迟迟等不到回应便转头去看,便对上长庚若有深思的眼。


    谢聿礼:“……”他张了张嘴,艰难辩解,“换成是朱明霁和姜三我也会问的。”


    他试图把这事理解成情谊产生的联结。


    长庚“哦”了一声,仍旧看着少爷的背影。


    真是奇怪,他不过就说了下少爷对常二小姐没之前那边厌恶了而已,少爷这般紧张做甚?


    这边长庚在狐疑,那边谢聿礼偷偷咽了下口水,也觉得奇怪。


    他说的是事实,可为什么从长庚嘴里问出来就变了个味呢?好像他怎么说都是在遮掩着什么东西。


    这种怪异的又说不上来的情愫很快就被压下去。


    而等这种怪异情愫再次腾至胸口时,是宋竹薇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董家三夫人的小公子百岁宴的帖子递到了将军府。


    当时长庚就守在门外,大门敞开着,定是能听到的。


    谢聿礼怕他又误会是自己前脚听到常熙明会去,后脚也想跟着我去。


    于是谢聿礼义正言辞的拒绝:“阿娘若是想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我就不去了。”


    宋竹薇早就料到又是这样的话,便没多说什么,只淡淡的来了一句:“将军初岁边说你身边该有知心的人了,正好我便借这宴席替你相看相看。”


    “娘!”谢聿礼有些气恼,但也不敢现于表面,只能低低道。


    宋竹薇不以为意:“你也不用急,执元那日正好休沐,我不替你看也得帮他先留意着。将军的根总不能断在你这。”


    谢聿礼被讶的说不出话来,什么叫根断在他这?!


    他不过是还未有成家的打算罢了,何况真要成家也得寻个两情相悦的,不然不耽误了人家姑娘?


    但谢聿礼不敢说,因为他一直都觉得宋竹薇这些年深入浅出是因为爹常年跟温姨娘在边疆而寒了心。


    宋竹薇以前年轻,的确在知晓谢敬安在边疆的小城收了一武官之女后心有不甘,觉得自己成了全京师的笑柄。


    但不久后谢敬安带着温姨娘的礼很快的赶回来,并说谢家的族谱里只会有她。


    更是在她被其他夫人议论时向陛下请了诰命夫人的位给她,向京师里的人证明了即便有了姨娘也不会动摇她的地位。


    也在临前说自己职责所在不得不常年留肃州,后来也征求了宋竹薇要不要见温姨娘的意思。


    宋竹薇说不愿见,谢敬安便真的就没把人带回来过,每年除夕那几日也只留温姨娘在娘家,自己回来。


    日子久了宋竹薇也就想通了,她跟将军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情感。


    床第之事也不过是为了给谢家留个长子,本就没几回,何况有了温姨娘,夫妻二人也心照不宣的不再宿一块了。


    这世道如此,温姨娘也从未惹事,有时还托人大老远的从肃州送些亲手织的香包毛衾给她,更是主动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京师,明面上求夫人教导,暗地里是告诉宋竹薇谢执元不会危及谢大少爷的地位,更不会多得父亲的宠爱。


    既然温姨娘如此明理,其父又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宋竹薇也不会再强人所难,做那个强拆鸳鸯的坏人。


    于是她同谢敬安便是相敬如宾,他保家卫国,她在将军府替他照料后人。


    谢执元小,读书勤奋,嘴也甜,不像谢聿礼这样淡漠,很受宋竹薇的喜欢,所以她并不会苛待了他。


    从前是身边没个能说话的人,如今因为自己的儿子认识了两位叫人喜欢的姑娘,她两也在这两月中偶来陪伴,以至于宋竹薇动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罢了罢了,谢聿礼不想去,那就她带着谢执元去。


    ——


    八月初十,董宅朱门大开,红绸高挂。


    达官显贵携家眷陆续登门,马车在巷口排成长队。


    府内庭院张灯结彩,香料与糕点甜香交织。


    男宾们在正厅拱手寒暄,谈着朝堂轶事;女眷们聚在花厅,抚着孩子衣裳夸小公子眉眼周正。


    丫鬟们端着果盘穿梭,笑语声混着远处戏班的胡琴声,满院都是喜庆,连檐角风铃都似在添喜。


    赵湘宜因身孕不便来,常言善好不容易休沐就干脆在家陪着赵湘宜,常斯年也因近期得毛襄看中在镇抚司兢兢业业。


    于是常熙明带着玉蕈就跟着许迎安走。


    济宁侯府的人来得晚,刚在府前跟主人家寒暄完便被引入正厅席内侯餐——


    作者有话说:长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我也有这么经典的戏份了吗?!(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咳咳,第一次见少爷对一个女子如此关心——


    小谢:滚。


    第75章 替她出头 “以常二小姐的本事,将来怕……


    正厅中央的长毛毯上架设了屏风, 将男女席位分作两头。


    许迎安跟旁的夫人坐在女席面前排,常熙明就跟常瑶溪坐在许迎安身后的席位上。


    姜婉枝跟着众夫人小姐从后花园走到正厅后一眼就看到了常熙明。


    也不管姜夫人要坐哪里,径直走到常熙明边上的席位坐了下来。


    姜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小女, 心中叹了口气,接着便随着她坐过去。


    姜婉枝一凑近常熙明就要泪水汪汪:“妙仪!你若是再不出现, 我便要同别的小姐玩去了。”


    常熙明略表歉意:“对不住,这些日子都忙着打理开铺子的事。”


    她刚说完这话, 就有一个夫人从她面前经过, 顿了下脚步撇她一眼后,才选在常瑶溪那边斜对角的位置坐下。


    常熙明只撇了一眼,并未多做留意,只当那夫人凑巧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旁的意思,


    两个姑娘许久未见, 目无他人的说了好一阵的悄悄话, 姜婉枝没一会便被常熙明给逗笑了, 一旁的小姐们见状都纷纷问说了什么这么好笑, 于是姜婉枝又跟别人交头接耳一阵,旋即这一圈都发出哄笑来。


    夫人们也在热聊,见身后的姑娘们闹做一团也就微微摇着头宠溺的看着。


    正厅里进来的人都成群结队的, 在董宅下人们的指引下很快两边的席面就被坐满。


    这几架屏风连的紧,可那屏上丝绢几近透明,做的屏障上只有寥寥纹路,若撇向对面还是能瞧见人样的。


    就在这时, 女眷席边偏近门口的吵闹声弱了下去,一瞬间没了声音。


    常熙明和姜婉枝坐在里头,见状望去, 只见隔着屏风,对面的过道上出现了两道颀长的身影。


    一人身材高挑,衣裳隐约能看出是冰蓝的上好丝绸,雪白的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簪交相辉映,似难能一见的艳丽公子身影。


    而另一人穿着一身紫色直裰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宽肩窄腰,整个人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


    靠门边上本寂静的声音没有停顿多久又热了起来,只是那谈笑间矜持了许多,就算不知道那边姑娘的谈话内容的也明显能感受到她们所说之事与之前不同了。


    和常熙明她们一样来得早坐在里头的小姐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突然变了氛围,探头往外边的席位上看去也只能看到一些小姐窃窃私语,还时不时的把目光落在对面。


    怎的,刚进来的两位公子很出名么?常熙明想。


    其他不明所以的小姐都急促的把目光放在外头的那些小姐身上。


    外头那些姑娘们见里头的好奇,也义气的很,从坐在离门最近可以不用隔着屏风看到来者的的姑娘开始传过来是见到了谁。


    而那边的声音还未传到这头时,姜婉枝就贴着常熙明,笃定的说:“我都不用旁人说就知道那前头走的人是朱明霁。”


    常熙明没什么表情的问:“那后头的人呢?”


    “看着像谢聿礼。”姜婉枝有些为难,她对谢聿礼可没有朱羡南那么熟,做不到光凭一个身影就看出来。


    常熙明正了身,不以为意。


    这块风波很快就随着端上来的精美菜肴过去。


    主位上董老太爷听着那些个恭维的话开始推杯换盏,董老太太也跟董家的女眷招待起众人来。


    正厅里的谈论声此起彼伏。


    夫人小姐这头各自聊的尽兴,忽然,一位夫人盯着常熙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一圈的女眷和对头的男宾听着,她笑着打趣:


    “常尚书养的好女儿,不仅学问好,连朝堂案子都能插上话,真是比我们家这些只知描眉画眼的丫头强多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皆静了一瞬,纷纷把目光落在那位夫人和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闻言望过去,这夫人瞧着眼熟,似是方才她在说铺子的时候过来撇了她一眼的那个。


    那夫人似乎是素来看重规矩,觉得女子不应插手案牍之事,也当是听过自己在前两个案子里做的事,所以话里带着“女子干政”的暗讽,语气轻飘飘却戳人。


    对方见常熙明没说话,又补了句:“就是不知这般‘能干’,将来哪家公子敢娶哟?”


    许迎安不是大房的人,眼前这夫人的话似是不喜常熙明,她便同之前一样抱着看热闹的想法并不替常熙明解释。


    何况她自己也觉得那夫人说的对,一个女子总往衙门跑,如今还缠着自己的儿子四处走。


    若非怕常老夫人说,她可早就要数落常熙明一番了。


    坐在一旁的常瑶溪也是看戏似的看着常熙明。


    而常熙明并没第一时间反驳,连带着拉住暴脾气的姜婉枝止声。


    常熙明不是不知如何回答,而是想通过这些看热闹的夫人小姐身上去判断那夫人是何人,该不该招惹,又该如何体面些的回击。


    毕竟这是董家的宴席,如今董家又跟宁王绑在一处。能在这里突然指着她开枪的,说不定是得了谁的意思。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时,屏风对面忽然有人“嗤”了一声。


    这下,里头这一块的两边都安静了许多,渐渐弱下的声音也让其他未注意到的人都噤声,大伙都张望着想知道出了何事,席面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而对面的少年放下茶杯抬眼,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和几分漫不经心:“夫人这话差了。女子懂案牍是聪慧,总比只会盯着别家姑娘‘能干不能干’的强。再说了——”


    他扫了那许久不见的身影一眼,故意拖长调子,“以常二小姐的本事,将来怕是该挑‘哪家公子配得上’,而非‘哪家敢娶’吧?”


    说完他不以为意的拿起一块糕点就丢进嘴里,仿佛只是随口打岔,却把那夫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下正厅里的所有人都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朱羡南回过神来,看着一旁的谢聿礼“啊”了一声,“我不就同人多说了几句话,怎么文殊菩萨就被人嚼舌根了?”


    这话说的细,不过坐在朱羡南一旁、原本跟他在聊天的朱昱珩听见了,凑近问:“为什么常二小姐叫文殊菩萨?”


    朱羡南撇撇嘴:“此话说来话长,所以先不说。”


    朱昱珩:“……”


    而谢聿礼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朱羡南,心中却翻了个白眼。


    方才那夫人数落常熙明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本以为以姜三的性子会率先怼回去,可等了一会没见她出声,谢聿礼就知道她这是被常熙明给制止住了。


    于是他把目光落在朱羡南身上,希望这位热心肠的郡王殿下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结果这厮跟人聊的激动,压根没注意对面的事。


    谢聿礼盯了一会,那能怼的他哑口无言的女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一下就把他给憋坏了,下意识就替她怼回去。


    谁都没想到谢聿礼会突然帮常熙明说话,一下子都把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众人神色各异。


    谢聿礼虽然年轻可在朝堂上深得陛下喜爱,董家的人不敢得罪,但又顾及那夫人的情面,便立马打哈哈的遮掩过去。


    几个性子明快的人也立马活络气氛,将这小插曲不咸不淡的拨开。


    那边的常熙明和姜婉枝在这过程中一点都没声音。


    谢聿礼撇过去,只能见一月白身影的女子正和一旁的人小声的说着什么。


    朱羡南已经没有了聊天的心思,一直问谢聿礼怎么回事,可谢聿礼盯着桌上的茶盏,一声不吭。


    方才他嘴上说得随意,可心里却莫名烦躁——杨志恒死的那夜,他尽最快速度处理完那些黑衣人后来找常熙明她们。


    等真的见到人时,她早就在雨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却又见到他后又尽可能的平复自己的心绪,要跟着去大理寺录口供。


    谢聿礼说太晚了叫她先回去,可她不回,执意在大理寺待了半宿,


    那晚雨太大,她回去后定会冻得发烧,但她也不吭一声。


    这样的姑娘,凭什么要被这种闲言碎语编排?


    谢聿礼这么想着,又无意识的看向对面的身影,而这回,他撞进那双若影若现似被纱蒙了层水雾的眼中。


    只见少女眨着亮晶晶的眼偷偷朝他竖了个拇指,丝毫没被方才的事影响到。


    谢聿礼唇角露出一个极为淡的微笑,这才发现原本在桌下不自觉握成拳的手瞬间松开。


    而在离常熙明不远的极为隐蔽的位置,宋竹薇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谢晏舟这小子,早早就说不来,结果昨日又到她跟前来说怕谢执元和她少入宴会,他还是得来照应下才好。


    宋竹薇轻哼一声,倒也没见他多照顾谢执元。


    席过,董家的人就各自招呼着相熟悉的夫人小姐们一块去园子湖边游玩。


    姜婉枝和常熙明不安分,也跟董家的小姐不熟,于是二人就相伴着要去后花园里逗姜婉枝早先瞧见的猫儿。


    可二人刚在外头的小径要跟众人分道走时,拉着常熙明的姜婉枝忽然停住脚步。


    常熙明回头去看,就听姜婉枝看着众人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说:“那是不是谢夫人?她难得来次宴会,身边还没个解闷说话的人,不如我们……”


    姜婉枝说到后头止住声,略带歉意的看着常熙明。


    逗猫是她提出来的,临时改变主意的又是她。


    常熙明怎么不知好友在愧疚什么,反拉住姜婉枝的手臂,先一步往原路走去:“多亏你提醒,我要是先看到谢夫人来了便要撂下你就跑去寻她了。”


    姜婉枝听出她的玩笑话,情绪也跟着阴雨转晴,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鼓着脸哼道:“下回我不告诉你,先去寻谢夫人!”


    二人一路小跑到湖边,追上了谢夫人。


    谢夫人大喜,


    也在这时,二人看到这泊绕了半个董宅的湖面的一边沿途走动着许多夫人小姐。


    而在她们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的,正是那个方才在饭席上数落常熙明的夫人,在那夫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红衣小姐,被一堆人围着。


    那小姐的步子原先是朝着谢夫人来的,没想到被常熙明二人“截胡”,遂挺直身子,昂着头颅,傲慢的哼了一声转头离开。


    “董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姜婉枝不愧广结朋友,很快的就能认出京师贵圈里的小姐来。


    常熙明看着那位红衣女子的背影,无端的想起宁王世子来。


    她和这些小姐的接触不广,也没见过董闻乐,更莫说她方才怎的平白无故就对自己敌意很大似的。


    董闻乐身边那夫人本就在席面上莫名其妙的嘲讽自己,她原还以为是那夫人碎嘴饶舌,眼下想明白过来怕是因为董闻乐了。


    而她仔细回忆,若说真跟董闻乐有什么牵扯,那不就是宁王世子吗?


    去岁朱昱珩的生辰宴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宁王和济宁侯府要攀上姻亲,不过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跟董家扯在一块。


    崽后来她也听阿爹和大哥分析过,估摸着是因怕结亲过盛引发圣上猜忌,这才定下了董侍郎的女儿。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董闻乐对自己敌意如此之大,她也就不想多理,拉着姜婉枝和谢夫人就往下游走去。


    董家这面观景湖很大,隔几段路就有搭接起对面假山小径的桥梁。


    往下游走的人不多,但前前后后也能瞧见人。


    姜婉枝常熙明跟着谢夫人走了一段路,怕谢夫人太累,便在桥的一边停了下来。


    姜婉枝正好瞧见湖中的鲤鱼在岸边游动,便凑近岸边蹲下身去够水面。


    常熙明则站在一旁微低头看着玩的不亦乐乎的姜婉枝,跟谢夫人继续说笑。


    第76章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 几回接触下来……


    几回接触下来, 常熙明就对谢夫人改观了,完全没有第一回见到她时那么局促,也不觉得这位夫人无趣了。


    谢夫人会同她说一些谢聿礼在肃州所见所闻。


    作为只在诗书上读过前人描绘大漠孤烟的常熙明对此十分有兴致。


    二人说说笑笑的, 全然没注意到在湖的对面,假山后的小径走来一群年轻的男子。


    男宾席这边也从自己的道上各自结伴在宅里漫步。


    他们有些走到湖岸时便会停住脚步, 至多对着对岸的小姐们行礼微笑,并不会过桥。


    几个公子走至岸边便分散开来, 沿着湖边走动。


    朱羡南一出假山就看到姜婉枝等人, 他叹了一口气:“原本还想找姜怀珠跟文殊菩萨玩呢,结果对面都是姑娘的,又过不去。”


    谢聿礼一边往前走一边调侃朱羡南:“你叫天机给你换个衣裳再编个辫子便能去找她们玩了。”


    朱羡南:“……”


    他正事做不过谢聿礼,这张没个正形的嘴能吃亏?


    于是他说:“你别说的跟你不想去寻她们似的。我可是从天机那边听长庚说了,他那日随口说了一句你就反驳十句, 明明说不来董宅结果今日又来了, 你过来是做什么的?别同我说你喜欢董宅这面湖。”


    “喜欢又如何?”谢聿礼的头微微抬起, 双手背在身后, 语气傲慢。


    谢聿礼跟朱羡南玩的好, 长庚就常常能跟天机待在一起,后来启明来了,这三人没事就一块蛐蛐主子。


    知晓他们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谢聿礼和朱羡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长庚这小子愈发放肆了,这等事都跟外人去说。


    朱羡南扯了扯嘴角:“那日你问我们常熙明在做什么我就觉得有些怪异,这不像是你的个性,方才你又在席面上替人家出头, 这更不像——”


    他话还没说话就被谢聿礼打断:“那还不是你跟姜三无动于衷,见自己的朋友被人刁难你会坐视不理?”


    朱羡南冲他打了个响指,笑嘻嘻的凑近:“你瞧!你这不是把她们当朋友了?怎的, 你来这里不想寻她们玩?”


    谢聿礼:“……”


    他走到岸边,目光就这么自然的落在了对岸少女的身上。


    风拂湖面,月白衣裳的少女立湖岸与妇人说笑。


    她未施粉黛的脸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眸光清如碎玉,笑时眼尾轻挑带稚气。


    风掠过裙角轻扬,湖光作衬,少女的纯净中又透着几分清冷。


    他就看了那么几眼,一直盯着他的朱羡南立马抓住这点,都顾不上跟对岸没看到他们的人招呼,压低声音说:“你对文殊菩萨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情愫?”


    谢聿礼一脚踹过去,袍角撩起,被朱羡南堪堪躲了过去。


    朱羡南见状更加起劲了,非要在他耳边烦:“我们相处这么久,你俩又因正事一块,你若生出什么情愫又非上不得台面,何况谁知道文殊菩萨是不是对你也产生什么心思?你看她跟谢夫人说的多开心?说不定是想让谢夫人多些好感呢!”


    很多事情虽是她们四个人一块做的,但总有那么几回他们几个是分开行动的。


    就好比杨志恒死的那晚,只有谢聿礼跟常熙明在。


    后来朱羡南还想问些细致的问题,比如杨志恒失踪是去了哪,可谢聿礼和常熙明都很默契的不告诉他。


    好在朱羡南并非刨根问底之人,这事也就唏嘘一阵后不提了。


    朱羡南往前走着赏景去了,而谢聿礼却被说的心事重重。


    长庚觉得不对劲就算了,朱羡南都这么说。


    仔细想来,这二人的话还不无道理,他对常熙明的确没前几回那般厌恶,也愿意替她出面。


    若方才换作是姜婉枝,他估计要提醒朱羡南出声了,而且他好似真的在意起常熙明今日穿了什么,戴着什么发簪,也是想去寻她们玩的。


    这样的想法没来得及发酵就被谢聿礼的理智强行压制,而下一秒身边的朱羡南说:“咦,常妙仪怎么一个人走了?”


    少年猛的回头望去,便见下游的小径里转过一道月白色的倩影。


    常熙明是见时候不早,马上就要回去了,便要去寻玉蕈,所以才跟谢夫人告别,又留姜婉枝继续陪她。


    顺着宅里下人的指路一道问过去,常熙明便走到了那相对幽静的西花园里。


    布入眼前的三重檐亭稳稳立在圆间,层层飞檐在空中翘立,亭身朱漆映着天光,周围草木轻摇。


    常熙明根据最后一位丫鬟的话往三重檐亭上走去。


    最后一个见到玉蕈的人便说她去了这三重檐亭。


    等她步入最高一层时,放眼望去只见宅院一派秀美,透过数十方寸的青葱绿荫隐隐能瞧见那面湖的一角。


    玉蕈不在此处。


    常熙明环顾起四周。


    玉蕈到底是谁她都不知道就带着她来了董宅,还独自到了这三重檐亭,要说她是来赏景的那常熙明可一点都不信。


    想着她便抬起头看向亭顶的四边木粱交错。


    这亭子是由木头砌的,亭身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常熙明看了几眼也没看出什么来。


    身子随着目光转动着,好一会才在顶上看到个什么略突出的四方小缝。


    她刚想仔细去瞧,结果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你在做甚?”


    常熙明心跳漏了一拍,猛的回头望过去。


    只见面带俊朗的紫衣男子站在自己身后。


    “你怎的在这?”看清来人,常熙明嗔了他一眼,“吓死我了。”


    谢聿礼:“……”


    “你心里没鬼怎么会被吓到?”谢聿礼往前走去,站在围栏边看着远景,声音不浓不淡。


    常熙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没跟计较,往他边上一站,说:“在席面上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呢。”


    谢聿礼侧头看着她,挑了挑眉:“你不是道谢了么?”


    “我什么时候——”常熙明疑惑的抬起头,结果发现她跟谢聿礼离得有些近,那双别有洞天的眸光在她脸上流转。


    常熙明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谢聿礼看着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导致常熙明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见她跟个兔子似的遇到外来物警惕又紧张,谢聿礼自己都没发现的勾了勾唇角,他把头转了回去,向她解释:“你不是在席上冲我竖了个拇指?”


    常熙明汗颜,一下子摸不准他的意思,这也算道谢?


    二人谁都没再开口,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于是谢聿礼低头咳了声,踌躇下,随后揶揄:“文殊菩萨往日里不是怼我厉害的很吗?怎么在外头被人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常熙明听着他的话心中带上了一丝诡异,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手臂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谢聿礼在宁王府救了她的命,方才又替她出头,常熙明自然不会再怼他,带着讨好的说:“文殊菩萨也非全才的嘛,何况只要遇到见人就咬的就回击过去多累啊,没准她们诸事不顺呢,我过的安豫,就不同他们一般计较了。”


    其实跟常熙明熟悉后会发现她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人,相反心胸开阔,心坚志固,丝毫不被外来之物影响。


    谢聿礼起先是不愿意承认的,但现在风拂在脸上,园子里的花香漫过青石小径,绕在鼻尖。


    他忽然就不想再欺骗自己了。


    他对常熙明好似真有些不同的情愫。


    其实方才他就在想了,既觉得自己对常熙明不过是朋友那样的态度,那为什么同为朋友的姜婉枝和朱羡南叫常熙明小字能如此自然而他却张不开口。


    犹豫之间,他还是选择喊了她一声文殊菩萨,但那话一说出来他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或许,他对她真不像朋友那样。


    但若说他喜欢她,好似严重了些。


    不过是在朋友之上多了几分关怀罢了。


    谢聿礼是这么想的,而常熙明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想玉蕈不在这,一路走来也没见到她莫不是先走了。


    这景看多了也就这么样,常熙明想了想,侧过身就要走,还问谢聿礼:“你走不走?”


    谢聿礼见状抬脚就跟上,开始跟她聊起家常:“听闻你开了个铺子,是要卖什么?”


    能被谢聿礼知道,常熙明一点都不意外。


    她跟谢聿礼没见过面,但姜婉枝跟朱羡南就不一定了。


    于是常熙明很认真的说:“我想在东市开个首饰铺。铺子里还要有全京师最精美的银蝶饰品。”


    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二人心知肚明,一时间谁都,没再开口。


    这事想起来伤感,为了不让情绪低沉,谢聿礼很快的换了个话头:“常尚书近来可在府上?前段日子太忙,还未来得及找他说那信中的事。”


    “他今日正好休沐在家,明日估计回衙门去了。”


    谢聿礼挑了挑眉,看来他要抽个时间去问问他知道当年的什么事情了。


    幽幽小径,两人并肩而行。


    树影落在衣上轻晃,谁也没说话。


    谢聿礼袖手微攥,心绪莫名纷乱;常熙明垂眸踢着碎石,只觉这静滞的空气里,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二人没走多久就回到了湖边,常熙明从小道里出来时便警惕的张望,见没人后立马找了个借口跟谢聿礼分开走了。


    今日第二回看向那背影,谢聿礼最后也只是轻笑了下,旋即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她……也觉得不自在,怕人误会吧。


    所以她也是感受到那莫名的别有滋味的情愫了吧。


    “你若生出什么情愫又非上不得台面,何况谁知道文殊菩萨是不是对你产生什么心思?你看她跟谢夫人说的多开心?说不定是想让谢夫人多些好感呢!”


    朱羡南的话还回绕在脑中,常熙明她……是不是真的有了什么心思,是不是真的是在他阿娘面前留存在感?


    谢聿礼大步流星的朝前方走去,忽然觉得朱羡南说的有些道理。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常熙明要是喜欢上他也不是不可能。


    但若她要向自己表明心意的话他可不会答应的,毕竟他对她还没到那种地步,总要再相处些日子瞧瞧才是。


    董家的宴席就随着日头下山而很快的散开。


    常熙明最后还是没找到玉蕈,只在要回程时听到董宅的下人跟她说有位姑娘说先走了让他转告常二小姐。


    常熙明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觉玉蕈这人也太独来独往了。


    神秘兮兮的。


    不过既然答应了不会对她的事多做询问她也就由着玉蕈去了。


    这些日子她也忙,无暇顾及其他的。


    只想着衙门里的事已经解决,她便要葺理铺面,再拉着玉蕈去市集上瞧瞧秋后时新什么。


    原先这些事她交给旁人去做便是,赵湘宜也不赞成她开铺子,这一个不小心的还会被其他贵女给耻笑。


    但常熙明一点都不介意,依旧我行我素,前头的凡事都自己折腾。


    她想好了,等铺子真的开起来后她便全权交给玉蕈去,免得济宁侯府多受人非议。


    这么想着,常熙明靠在马车的靠枕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过甜了哈[摸头]


    第77章 玉蕈的挎包 “江大小姐还活……


    “江大小姐还活着。”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大片风涌进来,搭落在肩的发束被吹起。


    谢聿礼望去,一抹淡水蓝烟色的身影挺立在对面廊前。


    少年怔了怔, 记忆和前景一息重叠。


    常熙明刚从东市回来,想着去找阿爹说说今日所见所闻, 没想到刚步入院子的沿廊就看到谢聿礼从书房里出来。


    她带着玉蕈走过去,往他眼前一站:“你在这做甚?”


    听到外头传来女儿的声音, 原本坐着沉思的常言善立马走到门边, 目光掠过红衣男子的背影看着常熙明。


    他展颜露笑:“妙仪回来了?谢侄刚同阿爹说完正事呢。在外头一天可累了?快进来喝盏茶歇歇。”


    常熙明看了看常言善又看了看谢聿礼,只见他没有先前的淡然,眉骨失利,多了几分落寞。


    谢聿礼不想在常熙明面前表现这般模样,长睫微垂, 试图掩盖眼底的失落。


    “我先走了, ”言罢, 少年绕开身前人, 头也不回的阔步离开。


    常熙明不明所以, 跟玉蕈对视一眼,随即对常言善笑道:“阿爹,我同玉蕈还未逛完东市, 天色还早我们再出去一趟!”


    说完也不管常言善的反应,提起裙摆拉起玉蕈就跑。


    这等借口拙劣,谢聿礼刚走她就又要出门,不是去找他又是做甚?


    常言善是极其不情愿的, 这可是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


    可常熙明有自己的想法,他管不住也留不住,只能重回书房, 叹息。


    谢聿礼方从济宁侯府走出去,身后就有人高呼:“谢聿礼!”


    少年回头,便看见一角裙裾随快步轻扬。


    少女发间玉簪绾得齐整,只眉峰微蹙,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急慌,唯有那双杏眼亮得像浸了夕光。


    直直望向他时,连肩头微促的起伏都似慢了些。


    常熙明追上谢聿礼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盯着他好半会没出声。


    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秀脸蛋还有从前不见的娇憨模样,谢聿礼只觉心头一热,怅惘消散。


    忽然就想起在董宅那日常熙明说过的话,为人正直、壁立千仞,永远不会被万事打败。


    谢聿礼低眉垂思,常言善告诉他江大小姐还活着。


    他问少了一个人是如何瞒过东厂的,常言善就说当年江大小姐救下一个女童,还未来得及上身契,是女童知晓危险主动提出自己顶替江大小姐的。


    常言善说那时谁都没预料到突如其来的灭门之祸,是江大人在被秦楚思告发后知晓有那么一劫,那时候江大小姐才五岁,见过她的外人不多,偷换一个或许不会被发现。


    谢聿礼知道那女童是苏云和,也知道一个大阿烟几岁的女童因没饭吃所以身形会瘦小几岁,没有人会怀疑。


    而那一场大火把所有尸身都烧焦,更不会有人在一个女童的尸体上花什么辨别的心思。


    所以,江大小姐就这么被躲了过去。


    于是谢聿礼又问常言善江大小姐去了哪里,如今又怎么样了。


    可常言善只说还不清楚,问他从何得知他也不说。


    谢聿礼深知常言善还知道旁的,可这位长辈不愿意在吐出半个字他也没有办法。


    只能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


    为此谢聿礼的心里说不上好,一面觉得自己摸索了这么久都还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这些看似与之无关的年长者却又一个个冒出来说起当年之事。


    江大小姐还在,他理当感到高兴。


    可又怕江大人遗孤在世间经受十二年苦,无能为力的滋味实在不叫人好受。


    可当看到常熙明后,这缕缠绕在心头的忧伤统统在这一瞬化作尘埃。


    他应当庆幸的。


    庆幸江家还有后人,庆幸还有很多人都在为当年的事努力,庆幸他还有机会替江大人做些什么。


    见谢聿礼没说话,常熙明直接了当的问:“我和玉蕈要去东市的首饰铺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她当然三两下就能知道谢聿礼是为什么不高兴,肯定跟和常言善的谈话内容有关。


    只不过她不知道谢聿礼跟常言善之间能有什么事情牵扯在一起,又能让谢聿礼一下子改了对他的态度又能带着她查案的。


    从前他们各自为营、互使损招,如今却成了相互出头的朋友,常熙明好不感叹缘分的奇妙。


    既为朋侪,怎能见他忧心而置之不理?


    谢聿礼看了一眼在旁边的玉蕈,有些犹豫,但再对上常熙明的眼时便毫不迟疑的应了下来。


    自为秦楚思的案子奔波快大半年,宣孝帝便把大部分的事务交由刑部和东厂的处理,意在让他休养生息。


    大理寺的事务不算多,宋廷玉又授了陛下的意思不敢让他多操心,便都分发给其余人去了。


    以至于谢聿礼空下来无事可做,总能在脑子里想些从前没想过的,比如济宁侯府里的某位小姐。


    这可由不得他想不想,毕竟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思多想。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天平在他一人的思想斗争中逐渐倾倒。


    谢聿礼跟着二人走在路上时十分肯定——常熙明一定对他别有心思。


    不然怎么在他伤感时不到她爹那去喝茶还跑出来要带他散心?


    常熙明跟玉蕈走一路看一路,谢聿礼就这么低头想一路。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问问看常熙明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贼!”


    谢聿礼猛的扭头,就看到玉蕈先一步冲出去,常熙明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直指前方两道飞奔的身影:“谢聿礼你快别愣着了!有贼!”


    前方,穿灰衣的男子肩头垮着个绣纹挎包,脚步又快又稳,半点不受人群阻碍的往城门跑去。


    玉蕈历经千辛万苦拿到的证据,本就怕凌妈妈告知东家她的事被怀疑,整日整夜就把这挎包放在身上。


    绕是再小心,那贼子也从她身边经过时用刀划断挎绳抢了去。


    玉蕈追得气喘,却仍咬牙死命去追。


    这是她的希望,唯一的希望,不能落到那些人的手里!


    可越是这么想,就越不如人意。


    她的裙摆在飘动间被路人踩住,因力道而扑倒在地。


    玉蕈忍受剧痛抬起头,看着那抹灰影越拉越远。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头窜出。


    谢聿礼足尖点地时带起半片落叶,身形如箭般掠过人群,手臂拨开挡路的货筐,目光死死锁着贼人后背。


    他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原本差着数十丈的距离,转瞬便缩到丈许。


    那灰衣男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微变,脚下更快。


    而手却悄悄摸进怀里,攥出个火折子。


    他指尖一捻,火星“啪”地亮起。


    趁着跑动的空隙,猛地将挎包扯开,掏出一叠折得整齐的信纸。


    “快拦住他!”玉蕈爬起来,冲着谢聿礼喊。


    对方这是得不到就要毁掉。


    若是真被烧了个干净,那她便无法正道,更不能洗清冤屈还清白!


    谢聿礼在前面看得清楚,心下一紧,正要加速扑上去。


    可就在这时,侧边忽然掷出一口碗,谢聿礼挥剑,凌空下那碗被劈成两半。


    而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错失良机。


    扭头再看去,那贼人就要往巷里绕。


    玉蕈远远的看着,心沉入湖底,脸色发白。


    多少年的心血就要在这一刻付之东流,心头刺挠一瞬,喉间一腥,两眼一黑就要往后倒。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常熙明追不上那贼人却追得上玉蕈,她稳稳的从背后把她接住,随后有力的声音在玉蕈耳边响起:“快看!火灭了!”


    周边的人,甚至是谢聿礼都没想到,在那巷口,一个穿皂衣的汉子突然冲了出来。


    张大本是应了大理寺内大人的要求出来采买的,远远见谢聿礼在追人。


    他刚要上前帮忙,就瞥见那贼人掏火折子烧纸。


    于是他眼神骤变,扫到路边墙角放着的泔水桶,想也没想,双手扣住桶沿,喝一声力,竟将半满的泔水桶抡了起来。


    “哗啦——”


    浑浊的污水混着菜叶、油星子,劈头盖脸浇在贼人身上。


    火折子的火星瞬间被浇灭,燃了一角的信纸“滋啦”一声,黑灰蜷成一团,余下的大半还攥在贼人手里。


    那男子被浇得浑身一僵,眼睛里、口鼻间全是馊臭味,整个人愣在原地。


    就在这刹那,谢聿礼冲到他身后,左臂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脖颈,右手顺势夺下挎包,膝盖顶住他后腰,稍一用力,贼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腕被反剪在背后,再难动弹。


    见大势已去,那贼人斜过头冷笑的看着谢聿礼。


    谢聿礼瞳孔猛缩,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可还未来得及捏住对方的下颌,就看着那人嘴角流出一抹黑血,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倒了下去。


    常熙明带着失魂落魄的玉蕈跑来时,谢聿礼已经让人去报官了。


    他正往回走去环顾四周,那直冲他来的碗一定不是巧合,还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


    可惜意识太晚,那人一定已经离开了。


    挎包里的东西是拿回来了,只是他看着玉蕈的神色有异。


    玉蕈拿回那堆信纸匆匆看了几眼就立马胡乱的塞会挎包里,刚想道谢却对上谢聿礼探究的目光,她心下一惊,他不会是看到里面的东西了吧?


    可谢聿礼并没有说什么,只道了一声:“下回仔细些。”


    玉蕈赶忙点点头,移开目光,就对常熙明说:“二小姐,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常熙明知道她受惊了,也不强求她留下来。


    玉蕈摇摇头,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谢聿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匆匆离开,没在人群中。


    常熙明跟谢聿礼对望一眼,抿了抿唇。


    张大小跑过来,跟二人打了个招呼,常熙明略带笑意的说:“幸亏您在,否则就算是谢大人也不一定抢的回那物件。”


    张大腆着脸笑,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在这便又打了声招呼到那尸身处去了,毕竟一会还有官大人来询问情况的。


    因街道上忽然死了人,大伙都围在这一处,后头游动的小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大喊大叫,一时间人声鼎沸。


    防止被人群撞到,谢聿礼拉着常熙明往一茶铺里躲,他问常熙明:“那个……”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只能道:“那个谁到底来京师是做什么的?好端端的被人抢了挎包烧?”


    “玉蕈。”常熙明先正了下名,紧接着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但她也从后面看到那束火光时就觉得不对。


    若只是一个贼人怎会抢了东西要烧?人群混乱时又怎么好端端的有人拿碗砸向谢聿礼阻了他的去路?在被抓住时又怎么会咬毒自尽?


    玉蕈前些日去了董宅,今日就被人盯上。


    常熙明眼神一凛,那挎包里的东西,有问题。


    但眼下她们没有其他知情的消息,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眼下散心是散不成了,铺子外面人头攒动,谢聿礼想了想,于是示意常熙明坐下。


    第78章 永宁卫 小二见二人的穿着,眼疾……


    小二见二人的穿着, 眼疾手快的倒来两杯茶。


    常熙明见状也就停了要回去的心思。


    来都来了。


    她正端着碗喝茶,对面的谢聿礼就压低声音说:“我抢回信纸时看了几眼上面的字。”


    “我只看到最上面的两份,写了什么永宁卫守军……仅三百, 九月初七……以火把为号,开东门迎大军。”


    “愿献江南三府……”


    谢聿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似在回忆。


    就那么几眼,他能看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这是通敌谋反?”饶是这么几个短话, 常熙明也差不多猜出大致内容, 她压低声音道。


    谢聿礼眉头也皱得厉害。


    提起这等国家大事,他整个心思都投入进去,恨不得立马知道那信件前后来由因果。


    “永宁卫是福建布政司的一处卫所军。可十三年前先帝便将其充至临近的卫所军去。此后便再无永宁卫了。”


    谢聿礼虽在肃州卫没官职,所谓的少将军也只因他爹而称,但好歹在军营历练快十年, 对大明的各地卫所军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此话一出常熙明就愣住了。


    永宁卫是先帝时候就没了的,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玉蕈紧紧护着的信纸中?


    不过谢聿礼原先的话还未说完, 他不疾不徐的继续说:“这上面的东西应该不会涉及到如今天下的安危。我瞧见那两张信纸上的内容一样, 只是字迹不同。”


    “字迹不同?”常熙明困惑, 同样的内容,为何有两个人写,还放在一块?


    玉蕈拿着这几封信又是做什么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 谢聿礼再次开口:“你别总一个劲的往里头钻,累不累啊。”


    常熙明身子一顿,觉得在理。


    她自己的事都乱的头痛,还总跟个炸毛的刺猬似的对一点风吹草动都要露出防备之姿。


    “你说的对, 我不想了。”说着,常熙明把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随后起身给钱。


    谢聿礼看着她这一行云流水的动作眉心一跳,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秒,常熙明就转过身看着他:“我要回府了,你自便?”


    “等等!”谢聿礼神色紧张,唰的一下站起来,这可把常熙明吓了一跳,她瞪过去:“你要死啊!”


    谢聿礼完全不觉得无礼,但行动上确实冒昧了。


    他怕露馅,又立马坐下,装作不在意道:“我原本还想跟你说说当年永宁卫的事,既你要走,也就算了。”


    “我突然不想走了。”常熙明下一秒就坐回去,面带讨好。


    谢聿礼早知道她有兴趣,暗暗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于是二人就这么忽视不远处赶来的官兵,坐在茶铺里说听起故事来。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永宁卫的最后一位卫指挥使是顾将军。十三年前,军中有个小兵偷溜回京师就直道自己要面圣。府尹看他态度坚决便呈报上头,最后那小兵见了圣上就供出顾将军通敌的信件,同我方才看到的那些大差不差。”


    谢聿礼原先看到那几行字也十分的紧张,可顺着一想也就想起这件事来。


    这事比临平公府出的还早,那一年常熙明才四岁,还在庄子上,可是一点都不知情的。


    自古以来,通敌叛国、功高盖主而逆反之人数不胜数,顾家的下场也只会是绞斩刑。


    “原先斩刑抄家的旨意已下,可在抄家那日,顾家有人跟前来宣旨的官人起了冲突,砍伤了官大人,于是两边开始厮打起来。”


    “消息很快传进宫中,先帝气很了,便下令东厂对顾家的人杀无赦。”


    “居然有这样的事。”常熙明唏嘘,紧接着眉头紧皱,“那玉蕈为何会有这信纸?她难道是顾家的人?近来可有哪位大人受难了?”


    她说的委婉,经过罗氏兄妹一事,常熙明很难不把这些抄家的都往后人隐瞒身份来寻真相去想。


    谢聿礼不置可否:“此事我得去查查。”


    “可我答应过——”常熙明有些犹豫,谢聿礼看着她恨铁不成钢:“是你答应又不是我答应的。”


    顿了顿,他睨了一眼常熙明:“何况若她真跟当年事有什么关系,此番上京恐会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若事败查到你头上,那时再阻止可就晚了。”


    常熙明一时无语凝噎。


    她今日是怎么了?不仅脑子跟不上,还比从前多了几分良善。


    明明怕害了济宁侯府,却还想着失了承诺。


    常熙明恨不得给自己脑袋来几下清醒会。


    “那你有线索要及时告知我。”常熙明说。


    谢聿礼点了点头,又接着她最后那个问题回答:“近来京师太平得很,三法司没什么大案子。”


    停顿了下,谢聿礼又说:“只有金城坊那处有人悬梁自缢了。”


    像自尽这样的事,每个地儿隔段时间就会发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与之无关的百姓也至多在茶余饭后说一嘴,然就这么过了。


    常熙明也是如此,听后并没多大变化。


    二人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谢聿礼也没什么可以留人的借口。


    何况他觉得自己过于主动了些,实在有违他的男子气概。


    于是谢聿礼想着赶紧把常熙明送回去就打道回府。


    一路上常熙明跟他说话,他更是神色淡淡、惜字如金。


    常熙明也是被他搞得头一阵大,一下热情似火,一下冷若冰霜的。


    她心中默默翻了个眼,无语至极。


    以至于在看到济宁侯府的牌匾后就立马告别跑走,头都不回一下。


    谢聿礼:“……”


    常熙明好像软硬都不吃啊。


    谢聿礼忽然有些怀疑她真对自己有意思么?


    明明是陪他出来散心的,结果遇到紧急事不如人意也就罢了,最后连个安慰都没有就急匆匆的走了。


    谢聿礼叹了口气,刚转身要回去就看到长庚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少爷,顾千总带回将军的信了。”


    谢聿礼黑眸一沉,回头望了一眼济宁侯府,随后快速的离开。


    后面的几日里,常熙明忙着开整铺子,姜婉枝偶尔来帮帮忙,朱羡南和谢聿礼却不知所踪,似乎是进了宫。


    四人并未有什么过多的联系。


    但这并非某个男子的意愿。


    宫里的事安排好,谢聿礼又闲了下来。


    为了不让自己再多想,他干脆没事就跟着朱羡南去青宫里找朱承昀。


    而在处暑刚过,白露将至的黄道吉日里,东市喧嚣中,常熙明的铺子悬上新匾,红绸飘飘,顺着风拂进大门敞开的铺面中。


    这间在东市小角新开的仪臻阁的掌柜是个较为年轻的女子,她身着水蓝直领对襟罗衫,半绾乌发,只用一根素钗点缀。


    那清丽的带着些岁月的脸庞更添韵味风雅。


    在铺子对头、街道边围观议论的人群中,还站着三个少年人。


    中间的女子一袭杏黄罗衫褶裙,淡然的看着新铺涌入姑娘们。


    姜婉枝双手抱臂,往前一步探头想去瞧瞧里头的热闹。


    朱羡南站在常熙明一侧,感叹:“还有什么事是你文殊菩萨办不到的?”


    常熙明接住他的调侃,含笑:“在东市的闹街找个铺子我就办不到。”


    这话带着几分凄惨,三人对视一眼后相视而笑。


    照常斯齐的说法,她第一回开铺子还不知可否盈利,不可开在最好的铺面里。


    常熙明当时听了那话只尴尬的笑了笑,那个时候常斯齐还不知道为何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后来这位殷实的二哥终于明白常熙明为何笑的拘谨了。


    她根本没多少私钱能用在铺子租金里。租哪个铺面哪里由的她选?


    为此,常熙明还同大哥阿爹他们借了些,最后也只能租在东市的一角。


    但常熙明对此十分的满意,全因她信自己的眼光独到,不出半年,便能回本。


    铺子开张是大喜事,可对于尚书嫡女来说却不是。


    除了自家人,京师里知道常熙明开了间铺子的人五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事不能多说,所以她也就没有抛头露面,更没有大张旗鼓的操办宴会。


    虽然东家没宴请,但该给的礼是没少的。


    这不,站在常熙明身后的绿箩刚把朱羡南和姜婉枝送的礼搬到马车里。


    三个人站在外面看了好半会,不断有人空手进满手出,于是常熙明满意的离开。


    看来玉蕈已经做的井井有条的,不需要她多顾虑了。


    走在路上,朱羡南踌躇了一会,才对常熙明开口:“你开张之事我未来得及同谢晏舟说,但你放心,他的礼定然早就备好,下回我就叫他给你送来。”


    常熙明连忙摆手:“不必!他公务繁忙,就算不来看仪臻阁开张我届时也会寻个时候宴请你们几个的,我们的关系用礼就生分了不是?”


    姜婉枝却觉得常熙明不够意思,在一旁嘟囔着:“妙仪你什么都不肯受,同我们分的这么清那才叫生分。”


    “哪有。”常熙明反驳,“你们拿来的礼我可都收了的不是?不过特意来送礼岂不是让我没了颜面?”


    常熙明今日铺子开张,连家人都未来,更不会特地去喊姜婉枝跟朱羡南的。


    不过是这二人平日闲得很,日日都往她未开张的铺子里钻,这才在昨日从玉蕈口中得知今日开张。


    朱羡南昨日吓得赶忙去选礼,哪里还顾得上谢聿礼知不知道。


    天蓝云软,桂香绕鼻,往来人影轻快,三人朝北走去,连鞋声都裹着笑意。


    而在这片闹腾的另一边,却满含云压城之肃穆。


    午后的日头晒得御道发烫,两匹骏马踏碎热浪,在长街上撞出急促的回响。


    身着红官服的男子手臂有力的一抬,将身下的马儿即刻拉住,而他身后着一灰色圆领衫的中年男子紧随其后。


    两人翻身落地,未及拍去衣上尘土,便跟着内侍往文渊阁走去。


    殿内只开了西侧的窗,风裹着午后的暖意进来,却吹不散空气中淡淡的药香。


    宣孝帝坐在御座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明黄袖袍垂落,露出的手腕比往日略瘦些。


    他没看进来的两人,目光落在案上两封叠放的密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函角——这几日总觉心口发闷,夜里也睡不沉,闭眼便是信里“囤粮”“募兵”的字句,越想越心惊。


    “陛下。”谢聿礼与顾怀真躬身行礼,声音轻却稳。


    宣孝帝这才抬眼,眼底没了往日的锐利,反倒添了丝掩不住的疲惫,却仍端着帝王的沉肃:“起来吧。”


    说着,他指了指案上的密函,“前几日顾卿递的信,朕看了。”


    话音落时,殿外传来几声雀鸣,衬得殿内更静。


    几日前,远在肃州卫的建威将军靡下策马出一位青年,那青年带着一份劫来的密函便一路不敢停歇的奔向皇城。


    顾怀真拿着密函先去找了谢聿礼,二人随后便进宫面圣。


    宣孝帝望着那两封函,心头又涌上熟悉的焦灼。


    四年前的一夜里,他在乾清宫方就寝就听门外曹公公急报,说建威将军的嫡长子、谢少将军求见。


    谢敬安冒着被卸官的风险也让自己的儿子偷偷回来,宣孝帝敏锐的察觉到此事不简单。


    于是文渊阁里烛火燃亮,隐隐显现出两道人影——


    作者有话说:如果可以的话,大家帮我多宣传宣传呗[爆哭]收藏再涨涨就准备挑个黄道吉日全发出来了


    第79章 常东家的待客之道 谢聿礼四年前……


    谢聿礼四年前从肃州回京只为递上的一封密函。


    那是建威将军在肃州卫巡查时, 射落一只异常的信鸽截获的。


    信里只写“徐州囤粮、暗中募兵”,没留半分落名。


    宣孝帝又惧又惊。


    但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命谢聿礼留在京师私下彻查。


    而为了防止朝中的人起疑, 他便以孝道的名义“亲召回”谢聿礼并授了个小官职。


    没想到这小子这四年靠自己把位置越做越高。


    谢聿礼在京中追查的四年里,线索却总断在关键处。


    如今第二封截信再来, 内容仍是只提动作、不露身份,他怎能不忧?


    “谢卿。”皇帝忽然开口, 目光转向他, “你回京查了四年,查到的那些废弃粮栈,当真一点关联都没有?”


    谢聿礼垂首:“回陛下,粮栈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净,只查到几处账目残页, 却看不出归属。每次刚摸到送信人的影子, 对方便会被灭口。”


    宣孝帝喉间滚了滚, 没再追问。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想起年前有关宁王“谋反”的无据之谈, 那股熟悉的闷意又上来了。


    他不怕自己身子垮,而怕这悬着的谋逆隐患,会在他精力渐衰时爆发, 届时朱家江山要乱而他再没力气去争。


    宣孝帝深吸一口气,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再嘱咐一句——线索再碎也要查,别等这隐患藏得更深, 到时候……”


    话没说完,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殿外的风又吹进来, 掀动了案上的密函边角,那薄薄的纸片,却似压着千斤重的江山安危。


    谢聿礼听懂宣孝帝未尽的话,心头一沉,与顾怀真对视一眼,双双再次躬身:“臣明白!纵使线索断得再彻底,也必寻到蛛丝马迹,绝不让隐患留存!”


    谢聿礼的声音稳而沉,四年追查的滞涩与不甘,都裹在这一句承诺里。


    鬓发苍白的皇帝看着两人挺直的脊背,指尖的玉扳指终于停止转动。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的倦意更显:“去吧,遇事可直接递牌子进来,不必拘着流程。”


    两人应声退下,转身时恰见一缕斜阳从殿窗映进来,落在上首那人鬓边的白发上,明黄御袍在光影里,竟显得有些单薄。


    出了文渊阁,顾怀真忍不住攥了攥拳:“这线索断得蹊跷,背后之人定在京中有权势。”


    谢聿礼看着远处的朱墙红瓦,没立刻接话。


    “先回府中。”谢聿礼收回目光,脚步不停,“把肃州卫截信时的细节再对一遍,或许能找出漏过的地方。”


    顾怀真点头应下,两人并肩走下宫阶。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比来时少了几分急促,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决意。


    之后谢聿礼不是在府上跟顾怀真探究追索就是被宣孝帝召见。


    身上的担子好似千斤重,让他丝毫不敢马虎。


    因为年初那封密报,让宣孝帝对应天府的太子也有了一层顾虑,以至于这回第二封信皇帝也不让朱承昀知晓。


    谢聿礼自然也没在朱承昀面前提起过。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回他们带着一群武力高强的卫士追查到京郊一处粮地时抓到了一个还未来得及跑的男子。


    虽那人一点话都没透露,但有个活线索也是朝前进了一大步。


    再次从宫里出来时,谢聿礼看了一眼沉暮的天色,转头就对顾怀真道:“怀真哥来了这么些日子,不是在将军府就是在宫里。这京师的繁华还未来得及瞧过吧?”


    顾怀真只停顿一秒,便点头上马:“只听闻京师之地,寸土寸金。户盈罗绮,灯火辉煌。”


    “那正好无事,我带你去逛逛吧?”谢聿礼带着询问之意,但已经动作利落的上马往南策去。


    宣孝帝身体并未完全羸弱,他们抓了人就不必日日操劳。


    顾怀真看着远处门楼耸立,那红衣骏马早已远去,于是他用鞭甩了下马屁股,高呵一声“驾”也跟了上去。


    谢聿礼一路飞奔,途经护国寺一带闹处也没驻足的意思,目光向前,似早有目标。


    顾怀真一路看过来,最后又把目光落在谢聿礼身上。


    他跟在后头问:“晏舟这是要去哪?”


    离近东市,谢聿礼将马停下栓好。旋即看向顾怀真:“东市热闹,怀真哥可随我在此走走。”


    顾怀真对去哪都没有意见,便跟着下马。


    申正时分,四牌楼幌子扬开,人潮里吆喝声不绝。


    二人走走停停,最后在谢聿礼的“指引”下,站在了一间名为“仪臻阁”的首饰铺外。


    顾怀真诧异的看了眼谢聿礼。


    只见这位素来带着漠然的少将军正盯着那铺子里出神。


    “晏舟?”顾怀真没忍住出声,也跟着望过去,想看看里头有什么。


    谢聿礼被叫回神来,不自然的咳了声,双眼往一旁瞟去,淡声说:“听闻这家首饰极好,怀真哥可有心仪的姑娘?可去选几支送人。”


    没理解这位少将军的脑回路,顾怀真啊了一声,觉得诡异。


    对武将来说,他脑子转的不快并不能明白谢聿礼到底想做什么,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谢聿礼看着顾怀真这副模样,打心里觉得自己好笑。


    他前日在府上顺口问了长庚一句知不知道常熙明铺子开了没,昨日长庚便把铺子的位置跟铺名都打听清楚了。


    谢聿礼抬脚就往前走,他也不是非要来的,只不过好友开张他总要来捧捧场。


    想必朱明霁跟姜三那两货早就有了消息但没知会他。


    顾怀真虽满腹疑团,但还是跟了进去。


    这个时辰铺子不忙,一层只有零散的两个客人。


    一半挽乌发的女子身姿轻盈,着一袭朴素白罗衫,正背对着他们在招呼客人。


    谢聿礼的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后,最终淡漠的落在那白衣身影上。


    顾怀真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往返,饶是榆木脑袋也该明白是为何了。


    晏舟这是春心萌动了?


    自个想来瞧瞧心仪的姑娘却问他要不要来挑几支,真是嘴硬的很。


    顾怀真在肃州卫的时候常听将军说起自家大儿子有多么的固执,到年龄了也不愿意相看姑娘。


    嘿!


    谢将军这不多虑了嘛!


    他儿子哪里是不相看姑娘?这不是有了姑娘不必再相看嘛。


    顾怀真正为远在肃州卫的将军感到高兴时,那素衣女子察觉到门边来人,转过了身。


    那人抬眼,顾怀真先瞥见其发间银钗,随后又见对方眼里先漫过一层茫然。


    灰衣男子的脸庞撞进眼中时,玉蕈先是错愕一瞬,随即攥着步摇的指节缓缓收紧。


    顾怀真见她神色凝重,再此对上那满含秋霜的眼,呼吸骤然一滞,似是从旧忆里捞认出什么,整个人霎时僵住,脸上血色都淡了几分。


    唇边笑意瞬间褪去,脚步钉在原地。


    望着那女子眉梢熟悉的旧痣,满心只剩难以置信的恍惚,顾怀真喉结滚了又滚,竟连半分声响也发不出。


    玉蕈最先回神过来,怕失仪就立马移开目光,心跳如雷还装作若无其事,往前一步问谢聿礼:“谢大人是来看看首饰的吗?”


    “常熙明不在?”谢聿礼直截了当的问。


    玉蕈点头又摇头,如实回答:“常二小姐一般都不会来铺子里的,今日凑巧来拿账目,不过方才出去买点心了。”


    谢聿礼听后就进了铺子里,在窗边的椅上坐下,颇有一股要等人的架势。


    见玉蕈和顾怀真都望过来,他平静的解释:“我有样东西忘了给她,正巧今日无事便来同他说说。”


    玉蕈不知此事,顾怀真也不认识常熙明,二人便没怀疑。


    玉蕈看谢聿礼没有要伺候的意思,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顾怀真,抿了抿唇,随后移开眼去招待其他的客人。


    女子那双带着几分厌恶的眼深深刺进顾怀真的心里,他定睛看着那抹白色身影,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聿礼坐在里头,喝着小二倒上来的茶,看着整个铺子的景象。


    他本来想去楼上逛逛的,但只那么一眼,他就看到从没见过的顾怀真。


    顾怀真长他十几岁,不知在军营里多少年,慢慢从一个小兵凭借高超的武力和头脑一级一级打上来。


    谢聿礼第一回见到他是在父亲的营帐里,身着操练服的男子灰头土脸的,皮肤也因风吹日晒而附了一层糙劲。


    最让谢聿礼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眼眸,深邃又神秘,似乎藏着数不尽的心碎坚韧。


    可这双毫无波澜的双目却在这一刻被人打的稀碎,错愕、不忍、悲痛。


    谢聿礼双眼一眯,刚想询问二人是否认识,门外就传来女子的笑声:“下回你再要两份我可就没钱给你了。”


    绿箩进来,看着身边的身着浅蓝海棠纹罗衫的女子瘪着嘴道:“小姐这么疼我,下回我便是倾家荡产也要多买一份还给小姐。”


    “常二小姐。”玉蕈见到来人,走上前。


    常熙明点点头,总能漾起笑容的眼在看到站在门边的顾怀真愣了下,随后看了一眼玉蕈。


    玉蕈知道她是问自己为什么冷了客人。


    玉蕈无法,硬着头皮对顾怀真说:“这位客人需要什么?”


    常熙明往里头走去,正在心里嘀咕玉蕈怎么会犯如此微小的错时,就看到里头的椅上坐着一个劲瘦的少年。


    常熙明滞了片刻,问:“你怎么来了?”


    要找的人终于来了,谢聿礼也不坐着了,走到她面前。


    因十分不满她的态度,所以男子双臂抱胸,挺直的背微微弯曲,整个人都凑上去,在她边上用两个人能听到的话说:“常东家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


    常熙明每回来铺子都装作客人,顶多在二层的雅间做一阵子。


    不用提醒谢聿礼便知道她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听去,所以才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可她眼下又不满谢聿礼忽然的凑近,又害怕他的声音被其他人听到。


    常熙明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股檀木的清香扑鼻而来时她的心跳的越发的快,紧张的咽了下口水,随后不动声色的退后,挪开身位。


    她尴尬的挠了挠头,说:“怎么会呢。我这不等着我们的谢大人忙完公务再宴请嘛。”


    谢聿礼直起身,没想到她语气这么热情,不仅没怪他为什么在开张的时候没来,反倒要请他吃饭。


    她请吃饭就算了,还专门是等他的,更是说“我们的谢大人”。


    这六个字回荡在脑中,连带着心里都痒的难受,却又大快人心似的舒爽。


    “去哪吃饭?”谢聿礼盯着她问。


    常熙明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色,随后对绿箩说:“你去帮我把姜怀珠和朱明霁也喊来,正好大家一块儿吃。”


    她早就想着要宴请这些为她考虑的朋友,不过谢聿礼太忙,她都见不着人,便歇了宴请的心思,日子一直推,推到了今日。


    姜婉枝和朱羡南未吃到大餐是因为他们也想着等等谢聿礼,从朱羡南的口中得知他总往宫里跑,大伙也不好打搅。


    所以从仪臻阁开铺以来,常熙明也就只不计利益的拿着转来的第一桶金在府上“请”了大房和二房的长辈兄妹美餐一顿。


    饭桌上她推杯换果酒,最最感谢的便是二哥常斯齐,以至于恭维太多还让常斯年不爱听了。


    第80章 她要表明心意? 常熙明往外头走……


    常熙明往外头走去, 等玉蕈闲下来,便说:“玉蕈,一会早些关铺, 我们一块去沣盈楼吃些。”


    这会,常熙明才注意到那门边阴影处, 还站着原先那个男子。


    常熙明踌躇了下,说:“公子你——”


    话还没说, 谢聿礼就闪到顾怀真一边, 解释:“这是顾千总,在肃州卫受了伤,我爹便让他回来休养一阵。”


    顾怀真看着常熙明点了点头。


    他以为谢聿礼说谎是不想让常熙明知道他回来的真实目的,而谢聿礼本意是不想让玉蕈知晓,毕竟还不知她来京的目的, 不可多说。


    两头各怀心思, 却又不谋而合。


    顾怀真想了想, 还是看着常熙明施了一礼:“常二小姐。”


    常熙明这才放心下来, 礼貌称呼:“顾千总。”


    顿了顿, 她又说:“一会我请几位朋友小聚一餐,顾千总也来吧。”


    顾怀真看了眼玉蕈,双眸平淡, 语调平直:“那就先谢过常二小姐了。”


    常熙明连忙摇头摆手:“顾千总保家卫国,一顿简食罢了,还望不要嫌弃才是。”


    看她态度温和,谢聿礼莫名就不高兴了, 站在她边上小声嘟囔:“我在肃州卫待了快十年,怎么不见你赞我一声?”


    常熙明不跟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计较,白了他一眼就拉着玉蕈打理起铺子。


    谢聿礼就站在顾怀真边上, 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发笑。


    不是他不想去帮忙,一来常熙明“不待见”他了,二来他反思了下自己,实在过于热络,放在在里头跟常熙明闲聊时都忘了这位被自己拉来无所适从的顾千总。


    谢聿礼这边正想着自己不该再如此主动,耳边就传来不咸不淡的肯定:“你心悦常二小姐?”


    谢聿礼身子一僵,猛的看向顾怀真,下意识否认:“怀真大哥你胡说什么?”


    顾怀真黑眸直直盯着他,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眸看穿他心之所想。


    谢聿礼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果然在年长的人面前,他还是不能做到足够成熟。


    顾怀真看着他这副少年心事被戳穿的模样忽而就笑了,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抹身影上,平静的说:“男子汉大丈夫,若真心喜欢一个姑娘,说不来并不丢脸。”


    这话跟朱羡南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处,但谢聿礼并不打算听。


    这一个个的,自己都还是白纸一张呢,就看出来他是心悦常熙明的?


    不过是同她接触多了,觉得她聪慧些,这才喜欢做朋友罢了。


    “你不是问我可有心悦之人?”顾怀真语气仍旧平静,眼中波澜渐微,“曾经有的。只是来不及相守便散了。”


    “那时我无知,自以为能陪她很久,从不肯多说一句情话。没想到最后连一句心悦都未说得出口。”


    他的声音轻而有力,叫人心底一颤。


    谢聿礼停顿了一下后却不以为意,昂首坚定:“怀真哥那是你。我若是遇上喜欢的姑娘,一定不会同你这般畏缩的。”


    顾怀真看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少年,轻叹岁月蹉跎,无奈摇头。


    暮色压下来时,西街灯笼串亮得晃眼,丰盈楼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饭菜香裹着人声飘到街面上。


    常熙明推开雅间门,姜婉枝先一步进去,笑着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妙仪,你看楼下灯笼串多好看,吃饭时也能瞧个热闹!”


    常熙明笑了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临近夜市,四处都显辉煌闹腾。


    开着窗子,底下的喧闹都传进耳里,叫人心底暖意渐升。


    六个人陆陆续续的进来找位置坐。


    顾怀真慢步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佩刀上,选了个角落空位坐下。


    朱羡南坐在他边上,端着茶水就凑过去,指尖敲了敲他的杯沿:“顾兄,肃州卫巡防时,是不是常能见到落日映戈壁的景象?”


    肃州边城的景象朱羡南早就听谢聿礼说过了,只是顾怀真是第一回见的,怕他生疏尴尬,这才主动挑起话头。


    顾怀真抬眸,指尖蹭过杯壁,语气淡了些:“戈壁落日虽亮,却晒得慌,不如这楼里暖和。”


    玉蕈坐在常熙明身边,听着对面的话,指尖轻轻拢着袖口,目光落在桌上的青瓷盘上。


    这厢房是常熙明一个时辰前定下的,几人进来时,小二便把菜都布好。


    姜婉枝坐在玉蕈注意到她没动筷,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凉拌菠菜递过去:“玉蕈,这个解腻,你试试?”


    玉蕈抬眼,轻声道了句“多谢”,慢慢把菜送进嘴里。


    跑堂端着松鼠鳜鱼上来时,酱汁浇在鱼身上滋滋响。


    朱羡南用公筷给众人分了鱼,笑着看向姜婉枝:“你上次说爱吃甜口,这鱼酱汁调得够甜。”


    姜婉枝立刻夹了一块,嚼得眉眼弯弯:“就是这个味儿!比我上次在别家吃的还香!”


    常熙明看着她的模样,唇角弯了弯,也夹了一块鱼,慢慢品着滋味。


    有朱羡南跟姜婉枝两个活宝,这一顿饭就冷不下去。


    玉蕈听着姜婉枝的耳边话露出一个久违的笑来,就算是初来乍到的顾怀真也觉得亲切很多,甚至在朱羡南的怂恿下喝了几盏酒。


    而在这一桌热闹之中,坐在常熙明一边的谢聿礼便没说过几句话。


    话语缝隙间,常熙明端着茶,往他那头靠了靠,揶揄:“我这个东家做的还不够诚意?请大人在沣盈楼吃饭都还心事重重的。”


    谢聿礼扯了下嘴角:“大人?你这是要贿赂本官?”


    常熙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许是喝了果酒的缘故,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鼻息间都萦绕着甜滋滋的清香。


    谢聿礼半阖眼帘,微垂眸看着那略近的小脸,再往下移,薄薄的粉唇微张:“是有那么……你得空的时候,我有事同你说。”


    不知是风里的酒醉人还是夏末太热,谢聿礼听了她的话有些口干舌燥的。


    心也猛的跳了一拍。


    她这是要私下同自己说话?


    说什么呢?


    敢同他这般说话,先前更是早想宴请,谢聿礼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藏在心底的那秘密呼之欲出。


    她该不会想同自己表明心意吧?


    双眼一晃,回过神来时桌上还是一片欢声笑语。


    常熙明早就正回身子,跟玉蕈还有顾怀真闲谈。


    而谢聿礼只盯着那桌前的冷茶看,那茶上的叶随着桌子的轻微晃动而在细小的水涡里旋啊旋。


    一息。两息。


    谢聿礼从来没觉得这么的度秒如年,他想快些到得空之时,想快点听到常熙明同自己说什么。


    心里那蠢蠢欲动的心思险些按耐不住。


    两个时辰前,他还能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因为相处久了对常熙明这样清奇的女子多了几分好感。


    可两个时辰后,他控制不住自己叫嚣的心。


    厢外木屐踏在楼板上的声响混着楼下的说笑,在谢聿礼耳中却渐渐淡了。


    他指尖还捏着半盏未饮的酒,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身侧的蓝衣女子身上。


    她正侧着头听姜婉枝说趣事,唇角弯着浅淡的弧度,鬓边一缕碎发被窗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周遭的喧闹像被隔了层纱,顾怀真谈着肃州卫的旧事,朱羡南在给姜婉枝盏分菜。


    手中酒盏余了底,在一旁侯着的小二见状赶忙替他斟上一壶温酒。


    那点热意竟顺着心口漫开,裹着桂花的甜香,烫得他指尖微颤。


    谢聿礼猛地收回目光,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酒面映着烛火的影子,像极了方才她眼底的笑意。


    原来不是夏日燥意,也不是酒意上涌,是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将她的模样,悄悄刻进了心里。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反而像檐下的藤蔓,顺着心口细细密密地缠上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紧的甜。


    常熙明不寻他他就自己找上门来,常熙明不同他讲话他就自己厚着脸皮扯话。


    她受人欺负,他比她还急着出头。


    她看着杨志恒冰凉的尸身泪流满面,他就想替她擦干泪水。


    她站在屋梁上下不来,他也跟着心一紧。


    他好像,比想象中要喜欢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五回互相伤害,在宁王府那一眼剑中终止。


    冬日踏雪赏花,衙门里恬静的睡颜,国子监不合规矩却摸索到线索的出声,还有在炎陵县往来的四个月。


    或许早在无形中,他们已经紧紧的联合在一起,再难分开。


    茶余饭后,街道边的吵声见见淡了下去,朱羡南往外瞧了一眼天色,对常熙明说:“时候不早了。”


    众人闻言,便纷纷收拾好起身,在门外一一告别上了马车。


    常熙明是东道主,站在门口看着几人先行离开。


    等众人散后,绿箩便去找福叔驾车来。


    常熙明在外边等了一会,正要抬脚往一旁的街口走时,身后忽然有一道力拉住她的手腕。


    心头一紧,她瞬地转过头,抬眼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眸。


    少年睫羽垂落的阴影扫过她眼下,呼吸间带着冷松气息,唇角似笑非笑。


    常熙明讶然:“你还没走?”


    她光看前头去了,哪能想到谢聿礼一直在身后。


    似对她的疑问不满,谢聿礼轻皱眉:“不是你说有话同本官说么?”


    常熙明:“……”


    她不过是调侃的一句大人,就被他记到现在。


    她的确有事同他说,但眼下……她环顾了下四周,悄声道:“这儿人多眼杂,不好说。”


    谢聿礼眉心狠狠一跳。


    她要说什么,还不能被人听见……


    该不会是——


    荒唐却又合理的念头止在脑中,他心尖都颤动了下。


    谢聿礼略带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声音低沉沙哑:“你……不会是想——”


    常熙明还没来得及听他要说什么,街口坐在马车上的绿箩就冲她喊:“小姐!”


    常熙明看到绿箩立马大喜,随后快速点出两条路来:“等下回你得空吧?又或者……你若不嫌,也能坐我的马车,我再同你说。”


    谢聿礼很认真的思考了下,然后不带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车轱辘滚过石板路,缓缓驶出喧闹区。


    福叔在外头赶马,绿箩也被常熙明使出车内。


    并不敞大的车内,堪堪坐下四人,而对只有二人的距离刚刚好。


    常熙明的马车内厢四角都固上松软的衾枕,她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一边,看着敛手屏足的红衣男子,一时间觉得好笑。


    酒意上头,她没忍住心中的邪念,戏谑道:“我这车里有什么人一动就会被灭口的暗器么?”


    她何时瞧过谢聿礼局促的模样?


    谢聿礼此刻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无暇顾及她的玩笑话,沉着脸在思考一会她向自己表明心意他该如何拒绝。


    绝非他不喜她,而是谢聿礼觉得若真的要往下走,那他得须头须尾的对人家和自己的的情谊坚守担负,而非一时冲动。


    在这样的时候他就往深处去想了。


    原先常尚书是站宁王的,但朱昱珩的世子妃成了董家女,他也一时摸不着常尚书的想法。


    世家姻亲的背后可都隐着庙堂之争的,他们二人绝不能因初生的情谊把对方推入深渊。


    常熙明一点都不知道谢聿礼内心想法如此丰富,她盯了他好半晌,最后伸出手推推他:“喂,你听我说话没?”


    被突如其来的柔荑震了下,下意识的,少年出声制止:“眼下还不可!”——


    作者有话说:因为近期文章遭多站盗取,入V前权益难得保障,外加写文和生活心力交瘁,所以先暂停更文。等收藏多些就直接全文发布,大家放心不会遥遥无期,收尾的日子一定比日更快,感谢大家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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