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们女子恋慕别人时是什么样? ……
常熙明:“?”
她收回手, 往里头坐去,一阵无语:“我同你说江家的事,你说什么不可?莫不是吃醉了?”
常熙明轻轻叹了口气:“早知就换个时候寻你了。”
她可不想跟一个酒鬼待一块说正事。
谢聿礼快要涨红的脸在这话后一息消散。
他凝眉注目:“?”什么?她在跟自己说江家的事?
她不是要跟自己表明心意?
一时间竟不知是高兴他们都还有时间考虑还是失落于她没存这方面的心思。
常熙明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闭了闭眼,似认命的说:“你能听吗?”
“你说。”理智回拢后, 谢聿礼心头如麻,局促不适让他把头扭向另一头, 不再去看常熙明。
他绝对是这段时日因被长庚、朱羡南还有怀真哥给说多了有关情爱之事, 才有了如此强烈的心思。
仔细一想,其实常熙明并未有什么多余的心思,所有的言行举止都于情于理,不过是由着她的性子多了几分不着调的憨厚。
常熙明决定不去管他怎么了,自顾自的说:“杨先生的话我一直没忘。十二年了, 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信他甚至为此付出后半身荣华富贵及性命的。”
“如宁真她们所说, 当年还牵扯到江南、广州等地的商帮。若真有冤案, 我也想同你一样暗中去查。”
她说的直截了当, 语气却不像请求的样子, 颇有他不同意就自己去查的意思。
谢聿礼也因这话隐秘而抛却了方才的尴尬。
能多一个人出力固然重要,可踏上这条路,一个没注意就会万劫不复, 就像被一群黑衣人射杀的杨志恒一般。
于私,谢聿礼不希望常熙明参与其中。
但他可太知道此人了,她这绝非玩笑话,也不必他的认可。
她要做的事就没人拦得住。
如今告诉他也不过是在杨志恒出事后深思熟虑的结果, 怕一人之力薄弱,希望能从他这得到什么线索。
谢聿礼转过头看向她,只问:“天下冤情太多, 为何你想翻江家的案?”
“因为我知道了,看到了。所以我不想坐视不理。”少女的目光坚定,语气决然,“因为我信杨先生,因为我信宁真。”
所以哪怕前路无知,也愿意走上去。
放着锦绣繁华不要,放着闺阁优游不动,单借一股年少心劲去走偏锋。
谢聿礼没办法说他,因为此刻的常熙明有如四年前站在大理寺门口的他。
在所有人的不看好下,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那时候的他也怎么样都劝不住。
所以他也不会再劝常熙明,总归有他在不会让她身处危险的。
“好。”谢聿礼点头,“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事关行动的,你都要先知会我一声。”
常熙明点头,大喜过望。
之前有阿爹的信,她才能顺利追查进“科举舞弊”的案子里。
今下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可见江家的案子在他心底尤为重要。
这么想来,既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她自然得把知晓的都告诉他。
于是她调整姿态,稍微靠近了点谢聿礼。
鼻尖嗅到一席扑面而来的果香,谢聿礼唇抿成一条直线,脊背绷直,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常熙明却没注意,压低声音说:“见到杨先生的最后那夜,他最后还同我说了一句话,但我之前没说。”
谢聿礼眼眸一沉,目光看向她,刚想询问为何不说,她就先开口了:“杨先生说,江大小姐还活着。”
此话一出,马车内连呼吸声都没了。
“杨先生说救他的人是阿林,他在外城的庄子养了多日。江大小姐的事是阿林告诉他的。”
常熙明以为谢聿礼只知道杨志恒从瑞亲王府偷出来的密信。
而谢聿礼惊讶的是,常熙明不仅比他早知道,而且在那夜就知情不报。
所以她在那时便已经想好了要私下去查当年的真相。
“你……”他喉结滚动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常熙明神情并没有松懈下来,而是说起自己的推断:“玉蕈紧紧护着的信件让我这些日子都在想一件事。”
“为什么同样的内容会有两个人去写?有此计谋之人必相识,无需多誊一卷。所以我左思右想,到现下有了个猜测。”
谢聿礼被她吸引过去,也微微往她那边靠了靠,下一秒就听她猜:“那两封信或许是同一个人写的。”
顾将军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可从那两封不知缘由的信中,常熙明却是想到江行之的事。
当年一锤定案的关键便是江行之和学子的信,以及后来江行之亲口认下的罪行。
字迹不同,内容相同,若是一个人写的,那此人必会仿字。
这市上能抄的一丝不差的摹书人很少,可有心之人自能寻到。
江行之若真有冤屈,必不会有这些通信。那就只有被有心之人仿字陷害的可能。
谢聿礼眉眼淡然,一点都不被这极有可能的猜测给惊讶到。
他四年前就想过的可能却在这四年中毫无线索,所以他早就怀疑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如今被常熙明再次提起,加上玉蕈手中拿着似和顾家有关的东西,那沉入水底的石子再次被鱼群涌上水面,掀起波澜。
三年里的一无所获时刻都在消磨他最初的意志。
似乎是上天对他的考验,仍旧坚持的第四年中,他不仅看到还有跟他一样追查当年真相的人,还知道当年的事跟瑞亲王府有关,庆幸的知道江大小姐还活着。
更是遇到了一个聪慧灵动的姑娘,这个姑娘也同自己一样想查清当年的真相。
暖意汇上心头,谢聿礼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常熙明。
她聪慧、机敏、有勇有谋,同他一般执拗坚韧又面冷心善,足够仗义。
这番推论到这就结束了,二人互看一眼又很默契的移开眼,车内一时间无话。
常熙明觉得气氛不自然,看了看一言不发,垂眸沉思的谢聿礼,又把帘子拉开,瞧了一眼外头。
离谢家还有些距离,她本想着闭目养神的,而边上却有人开口:
“玉蕈在你这也有阵子了,你可从她身上发现什么?”
常熙明黑眸一顿,看着谢聿礼,少年笃定的目光让她明白——今日端倪,他也发现了。
“你也觉得玉蕈跟顾大哥认识?”
谢聿礼点头:“你未回铺子时,我便察觉他们对上目光的第一眼皆为惧惊,这可不像是头一次见的模样。”
常熙明说:“我只是觉得玉蕈打理铺子多日都井井有条,更不会冷落任何一位客人,却在今日不愿同顾千总说话似的。”
谢聿礼又说:“今晚在雅间里,我也瞧见他两总若有若无的对上眼。”
这事不大不小,谢聿礼真相知晓大可直接去找顾怀真问清楚,但眼下主动提出不过是为了探一探常熙明的心思。
这二人,给人一种故人久别重逢之感。
不像仇人,也不似朋侪。
谢聿礼紧盯常熙明,装作随意的开口:“你说他两是不是互相恋慕对方?”
常熙明本在理额间发丝,听到谢聿礼不着调的这么一句,手都顿住了。
恋慕?!
她回想了下玉蕈平日里的作为,不确定道:“我瞧玉蕈不像是……”
谢聿礼唇角一勾:“不像?那你们女子恋慕别人时是什么样子的?”
话头跳跃过大,常熙明一时间没接住话。
她觉得扯,就不想再跟一个男子在这方面探究下去。
而是从刚才的问题举出猜测:“玉蕈手里有跟顾家通敌有关的信件,顾大哥又姓顾……你可知顾大哥的爹娘是谁?”
一切过于巧合,让常熙明下意识就觉得顾怀真是顾家的人。
顾怀真毕竟是谢聿礼带出来的,谢聿礼都没说什么,或许是她想的太多。
而谢聿礼却因为这话停了试探私事的心思。
他是在肃州卫里跟顾怀真相处过,可军营里的男儿从来只拼武力军功,说的是健硕的身姿、矫健的步伐,而非家在何处年方几许。
所以谢聿礼摇摇头:“我这四年都在京师,在肃州卫第一次见怀真哥也是五年前,并不熟悉,更不会问这些。”
顿了顿,他道:“我倒觉得你这想法有些在理。”
倘若顾怀真真是顾家的人,那他们肃州卫藏匿贼子可是要被砍头的。
谢聿礼紧皱眉头,知道当下不可急,只能按耐住强烈的心跳,往下去说:
“怀真哥同我说他曾有心悦的姑娘,只是来不及相守便散了。若真按你的猜测去想,会不会他说的那个姑娘就是玉蕈?又是不是因为当年的变故让他跟玉蕈之间走散了?”
常熙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答案,可是又觉得奇怪:“若无仇,为何他们二人明明认识却至对面不识?何况我瞧着玉蕈对他有点极轻的厌恶。”
就像我第一回见你一样。
后半句话常熙明没敢说出来,偷偷瞥了一眼谢聿礼,有些做贼心虚。
谢聿礼完全沉浸在顾怀真跟玉蕈的事之间,并不能察觉她的猜测,盯着靴尖,说:“若我是当年顾家的人,被治罪了便要跟心爱的姑娘撇清干系,哪怕是逃了出来,扣着卖国贼的名声也必然不会与之相识。”
常熙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挑了挑眉,似发现什么新奇之事而打量着眼前的俊冷男子。
谢聿礼仍是眉头紧锁,越发觉得这个可能很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受到伤害,于是说:“顾家的事我让启明去查一查。”
常熙明点点头,没说话,谢聿礼看过去,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
他不自在的摸了摸脸,蹙眉询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常熙明“啊”了一声,随后笑了:“我只是在想,你也有这么怜香惜玉的一面。”
会怕心爱的人受到牵连而选择装作不识。
谢聿礼哪里听不出她的调侃,心中暗骂她一声白眼狼。
除了前几回剑拔弩张之外,从宁王府开始,他早就对她转了性子。
阻她命丧王府,带她查案,抱她下粱架,夜送她回府,毫不犹豫的在雨中把斗笠给了她,为她出头。
言语间更是比以往要温和,她却这般说他!
简直是白眼狼。
谢聿礼干脆冷哼一声,转过头不想再理她。
常熙明也因经历一日的行事和酒后思事而犯困,脑袋松懈下来后也是一涨一涨的发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自己浅眠时有些不安分。
隐隐约约的能闻到一阵又一阵清冽的清气,给燥热的内心裹上一层冷霜,想离得更近些。
但那清气却渐渐的远去,直至消散。
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一早。
常熙明揉着仍有些发晕的脑袋,环视四周,这是她的闺房。
估计是自己昨日喝多,又思虑过剩这才睡的这般沉。
想起昨夜马车内的情形,她便觉得胸口闷闷的,一股不言而喻的感觉漫步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从昨日开始,她就觉得谢聿礼有些不一样了。
似乎……对她多了一份若有若无的探究?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挥开,冲外喊了一声绿箩,便起身洗漱去了。
她这几日得常去铺子里瞧瞧才行。
第82章 阿寻 九月秋风送凉,换季时节……
九月秋风送凉, 换季时节,各家小姐都盼着新添实心首饰,仪臻阁的忙碌便没断过。
案上实心银簪、蜜蜡坠子一批批来, 小厮们理货不停。
柜台上订纸堆成叠,玉蕈一边赶制定款, 一边又安排送新秋饰去各家贵客宅里。
月半的忙碌下,连喝口茶的空都难寻。
这日, 常熙明得了姜婉枝的应求, 让玉蕈挑一些铺子里时兴的首饰给姜婉枝送去。
时候不早不晚,等她到了姜宅,在姜婉枝磨磨蹭蹭的挑选下就到了饭点。
她一个掌柜的亲子跑来送饰品,她两也算是经风卷花坊一遭的缘分,喜结良友的姜婉枝自然不会让她离开。
怎么说都要让玉蕈在宅里用饭。
玉蕈说铺子里忙, 姜婉枝就说还有旁的伙计。
玉蕈说她一个草民不敢跟小姐家的平起平坐, 姜婉枝就说她们一样, 她有时还跟秋云一块用餐。
几回推脱下来, 玉蕈只好顺应下来, 留在姜宅用膳。
等她出了姜宅时,天色已暗,街道上的行人寥寥。
从姜宅回铺子要经过乌衣巷, 巷子里只有零散的几间食铺还敞着门,糕点吃食随着烟焰热气从护窗飘出来,给这狭窄的巷街平添几分温情。
就在玉蕈放松下来,要美满的结束一日生活时, 身后不远处不知从哪窜出几人冲她跑来。
脚步沉重,玉蕈回头看过去,只见一群壮汉直奔她而来, 而那中间的,是个身着紫绿长袄的老妇,一瞧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嬷嬷。
那老妇目光凶狠,指着玉蕈就喊:“就是她!前些日子在董家鬼鬼祟祟的,抓住她!”
玉蕈心道不好,右手把腰间挎包紧紧护在怀中就急急往前跑。
上回这些密信险些被人烧毁,好不容易保住,若如今再被人抢去恐怕再难拿回。
她咬着牙,一秒都不敢回头,只恨自己没有四只脚能跑。
身后那追逐的脚步越来越近,时而远又时而近的,让人身子发冷、牙间打颤。
不知跑了多久,她渐渐体力不支,双腿发软,涨红了脸,胸口猛烈起伏。
那脚步声再也没听到,玉蕈心一沉,猛的回头看去,一片落叶从眼前飘落,哪里还见得到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影?
玉蕈停下脚步,弯腰曲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都湿透,碎发贴在红红的脸颊上,整个人好不狼狈。
来不及思考那群人怎么不见了,缓了一会便立马小跑着往铺子里去。
玉蕈平日就住在铺子后院的小院子里。
因铺子两面贴高墙,临近的铺子又紧紧贴在一处,等玉蕈把门窗锁好,这才缓步进了屋子彻底松懈下来。
燥了一身汗,玉蕈赶忙把挎包往柜子里锁好就去净室盥洗。
人刚从浴桶里和衣出来,就听到前头的大门被敲的震响。
玉蕈落地的心又一紧,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忙穿好外衫,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落锁的柜门,把钥匙藏在中衣里,推开屋子的门,拿了一旁劈柴的铁刀就往前头走。
近了铺子的大门,透过清冷的月光,那纸纱覆着的繁精木纹前能看见一个黑影。
似乎只有一人,且是个男子。
那敲门声断断续续,很有节奏,并不会引来邻人。
或许是感知到屋内的动静,那人敲门声渐轻下去。
玉蕈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凝神聚力的盯着那处黑影。
待她走到门边三尺有余的位置不敢再贸然上前时,门外那人就说话了:
“是我。阿寻。”
“哐当”闷声,柴刀掉地,风吹过那人发梢,叫黑影在眼中变得熟悉立体。
玉蕈没想过时隔多年,还能见到顾征轺,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人唤自己一声“阿寻”。
在孟欲寻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顾征轺是在十三年前刃光血影中,十三岁的她隔着木门的缝隙,捂嘴流泪看着少年提剑死守庭院。
顾家被灭的最后,他逃了出来。后来,孟家受牵连,她也永不得同家人相见。
孟欲寻恨顾家,恨族中长辈,更恨顾征轺。
自她一人起,她便不想旧事重提。
那是插在心中血淋淋的一把利刀,每跳动一下就会有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痛袭遍全身。
如今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顾征轺,玉蕈转过身往里走,淡淡说:“记得把门关上。”
顾怀真进来后也没说话,最后见玉蕈看着自己的目光由痛恨到悲恸再到漠然,他的心也跟着被刺痛了下。
为不被人瞧见,顾征轺听话的关上门,踱步跟着她去了内院。
玉蕈站在院中央,转过身时,面上只剩一片平和,似乎方才“涌烈”的情绪是个幻境。
她恢复至前些日在仪臻阁的模样——陌然、生疏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平和有礼。
玉蕈问:“顾大人来小铺有何贵干?”
顾怀真喉结滚动了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再次见到孟欲寻后,见她疏离不愿相认的时候,他也劝自己从此不再过问。
可今日他闲来无事,谢聿礼便托他去城郊办事,怕他不熟还让长庚一同。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落山河,途经乌衣巷时,长庚嚷嚷着要吃什么糖蒸酥酪,于是他就陪着在铺子外头排了许久的队。
等要到他们时,他听到街道上的动静,转头一看,就看到玉蕈在被几个人高马壮的人追。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老妇的话。
顾怀真盯着玉蕈,眸色漆黑,沉声问:“你去孟家做什么?”
此话一出,不止是院内的人静止一瞬。
常熙明藏在屋顶上,跟一旁的谢聿礼对视了一眼。
自那晚后,启明没几日就查到了顾家当年一些事。
顾家是要被杀无赦,可顾将军的嫡次子却在最后靠着一具尸身挡护着逃走。
哪怕后来遍布各地的东厂番役也没能找到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踪迹。
“顾征轺有个自小就定下的夫人,是孟家最小的女儿,名为孟欲寻。”
谢聿礼当时是这么说的。
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自幼就在顾孟两家作天玩地,更是在宴席中形影不离,吵闹不断。
文官之女,武将之子,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世人都要夸上璧人一对。
原该到了嫁娶之龄要和美一生时,却因顾家勾结外敌的消息传入朝廷而至杀身之祸。
顾家被屠后,孟家小姐失踪,孟家怕先帝因其姻亲之事而猜忌,孟家老爷入宫,将孟家一家的声明荣耀弃下,卸了官职。
后先帝下旨,怜孟老太爷一生忠贞,允告老还乡,又令其子辈家眷要重孝道——一并回故土。
孟家人走后,先帝即刻下令封了孟宅,落落宅匾,于孟欲寻失踪一事更是直言:
“孟氏女于顾家逆乱后私逃失踪,恐涉牵连。凡臣民见其踪迹即报官,属实者赏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若隐匿包庇,以同党论,罪连亲族!”
等宣孝帝即位后,因朝臣更易,京师宅邸紧密,便叫人启了原先孟家的门,赐给了董侍郎。
也是因为启明查到了孟家和董家的关联,常熙明这才更确信玉蕈和孟家脱不了干系。
来京师这么多日子,她唯一一次的请求便是去董宅。
合计一出后,常熙明跟谢聿礼就设了个计来验证猜想。
这头,玉蕈冲顾怀真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来:“与你何干?”
顾怀真十分不喜她这幅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样子,眼中带着丝丝怒意,往前一步,声音沉沉的却又压不住的说:“孟欲寻!你当年不是已经走了么?还回来干什么?!”
“顾大人这话好无道理!”
玉蕈本想平静去看待眼前之人,可他却一问接一问的撕碎了屏障,带着曾经印刻的永恒伤痛逼着她去看。
玉蕈自嘲般的冷哼一声,看着顾怀真,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愤恨:“我来京师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顾怀真不想在这个时候同她无止无休的带着私心争论,他后退一步,语气缓了下来:“我在乌衣巷看到你被董家的人追,才知道你去了董宅……”
停顿了下,顾怀真蹙眉,不确信的问:“你去董宅……拿了什么?”
当年赐董家宅时哪怕顾怀真不在,可也在几年前随谢敬安进京述职过,趁着空闲之余也去曾经的顾家、孟家远远瞧过一眼。
两家的路不远,宅邸模样、街道走贩早已在以前深深刻印在心中,熟悉又陌生。
宅还是那个宅,间距还是那个间距,只是常来常往的人变了,他和孟欲寻之间也变了。
他早就知道孟宅成了董宅。
所以在他看到时才会害怕。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逃走后不久你也不见了,这么多年,哪怕新帝登基,仍有暗中搜捕你的人。你不要同我说,你回来只是想冒着性命危险再看看孟宅。”
玉蕈不想同他再多谈论下去,直接承认:“我就是要回来找当年害我孟家至如今局面的人!”
“这个人就站在你面前!”顾怀真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怒意叫嚣的厉害。
她怎么找?当年至孟家于如今局面的可不就是顾家的谋逆?
顾怀真眸光一沉,可顾家的人早就死光,只剩他一人了。
“害孟家,害你至今的人就是我。你不去别的地方,要到京城来找我,为什么?”顾怀真步步紧逼,“你找的是顾家人还是当年害顾家被屠害孟家受牵的人?”
顾怀真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害顾家?
当年不是顾家通敌叛国——
思绪停住,常熙明看着那笔直的身影,瞪大双眼,难道当年顾家通敌叛国不实,是被人陷害的?
常熙明浑身都一惧,攀着瓦砖的手一滑,屋顶发出一道声响。
“谁?!”院子里的二人听到动静,顾怀真下意识就后退几步,借着一旁的桂花树起跃势,三两下飞到屋顶上。
玉蕈也因身后忽然的动响完全拉回理智来。
“谁?”她抬头看向顾怀真,问。
顾怀真在楼顶快速的走了一圈,随后一跃到墙角上,看着远处的街道。
最后跳了下来,对着玉蕈摇头:“没人。或许是野猫。”
“不可能。”玉蕈斩钉截铁。
她这四周的布局紧密,也从未见过野猫进来,那动静仅仅响了一瞬就没了,怎么看都像是暗中有人在监视着他们。
是谁发现他们之间有联系?
原先所有虚假中参杂着一丝真情的过场都伴着十三年前的爱意恨意交织而来。
等再次把想要遗忘的事掀开揭到面前时候,才发现这疼痛抽丝剥茧、刻骨铭心。
孟欲寻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忘不了顾家被屠尽的那日——身着银甲的少年将她跟孟老太爷指给他做孟家小婿的信物一并藏进装有被衾的柜子,他抵着门,隔着微弱的缝隙,带着悲坚的目光望着她,轻声说:“阿寻,顾家没有做不敬国门之事。倘若你被发现,要说自己是孟家的人。他们不会……动你的。”
顾怀真深吸一口气,无需她解释为何不可能就信,只道:“那就是被人给盯上了。早知那群人不追你了我就该陪长庚回去。或许我们今日就不该见……”
他这话一说,玉蕈先是狐疑的看着他,随后灵光一闪,全部都想通了。
第83章 近的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 “是……
“是常熙明。”玉蕈冷声道。
顾怀真有些疑惑:“一个十余岁的丫头片子盯着我们做什么?何况是我自己要来的。”
“就是要让你来寻我。”玉蕈声音沉沉, 眸光一暗,“我今日本可以早些回铺子,可常熙明让我去给姜三送首饰, 姜三又留我到日落,乌衣巷是我回铺子必经之路, 而你又恰巧在那。”
玉蕈毕竟摸爬滚打、独身一人活了这么多年,连章台都敢闯, 这些事情只需想会便也就知晓了。
“常熙明眼光毒辣, 或许那日在铺子里我们的表心已经让她有了猜忌。”
“我去董家又是她帮的忙,若她想测我俩的身份,那在乌衣巷追我的人就是她让人装扮的。董家根本就没人知道我。”
顿了顿,她最后定下结论:“而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知晓我回了曾经的孟宅,若是你寻了过来, 就证明我们曾是顾孟两家的人。”
顾怀真觉得十分可信, 点点头, 说:“如此一说, 长庚让我陪他等糕点也不过是在等你来。今日这一场戏, 晏舟、常二小姐、姜三小姐其实都知晓。”
玉蕈点头,而顾怀真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这因果中还有个遗漏点, 他奇怪的问:“若只怀疑你跟董家有关、跟我认识,如何能猜到当年的事?这世上姓顾的这般多,同董家联系在一起的也不好找。他们这般年纪,可不见得知晓。”
玉蕈也有这个思虑, 垂头仔细回想了下跟这几个人的接触,脑中飞过一日暮后,是谢聿礼替她夺回信纸。
是不是, 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清了纸上的字,所以起疑了。
玉蕈想都没想就把这事告诉了顾怀真。
顾怀真却有些不可置信,讷讷的:“晏舟他……”
谢敬安对自己很照顾,他也一直都把谢聿礼当作是个可靠讲义气的弟弟,可玉蕈的话却让他动摇。
独身在人间漂泊无定数十载,他一直都靠着顾家的曾经苦苦支撑,可又在夜深人静之时久久念及过去的温情。
哪怕岁月流逝,可他依旧记得当年那个奋不顾身,咬着牙也要为顾家撕出最后一条活路的少年。
那个少年好似就站在自己的眼前,麻痹他——往前走吧,别回头。
所以顾怀真一路行到肃州卫,他也想忘掉过去向前看,他也想好好活着就此不回头。
肃州卫的这些年,有苦有累,可他总告诉自己,能这样活着,很快活。
麻痹自己的时间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个平常人一般为粗茶淡饭生活,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从悔恨中度过。
可在此见到孟欲寻的时候,那道脆弱不可触的朦胧细纱被风吹开,他第一次,痛苦的直视自己的内心。
其实他一直都困在过去不是么?
其实真正能和他绑在一块的人还是曾经的人不是么?
其实顾家的冤屈不能昭告天下他永远长夜无眠不是么?
向前看的人不会重回沙场,向前看的人不会百忙之中去远远的看一眼儿时的家,向前看的人不会见到曾经的痛恨自己的青梅遇险不顾。
痛感再度卷席全身,顾怀真双眼微泛红,喉结滚动,只觉口中一片腥甜。
他咬牙:“你去董家……拿了什么?”
不管玉蕈对他到底是怎么样的情感,也不管她最后想做什么。
可如今他也能看明白,顾孟两家经此后,千年万岁都要绑在一起。
她想替孟家找冤屈,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必然要寻到顾家被陷害的证据。
否则,一个在灭门后失踪的姑娘,一个曾跟顾家有姻亲的姑娘,一个曾和逃走的顾征轺形同手足的姑娘的结局只会跟顾家一样。
事到如今,玉蕈头脑清醒,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要放一放,直接带着顾怀真进了屋子。
院角的桂花树簌簌抖动,风卷过落花擦过青石板,屋子细碎的声响在静夜里撞得人心发紧。
屋后,檐下,覆着黑布的木柴边,窸窸窣窣的发出微响声。
常熙明侧倒在青石上,后背抵着门柱,而在她的身前,少年全身都被黑披风罩住,只露出一双清亮却锋利的眼来。
二人早有顾忌,提前趴在后屋檐时就全身裹着同夜色融为一体的披风。
当时被发现,谢聿礼不敢再度出声,勾着后瓦砖的双脚一弯,整个人仰起的瞬间,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拉常熙明的后领,将整个人都借势往后翻。
好在这小屋同高墙间有半寸余的缝隙距离,谢聿礼半空中揽住常熙明,侧身就往底下倒。
他牢牢固住常熙明,想垫着她,用自己的身子直直砸在地上。
这样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说自己不怜香惜玉。
而在下坠到檐下时,常熙明却使出蛮力将重心偏移至一侧。
谢聿礼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来,少女并未将全身重量都放在他身上。
谢聿礼忍住胀痛,抱着常熙明顺势一滚就到了檐下,藏在木柴边,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常熙明。
二人只有两匹薄袍之隔,此刻却无暇顾及不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玉蕈跟顾怀真进了屋子,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遍布全身的恐惧消散开后,酸胀感袭来,常熙明拧眉,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聿礼刚想说话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捂住嘴。
少年身上温润的木檀香缠上鼻尖,常熙明指尖微蜷,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瞪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间敢怒不敢言。
谢聿礼看着她白皙的脸蛋慢慢染开一层淡淡的粉,像个要炸毛的兔子,心里头不觉发笑。
他没把手移开,脸靠过来,凑她耳边,轻声说:“怀真哥耳力好,不这样说话可能会被察觉。”
到那个时候,他两完全逃不走了。
常熙明微微点头,谢聿礼这才把手拿开。
紧接着,一阵清香萦绕谢聿礼的鼻头,独属的桂香浸润在身上。
谢聿礼身子有些僵硬,喉间一滚,想把脑袋移开,目视檐顶。
常熙明凑过去问:“顾家谋反真有冤情吗?会不会也同江家一样,这些信件皆是有人仿写陷害?”
谢聿礼的右耳总有温热的气息打转,不痛不痒,酥酥麻麻的。
他脊背绷的直,心头如麻,脑子都要炸了,压根没去听她说什么。
少年咬着牙,心中只觉还不如让顾怀真发现他们呢!
常熙明见他没反应,刚想伸手去推他,下一瞬就见身前一空,谢聿礼一个轻跃半蹲在她面前,然后抬起她的脑袋就再度揽上她的腰。
常熙明一瞬大脑发空,只见黑袍在眼前飘动。
身旁紧抱着她的人脚步轻盈,绕出屋后,借着轻功上了一侧的矮墙,随后跃到邻边的院子里。
离开了顾怀真在的地方,谢聿礼总算能歇一口气,行动迅速的带着她翻到空旷的街道上。
常熙明脚刚落地就冲谢聿礼竖拇指,咧嘴就笑:“好功夫。”
谢聿礼:“……”
他嘴抿成一条直线,并没有因跑出来而好到哪里去。
“你老往衣裳上熏香做甚?浓的要死。”
常熙明整理衣服的手一顿:“你不喜香?我看你衣裳里还有檀木清香呢!”
大家都一个样,凭什么看不上我熏的香?
这话没法解释,谢聿礼闭着眼深呼一口气。好半晌才抬脚往前走去。
她们行动隐蔽,没带人也没骑马,眼下也只能走回去了。
但这并不是常熙明在意的。
她眼下急需知晓的是玉蕈手里的东西是从何而来。
“玉蕈那挎包里的两封信便是平反物证?顾家出事是十三年前,再一年,江家便出事了。会不会污蔑陷害的信纸都出自一人之手?”
常熙明说的简单,但谢聿礼明白了。
十几年前先帝整顿朝纲、肃清佞臣太过,导致有心人利用帝心专门找了摹写者仿了二老字迹,给他们编排了抄家的罪名。
谢聿礼不置可否,如果想从这去查江家的案子,势必要同玉蕈点明,从何而知晓那个摹写者是谁。
可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跟顾孟二家有了牵连,到那时候,如遇危险,她们谁都跑不了。
谢聿礼看着常熙明,最终淡淡道:“再等等,不论是顾家还是江家的案子,都不可轻易动作。”
常熙明点点头。
“哦对了。”谢聿礼说,“明日我休沐,你有什么事不必跑大理寺去。”
常熙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次日。
左思右想的常熙明还是带着绿箩,佯装无事的来铺子里转转。
她刚上二层想坐会时,玉蕈就亲自端着茶过来。
玉蕈一边替她倒茶,一边问:“常二小姐昨夜可在府上?”
玉蕈虽敬她一声常二小姐,可毕竟年岁大,周身尽显疏离沉稳,只衬的常熙明稚嫩许多,压不住场。
她这话问的直接,常熙明接过玉蕈递来的茶,强装镇定的笑着回答:“夜里自然是在府上了。”
玉蕈死死盯着他,似非要看出什么纰漏才好。
接着玉蕈又问了几个平常中带着套的问题,常熙明都一一避过。
到后头茶都要喝完了,楼下也开始忙起来,玉蕈这才睨了常熙明最后一眼,下楼去了。
见人走了,常熙明这才长呼出一口气,心道玉蕈不好对付。
实在不是她想刻意隐瞒,只是眼下时况特殊,她们不敢冒险。
可若忠勇为国之人因庙堂之计命丧九泉的话,那同江家的冤情没什么两样。
将士当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而非殒命朝堂小人之手。
要是玉蕈她们冤情属实,多一个顾家少一个顾家又能如何?
她也不信真到了为江家平反之时能安然无虞。
早些陷入泥沼同晚些并没什么区别,她只不希望所见所知的冤情随着自己的漠视可能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沉思良久,常熙明还是决定先去问问谢聿礼能不能帮顾孟的忙。
她在二层呆了一会,细问了小厮铺内近来情况。
在知道没什么状况后,喝了半壶茶,就带着绿箩下楼:“去尝尝对面新开的食铺,膳后去将军府。”
绿箩点头应声。小姐自会骑马后便很少带她出门,每每出去,她都能见到谢大人或者是姜三小姐郡王殿下。
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竟如此好了。
绿箩心叹:小姐果真心善,也不记恨谢大人了,还老往谢大人那跑。
常熙明下楼时环顾一周,蹙眉问一边的伙计:“玉掌柜去哪了?”
“掌柜的说这几日营生大不如前,她要去外头的铺子里转转。”
常熙明点点头,心想玉蕈这么警惕的人应当不会大白日就去寻顾怀真做些什么的。
等饭后她去将军府瞧瞧就是了。
谢家。正堂。
谢聿礼懒散的坐在左侧的檀木椅上,随手翻了翻放在椅后翘头案上的古经,可翻的实在没耐心,大抵没看清上头的字便又胡乱的翻几页。
长庚站在一旁心道:少爷您若是闲不住也可以回大理寺务事的嘛。
顾怀真进来时就看到谢聿礼百无聊赖的模样。
“怎的一早上都坐在这了?是在等人?”
不愧是三十多岁的人,一眼就能瞧出略显心浮的少年藏不住的心事。
谢聿礼见顾怀真来了,放下古经,看着他轻嗯一声。
看来是来兴师问罪了。
果然下一秒,顾怀真往对面一落座就问:“晏舟昨夜去哪了?”
“在府上啊。”谢聿礼语气不变,“说起来我昨夜没见到怀真哥,怀真哥是去哪了?”
这话也不过随口问的,顾怀真就没打算能套出谢聿礼的话,直接开口:“我有一事,事关朝堂,又涉人命冤屈。可我本事小、没门路。陛下治下清廉亦不敢断冤,晏舟又得陛下之信,我只能厚着脸求你,能否在帮我一把。”
他不用多说危险,一句事关朝野就能让谢聿礼明白。
谢聿礼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接话,外头小厮来报,说:“大少爷,常二小姐来了。”
第84章 和谢晏舟的关系 姜宅里。 ……
姜宅里。
玉蕈拭干眼中泪, 看着一脸惭愧的姜婉枝,心中一阵动容。
昨夜她跟顾怀真并没多谈,只将自己找到的物证给他看, 顾怀真看后也只说先等个时机。
可院子里的那声动静还是让她心中不得安宁。
她问不出常熙明,却是可以从心思单纯的姜三小姐入手。
不管姜婉枝知道多少, 只要她承认昨日留下自己的举动是常熙明交代的,那他们就是被常熙明谢聿礼设计的。
知道姜婉枝义气, 会装傻充愣, 玉蕈见到姜婉枝就直接“泪如雨下”。
质问她昨日为何要欺骗自己,非留自己在宅中。
玉蕈说,昨夜常熙明都和自己承认是因为觉得自己打理铺子没日没夜的辛劳,这才让自己借此在姜宅休息会。
她说,若真心有意, 便是直接同她说几回她也应下的, 如今这般倒像是是她承了姜三的情, 她惶恐感激。
若姜婉枝只知想法子将玉蕈留下来, 那听了这话也到觉得合情合理, 无有她疑。
若姜婉枝知道常熙明对自己身份的猜测,那她演这样一出,姜婉枝也只会觉得是常熙明那边出了些纰漏, 这才扯个谎式的承认。
无论是哪条路,玉蕈来这么一出,只要是常熙明设计的,姜婉枝都得认下。
结果不出玉蕈所料, 姜婉枝支支吾吾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测。
的确是常熙明交代她定要把人留到晚膳后。
明白自己被常熙明盯上后,玉蕈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
喜的是发现他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在大事面前足够正义的常熙明。
忧的是他们身后的世家因此知晓后会如何。
玉蕈还未来得及多想, 秋云就来通传:“小姐,郡王殿下来了。”
朱羡南找回来并没什么惊奇的,叫人措不及防的是跟朱羡南在姜宅门外遇到的长庚也来了。
长庚跟朱羡南一起进来时,就说来找玉蕈。
本以为玉蕈是在铺子里的,可长庚赶过去时人并不在,于是他玉蕈可能去的地方都寻了遍。
好运在身,长庚并没有找很久,抱着看看的心态来姜宅,就见到了玉蕈。
长庚说:“玉掌柜,我家少爷有事寻你。”
长庚抬头对上姜婉枝狐疑的目光,顿了顿,补了一句:“常二小姐和顾大人都在。”
——
常熙明到将军府时来的凑巧,顾怀真刚要步入正题。
他们二人都还未来得及商议如何是好时,顾怀真直接要同他们说明真相。
这叫二人面面相觑,想听不是事,不想听也不是事。
所以在顾怀真简单的说了下十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以及他的身份时,二人就知道这艘船已经上了。
玉蕈是常熙明收留的,顾怀真在京师又住在将军府。
眼下既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也只能顺着绳往上爬了。
常熙明先是问:“怀真哥所说的证据可是事实?当年顾家真有冤情?”
顾怀真点头,三根手指直指天,目光严肃,正声道:“如有欺瞒,我顾征轺不得好死。”
常熙明赶忙摆手,吓得连说使不得。
谢聿礼坐在常熙明边上,看的发笑。
之后直接承认昨夜他们是在屋顶上偷听了他们二人谈话。
顾怀真愣住。
他原先并不想把玉蕈牵扯进来,在说起过往事也没带上孟家。
既然玉蕈如此恨他、恨顾家,那这场看不清前路的朝野仗他一个顾氏后人打就行了。
若是胜了,也能还孟家一个清白,也能让玉蕈跟亲人相聚。
若是败了,至少不会再枉失一条无辜性命。
但没想到,谢聿礼直接承认,也间接性的把玉蕈拉了进来。
谢聿礼说:“既孟家的小姐也在,那便把她也请来。此事需从长计议。”
于是就有了姜宅的一出。
让常熙明谢聿礼没想到的是,叫长庚去喊玉蕈结果把姜婉枝跟朱羡南都喊来了。
姜婉枝一点都不觉得正堂的气氛诡异紧张,大剌剌的往常熙明边上一坐。简单解释了下为何她们也在。
朱羡南见大伙都在,又见谢聿礼还把他们半路带回来的玉蕈以及顾怀真都喊来,断定是有大事。
朱羡南这人小事都不怎么靠谱,更不会放在心中。
于是这也就叫外人觉得他是个草包,彻底忽视了他也是个像模像样的郡王,忽视了他人不愚笨也有心思,忽视他比谢聿礼跟朱承昀相处的久。
玉蕈在路上就知道为什么要喊她过去了。
她没怨顾怀真不提前告知自己一声就做决定,只是想着该如何支开朱羡南。
等姜婉枝解释完,就问发生何事。
谢聿礼跟常熙明一点都不想把她们给牵扯进来,可在姜婉枝灼灼注视下,二人没法不表明。
从炎陵县时她们就是一体的,四人之间也更为默契,互相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脾性,也知道就算天塌下来她们也不会一分为二。
或许,真的同姜婉枝说的那样,分的太清那才叫生分。
换个位置去想,若陷入困境的是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谁都不会坐视不理,哪怕知晓危险也会义无反顾。
于是常熙明避重就轻,简单的把这些日子的由来说了下。
姜婉枝跟朱羡南二人听后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反应过来眼下是要做什么。
她以为有个江家的冤案就足避世人了,结果又来一桩。
姜婉枝挺想去问问先帝,为什么当年有这么多的错假冤案。
顾怀真看着玉蕈,有些不忍的解释:“把你牵扯进来并非我的本意……”
谢聿礼听了这话赶忙帮顾怀真说话:“怀真哥原先并未提过你,是我们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擅自把你喊来。”
玉蕈摇摇头,在一边站着,表示无碍。
事已至此,大家也就不再废话,屏息凝神的看着玉蕈跟顾怀真,希望他们把物证认证拿出来。
当年定顾家罪的,除了那是顾将军字迹的信件外,还有永宁卫里偷信上报的小兵。
那小兵的的确确是永宁卫里摸爬滚打十多年的,亦没有哪个朝廷命官接近过其,若是做假的,他又如何大着胆子跑出来?
顾怀真看着玉蕈,希望她先把物证给拿出来说明一下。
可是玉蕈神色不安,看着谢聿礼,只说:“这事我不能说给所有人听。”
“那能说给谁听?”谢聿礼眸光一沉,并未第一时间给其余人做保证,玉蕈能说出此话就证明她们四个人里有人不能听。
玉蕈不说话。
是谁呢?
若顾家冤案属实,那江家的事也极有可能与之有关。
而杨志恒正是从瑞亲王府找到了半封信。
莫非,顾家这案有关的证据中也有跟瑞亲王府有关的事?
隐下心中猜想,谢聿礼装作善解人意的问:“若非你只想告诉本官?”
玉蕈点头,怕被人起疑,直接说:“这事常二小姐她们也帮不上我什么,谢大人是三法司的大人,又是御前红人,只有您能帮我们。这事还是少些人知晓为好。”
朱羡南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玉蕈跟谢聿礼的话眉心一跳,心中揣揣不安的。
常熙明倒是没什么表示,跟谢聿礼对视一眼,善解人意的说:“玉蕈说的在理。若真有平反的证据,谢大人自会有结论。”
姜婉枝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常熙明跟谢聿礼之间来回游荡。
是她多想了么?
她怎么觉得这二人之间还有她看不懂的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和谐默契了?
被排外的三人纷纷对视一眼,颇有默契的起身朝外走去了。
谢聿礼看了看那三人坚决的背影,又看眼玉蕈跟顾怀真,最后冲那三人喊:“你们别走远了!”
他还真有一瞬不是他抛弃她们,而是她们不要他的错觉。
朱羡南等人真的并未走远,就出了正堂,呆在四方天地对面的青石阶梯上,毫无顾忌的向着正堂坐了下来。
朱羡南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支着下巴,说起了闲话:“常妙仪,你有没有觉得你跟谢晏舟的关系有些不同?”
“我也有感觉。”姜婉枝看着朱羡南,“我还以为是我多想了。”
常熙明看着玉蕈从挎包中拿出东西,三人神情严肃,而这边他们三个竟说起闲话。
“哪来的不同。”常熙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过是因凑巧走的有些多。”
“凑巧?如果谢晏舟不凑巧的带着怀真哥到你铺子你们能发现异样?”
“如果你不凑巧看到谢晏舟失落不追上去想让他散心能得知玉蕈挎包里的物证?”
“如果你俩不凑巧在聚餐后还在马车上谈论能到如今的地步?”
朱羡南撅着嘴笑:“我同怀珠十多年的情谊还没你们俩关系进之速。”
姜婉枝点点头,难得跟朱羡南统一战线。
常熙明双颊微微泛红,哪怕觉得他们说的在理,哪怕心跳加速,却一点不认,嘴硬说:“就是有这么多巧合。何况我俩若真有什么,为何不同你们说?”
话是这么说的,但常熙明在心中泛起了嘀咕,真有这么巧吗?
见谢聿礼失落只是想着陪陪他,在马车上也略显耐心的跟个“酒鬼”说正事。
这边还在叽叽喳喳的聊着,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已经大差不差的说完了。
玉蕈跟顾怀真二人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便从侧廊往里头走去,而谢聿礼朝他们走来,站在朱羡南面前:“走啊。去堂里。”
三人没动。
谢聿礼:“?”
姜婉枝开口:“我们不去那议事的地方,还是这儿惬意。”
这不就是在说他不够意思,把朋友给扔一边了。
谢聿礼气笑了。
知道这是玩笑话,也不强求,更不嫌弃石板脏,撩下衣袍就往朱羡南边上坐。
他说:“的确是我们猜的那样。玉蕈手中的信件是从董宅花园的三重檐亭里的暗格里找到的,里头有有顾将军的亲笔信也有摹写者的稿书和通敌摹写的信。”
“单凭这些不足以说明什么,可那些信中,有摹写者的认罪书。”
三人望过去,大气都不敢出。
“这么多年了,那人为什么忽然认罪?”姜婉枝奇道。
谢聿礼说:“那人写下自己的名姓,叫柳如松。”
“这名字的确是个书画高手,怎的就作出这样残害忠良的事来。”朱羡南无语。
“柳如松就是前些日子在金城坊自缢的那人。”
此话一出,满目惧惊。
常熙明没想到,当日的随口一问,居然真与之有关。
“所以柳如松其实是被人给杀害的,而他早就预料到自己难逃一死,这才把当年做的事写了下来?”常熙明眉头一蹙。
若不然,他自缢为何要写下这些信?
何况这么多年他躲开幕后之人私藏的信纸不就是为了保自己一命么?好端端的怎么会自缢。
“那他又是如何预料到的?他这么神通广大怎么还会被人悄无声息的杀了?”姜婉枝问。
谢聿礼也不知道,不过他先解释了下柳如松的情况:“当时邻里发现后便报官,刑部的人去看了一番最终鉴定其为自缢。这事往县衙里一走,也就了之了,我也只是听说,并未在三法司掀起什么波澜。”
“看来那幕后之人就在京师,且权势极大,这才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谢聿礼点点头,又说:“当年那个小兵在去京师前曾给家中妻儿寄了一封信,说自己受京师贵人指点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望其保重。后来那小兵不见了,顾怀真多年前在找他时寻到了正在逃亡的其妻儿,于是将其救下藏至多年。”
“这样一来,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只需查查这京师里与之有关的人是何立场,后再做打算。”
常熙明跟姜婉枝点头。
姜婉枝似想起什么,问:“玉蕈既是孟家的,为何会出现在炎陵县的章台?”
“她凭当年能记住的所有事查到风卷花坊的。混在那些被东家送来的女子中。她说那东家之前跟凌妈妈说话时身着黑袍,袍内一角有孔雀羽的图案。”
谢聿礼顿了顿,又说,“当年顾家那场动乱中,她躲在柜子里见到那样衣袍的人跑走。”
跟顾家打在一起的是东厂,绝不会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可却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在顾宅里。
常熙明眉头一蹙,孔雀羽,又是孔雀羽。
几人看着谢聿礼,想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微垂头,一时间没说话。
“怎么了?”朱羡南用胳膊捅了捅他胳膊。
谢聿礼看向朱羡南。
朱羡南被看的心一沉,左眼眼皮猛烈的跳动了下。
最后谢聿礼还是开口:“玉蕈还说,那柳如松在认罪书中提到江家一案的信件也是他摹写的。”
“而那信,就藏在瑞亲王府泠湖湖底。”
话音刚落,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几人眼神骤凝,神情尽是骇然。
第85章 下水 谢聿礼在跟玉蕈她们说到……
谢聿礼在跟玉蕈她们说到最后时, 还是选择帮朱羡南解释一番,说哪怕这事跟瑞亲王有关,但朱羡南生的晚, 对府上只是一点不知。
并以自己跟其多年交情保证,不会同他多说, 只是需要他帮忙,所以不可什么都不说。
要想拿到瑞亲王府泠湖水底的证据, 就不能让其他人到戒备森严的王府冒险。
而让朱羡南一人下水也保不齐被府上的下人看到, 那时朱羡南一人怀揣着信也容易被发现。
所以他们想到一个法子,借乱下水。
而能达到这样效果的,只有兴办宴会。
玉蕈跟顾怀真沉思了一会,最后选择信谢聿礼。
瑞亲王做事低调,从不在府上办席, 这事还得又朱羡南出马, 所以她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告诉他。
可一旦说了, 朱羡南定会起疑。
连一旁的常熙明跟姜婉枝都没一会得出一个惊天推断:“柳如松如何将物证藏在瑞亲王府?莫非当年事瑞亲王也有参与?”
朱羡南瞬间白了脸。
知道自己说错话的常熙明跟姜婉枝也立马住嘴, 回头小心翼翼的去看朱羡南的脸色。
见大家都这么看着自己, 朱羡南先是一顿,立马收住自己僵硬的样子,咧嘴轻轻一笑:“你们看我做甚?许是那幕后之人比玉蕈先找到信件, 藏在瑞亲王府诬陷我父王呢!”
“也有这个可能。”谢聿礼说。
常熙明跟姜婉枝也觉得可信。
谢聿礼很快转开这个话题:“所以先拿到物证再说,平反之事得从长计议。”
顿了顿,谢聿礼发现还是抛不开原先的话,略有迟疑的问:“明霁, 那信——”
话还没说出来,朱羡南就打断他:“哎哟谢晏舟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我不信父王会做这样的事,也信你们可以把真相找出来还冤者一个清白。”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望了一眼四方院的天空,佯装轻松的说:“你们放心,宴会我会看着办。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这是第一次,这个最喜拉着大家玩的人,第一个开口说要走了。
也不等另外三个说话,朱羡南径直朝外走去。
三人起身,姜婉枝叫道:“朱明霁!”
朱羡南没回头,只是伸出右手挥了挥,像是无声的告别。
他往走走,宽肩微垮,背影在风里绷着,每一步都压着说不出的重。
三人心头一紧,不知道该做什么。
“每有心事他就喜欢一个人呆着,让他自己想想吧。”谢聿礼也不知道在安慰谁,继续说,“何况真有可能同明霁想的那样,是有人陷害瑞亲王。”
常熙明问:“那明霁会不会没忍住去找瑞亲王询问?”
若真与瑞亲王有关,经朱羡南这么一搅和,那他们就没有平反的可能了。
谢聿礼看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摇头:“他不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姜婉枝也为朱羡南说话:“朱明霁平日看着虎头虎脑了些,但人还是精的。我们要抓紧找到幕后之人,让瑞亲王也不受人陷害。”
常熙明点点头,没说话。
她试图去信朋友们的这番话,可是他实在想不到哪个有权势的人要来陷害瑞亲王?
瑞亲王不站队,没军队,朝堂之上也人微言轻,陷害他有什么好处?
可若幕后之人是瑞亲王,那他又为何这么做?
更是无道理的事。
常熙明在心中哀叹一声,这两个案子四处被人盯着,太过复杂棘手。
几人没再将军府待多久。
常熙明跟姜婉枝去看了会谢夫人,二人也就离开了。
姜婉枝要回去找焦伯孙制药,常熙明就有些好奇了:“年后我便也没怎么再见到焦师父,等下回我采了礼再去探访他老人家。”
焦伯孙同别的大夫不同,是个说话不太正经的老人,看到他们这些未经沧桑的少年人,就喜欢调侃逗弄。
但焦伯孙的玩笑话又能止乎于理,让人发笑又不存埋怨,全然增添生活的乐趣。
过年那阵子,常熙明、朱羡南没少跟着姜婉枝去陪他老人家上山采药。
别看焦师父五十又六了,可那身子硬朗的很,爬到坡顶都不带喘一口气的。
为此焦师父还会嘲笑他们说:“真稀奇,今日见到没用的行货有三个。”
她们听了并不生气,反倒会捂着肚子笑,顺带骂焦伯孙一句“为老不尊”。
总之,常熙明还是很喜欢跟焦师父闲谈的。
姜婉枝点头,说起师父她脸上都洋溢着幸福:“那你可要好好准备了,一般的礼他可不收。”
“那是。”常熙明笑着回答。
日子还是这么有条不紊的行序着。
常熙明没事就跟姜婉枝出去耍,偶尔他大哥得空了还带着他们两个往赌坊钻。
常斯年去赌坊是为了在休沐时暗中监视贪员,本不愿带常熙明的,但耐不住她的好奇。
结果这事不知怎的传进姜婉枝耳中,这位一点都不怕他这副锦衣卫皮囊的小姐就跟常二一块怂恿着自己带她们去。
姜婉枝甚至还叉腰说:“谢晏舟都能带我们去办好案子,我们两去赌坊说不定也能帮到常大哥您呢。”
常斯年碍于自己跟姜婉枝有些特殊的若影若现的关系,不敢太严厉,只好让她们保证不会闯祸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前头。
二人点头,于是就跟着去玩了几日。
常熙明手上的钱都拿去经营铺子了,主要还是看姜婉枝玩,但二人也玩的不亦乐乎。
后头常斯年还专门问过姜婉枝为何不怕他。
姜婉枝想了会,很认真的说:“其实在最开始的客栈里,我摔倒后抬头看到您背后浸满金光,正肃穆的看着我时,我就觉得您是个正气的人。”
“正气的人,为何要怕?”
常斯年心头一热,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罗刹,而是个君子。
他想对姜婉枝说声谢谢的,但一扭头就发现姜婉枝不见,身后的赌坊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我压大!”
常斯年:“……”
赌坊并不多去,姜婉枝常熙明这边暂且不说。
自从第一回来过常熙明的铺子后,谢聿礼那是越走越熟。
常熙明有时想去铺子里看看,一上二层就能看到早有人坐在那喝茶。
跟把这当自己家似的。
他们三个常常见面,可朱羡南却再没见着。
常熙明问起朱羡南的情况时,谢聿礼说他总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连姜三也不太能见着。
可一旦见着了人,他还是那个热情似火语不着调的小太阳。
怕朱羡南夹在中间难受,常熙明为此还提着礼盒登门拜访。
真正看到朱羡南没瘦反胖的状态后才安心下来,就等着朱羡南指使的宴会了。
九月末,京师的街坊邻里都在津津有味的谈论一事。
那就是低调多年的瑞亲王府在今日办了一场曲宴。
听闻是汝南郡王的意思,闲府上清静,临时在府里搭了个戏台,请了顺天府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
被下帖的世家小姐公子纷纷前来捧场。
有些有空又不爱听曲的也要花点功夫前来,不为别的,就是被家中父祖强逼着来看看这从不办宴席的瑞亲王府忽然设宴是唱的哪一出。
对外说是朱羡南的主意,可谁人不知道没这王府真正主子的允许,谁敢在府上架个大戏台?
马车行至瑞亲王府大门口,常熙明打着哈切被绿箩扶下来。
并非昨日睡得晚,而是今一大早,天还未亮就有人来扰梦。
谢聿礼早先不说,非要在宴席当日早上偷摸翻墙至她的院子里,隔着窗对里头的人说:“到王府切不可妄自行动,我这边下水,一切听我安排。”
常熙明正睡的香呢,被外头的声音吓的一激灵。
不过睡虫上身,她眯着眼,似半梦半醒的听了这话,随后再次把脑袋闷进被窝,迷迷糊糊的“嗯”了声。
戏台设在泠湖边的空地上,临近一小片林子,台前有水榭有桌椅,甚至在一边还支了秋千。
瑞亲王府来的人多,府上小厮上跑下窜的,未出半日就把泠湖边安排的满满当当。
常熙明找到姜婉枝时,二人直接选了个靠湖的位置。
覃施嘉跟小姐妹围坐在水榭里,看了看还有空位的水榭,再看看坐在没个戒备之措的湖边的常熙明二人,冷哼一声:“好位置不要非去那糟糠之地,戏看不好,一不小心还会掉湖里。”
没有许迎安在场,常瑶溪仍旧选择跟不对付的常熙明出来。
这回她没有一进府就离常熙明远远的,反倒在常熙明身边安静的坐了一会。
常熙明睨了一眼常瑶溪,问:“你不去找要好的小姐?”
常瑶溪沉默一会,然后下定决心般的说:“二姐姐,我想等宴席结束去街上溜一圈,母亲管的严,我平日不好出府,你回去时可否替我掩盖一二?”
说着她还把自己最珍贵的一支玉镯塞到常熙明手里。
常熙明一顿,看着常瑶溪略带讨好的目光,没时间去想她又在打什么主意,把镯子还回去,平静道:“我本就要回铺子里去一趟。回府也要酉时,来不及替你说话。”
常瑶溪哪里不知道她的话中意?
刚忙接回玉镯,大喜:“谢谢二姐姐!”
常瑶溪走开一点距离后,手紧紧握着那玉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常熙明的背影,眼眸隐忍愤恨又带着几分自嘲。
她续而将镯子戴回手腕,苦笑一声,回头往林子里走去。
常熙明。如果我娘争气些,如果我爹权势大些,如果我不是庶女,倒也能同你好好的吧。
姜婉枝往常熙明边上靠了靠,笑着调侃:“朱明霁说的没错,我看你就是那菩萨,嘴硬心却软。”
常熙明哼了一声:“我是怕她一直待在着影响我们的计划。”
顿了顿,常熙明环视一周,看着湖对面给公子坐的水榭问:“朱明霁怎么没出现?今个他可是主角。”
“你今个可是主角。”谢聿礼在朱羡南的屋子里,坐他边上劝,“哪有自己操办的戏曲自己不去的道理?”
朱羡南摆摆手,脸都皱成一团:“我不过是个怂恿者,真办这宴会的是我母妃。”
“那还不是你提出来的?”
“你以为真像外界所说是我闲府上太过清闲?我不过是一直在我母妃耳边念叨三哥二十几许的年纪是该成家了。”
瑞亲王妃的亲孩子里只有朱临风跟朱羡南。
朱临风早已成家,王妃也懒得去管旁人的孩子。
可朱羡南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后,原本一心不问家宅事的王爷却觉得是该相看了,而且府上孩子这么多,要多相看几个。
于是瑞亲王妃这才办了宴。
谢聿礼见他仍无动于衷,只能于情劝人:“常二姜三老念叨你,你府门不出的这些日子里她两都不怎么有兴致了。”
常熙明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姜婉枝也打了个喷嚏。
二人互看一眼,姜婉枝揉了揉鼻子,愤恨地说:“谁骂我?”
常熙明歪了嘴角:“骂我们的是一个人吧。”
姜婉枝顿时就乐了,整个人差点仰湖里去,还是站在边上的秋云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姜婉枝坐正后拍拍胸脯,虚惊一场。
但转眼她又觉得不对,悄悄对秋云说:“秋云你不该拦着我。我正好掉湖里去就能去找那湖底的东西了。”
“你会泅水吗你就去。”常熙明撇了她一眼。
姜婉枝不以为意:“那怎么办?朱明霁跟谢晏舟都没出现,这戏都要唱完了,等人都散到正厅里去我们哪来的机会下水?”
常熙明也觉得时候不早,可谢聿礼一大早就来叮嘱过不可擅自行动。
“再等等吧。”常熙明犹豫了下,“说不定马上就来了呢。”
“行吧。”
第86章 嘴对嘴渡气 戏台红幔垂着半边……
戏台红幔垂着半边, 花旦踩着细碎鼓点旋身,水袖翻飞间亮嗓唱到“且待来年春满庭”,尾音绕着梁尖打颤。
老生提步上前, 手按腰间欲接腔。
台下茶盏轻碰声里,铜锣敲出倒数第二记重音, 震得檐角灯笼晃了晃。
戏曲即近尾声,常熙明再次望向湖对面的水榭, 仍无朱羡南、谢聿礼的身影。
常熙明回过头凑近姜婉枝问:“他们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姜婉枝也环顾了下四周:“朱羡南没心情来就算了, 谢晏舟再不来可怎么办?”
“实在不行,你失手给我推下去。我去找。”
常熙明实在想不到等到谢聿礼来又是个什么场面,他说他下水,可动动脚趾都知道一个技艺绝伦的少将军怎会溺水?
“你会泅水?”姜婉枝惊讶。
常熙明默了下,才说:“小时候跟我大哥学过几日。”
虽然不熟, 但瑞亲王府的宴会来之不易——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姜婉枝还有些不放心, 她拉着常熙明, 紧张劝:“要不我们再等等吧。”
“朱明霁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泠湖多深?”常熙明问。
“一丈不到。”
“等我下水后你数息数十次再喊人。”
常熙明看着戏台却异常坚定, 扭头在绿箩耳边小声说:“一会若有人将我拉上来, 你不要让其他人靠近我。”
绿箩点头。
常熙明就卸下身上薄皮面披风交给绿箩。
话一落,戏场锣鼓“噔”的一声,尾重音敲响, 老旦尖锐的声音伴着戏班子的角儿上台谢礼。
台下人掌声雷动,随后窜动起来,都要往前厅走去。
一时间人影憧憧。
常熙明看了看一眼姜婉枝,只见姜婉枝犹豫着伸出手, 又在轻碰到她时猛的缩回手。
常熙明心一震,怕被走过来的人看到她们的异样,咬着牙就猛的往湖里栽。
姜婉枝身子一僵, 看着眼前的人忽的一下就倒下去,水花溅起,往前走了几步看向湖面,就再没见到人影。
谢聿礼好不容易把朱羡南劝出来,正好遇上曲终人散时。
二人踱步从外道走来,方进水榭,就看到一群公子相竞堵在木栏便看着湖。
谢聿礼想了想,悄声跟朱羡南说:“怕是已经下去了。”
朱羡南方才听了谢聿礼的计划,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若有变数可全身而退。
但谢聿礼还是很自信自己的计划的,他并不觉得有人会这么快察觉到他们要做什么。
就在他拉着朱羡南到水榭外的岸边想看看时,一旁有人唏嘘:“怎莫名的就有两位姑娘落水了。”
谢聿礼听了此话,眼皮一跳,猛的看向湖对面。
他看到了姜三,看到了秋云绿箩,唯独不见另一人。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人的声音:“后头那个姑娘我瞧着是跳下去救常——”
那人刚说出“常”字,就觉身边卷过一阵冷风,眨眼间,一道迅猛的黑影宛若蛟龙腾入湖面。
“谢晏舟!”朱羡南瞪眼喊道。根本来不及反应去抓他,他就已经跳入水中了。
又见有一人钻入湖面,有几个胆小的怕出人命的小姐抱头尖叫,覃施嘉吓白了脸,听到耳边刺耳的声音,回头瞪过去:“喊什么喊!再喊把你丢湖里去!”
覃施嘉目光沉沉的看着湖面。
上回就因常熙明多事害的她被母亲责罚,她巴不得常熙明出事呢。
但真看到常熙明掉进湖里,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唱戏前我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就算一语成谶了……常二到了您那头可不能寻我算账啊……”
常熙明身子触及冰凉的湖水时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冷。
她从未在深秋泅过水。
瑞亲王估计喜净,湖中没有浑泥杂草,常熙明艰难睁眼游向湖底时,是可以撇到远处有个黑色的小匣子。
她鼓脸憋气,冒着寒水浸身,双手奋力往前划。
不知道划了多久,那黑匣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常熙明却觉得有些遥远。
因她渐渐体力不支,双腿发沉,眯着眼想尽力睁开却感到眼皮发颤的厉害。
那匣子另一头,常熙明没看清人,却见湖底清沙飞扬,黑匣一瞬隐没在混沌中。
此时她只有一个念头,要回去,保命要紧。
大脑极度缺氧,薄唇微开,口中冒出一连串的气泡来。
她旋过身,看向离自己有些距离的湖面,整个身子发软无力,想伸出一只手去够,人却往下沉。
常熙明脑袋沉沉发疼,想睡,缓慢的闭上眼。
早知道……就不逞能了。
她还未来得及如杨先生的愿,还未来得及替阿满婆婆去小玉坟前送支玉步摇,还未来得及看到快出生的三弟四妹,还未来得及跟阿爹阿娘还有大哥好好告别,
她脑中的念想弱了下去,还未来得及……跟姜怀珠、朱明霁、谢晏舟一块儿走南游北。
思绪停止的那一息,一只有力的手揽住常熙明的腰。
浑浑噩噩中,麻木无觉的身子依稀感受到一股热意。
她眼皮沉沉的,脸颊被人有些暴力的捏住,微开唇,冰冷温实的触感压上来,紧接着便有一股淡淡的凉气渡进来。
常熙明好像看到了黑白无常,他们领着自己往鬼门关走去,那细长的铁链作桥,往地下一瞧是正在翻涌的岩浆。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常熙明却觉得异常暖和,她有心跟黑白无常说话,可嘴张了张却嘣不出一个字来,好似有东西堵住她的嘴。
过了桥,就在黑白无常要带着她进鬼门时,身后忽然闪过一把利剑,刺进鬼门板内。
那鬼门用火焰铸成,万物可烬,但那看着平平无常的剑却在焰火中愈发耀眼。
黑白无常转过身,常熙明也跟着转身,就看到链桥对面有个少年像自己飞奔而来。
转眼就站在自己面前。
还是那张生人勿近的臭脸。
白无常问:“来者何人?”
少年说:“我要带她走。”
黑无常说:“她已经过桥了。”
少年说:“可还未过门。我也过桥了,可我还活着。”
断断续续的,常熙明耳边一瞬寂静,只看到眼前少年无畏的脸消失,链桥不见,眼前一片黑暗。
脑子痛的要炸掉,耳边忽然就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更有细细的哭声。
常熙明喉咙被什么堵着,呼吸困难,胸口也涨涨的痛。
霎时,胸口被一压,喉间浑水骤然呛出,常熙明拧着眉,剧烈的咳了一声,然就有一大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大口喘息,四肢都被人揉搓着。
耳边的声音清晰很多:“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妙仪!”姜婉枝在揉她的手臂,乍一看人胸口起伏双眼微睁。
朱羡南急死了,看着常熙明没忍住骂:“常熙明你想找死别死在我家里。”
常熙明:“……”
她双颊渐渐红润起来,身子仍旧软弱无力。
还没来得及看到谢聿礼,只见头顶旋下来一席披风,将她全身罩住。
而在那被黑暗笼罩的前一刻,她歪头瞥见了人群中一道劲瘦高挺的背影从人群中走远。
瑞亲王妃李知霜得到消息后赶忙从前厅跑来。
跟着其余人在岸上焦灼的等了许久,又怕叫小厮去救人会污人清白,一时拿不准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她看到三个人同时钻出湖面。
有个女子抬着常二小姐的胳膊身手矫健的往岸边游。
在不远处的谢聿礼跟在她们身后也快速上岸。
侯在岸边的大夫赶忙跪下打开装银针的盒子,让跟着的小童一块救命。
大夫一句“上来的及时”总算是安了王妃的心。
李知霜在一旁看到常熙明势头转好,便将人安排至内院的一间厢房里。
自陛下亲喻常斯年跟着自己后,毛襄在几回行动后终于认可了这位做事踏实能干又勤奋刻苦的少年。
虽中间还穿插着蔡云祥不怀好意的身影,但常斯年也知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旁人看不上瑞亲王,觉的他无足轻重,可跟在陛下多年的毛襄怎么会不知道?
陛下跟瑞亲王之间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所以借着此番机会,毛襄决定带着常斯年去见一见这位今日连书房都没出的瑞亲王。
又能让陛下觉得他识趣又能卖这后生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可泠湖的事发生的突然,二人快走到瑞亲王的院子时,就有小厮来报说常二小姐失足掉湖里去了。
于是总是伏低做小能看眼色的常斯年在这一次立马辞别毛襄,弃了去见瑞亲王的机会匆匆跑去找常熙明了。
已经踏入瑞亲王院子的毛襄看着常斯年眼神阴鸷。
想攀高位,却又心系家宅女眷,这样的人不该在锦衣卫,也不值得引荐。
毛襄转身拂了拂衣摆,整理好情绪,踱步进了瑞亲王的院子。
常斯年跟着王府小厮到了常熙明稍歇的厢房时,就看到朱羡南袁靳复等人守在门边。
来不及跟朱羡南问礼,常斯年直接喊了一声“妙仪”,没等到不好的回应时他便走了进去。
常熙明已经换好衣裳躺在榻子上,姜婉枝侧立在一旁,看到常斯年也没同从前一样露出笑容。
而在榻边,瑞亲王妃亲自守着。
常斯年不敢造次,上前作揖,恭声道:“王妃。”
李知霜平静的看着常斯年,点点头,宽慰他:“幸得谢大人跟一位姑娘的救助,常二小姐这才无事。”
常斯年面带惭愧:“是我看护不力,险些害二妹丢了性命,又叫王府受罪了。”
李知霜善解人意的说:“王府的宴还能再设,常二小姐无碍才是最要紧的。”
说完李知霜回头拍了拍常熙明的手,温声道:“你好好休息。不急着走。”
她也不占着位置,起身就往外头去,留空间给这两兄妹。
常斯年道了一声多谢,上前去看常熙明。
常熙明刚从鬼门关走回来一遭,唇边的白还未完全消去,不知是不是大哥的气场有些强大。
无端的就让常熙明想起了岸上那抹玄色身影。
她是能瞧出谢聿礼的怒意的。
他明明说了不要擅自行动,可她还是执意要下水。
常斯年不知真相,只以为常熙明是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坐在她边上险些红了眼。
常斯年说轻声说:“回去大哥就给你找个武婢,上天入地都会的那种。”
常熙明牵了牵嘴角,说不必。
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吓死大哥,往后要注意的话,结果是直接给以后想了个万全之策。
姜婉枝站在一边都傻眼了。
为了不打搅两兄妹,她还是选择出去了。
屋外关切的人不多,最近的也就朱羡南跟袁靳复。
姜婉枝不认识袁靳复,只以为她是瞧热闹的,环顾一周问朱羡南:“谢晏舟去哪了?”
朱羡南摇摇头:“我最后在岸边就没再见到他了。”
“奇了怪了。”
第87章 我喜欢常熙明 瑞亲王的书房里……
瑞亲王的书房里暖得恰到好处。
毛襄得以进门时, 一入眼便是站在书案前正低头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的人。
那人穿了件月白暗纹的直裰,领口袖口滚着浅灰貂绒。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鬓边虽染了几缕霜色, 却丝毫不显老态——眉峰温和地垂着,眼尾堆着浅浅的笑纹。
瑞亲王朱成卓指尖捏着支狼毫, 在宣纸上勾勒几竿翠竹,墨色晕染得缓而匀, 连落笔的力道都透着股与世无争的闲适。
毛襄躬身行礼:“臣毛襄, 见过瑞亲王。”
“毛大人不必多礼,坐。”朱成卓放下狼毫,抬手示意一旁的锦凳,语气透着股亲和,“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莫不是宫里有什么新旨意?”
毛襄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笑着回话:“并非有旨意。臣原本带了常千户, 想让他给王爷问个安。只是方才刚到府外, 就听闻常千户的妹妹常二小姐听曲儿时落了水, 常千户心急,便赶过去了。臣想着这事得跟王爷说一声,免得您怪我们失礼。”
朱成卓闻言, 先是指尖微顿,有些讶然的问:“常二小姐可有事?”
毛襄摇头:“小厮的说常二小姐已被人救起,王妃正在照料。”
朱成卓这才安下心来,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 笑意添了几分暖意:“常千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毛襄抬眼瞥见他眼底时,竟觉那温和的目光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似轻软, 底下却裹着暗涌,只一瞬便淡了下去,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多心。
毛襄连忙应和:“王爷说得是,常千户素来重情义。”
这个插曲没多深入,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京中琐事,朱成卓始终是那副浅笑着倾听的模样,偶尔搭话也尽是些无关痛痒的温和话。
毛襄见他无意深谈,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就见朱成卓已重新拿起了狼毫,低头对着宣纸沉思。
待书房门彻底合上,门外的轻响消失在廊下,朱成卓才缓缓放下笔。
他没有再看那幅翠竹图,而是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慢而匀,却莫名透着股压迫感。
方才眼底的温和已淡去了大半,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边的笑意也成了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冷,却没了半分暖意。
“王爷,您的热茶。”亲信明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他这模样,脚步放得更轻了。
朱成卓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漫不经心地问:“前些日老三说要办宴,由头是老二到了相看姑娘的年纪。你说,好好一场相看宴,怎么就偏巧让常二小姐落了水?”
明松垂手站在一旁,低声回道:“泠湖边人多,散场时若沿着湖边走,一个没留神便会摔下去。”
朱成卓终于抬眼,眼神依旧平和:“老三办宴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想请些‘同龄人’热闹,当时我没细问,如今想来,常二小姐不正是他常凑在一起的人?”
他指尖轻轻晃了晃茶盏,茶叶在水中打着转:“一场为老二相看的宴,偏把他的‘熟人’请来了,还偏巧让这熟人落了水——你觉得这巧合一连串的,像真的吗?”
明松下意识地躬身:“奴才愚钝,没敢细想。”
“没敢想,便去查。”朱成卓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去查查常二小姐,从她的家世、平日里跟哪些人往来,到昨日宴上靠近过湖边的人,一点都别漏。尤其要看看,她落水前,是不是跟老三见过面。”
明松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待明松退下,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朱成卓走到窗边,眼底最后一点浅淡的笑意也敛了去。
险些出了人命,其他人没敢再留王府用食,纷纷辞别,李知霜就站在府门口相送。
常熙明回魂过来时差不多到了未时。
几人往外头走时,常熙明看了一眼姜婉枝。
姜婉枝就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问那物证可拿到了?
姜婉枝微微点头,为了不被人看出端倪,顺带说:“你在休憩时,袁大少爷也来瞧你了。若非常大哥跟我说你以前有过相看这么一段,我还真不以为常伯母要把你藏到老呢!”
常熙明笑了笑,心中惊讶袁靳复竟来瞧她。
下意识的,脑中就响起另一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谢聿礼去哪了,想问谢聿礼来没来过。
可心头悸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生长,她开不了口。
就像是一旦这话问出来,周遭的空气都会变得诡异不同,是羞于表达的。
想了想,常熙明还是没问。
她们行至门口时,跟朱羡南还有李知霜告别后就往自家马车走。
常熙明没想到常瑶溪坐在马车里等。
见到她上来,常瑶溪捏着手中帕,佯装关切地问:“二姐姐,你没事吧?”
常熙明摆摆手,没精力与她装,索性靠在一边闭目养神。
她连常瑶溪怎么没去外头逛逛都懒得再问,索性不干她的事。
算着日子,距赵湘宜临盆余三月不到。
在瑞亲王府出了这样的事几人也都心照不宣的没在府里传。
常熙明这回真受了惊吓,从瑞亲王府回去后连着十几日没出过门的。
偶尔姜婉枝来看她,二人也就在院子里聊些有的没的。
今日,姜婉枝一进门就跟常熙明说起外头流传的事。
原本不知为何她如此激动,等她说完时,常熙明才觉得荒唐。
近日,不知从何处传出袁家少爷跟常家的小姐私相授受的流言。
姜婉枝语气愤然:“虽在王府我瞧着袁家大少爷是很关切你的,也私相授受那话也太难听了!”
常熙明低头沉思,那日袁靳复的出现让许多在厢房外看热闹的人都瞧见了。
常熙明虽不是个招仇恨之人,可也得罪过沈千慧跟覃施嘉。
要想看她身败名裂,照着这事添油加醋便是。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可生死走一遭后,常熙明对这些事不愿太过在意。
信她的人总会信她。
就算这子虚乌有的传闻能毁了她的清誉,可只要有阿爹阿娘在,她就算此生一人也不会被欺负。
“不过你放心,常大哥有在外头替你正名。”
常熙明点点头,神情淡淡的:“只说了袁家少爷同常家小姐,可哪个少爷哪个小姐却未点名,我也不必太过在意。”
姜婉枝见常熙明对这事没什么在意的,就说起身朱羡南。
朱羡南也是想来看看她的,只是他近来忙得很,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常熙明从认识朱羡南开始就没见过他有什么公务,一问才知朱羡南觉得自己每次遇到什么事都躲在她们的后面,文采比不上朱承昀,武功比不上谢聿礼。
所以才在将军府那日他听到顾家当年的事或许跟瑞亲王有关时觉得自己只能生闷气,而帮不上家里、朋友什么忙。
为此,朱羡南特地让他大哥给自己找了个曾在卫队里斩杀敌军百人的卸甲归田的武将。
日日丢在王府里勤奋练功。
原本最无赖最怕吃苦的郡王殿下忽的脑门一清灵,从一个无所事事的草包成了个武学者。
常熙明替他高兴。
说了一会的朱羡南,常熙明也就想到了谢聿礼,刚想问谢聿礼在做甚时忽然止住口。
在她最后的印象里,还是那个失望愤恨的背影。
只要脑中一闪而过,她就心猛地痛了下。
朱羡南忙,也会差天机送来补物,可谢聿礼一回都没有表示,当日在瑞亲王府的厢房外也不见人影。
是不是因为她不听话,让他太生气了?
共生死的交情,原以为她们会更团结,没想到成了这样的局面。
姜婉枝自己还有事要做,早日带着自己新研制的药丸来看过常熙明后,拒了赵湘宜午膳的款待,回去了。
常熙明用过膳后往院子里一坐就愁眉苦脸的。
她下水正是为了江家的物证,江家的平反还未落实,就算是因为这一事,她都不能让谢聿礼不理自己。
大理寺,司务厅,锦袍华服的少年坐在桌案边,手拿木炭,正翻看着陈年案卷。
宋廷玉走了进来,看着一脸冷漠的人,往上头一坐,交代道:“给本官去泡壶黄山毛峰来。”
“自个去。”
“嘿!”宋廷玉头往前一探:“我说你今个休沐怎么还来大理寺,敢情把这当你的泄气场呢!”
谢聿礼不理他,自顾自的翻着案卷。
“你别给我案卷翻烂了。”宋廷玉看着那翻来覆去的几页纸:“有什么心事同我说来听听。”
“没事。”
“没事就是有事。”
谢聿礼被说烦了,抬起头就咬牙瞪宋廷玉:“你没事干就去后厢房喝你的黄山毛峰去。”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能没事干?”宋廷玉进了司务厅那眼就没从谢聿礼身上离开过,老狐狸一下就能猜出苗头,眯着眼问:“你是不是跟常二小姐闹别扭了?”
少年手中动作一顿,嘴却硬道:“闹什么别扭?”
宋廷玉有些不满他的话,略有嫌弃的说:“你一个男儿遮遮掩掩像什么样子?你前阵子不老往仪臻阁跑?上回在瑞亲王府我听闻常二小姐落水了,不是你救了她?”
宋廷玉做大理寺卿多年,在三法司里也混的人际不错,事关权贵世家,有关民间琐事的他都有耳闻。
“那是青竹救的。”谢聿礼说。
“青竹不是你安排进去的?你不救人你跳湖做甚?你嫌天热啊。”
青竹是大理寺养的人,宋廷玉知道谢聿礼去瑞亲王府这一出是做什么的。
谢聿礼:“……”他莫名就想起董家宴席时朱羡南在河边调侃他的话。
很多事他能自己骗自己,可却骗不了旁人。
“你若是真不喜欢常二小姐,我往后也懒得拿这事同你说笑了。”
谢聿礼看着宋廷玉,憋着一口气,良久,声音惘若蚊虫:“喜欢。”
“啥?”宋廷玉故意侧过头把耳朵伸过去点,背对着谢聿礼憋笑。
“我喜欢常熙明。”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没有半分犹豫,像铁器敲在石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宋廷玉看着谢聿礼耳侧悄悄的红了,终于没忍住的笑出声来。
“我是要先告知你爹呢还是你娘?”
谢聿礼打住他:“她还没个表示呢。”
“你既喜欢她,又生什么气?”
谢聿礼也不瞒了,放下案卷,直视着宋廷玉的目光:“我生气她不听我的话。我生气她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里。我生气我再晚来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听你什么话?”宋廷玉好奇的问。
谢聿礼就把那日早上去寻她的事说了。
于是知道瑞亲王府一切事的宋廷玉瞪了一眼谢聿礼:“常二小姐不生你的气就不错了,你还生她的气?”
谢聿礼面露疑惑,看着宋廷玉的目光柔和了些,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态度。
“你就说你下水,那你等到什么时候下的水?”宋廷玉说,“好不容易等来了瑞亲王府的宴席,戏曲都要结束了你都没来,她们能不怕你出了变故吗?”
谢聿礼一愣,顿时恍然大悟。
他是前一夜安排好了青竹,本想第二日同她说的,可在外头听着常熙明迷迷糊糊的睡音,他就歇了这心思。
结果没想到常熙明跟姜婉枝急了,直接自己下水。
“你若还想让常二小姐不厌恶你,赶快去看看她吧。她这些日子,怕是最需要你们了。”
话音刚落,宋廷玉就见案桌边空了人,少年大步流星的朝着大门走去。
第88章 撞见 常熙明不知在院子里坐了……
常熙明不知在院子里坐了多久, 紫菀上前给她倒了一盏茶后说:“小姐,三小姐来了。”
完全没想过有朝一日常瑶溪会踏入自己的院子,一时间不知她要做什么。
常瑶溪穿着烟蓝色的马甲, 腰下的淡蓝马面裙随着步子晃动。
等她站在常熙明面前后,常熙明率先问:“三妹妹有何事?”
常瑶溪直截了当的回答:“我在外头听到了有关二姐姐不好的传闻。但我不信, 那日在瑞亲王府我虽同别的小姐都看到了屋子外有袁大少爷的身影,可我觉得二姐姐是不喜欢他的。”
常熙明坐下来, 有些无语。
她来这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三妹妹多心了。我同袁大少爷本就没什么, 外头的事也懒得理会,倒是三妹妹说的巧,怎么就觉得外头传的是我呢?”
常瑶溪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尴尬的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 袁家少爷不单袁大少爷一人, 常小姐也非……”
常瑶溪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常熙明, 没说下去, 倒是很快的又换了个话头:“瞧我这, 见到二姐姐就话多了。我今个来是想问问二姐姐怎么近几日不见谢大少爷?”
常瑶溪作为阴晴不定就算了,连这话都是语出惊人的。
站在一旁的绿箩倒茶的手都抖了下。
常三小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见主仆二人都带着疑惑的神情,常瑶溪轻笑了下:“是我听绍华郡主她们说二姐姐和谢大少爷走的很近。那日大伙都亲眼瞧见谢大少爷知晓你落水了是如何着急。”
末了, 她补了一句:“之前谢大少爷来府里我也听府中下人碎嘴过,这些日子没见到谢大少爷这才随口问一句罢了。”
常熙明一时间脑子混沌,不知道该去琢磨常瑶溪是什么目的还是该顺着她的话往下去想。
她上昼才因为谢聿礼的事苦恼,下昼便又有人来问。
就好似老天偏偏要叫她跟谢聿礼有什么更深的情愫牵扯。
“汝南郡王同我走的更近, 你怎么不说我俩有些什么?我们四个不过是——”
她话还未说完,常瑶溪就打断了她:“二姐姐难带瞧不出汝南郡王更喜姜三小姐?”
“那是因为他们自幼一块儿,情谊自不是我们能比的。”常熙明说。
常瑶溪却摇摇头:“就算她两没什么, 可二姐姐你对汝南郡王跟谢大少爷的态度可一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二姐姐觉得是我们多想,那你自个心里可清白?”常瑶溪的话犹如一根弦弹在心中,惊起阵阵波澜。
常熙明思绪飘远,回想起前几回遇到谢聿礼时自己对他除了厌恶就是厌恶,一见到他就莫名烦躁。
后从阿满婆婆的案子后,她为得到科举舞弊的真相再度跟谢聿礼扯上联系。
也是从去炎陵县前一日开始,他们几个的缘分就冥冥之中开始酝酿。
几个金枝玉叶的小姐少爷共乘一客船,在财匮物乏时更为惜惜相映。
她从来没去多想自己跟谢聿礼的关系有什么不同,可这些日子不止一人这么觉得。
连她自己都有种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着的煎熬。
那日在湖里她快死时,总觉得有人在水中给自己渡气。
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姑娘危机之下做出的选择,可等意识微微回笼一点时,她能感受到那具身子的宽阔熟悉。
可怕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时,常熙明选择遗忘。
她是把谢聿礼当成跟朱羡南一样的朋友,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日覆上她的唇的人是谢聿礼,哪怕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
可心里那个声音骗不了自己。
常瑶溪的话一击即中,让她直面自己的内心。
常熙明还在沉思,一旁的常瑶溪看了一眼天色可就坐不住了:“我看那日谢大少爷把你救上来就怒气冲冲的走了。我想着,他或许是害怕你……”
晦气的话她没往下说,只道,“不管是朋友还是什么,若谢大少爷真因怕失去二姐姐这个朋友而生气,二姐姐是不是也该主动去解开误会呢?”
常熙明看了眼绿箩,这回绿箩没再向之前那样不待见常瑶溪,反倒冲常熙明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常熙明细想了一会觉得这个可能性十有八九是对的,不管如何,她心里的小人告诉自己,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所以她该去同他解释清楚。
常熙明看了眼天色,心头的蠢蠢欲动有些按耐不住,看着仍装心平气和的坐着,她看着常瑶溪:“三妹妹怎么突然开导起我来?以往你可不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虑了,常瑶溪的神情有些不耐烦,第二回打断了自己的话。
“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了母亲的话觉得二姐姐不好惹这才不愿同二姐姐多接触。如今我算是看清了,二姐姐美若天仙、神志过人,我不愿再将错就错,只望二姐姐不计前嫌,往后妹妹我若遇上什么事能得二姐姐相助。”
她说的好听,但常熙明仍旧猜不到她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常瑶溪没再给她套话的机会,又说了一些体己话就离开了。
常熙明看着那水蓝色的背影,脑子都要炸了。
一个两个的。
“小姐,我们要去找谢大少爷吗?”绿箩在一旁悄声询问。
“要……吗?”常熙明仰头望天,求神给她指一条明路。
绿箩点点头:“奴婢觉得三小姐说的不无道理,小姐正是为了江家的事才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下湖,如今那物证在谢大少爷手中,就算不为别的,小姐也不能白下水。”
有理。
太有理了。
常熙明直视前方,站起身来:“你说的对,我不能白白在鬼门关走一遭。备马!”
绿箩领命先往偏门去,常熙明在屋里收拾一番也过去了。
济宁侯府的马车行在路上,越往前走常熙明心中越是焦灼。
一会见到谢聿礼要说什么?
是问他为何生气还是问他江家的物证如何,又或者问他……那日在湖中是谁给她渡的气?
一边是公,一边是私。
可她却头一次觉得见谢聿礼是件忐忑紧张的事,不敢面对他。
常熙明顿时觉得车内狭□□庂,一股燥热浮在心头。
试图压下莫名的情绪,她掀开车帘,想把注意力放在外头的烟火景象中。
街面热闹,蒸糕铺飘来甜香,布庄的伙计正抖着新到的薄棉料子,连檐角垂着的铜铃都被秋风吹得脆响。
常熙明目光淡淡扫过,却没甚心思细看,只觉风里带了点凉意,拂在露着的手腕上,让攥着车帘的手又紧了紧。
正愣神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带着风的力道,越来越近。
常熙明下意识抬眼,便见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穿一身墨色暗纹的夹袄,料子挺括,衬得宽肩愈发利落,腰间束着同色腰带,将腰线收得极紧,勾勒出劲瘦却有力的身姿。
他墨发用根素银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被风掀得向后飞,贴在光洁的额角,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着淡淡的弧度,连握着缰绳的手,指节都透着清劲。
那一眼像被秋阳轻轻烫了下,常熙明指尖猛地攥住了车帘。
心口刚才还乱撞的慌意忽然顿住,转而漫开一点细碎的痒,像檐角飘落的梧桐叶,轻轻擦过心尖。
那马蹄轻哒在车边,常熙明抓着车帘的手愈发的紧,看着已经在窗边看着自己的谢聿礼,她双眼空洞,都忘了把帘子放下。
“我正要去寻你呢,你怎么在这?”
谢聿礼先开口。
常熙明看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木讷的回答:“我也是来寻你的。”
谢聿礼一滞,旋即勾唇轻笑,眼尾似带轻佻的上扬,给五官分明的脸上平添了些许如沐春风般的光泽。
“离你府上近,不请我去坐坐?”他说话没了以往的规矩,轻浮却惹人悸动。
常熙明点点头。
绿箩坐在门边见状就掀开车帘一角去跟福叔示意。
接着马车调转方向,往回驶去。
“你不生气了?”
方才还在杂七杂八的想着要先说什么才好的常熙明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给震的下意识就问出那个藏在心里最在意的问题。
谢聿礼错愕:“你怎么知道我生气了?我就不能是近来公务繁忙?”
常熙明却摇摇头,诚实的回答:“那日在瑞亲王府你救了我之后就离开了,也再为来瞧过我,我就知道你生气了。”
说着,她放低姿态,压下声音,带着讨好般的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贸然行动才生气的?”
原先还在思索他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听他的话毁了他的计划而生气。
可真正见到他肆意的笑跟冰释前嫌的话,常熙明觉得谢聿礼该是在意自己的。
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才会在情急救人的害怕惊惧后见到人没事了而恼怒。
换做之前在风卷花坊,即便她们脱离了计划,但最后有惊无险的寻到药来谢聿礼也没生气。
谢聿礼点头:“怪我没听你说清。我前一夜便把大理寺的青竹安排进瑞亲王府,她泅水厉害,让她假装落水去取物证最好不过。”
常熙明回去后就一直没打听到那个救她的女子,结果那人是谢聿礼安排进去的。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顿了顿,常熙明解释,“我和怀珠看你跟明霁一直没来。曲终了都无人下水,怕白折腾一遭,这才假失足去寻。”
其实自个想多了,时间久了,再大的事也会在最后交谈起来时成了浮云。
误会三两下就被解开,几人也已经抵达济宁侯府的偏门。
常熙明利落的下车:“私事解决了,那我们进府去聊聊公事吧?”
“公事?”谢聿礼垂头闷笑了下,揶揄,“我居然不知你何时成了常大人。”
常熙明解释完心情大好,由着他玩笑。
二人往里走了一小段路就在西花园的转角遇上了正被知春扶着散步的赵湘宜。
赵湘宜看到常熙明出现在府里并不惊讶,惊讶的是她跟谢聿礼一块儿出现的。
赵湘宜停住脚步,跟常熙明对视一眼,便开始打量起二人言笑晏晏的模样。
嘶——
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阿娘。”常熙明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很快的离开谢聿礼身边,去微扶赵湘宜。
谢聿礼见状也赶忙冲赵湘宜行礼:“不知夫人在此闲逛,是小辈唐突。”
自第一回在正厅里跟常言善见过谢聿礼一面后赵湘宜对这孩子就有好感。
之后常熙明总带着怀珠、汝南郡王他们来府上做客,赵湘宜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今日突然见到女儿跟一年纪相仿的男子走在花园外的小路上,赵湘宜就觉得有些不同以往的诡异。
常熙明那句“谢大少爷报复心重,冷漠桀骜,毒舌还自矜,我若是喜欢他,不得好死。”还深深印刻在她心里。
结果转头二人就走一块去了。
外头正在四起的谣言她是听过的,但常言善说一切有他,赵湘宜也就真的做到了不闻不问。
“阿娘一会若还要逛,妙仪就来陪您。”常熙明看了看谢聿礼。
谢聿礼领会后对赵湘宜说:“前阵子我有要事寻尚书,奈何尚书公务繁忙说那事可找二小姐寻文议范。这才贸然打扰。”
第89章 自食其果 赵湘宜对常熙明知晓……
赵湘宜对常熙明知晓很多朝堂事见怪不怪了, 她不喜欢却也再懒的阻挠。
对着常熙明就淡淡开口:“既如此你也不必来陪我,我不过闲来无事想去公厨瞧瞧人参鸡汤好了没。途径你院子,陪我走一程便好。”
常熙明点头应声, 谢聿礼第一回见到常熙明母女两相处的方式,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但没多想,也快步跟上。
赵湘宜步子小走得慢, 一路上也懒得说话, 谢聿礼跟常熙明都觉得有些尴尬,一个觉得自己是外人,一个觉得自己这个中间人冷场子不适合。
不过好在从西花园边小径走过去并不远,这段尴尬持续了没多久就要谢下。
赵湘宜站在院子外停住脚步:“你同谢大少爷去吧。”
赵湘宜知道偶尔朱羡南姜婉枝来找常熙明几人都是在常熙明的院子里开小灶,也知常熙明再多顽劣也知礼数, 不会做有违礼教的事。
所以放心的允他两在常熙明院子里谈事。
只是她刚说完话, 目光落在院子里时却瞳孔微缩。
常熙明谢聿礼是背着院子的, 一时见赵湘宜震惊的神情顿时回头顺着目光看过去。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院子中央, 那颗白玉兰树下,站着一位侧过身的身着绛色圆领白襟男子。
常熙明张张嘴,先是有些恐惧怎会有个陌生男子在自己的院中, 随后却下意识的觉得那衣裳眼熟,似在哪里见到过。
谢聿礼眉心一跳,顺势望向常熙明,见她同样震惊不解, 这才有些放心下来随后握住腰侧佩剑。
那男子仍背对着他们,头转向屋内。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小姐的院子里?”绿箩挡在最前面,率先发问。
那男子被吼的一激灵, 猛的转过身来,几人的身影就落在他的眼中。
紧接着,屋内传来“砰”的一声。
绿箩立马冲进去,不等她进屋,常熙明就看到一抹淡蓝裙摆急急拂扫过门榻。
“常瑶溪你怎么会在这?”常熙明看到来人,又惊又气。
屋内的声音明显是从她的妆匣处传出来的。
常瑶溪见到外头这么多人,甚至还有赵湘宜的身影,顿时心胆生寒,惧意弥漫在全身,下意识就带着悔意哭了。
她抹着泪看了一眼院中那男子一眼,立马跑到常熙明面前,滚下豆大的泪珠来:
“二姐姐,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是…”
常瑶溪怯懦的、发颤的、绝望的,心一横,直指院子里那个朝他们走来的男子说:“是袁二少爷逼迫我的!”
袁靳宇原本平静的面庞有了一丝裂痕。他止住常瑶溪的话,冲其他几人抱拳,冷声道:“夫人小姐,袁某是替衙门的大人给常千户送物件。”
说着他还晃了晃手里的信件,“只是我到了内院没寻到旁的下人,小厮只同我说路走在头往右走便是。我这才误入二小姐的院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二小姐?”常熙明佯装蹙眉。
她就算跟袁大少爷见过,但人家也不会什么闲言碎语都跟他弟讲吧。
一直到这,常熙明仔细打量了他一会,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眼熟。
这身量,衣裳,不是在去岁常瑶溪被拐最后她在楼上见到的那抹背影么?
袁靳宇当时也在那里么?红果第一时间没来寻济宁侯府的人,而袁靳复又受了伤,莫非是红果去寻袁靳宇求助了?
她原先以为隆福寺一事后二人就彻底掰了。没想到……
袁靳宇一噎,他总不能说他跟常瑶溪早就认识了所以知道她是常二小姐吧?
隆福寺那回常熙明就知晓二人关系不简单,这才将计就计让他们互相憎恨,没想到今日直接见的人在她的院子里。
常瑶溪却是抓住了这重点,很显然知道袁靳宇不敢贸然承认,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的说:“夫人!真的是袁二少爷逼我!外头传出袁家少爷跟常家小姐的流言便是袁二少爷做的,如今他还威胁我叫我去二姐姐的院子里偷二姐姐的贴身玉佩,好在众人面前坐视谣言,娶二姐姐为妻!”
众人像被钉住,赵湘宜的手猛颤,常熙明脸瞬间煞白,而谢聿礼攥紧拳,眼底满是阴冷。
“你在胡说什么?!”袁靳宇看向常瑶溪,不可置信此人如此恶毒“这谣言不是你传的?你小肚鸡肠,为人阴险,去岁常二小姐是邪祟的谣言不也是你主导的?!”
隆福寺的事常熙明虽心知肚明,可也从未在明面上撕破脸,没想到直接被一个外人给说了出来。
这下就是想和平相处都是不可能了。
常熙明终于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常瑶溪来开解自己,这分明是要引开自己。
这么一想,她往院子里看去,哪里还有紫菀等人的身影?
定是早就被此女给遣开了。
赵湘宜握着知春的手微微发紧,目光死死的盯着常瑶溪:“溪姐儿,袁二公子说的是真的吗?”
常瑶溪唇色发白,看了看赵湘宜,又看着好似真的被自己惹怒的袁靳宇,最后看向一直盯着自己却面无表情的常熙明,吐不出一个字来。
“是真是假,叫人去查查不就知晓了?”
常熙明声音听不出喜怒,可那眼神异常决绝,清冷而不温和,似要新仇旧恨一块儿算了。
说完常熙明宪看向赵湘宜,平静道:“母亲切莫多伤神,女儿会去找祖母定是非的。”
赵湘宜却摇了摇头:“事关儿女清白,我怎会坐视不理?”说着她犀利的眼神剜了下常瑶溪,“此事不小,袁二少爷也随我等到前厅里去稍歇片刻吧?”
“知春。”赵湘宜又说,“去请老夫人、二夫人过来。”
不容置喙的,命令的。
袁靳宇心里头要恨死常瑶溪了,他瞪了一眼常瑶溪,却见那人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
到此,常熙明才对谢聿礼带有歉意的说:“今日你也瞧见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阿爹交代的事我择日再——”
“长庚,你去帮二小姐查一查隆福寺跟今日的是由。定不可叫人污蔑了清白之人。”
谢聿礼直接打断她的话,冲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人说。
长庚道“是”便领命前去,一点不给人留阻止的机会。
这下也不好赶人,常熙明抽了抽嘴角,他是乐意看自己的笑话吧。
谢聿礼转身对上赵湘宜微微吃惊又带着探究的目光,正声道:“谢某做事一向以公正为准绳,今日知晓了外头非实的谣言,定要还二小姐一个清白的。”
顿了顿,他又诚恳地说,“何况常二小姐是我们的朋友,今日换做姜三明霁在这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说得坦荡更是把另二人给搬出来挡,赵湘宜也就隐下心中猜想。
正堂里。
众人神色各异。
为首的常老夫人正在几人之间来回巡视。
老谋深算的眼神犹如蛇蝎,让人一瞧就丢魂。
常言善常言信被喊回来时,就见到一堆人正襟危坐的。
对上母亲严厉的目光,常言善没了往日调和的笑意,看了看常熙明,走到赵湘宜边上坐下。
没一会常言信也匆匆赶来,在许迎安的边上坐下。
这时,常老夫人开口了:“妙仪,你把下昼的事同你爹你二叔再讲一回。”
常熙明站起身,从她跟赵湘宜等人散步到自己院子后的事,以及去岁隆福寺前后的事都捡着重要的说了遍。
她每往下说一句,常瑶溪的脸就白一分。
之前在隆福寺,济宁侯府的人并未信外头说常瑶溪的传言,可也没想过这件事的源头居然来自常瑶溪。
常瑶溪跪在毯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看向平日里和善的常言信,不顾外人在场,直道:“爹!真的是袁靳宇逼我!他说我不偷二姐姐的玉佩,就对外说我私藏外男东西,我没办法才……”
袁靳宇立在对面,绛色锦袍衬得他脸色发沉,眼底却没半分慌乱,只勾着抹冷笑:“你倒会编。我今日是替衙门送公文来的,找不着常千户的院子才撞见你在院子里鬼祟,怎么就成了我逼你?”
“就是你逼的!”常瑶溪拔高声音,“你还说偷了玉佩,就能栽赃姐姐和你有私,让她只能嫁你!”
原先常熙明说的委婉,可眼下常瑶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惊骇世俗的话来,不免叫几位长辈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溪姐儿住口!”许迎安带有一些厌恶的目光看向常瑶溪。
真不知道姨娘如何教导的,成了这副泼皮模样。
常瑶溪被吼住,身子一僵,空气像凝了霜。
常言信皱着眉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长庚身后跟着一人,他额角还沾着汗:“少爷,查清楚了。去岁传常二小姐是‘邪物’的流言,是常三小姐找了袁二少爷安排的,这是袁家小厮画的供词。”
谢聿礼左臂支在案上,手扶额没动,只是眼神一撇,长庚立马会意,把那小厮带到老夫人面前。
不等老夫人发问,那小厮就跪向袁靳宇,哭喊道:“少爷!这位侠客说有我陷害常二小姐的证据要去报官,我才怕的招了。”
这话一出,常瑶溪的哭声猛地顿住,像被掐住了喉咙。
以往就算常熙明看出来了也只能暗暗报复,拿不到明面上,因为她并未有什么证据。
可眼下不是了。
这不是对面威胁的,是袁靳宇的小厮亲口承认的。
自己承认的又如何做得了假?
她僵在原地,原本通红的眼眶瞬间失了神,脸色一层层褪成白纸。
袁靳宇的脸色也沉了沉,方才那点冷笑彻底敛了去,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袍袖口的银线绣纹,指腹蹭过布料的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孽障!”常老夫人生气的看着常瑶溪,她不能对袁家的人发火,可能惩罚自家小辈。
赵湘宜胸口微微起伏,常言善怕赵湘宜急火攻心,立马顺抚她的背:“夫人仔细着身子。”
常老夫人坐在圈椅上,枯瘦的手先是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翡翠串珠的力道重了几分,串珠相撞的脆响里透着点不稳。
她看着常瑶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先掠过丝疼惜——这孩子是府里最喜陪着她的。
之前隆福寺的事常老夫人哪里会不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再如何疼爱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女误入歧途。
妙仪去岁就被闲言碎语伤了心,如今又被偷玉佩栽赃,那点对常瑶溪疼惜也就被压了下去。
常老夫人重重叩了叩扶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颤抖:“好啊……去年的事是你挑的头,今年又敢偷东西栽赃!你对得起我平日里对你的疼惜,对得起你大伯大伯母对你的照拂吗?”
常瑶溪被这话戳得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敢再哭出声,只咬着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太太见她这样,心又软了半分,叹了口气才转向吴妈妈:“立刻去袁家,把袁老爷夫妇请来——这事儿,得两家当面说清楚,也不能委屈了溪儿,更不能让妙仪受了冤枉。”
吴妈妈应声跑出去。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沉香燃裂的轻响。
常瑶溪瘫坐在毯上,眼泪还在掉,却没力气再辩解。
袁靳宇靠在梨花高椅上,眼底阴翳更重,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期间,常熙明一直没出声。
谢聿礼望过去只能见她乖乖巧巧的端坐在椅上,垂眸似在思考着什么。
第90章 自食其果(2) 约莫半个时辰……
约莫半个时辰, 吴妈妈才引着袁老爷夫妇进来。
袁大夫人跟着袁老夫人一块儿来的。
袁老夫人一进厅就皱着眉:“老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牵扯上去年的流言了?”
常老夫人把那小厮推过去,语气发沉:“袁二少爷帮着我家庶女传谣, 如今又因偷玉佩的事扯不清,外头都传‘常家小姐与袁家少爷有私’, 这名声要是毁了,两家都没好处!”
袁老爷看着正是自家的小厮跟一眼不发的袁靳宇, 脸色也难看了, 狠狠瞪了袁靳宇一眼:“你这孽障!竟还做过这种事!”
赵湘宜却在这时开口,语气郑重:“如今事已至此,我们倒有两个法子。第一个,是把我家三姑娘送往家庙静修,让袁二少爷去祖籍地守孝三年, 对外就说‘年少犯错, 各自反省’, 只是这样一来, 两人的前程婚事就全毁了。”
常瑶溪一听“家庙”, 立刻爬起来哭求:“祖母,我不去家庙!我知道错了!我不去家庙!”
袁老夫人也急了,拉着袁老爷的袖子小声劝——袁靳宇是袁家的儿子, 真去祖籍地,往后就难有出头之日。
常老夫人见对方不赞同这个提议,叹了口气,看向袁大夫人说:“那只有第二个法子了。便是让瑶溪和袁二少爷择日成婚。”
“成婚?”袁老爷愣了愣, 袁靳宇也抬了抬眼,眼底闪过丝意外。
“外头本就传两家小姐少爷有私,如今成婚正好把流言坐实成‘情投意合’, 堵住外人的嘴。”
赵湘宜也缓缓道,“再者,他俩一个传谣、一个帮衬,如今成了亲,也算自食其果,往后好好过日子,也能赎赎错。”
袁靳宇沉默片刻,看向常瑶溪,嘴角勾着抹冷意:“我没意见。毕竟事是你挑的,成婚也算是个了断。”
常瑶溪看着他,哭了半晌,又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常言信。
常言信却觉得这是个可行之法,只淡淡地说:“你自个心不正,如今能得袁二少爷允诺是你的福气。原就到了年纪,也算好事一桩。切莫再胡闹!”
常瑶溪环视一周,有冷淡的,有厌恶的,有瞧热闹的,满堂之中,竟无一个能帮她的。
她咬着牙,硬生生的把泪个憋了回去。
原先想先散布谣言,再偷了常熙明的贴身玉佩嫁祸在袁靳宇身上好叫常熙明身败名裂,只能嫁给一个庶子,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落到了自己身上。
真是应了赵湘宜那句自食其果。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常瑶溪无法,最后只能咬着唇点了点头。
常老夫人见两人都应了,对许迎安道:“明日请媒婆来定婚期,赶在立冬前把婚事办了,别再出岔子。”
许迎安点头应是。
秋风吹得窗棂轻轻响,正厅里的沉香烟渐渐散了。
谢聿礼原先以为自己在场能帮到常熙明什么,可连她自己都没怎么出力就把常瑶溪送进万劫不复之地。
常瑶溪跟袁靳宇如今是彻底撕破,能答应娶她为妻,还不知道如何会如何折磨她呢。
尘埃落定后,常熙明和谢聿礼是最后离开正厅的。
谢聿礼不知道她为何一直如此平静,可又不敢轻易去问,生怕一个牵扯叫她不痛快。
想了想,他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江家的事,明日我再来吧?”
“眼下不行么?”常熙明停住脚步,诧异的看向谢聿礼。
少女的平静出乎谢聿礼的意料,他没忍住,问:“你就一点都不怕么?院子若非及时发现,你很有可能——”
“没可能。”常熙明露出一个笑来,“我能够冷静是因为我知道阿爹会给我撑腰。只要我问心无愧,我就不会被这种言语击倒。”
反观常瑶溪,为自己的婚事,为不让人看低,为高她一头,处处使下作手段。
“也是。”谢聿礼闷头哼笑一声,“你不愿意的事没人逼的了你。”
“外头谣言是假的,可我听闻袁靳复去看你了是真的?你跟他……”
谢聿礼突然转移话题,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不安。
“袁靳复?”常熙明蹙眉想了下,“是袁家大少爷么?我同他从未有什么过节,知晓他来的时候我也有些惊讶。”
谢聿礼的眉头松动了下,眼底瞬间显现平静。
那日他出了泠湖一个人不知往哪去生闷气了,后来等他稍稍静下心来,听到常熙明在内院也去了。
结果看到门口站着袁靳复。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常熙明精明,谢聿礼私底下让长庚去查过她身后有什么人。
最后无功而返,只带回来一些琐事,其中就有济宁侯府原要给常熙明跟袁家大少爷相看的。
一想到这里谢聿礼就不太好受。
袁靳复比他更早认识常熙明。
去炎陵县前他并不在意常熙明跟何人有何关系。
可一来二去的,他对她的情感变了。
有关她的一切都忍不住去细想推敲。
常熙明是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这次躲了过去,那下一回呢?
谢聿礼思忖,他得抓紧了。
“还是先说说江家跟顾家的事吧?自我落水后耽搁了不少时间,近来我这里头不安的紧。”常熙明抬脚就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谢聿礼赶紧跟上。
二人一边走一边分析。
“泠湖里拿到的跟玉蕈在董宅拿到的一样,是当年江大人一封亲笔的无关紧要的问候信以及柳如松临摹的稿纸。”
“这下不管是江家还是顾家,认证、物证俱在。我们该寻个时机告诉陛下。”常熙明说。
谢聿礼却摇摇头,沉声道:“不可。”
常熙明疑惑的看过去:“为何?”
“秦楚思的认罪书和柳如松的假写信虽足以翻案,可你有没有想过,顾家的案子跟江家的案子只相隔一年不到,且当年受二家牵连的朝廷命官和地方势力甚广。”
“可先帝默认了这几桩似乎漏洞百出的冤假错案,这么大的事为何当年就这么轻飘飘的盖过?”
“那会先太子病逝,先帝又年老垂暮,夺嫡之争激烈,在这样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出了通敌叛国、科举舞弊的事,这其中真的没有皇家的默许么?”
谢聿礼的一通话叫人醍醐灌顶,往深处去细想瞬间觉得细思极恐。
常熙明立马能会意:“你是说当年能叫秦楚思柳如松作假,能叫忠孝大明三代的顾家落得灭门下场而无人敢追究有可能跟当时皇子之间又或是皇家有关?”
谢聿礼点头,神色严肃:“当年先太子病逝,可先太孙还在,并被先帝亲自带在身边。但后来先帝却立四皇子为储,先太孙为此在宫中起兵造反,还是陛下带兵即使赶来,这才‘清君侧’,自此顺利登基。”
“儿孙打得激烈,朝堂人人自危,先帝怎会这么轻易的治肱骨大臣的罪?”
谢聿礼顿了顿,又说:“陛下登基不久,其余的皇子都被遣到封地去,可只有瑞亲王还留在京中。虽受尽繁华却无实权,你也一定能猜出这是陛下在禁锢瑞亲王。”
常熙明点头,事关瑞亲王,她从前就听阿爹说起过。
常熙明说:“杨先生从瑞亲王府偷出来的那半封信里只写了秦楚思十三年前求瑞亲王一事,但太过凑巧。”
求了何事她们无从得知,不过秦楚思十三年前方求,十二年后就做了人之刀,这其中的猫腻换做小童也会明白没这么多的巧合。
所以杨志恒说当年的事跟瑞亲王脱不了关系。
顾家原先不过抄家,可却在抄家之时莫名的打起来,先帝便即刻下旨杀无赦。
江家原在临平公府缓些日子,可却在流放前无端的被人灭口烧府,且次日先帝并未让人彻查。
此些种种皆叫人可疑。
常熙明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惧意显增:“所以我们有了翻案的证据也不能立马引人注意是么?”
谢聿礼点头:“要先查查当年幕后之人是谁,陛下如今又是个什么想法。”
下旨彻查江家的案子并非宣孝帝的本意,不过是杨志恒死前留下的民论不可抹。
宣孝帝别无他法,只能叫三法司彻查还天下一个大白。
“可瑞亲王我们该如何去探?”常熙明有些于心不忍,“若真是瑞亲王做的,那朱明霁该如何?”
谢聿礼也害怕。
她们想还江家顾家的清白,可若最后心心念的结果会让朱羡南陷入两难之地又该如何?
人心都是偏的,即便是公正清明的大理寺少卿,也会在案子牵连到自己身边时出现动摇。
常熙明顿住脚步看向谢聿礼,谢聿礼感受到炽热的目光回望过去。
少女的眼清明透亮,带着一丝不忍的坚定:“眼下不过是乱想。朱明霁还能在瑞亲王府设计就说明真相还有转机。”
她咬了咬唇:“就算最后真跟瑞亲王脱不了干系,我们难道就不查下去?难道就让两家忠良枉死么?”
谢聿礼摇了摇头,不会。
他不会放任冤情不管,常熙明也不会动摇来时的路。
她们的心是在一处的,不管前路多磨难,她们这样一根筋的人都会走到底。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能上举,可又如何知晓当年的幕后之人是谁?
“他们已经露出马脚了。”谢聿礼极为肯定的说,“你记得那夜追杀杨先生的黑衣人么?”
常熙明点头,她见过一眼就立马跟长庚跑开了。
可什么人会想杀杨志恒呢?
自是不希望江家的事重现在世人眼前的人。
自是当年那个幕后之人。
常熙明眼神一定,冷静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若能通过这些黑衣人找到那幕后之人,那届时她们也能见机行事。
谢聿礼却摇头,苦恼的说:“他们跟宁王府那次的黑衣人一样都是死士,被留活口的都咬毒自尽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可我在那他们衣袍内侧瞧见了孔雀羽的纹路图案。他们和宁王府那群人是一伙的。”
常熙明愣住。
宁王府那次,她也瞧见了。
跟刘婆给她的画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
谢聿礼还在继续说:“于有发的案子里,不是有人首罪么?可后来我把他放走后让长庚暗地跟着,更是有一群黑衣人要灭他的口。后来长庚中的一箭上刻有这孔雀羽的图案。”
常熙明没想到之前还有这么一出。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可因为立场不同,各有隐瞒。
想到曾经,常熙明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么自私只为家族利益考虑的人是怎么能做到跟站太子的谢聿礼为伍的。
当初叫阿爹投靠宁王的,正是因为这首罪之人让人以为此案是太子所为,蔡云祥把阿爹这辈子最敬爱的祖父给拿出来说事,这才让阿爹迫不得已靠了宁王。
等真相水落石出后,得知并非太子所为时,其实他们都是动摇了的。
济宁侯府的人,忠的是储君,敬的是能为天下人做事的君王。
太子勤政为民、治理一方。
宁王战功显赫、护国有功。
在宣孝帝并未有所暗示前,谁都不知往后是谁的天下。
是以常言善跟常言信并不想过早的陷入皇子斗争中。
于是常熙明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谢聿礼带到常言善那去。
她想做的事常言善是知晓的,常熙明有时还会去找常言善解惑。
既然她们已经发现那幕后之人跟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有关,常言善之前又在调查这件事,事关皇家,常熙明不敢擅自做主。
“这些事我阿爹或许知晓什么。”她说的比较委婉,不知谢聿礼知晓他们的立场还能不能推心置腹。
谢聿礼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常熙明先走,自己都转身往回走,挑眉道:“走吧,我早就知道你什么事都会同常尚书说。若怕你告知,以往我就不会说给你听的那些事。”
常熙明提裙快步跟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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