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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回忆 若非亲眼所见,她绝想不到——唐……


    那笑声尖锐癫狂, 已经远远超出了唐夜烛的声线,在这鸟语花香的幻境中显得刺耳不已,甚是难听。


    谢观止容忍不得这东西再冒犯唐夜烛的身体,猛地抽出丹心, 厉声喝道:“不是你作祟还能是谁, 现出原形来!”


    “哈哈哈, 哈哈哈哈——好啊, 好啊。”这“唐夜烛”笑得疲了, 戏谑地乜她一眼,用手猛地在面前一挥, 竟转眼间凭空显出楚怀钰的面容来!


    谢观止心中一惊,这变脸就在她的注视之下。连眼都没眨,竟然一瞬便能从上个皮相转化到另一个人的皮囊, 而且神情、容貌, 就连眼下小巧的痣都丝毫不差。


    目前看来,这妖精很可能是画皮,乃是一种罕见的棘手怪妖。


    画皮通常会挑选特定的目标,终日模仿其行为举止、动作神情,最终鸠占鹊巢,逼得原主崩溃发疯,而后吞食原主精气。并且难以察觉, 习性残忍狡猾无比,往往会顺着原主的亲朋好友逐寸入侵。


    有许多家族莫名其妙人口接连失踪, 怪病身亡, 最后仅剩的独户也不见踪影,惨遭灭门,往往都是画皮所为。


    然而, 高阶化形法术往往耗费法力颇多,就如作画描摹得一笔一划,如果追求速度快、学得像,要用的功力便高。


    如此迅捷的换皮,可见面前这妖精法力极强!


    还不待她开口,只见“楚怀钰”阴郁地垂着眼,忽然腹中一翻,弓起身子干呕起来。


    这呕吐的姿态也学得极像,“楚怀钰”秀丽的眉毛皱起,满面冷汗,一边干呕,一边呜咽道:“师……姐…”


    谢观止心中一紧,差点就要应声,眼睁睁地看着“楚怀钰”脸颊忽地鼓起,从嘴中吐出颗浑圆的黑丹来,那是清心丹。


    清心丹沉沉地坠在地上,宛若诞生一般,咕噜噜地滚动两圈,停在谢观止脚边不动了。


    她抬起视线,惊愕地迎上那惨白的笑容,只听他道:“师姐以为,怀钰的心魔是谁造成的?师姐走得那么快,那么远。怀钰总被大家留在身后,寂寞夜夜煎,妒恨,百药不能解。”


    “……”谢观止瞳孔收缩,背后恶寒,猛退一步,打断道,“闭嘴,怀钰岂容你作践!”


    却不知话音刚落,面前之人已是画扇。他笑而抚掌,道:“谢仙师,当真还以为这百兽怪病乃是外因?想必你早察觉了罢,从古至今向来当局者迷,倒也颇为风雅。”


    闻言,谢观止咬牙一顿,心道这画皮竟连她的心思都猜透了。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因为目前为止,事情发展的确相当不自然。


    这个猜测,在进入黑市时就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使用反推法并不难,城市分明爆发了类似传染病的兽疫,范围却相当之小,长安城里买不到药,黑市中却几乎没有病例,此为矛盾其一。


    矛盾其二,爆发兽疫范围极小,但妖魔对长安的袭击却是大范围的。从阴谋者的角度来想,兽疫爆发必然是为了袭击长安助势,但二者从效果、范围上,又牛头不对马嘴,甚至都让谢观止感觉可能是两伙人作案,恰好撞在一起导致的效果。


    所以,如果勉强说前后均系这画皮所为,而目的仅仅是偷走太子的麒麟诱骗她出来…且不说一介妖精能否做到,单从得失来说,付出的无用功也未免太多,不合逻辑。


    如果画皮单纯是为了把她骗到幻境,那么只需要化作李允正的模样偷走麒麟。


    退一万步来说,就像方才直接化作唐夜烛的模样更是方便,何必大动干戈到这种地步?


    “画扇”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冷不丁接话道:“除非,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在哪里,哪里就有事变。你走到哪儿,哪儿的灵兽感染疫病。长安也正是在你到来的夜晚,才被突起的妖魔袭击,不是么?”


    “……不可能。”谢观止握紧丹心,指节攥得发白,却越是想越是毛骨悚然。下意识反驳道,“你能有什么依据?灵兽发病的范围的确和我的行动轨迹吻合,但那是因为我一路都在追你,你才是导致灵兽生病的根源,这个不可能有错!”


    言罢,她奋力挣脱画皮的思维逻辑,力争道,“我怎么可能引来妖魔袭击长安?归根到底,这一切不还是你所为,不是你,便一定还有其他同伙,你们肯定还有更多的目的。”


    话音刚落,“画扇”却笑而不语,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宛如一湖死水,却没有看着谢观止,而是望着她的胸口。


    她忽地一惊,顿时惊悚得寒毛直竖。


    “画扇”笑道:“天命玦乃天地灵气枢纽,你该不会以为这枢纽活了,只通灵道一脉吧。谢仙师,谢观止,正是因为这天命玦和你一并活了,如今才有如此多的妖魔现世,才有世道将要大乱,天下将要倾覆!你以为有人要害这长安,哈哈哈,非也啊,你就是这太平天下唯一的乱流!”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让你死。”


    剑光一闪,丹心赫然刺出。


    谢观止面色惶然,却紧咬牙冠,使出全身解数直刺那画皮命门,厉声喝道:“住嘴!”


    噌!


    这一剑,锋利得空气都为之颤动。


    然而刺至半途,谢观止却面色大变,猛然想要收剑,却已经来不及。


    “夜烛!”她脱口而出,因着不知何时,面前画扇之影已经化回了唐夜烛的面容。她此刻心中大乱,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收回丹心,可是剑风难停,回过神来,丹心泣血般的剑刃已经深深钉入他的胸口。


    谢观止瞳孔收缩,惶然中与他视线相对,尽管心知这是幻境中画皮的假象,心头却仍抽痛不已。


    “唐夜烛”眉头轻蹙,笑得正如她所熟知那般美丽,视线温柔地在谢观止面庞上来回扫视,轻笑道:“姐姐…你喜欢我,对吧?如果我说,我本该恨你、憎你、怨你、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喝你的血,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声音明明轻柔得如同阳光一般和煦,却让人有种脊背发凉之感。谢观止持剑僵立,倘若此时分不清画皮与真人,怕是正要遂了妖精的心愿,尽管她心脏狂跳不已,却仍用尽全力、一剑便把眼前人捅了个对穿,怒喝道:“滚!”


    可谁知,从那可怖的伤口中没有流出任何血液。


    如同用剑狠狠地捅进了水里,下一秒,唐夜烛的身影在花景之中破溃,迸发出数不胜数的黑水。浪涛袭面而来,瞬间席卷了谢观止的视线与呼吸。


    “…那就让你看看吧。”朦胧的声音逐渐消散。


    ……


    待到浪潮退去,斗转星移。


    不知何时,眼前之景已经变为一座古风古韵的风雅园林。此处朱墙碧瓦,流水回廊,春风拂面,花影婆娑。


    谢观止微微一愣,打眼望去,这与方才所处的鸟语花香之地环境相似,就连地势的高低起伏,花草树木的种类也颇为重叠,能看出是同一位置。


    只是,刚刚没有这些房屋建筑,也完全没有居住生活的痕迹。


    她心中还带着余惊,担忧画皮又从某个角落出现,下意识想用手摸剑,却发现身体并不听从自己的意志行动。就连看向什么、触碰什么,也都只能随着画面走,方才明白,这是附身在某人体内观看其记忆的视角。


    这人似乎正在整理排班表一类的簿子,在最后的誊记者旁写下三字:持刀客。


    刀客…这词虽然陌生,但谢观止之前也在书中读过。他们是古时富裕人家的一种特殊佣人,照顾主人的衣食起居,同时也武艺非凡,负责贴身保护主人的安全。


    刀客一经雇佣,便会终身跟从雇主,甚至会作为家族的财产隔代流传。


    如此可见,此处定是一户富裕人家。


    柔风袭来,屋檐金铃轻响,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刀!”稚嫩的声音从后响起,下一刻便有个软绵绵的东西撞上了刀客的后背。


    这声音听着熟悉,随着刀客转过身去,谢观止看清来人,不禁一愣。


    面前立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生得极为清秀,眉目未开但眼角微挑,仿佛天生带笑。这孩子一身素衣,腰间挂着叮当作响的小玉坠,步履轻快,跑来带跳,响起一路可爱的玉石玲珑之声。


    那双灵动的金目与印象中差别极大,若非亲眼所见,谢观止绝对想不到——唐夜烛小时候竟然如此天真可爱。


    她本是带有戒心在旁观,毕竟那画皮想展示给她的东西肯定邪性。


    可谁知竟走出这玉段似的小夜烛,登时心头软了半分。


    刀客似是习惯了这种“袭击”,一根指头便推开唐夜烛,道:“少主,成大器者步伐需得稳重,不可胡蹦乱跳,有失仪态。”


    唐夜烛手中抱着木剑,被批评得脸颊鼓起,扭头耍性子似地道:“我在外面会好好走。”接着又道,“刀,我诵完晨书了,我们来练剑吧!”


    “好,本也该到习武的时候了。”刀客摸了摸唐夜烛的头,道,“上次教你的剑法还记得吗?”


    “唔,忘啦。”


    “那我们就再学一次。”


    ……


    习武场中,春风缓缓,阳光和煦。


    此处不说人间仙境,但也大有一种时间凝滞,无人可扰的安宁之感。


    正因眼前景色如此如梦如幻,谢观止才心中愈发不安。不禁想道,画皮何故要带她看唐夜烛小时的记忆?


    又回忆起这里精美的庭院楼阁,与方才不留一物的荒乱花野,心中不禁一紧。


    莫非,是曾经发生过什么。


    第52章 美好 “唐少主爱吃的点心都备好了吗,……


    小时的唐夜烛比谢观止的印象要活泼太多, 虽然活泼,但好在很听话,刀客说什么便老老实实做什么。


    此时阳光正好,唐夜烛手持一柄温润的木剑对风挥舞, 每一挥, 腹中气沉丹田, 颇有架势地喝道:“呼!喝!”


    刀客在旁一边观看, 一边照料盆栽中各色稀罕的花草植物。


    许是年代久远, 这些植株长得各不相同,谢观止一时间叫不出个名字来。只能看出棵棵长得玲珑碧玉, 可见每天都被悉心照料。


    须臾,唐夜烛在那边喝得正有劲,却一下踉跄、没能把持好力度, 唰的一下刺来一阵剑风。


    这风力道不算太大, 可对于养尊处优的花草来说相当致命,谢观止下意识就想吐槽为什么要把奇珍异草养在练武场上……


    唐夜烛也一惊,停下动作捂眼道:“啊!”


    刀客却头都不扭,用水壶轻轻一洒,泼出的水线竟半空化解了剑风,道:“再无下例。剑势或柔或刚,均需把握。现在起, 少主斩碎一盆花草,晚上便要少一道甜点吃了。”


    ……


    谢观止无语地眨了眨眼, 心道这就是富贵人家的练武方式吧, 挺好挺好。


    “我都已经会了。”唐夜烛不满地晃晃狐耳,墨菊似的长尾也在风中摇曳,过来捉住刀客的衣服下摆, 道,“刀,你陪我练吧,我想练对打的。那个什么气沉丹麦,一呼一吸,我都会了!”


    刀客一笑,放下水壶道:“好,但是打不过,少主不许哭鼻子。上回输给我又哭又闹,还得连夜跑去长安给您买苹果糖,荷包可受难咯。”


    “不哭!”唐夜烛眼睛一亮,登时起势,白嫩的手虽小,攥剑倒是捏得颇有架势,道,“来!”


    嘭、锵,铿。


    唐夜烛颇有天分,可是初学剑道的孩子终究比不过自己的老师,才两三回合就步步后退,手上的木剑被震得险些滑落。他恼得两只耳朵都塌了下去,一边迎接一边怒道:“你慢些…你力气太大了!”


    刀客巍然不动,剑尖儿一挑,径直挑开了唐夜烛的攻击,沉声道:“太急,太乱,耳听八方,剑如落针,方可直击要害。”


    谢观止一愣,只觉得这话她似乎听过。


    啪的一声,唐夜烛的剑被震落在地。只见小孩气得脸都红了,猛地弯腰去捡,竟是被刀客将臂一捞,捉小动物似地提起来,顿时气得又挣又抓,道:“放我下来!”


    刀客笑道:“下盘不稳,破绽频出,需得腰马合一,随时卸力,少主可记住了?”


    这回,谢观止的记忆彻底苏醒,当初唐夜烛教她练剑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那天唐夜烛分明说他的剑法是宋岩教的…怎会与画面中的不符?


    尚未想明白,忽然有侍从模样的女子从前庭快步走来,在刀客耳边道:“老爷夫人回来了,传话要见您。”


    “好。”刀客臂下一松,转过头来,不知何时少主已经不在身边。瞥过一眼,原来是追着蝴蝶跑远了,只好无奈笑道,“少主,只能偷懒半个时辰。我去准备午餐。”


    “好!”唐夜烛从草丛里钻出身子,鼻尖还带着一片碎花瓣,墨尾高兴地来回扫动,毛茸茸地目送刀客离去。


    这画面看得谢观止心中揶揄,心想当真是小孩心性,才片刻就忘了刚刚的气,心情跟云雨似的,来得快去得更快。


    刀客箭步离去,路遇家主,躬身道:“您回来了。”


    “嗯。”沉稳的声音自上传来,这个视角只能看到用料讲究的长袍,还有身后夫人的裙摆。只听唐宗主道,“今日狐仙会来府上用宴,以上上礼待,不得失礼。”


    刀客道:“是。”


    片刻,夫人道:“夜烛今日的功课还乖巧吧?过会儿为他多做几道小点心。我带回来了些长安的桃花糕,你一会儿拿去,看孩子爱不爱吃。”


    刀客面不改色,一语带过了唐夜烛的偷懒和玩耍,道:“少主十分用工,专心致志,进步飞速,未来必成大器。”


    夫人笑着离去,叮嘱刀客也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等,说话温柔不见架子,听得谢观止亲近极了。


    她很想看看唐夜烛的父母是什么模样,可是刀客的视线极其收敛,直到主人离去都没敢抬起半寸。


    “爸爸,妈妈!”在主人远去之时,刀客身后传来唐夜烛欢欣的声音。


    刀客轻笑一声,箭步走入厨房,道,“唐少主爱吃的点心都备好了吗,糖浆少放,少主最近有蛀牙了。”


    ……


    午饭结束,在唐夜烛的午睡时间之后,又是一节武术课。


    在刀客整理每日课程的簿子时,谢观止瞥到唐夜烛的课程安排,密密麻麻无奇不有:上有天文下有地理,习武书法双管齐下,除此之外,还需得学习一些如插花、茶道之类的风雅之课。


    可谓也是娃娃要从小抓起,而且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些课程几乎大半都由刀客担任老师。


    今天则是上午练习持剑,下午练习御剑。


    唐夜烛对木剑闷闷不乐,站在剑上歪歪扭扭,手捏剑诀,悬在半空嘟囔道:“刀,我何时能用断魂?”


    此时阳光倾斜,上午能晒到的地方这会阴了,二人便挪到樱花树下,因着唐夜烛喜欢暖洋洋的地方。


    刀客正在旁边的桌案誊写《少主功课记录》,闻言一顿,在御剑飞行课旁边的表现一栏写了个:不认真。随后道:“少主可知断魂为何意?”


    唐夜烛立得挺拔,摇晃脑袋,行云流水道:“这有何难,断魂者,痛不欲生,形若枯木,生不如死,魂飞魄散云云…”


    刀客笑了声,叹道:“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您这是在背曲儿了。”


    “不许笑我。”唐夜烛不乐,这一不乐,剑就没控好。啪嗒一下栽进了草丛里,刚诶哟一声要发作脾气,却忽然抬起头来,被自己头顶趴着的松鼠逗乐,道,“你看,松鼠!”


    这把谢观止先看乐了,如今的唐夜烛事事都显得沉稳自如,几乎把可靠俩字写在脸上。谁能想到他小时候竟然如此闹腾,一只蝴蝶,一只松鼠便乐成个毛茸茸的小狐狸。


    刀客无奈,伸手挥去松鼠,道,“少主切莫分心,才练了多久,又要玩了?”


    谢观止留意到这双手,这手筋骨有力,皮肉包骨却不显羸弱,只是明显皮肤皱瘪,虎口、掌心有许多深浅不明的老年瘢痕。


    唐夜烛也留意到了,忽地攥住刀客的手,小小的掌像块暖玉,极为细腻地为他按摩指节,道:“刀,你几岁了?”


    只听刀客道:“回少主的话,已经七十八了。”


    唐夜烛眨了眨眼,天真地望着他,道:“七十八对于人类来说是多大?额娘说,我要长到三百岁才算是大孩子。”


    刀客笑了笑,道:“正是能握紧刀的年龄。”


    ……


    夜色已深,庭院中灯火亮起,风铃轻响。


    许是白天的课程太过劳累,唐夜烛在用过晚膳后缠着刀客玩了一会,如今已经裹被沉沉睡去。刀客陪到唐夜烛深入梦乡,才剪灭蜡芯儿,关门离去。


    唐宗主的会客宴仍在继续,刀客不时进出,让谢观止听到了许多意外的内容。


    原来自从那位君主当上了领导者之后,他与其麾下五义带领人类迅速发展,如今人的王国已经向外扩张,开始影响自然万物的生息。


    森林遭受砍伐,生物遭遇狩猎,人类加入食物链很晚,但却入侵得如此之快。


    好在那位君主是贤德之人,多次求见狐仙,探讨人与自然共存之道。


    而狐仙此次拜访唐宗主,也正是为了此事共议解法。


    唐府乃是狐仙最忠诚的追随者,宗主德行深厚,所见深远,正是他在茶话间为狐仙提出了镜面空间一法。也就是唐夜烛带谢观止练剑时,见识到的生物自发创造出的灵力空间。


    “依臣之见,何不无中生有,造出一个桃花源、梦中乡呢。”


    刀客似乎对宴席中的内容有些感兴趣,在外待命之时,旁听片刻方才离去。


    待到散席,收拾好餐具、结束收尾的种种工作之后,已经月明星稀。


    他正要返回屋中休息,刀客的屋子不同旁人,是间紧挨着唐夜烛寝卧的小屋,以便随时能够回应少主的传召。


    步伐缓缓,忽地一顿。


    原是狐仙与夫人在唐夜烛屋前谈话,木门半开,月光流露,温柔地抚照在少主熟睡的身影之上。刀客似乎并未料到客人出现在这里,低身行礼,谢观止却还是看到了狐仙的面容。


    世上原来当真有如此幻妙之人,祂身着薄衫,发如流墨,身若蒹葭,外貌上看不出男女之别。狐仙淡笑而立,远观仿佛与世间众生毫无分别,擦肩而过,却会人人收声寂静,但不知因何而要停顿。


    刀客礼尽,刚要退去,只听狐仙缓缓道:“夜烛。烛火,方要夜中才有光亮,这孩子命途多舛,你是他命中贵人,持刀客。”


    “……”刀客一愣,并不敢抬头,道,“不敢当。少主对您十分崇拜,明天得知您来看过他,一定会十分高兴。”


    狐仙笑罢,转身同夫人缓缓离去,二人手持的烛火越走越远,走廊重归安稳的寂静。


    刀客重新关好唐夜烛的屋门,动作极轻,生怕惊动了梦中的半分涟漪。


    谢观止本还在提防着那画皮的诡计,可是眼前之景如此之真,刀客的每一丝心情都回荡在她的心中。如此之真,如此之细,这柔软的情感不似有半分虚假。


    一阵风来,吹落纷扬的月下樱,有的落在练武场上,明天练武踩到可能会打滑。


    刀客取来笤帚,立于树下打扫落樱。


    唰,唰……


    不知怎的,眼前之景犹如滴墨之杯逐渐晕染,回过神来,刀客冻红的手仍攥着笤帚,而脚边堆积的已经变作一堆积雪。


    第53章 灭门 她想冲回去抱起唐夜烛,想回到那……


    冬风扑面, 带来一股清冽的寒冷。


    待到刀客将积雪打扫干净,已经能够看到山下的湖畔边陆陆续续聚集起一些游客。


    有的贪早,还未到时辰便点燃了祈福的明灯。


    唐府同样银装素裹,园内悬挂造型精巧的大小灯笼, 溪流水面封冰, 金鱼影影绰绰的影子与喜庆的红光相映成趣。


    谢观止打眼一看, 便知这是春节时候。


    虽然唐府过得颇为简约, 但远处长安的坊市可谓热闹非凡。


    距离如此之远也能听到鞭炮噼里啪啦, 空中更是烟火不断,人人都在除旧迎春, 想为下一年讨个好彩头。


    “刀。”飒爽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


    刀客转过身去,只见立在雪中的唐夜烛已经长到与他肩膀同高。虽然眉眼仍带些少年人的稚气,然五官已显现出丰神俊朗的韵气。他身穿一袭暗中浮光黑袍, 肩披貂裘, 耳挂玲珑玉,这装扮显得雍容懒散,却又腰线紧收,黑靴贴腿,一看便知上可厅堂待客,下可褪衣夜猎,潇洒极了。


    当下正笑眼弯弯, 道:“我这身新衣裳怎么样?额娘说是长安城最好的绣娘做的。”


    刀客一顿,视线缓缓将唐夜烛自上而下观看一遍, 片刻, 欣慰却又不失恭敬地笑道:“夫人为少主设计华服殚精竭虑,少主风采万千,晚宴必定脱颖而出。”


    唐夜烛笑了笑, 又低身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片刻道:“刀,你再看看,我的腰带真的没有歪吗?耳坠呢,衣领呢?”


    这话听得谢观止心中一乐,何止没歪,可谓是处处都打扮得正好。可见唐夜烛也对今晚的宴会颇为期待,甚至稍有紧张。


    一想到他原来不是从小就这般从容不迫,竟也让唐夜烛在她心中的形象更多了几分真实感。


    刀客不厌其烦地为少主整理了好几遍衣服,虽然看似整理,只是用手碰了碰。


    唐夜烛才安下心来,道:“额娘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很快就要过了时辰了。”


    确实,谢观止瞥了眼天色,自古庆祝节日都有卡十二点正时辰的习俗,现在天色渐晚,远处坊市中的焰火之声也在愈发热闹,各家各户都已经在庆祝。


    刀客倒不急,取了笤帚又扫新落的雪,道:“少主又心急了。按照礼仪,老爷夫人需得在年关佳节向狐仙大人贺礼述职。据说今夜,人类的君主与其五臣也会在场,想必礼节与仪式上会更复杂,时间久也是难免的。”


    “好吧。”唐夜烛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拨弄着手腕上价值连城的玉串,搭话道,“你怎么不过去陪同?”


    刀客道:“共襄盛宴之事,向来不带刀剑入室。”


    唐夜烛挑挑眉,道:“可是君主明明带了他的五个臣子?据我所知那五义应该都是人中龙凤,极善刀光剑影之事。”


    “……”刀客一顿,望向唐夜烛,笑道,“上主之事,在下议论不得。可能人与仙面对面,不论狐仙态度为何,弱小的人类都难免自危。少主先回房去吧,以免着凉风寒,今晚夜猎宗主恐怕就不许您去同游了。”


    “嗯,”唐夜烛无聊地抓起把雪,道,“你也来吧,刀,过节的日子就放松些,不要干活了。”


    望着人远去的背影,谢观止颇为慨叹,刀客作为唐夜烛的贴身老师,实在是处处谨慎、也处处都做得很好。


    当下狐仙与人类共议天下之事,想必步步都如履薄冰,说得好是寻求共存之道,说得不好,那便是双方在极力避免发生冲突。


    人一方面忌惮着有灵力的兽群,而兽群肯定也警惕着不断拓张的人类。


    唐夜烛作为狐仙麾下心腹重臣的独子,以后事事肯定也颇具影响力。刀客引导得正好,留给少主独自思考的空间,却在其思绪尚不成熟的当下,及时给他产生的不满打个拦截炮。


    “咚咚。”


    谢观止正想着,忽然前门传来了敲门声。刀客扫雪的动作一顿。


    “啊,许是他们回来了!”唐夜烛雀跃无比,从内室高声道,“刀!快去开门,我再检查一下准备好的礼物。”


    准备礼物的记忆虽然没有显现出来,但谢观止还是无比成功地想象到…唐少主器宇轩昂地走在市井大街挥洒千金,然后跟在其后的刀抱着堆成小山的礼物盒子,这种经典的可爱画面。


    不禁心道此时唐夜烛虽然已经抽条,但却仍是显赫家族宠爱下的独子,能保持这份可爱天真,实在难能可贵。


    “是。”刀客点头,放下笤帚走到半途,却忽地停顿。


    这一停,寂静无比,满院随风摇曳的亮红灯笼凌乱无比,竟平添肃杀之感。


    冬风如割,刀客静若石雕,右手悄抚腰间长刀,与那巍峨的大门对视而立。


    正是此刻,视线紧追刀客视角的谢观止忽地一阵脊背发麻,不寒而栗地想道:


    ……对啊,主人回家,为什么要敲门?


    刀客一定是察觉到了不对才作出反应,然而,她能感受到刀客的心跳…咚,咚,沉稳、冷静得如同坠入河流的卵石。


    轰!!!


    下一刻,堪称爆裂的破碎声轰然响起。


    眼前的唐府大门立刻被外力破坏,顷刻卷曲、四下迸裂,瞬时间化作四分五裂的废铁!


    伴随那震耳欲聋的爆破之声,火把红光冲天,健硕如石的马匹扬蹄嘶鸣。


    尘土高扬,汗血宝马带领着冲入唐家大院的——竟是一辆金光璀璨、夺目到叫人不敢直视的皇宫马车。


    谢观止看得一惊,她之所以如此笃定这是皇宫马车,正因着款式与纹样虽然稍有不同,但确确实实与她先前搭乘入承安宫时,所坐的御用马车极为相似。


    她心道这来者是皇家人士不会有错,可是,分明君主与五臣还在与狐仙共用夜宴,何故突然闯入唐府?


    而且人类势力擅自闯入唐府,引起的必然是战争冲突,这闯入者不管是谁,绝对安的不是好心!


    紧随马车,禁军列队而入,甲光冷冽逼人,声势浩大。


    刀客一夫当关,苍老的声音如冬风般凌然,低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这般声势惊动了院中其他侍从。唐府除众多持刀客外,还有许多武装力量,当下纷纷抽刀拔剑立于刀客身后,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只听有一人徐徐走下马车,刀客虽然尚未抬头,可是这声音,谢观止却认得。


    剑义悠然抚刀,步伐沉着,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命在身。今以唐氏妖族乱世,祸乱黎庶,命我等清诛妖祸,已证乾纲。凡阻我诏令者,视同逆臣。”


    听到这儿,谢观止惊愕不已。


    剑义是直属君主的臣子,此话中意,分明就是君主要对唐家发布肃杀令!


    可是明明君主与其五义尚在与狐仙夜宴,但此时,唐宗主与夫人尚未归家,剑义却杀到了唐家大院。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根本不需要推理,也就是说…


    当下,刀客仍然十分冷静。谢观止感受不到他的吐息有半分紊乱,却在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剑义之时。


    咚、咚,咚咚咚……


    他的心脏忽然如战鼓一般,逐渐惊悚、失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刀客的主人,也就是唐府宗主与其夫人的头颅,正被剑义手提悬在半空之中,死相痛苦。


    宗主满头血污,已经看不出样貌的原形,而夫人满脸泪痕,夫妻双双斩首,额头大大地以血刺了一个“妖”字。


    谢观止的心脏冷得仿佛掉进了冰窟…也就是说,人类背叛了狐仙。


    可是既然如此,那么唐夜烛为何会亲口对她说出“狐仙决定让贤给君主”这种话?他那么爱憎分明,怎可能容忍自己的灭门仇人至今!


    “…老爷,夫人。”刀客下颌微微颤抖,忽地猛吸一口冷气,陡然转过身,厉声喝道,“少主,不要看!”


    已经晚了。隔空与他相对的唐夜烛脸色惨白,双眼瞪若铜铃,手中用彩带包裹的礼盒掉落满地,里面咕噜噜地滚落出华美的香囊、珠宝、信件,糖果,数不胜数。


    几秒,不,几十秒的死寂过去。


    下一刻,唐夜烛犹如浑身被人抽空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目眦欲裂,抱头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所见之景虽是幻象,却让谢观止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之前明明与剑义对峙的时候,唐夜烛亲口所说他的父母是被妖魔所杀。


    这段画面是怎么回事?


    尽管附身在刀客的身体之中,他的四肢沉稳如冬风中的松柏。


    然而,谢观止却有种自己在浑身发抖的错觉。


    她想冲回去抱起唐夜烛,想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想有个人冲出来告诉她,这是假的,这是幻象,这是画皮造出来的谎言!


    然而,她只是与刀客的手一同,用尽全身气力攥紧刀柄,犹如要以肉身撞碎巨山的疯子一般,怒吼着冲向剑义:“你们这群畜生,你们这群叛徒!!!”


    在少主几近泣血的哭嚎声中,钢铁顷刻碰撞。


    无数唐家侍从冲向皇家禁卫,刀光剑影映照着红灯笼的春光,血流满地。


    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兵甲纵横,人影交错,杀声汇成一片滚雷。


    唐家之众虽悍勇无比,却终究寡不敌众。


    片刻之间,阵列已乱,前锋溃退,余势如崩山倾海。


    第54章 刀客 普通得不能再平凡的老翁,死去之……


    刀客虽然以一敌百, 但不免分身乏力。


    毫无防备的唐府终究敌不过剑义领导的禁军,须臾,流血漂橹,树倒人死。


    坠地的灯笼被烛火点燃, 风起, 火焰猎猎——寂寞空庭, 唯此一隅尚明。


    眼见唐家将要倾颓, 而禁军却杀之不尽。


    刀客满脸是血, 深深地瞥了一眼已经滚在地上的、主人的头颅。


    ……


    他轻声道:“老爷,夫人, 小的该死。”


    紧接着他陡然转身,猛地冲向混乱战局之中,已经崩溃到几近失神的少主。


    这是唯一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唐宗主与夫人已经离去, 如今他至少还能拼死保护唐家最后的独子。


    唐夜烛受到的冲击太大,俨然双目涣散,呆坐在地,哭泣的泪水已经在打湿一片瓦地。几次有禁军意图趁乱突入重围,都被侍从挡下。没人敢随便带走唐少主,于是自发形成逐渐缩小的包围圈,死死地护在唐夜烛身外。


    就在此时, 刀客箭步而来,猛地拉起唐夜烛, 厉声道:“少主, 少主!”


    “……”唐夜烛腿脚发软,站不起来,在刀客的拖拽下泪水洒落, 回应的声音好似杜鹃泣血,痛不能忍。才短短片刻,声音已经沙哑得仿佛另一个人,道,“刀…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线灯笼的烛火蔓入草丛,噌得点燃了园中老树,火光滔天。


    在这狂烈的火中,唐夜烛的泣颜近在眼前。只是看着,谢观止感觉心脏疼得几乎快要碎了。


    只是感受他倚在刀客身上虚弱的力度,崩溃落泪时抽动的肩膀,她都恨不得能真地闯入这里,恨不得为他杀遍所有敌人,再一直擦拭他的泪水到哭泣停止。


    然而,她做不到,此处只是记忆之景。


    她只能在浑身发抖的错觉中,看着刀客扛起唐夜烛奔向后院。


    “刀,为什么…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唐夜烛机械地呢喃着,手指在刀客的背上又抓又挠。可是谢观止将这抓挠记在心中,只感觉仿佛火刀酷刑,痛不欲生。


    刀客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唐家大院已经被火光点燃,华美的花草树木在烈焰中干枯,仿佛这园中的所有生命都要随着主人的逝去一并离开。


    剑义尚在对禁军发令,远远能够听到:“不见了?搜。把这整个房子都烧了,不要留下丝毫痕迹,这是主君命令。”


    一听到“烧”字,唐夜烛又抽动着哭泣起来,死死地抱着刀客,道:“刀,别让他们烧,能不能别让他们烧?这是我的家啊,这是我的家……”


    追兵将近,刀客猛地捂住唐夜烛的嘴,冷汗道:“少主,接下来我说的,你要认真听。”


    唐夜烛的眼睫已经被泪浸透,绝望地看着刀客,点点头。


    ……


    刀客带唐夜烛翻身上马,猛地将一把绸缎裹着的剑放到他怀里。


    同时切开马厩中的所有缰绳,混在十几匹四散而跑的宝马中奔入夜晚。


    如此一来,马匹各有逃离的方向,想必可以混淆一段时间的追击。


    “驾,驾!”


    冬意正浓的原野覆盖白雪,天空中,几簇尚未意尽的焰火呼啸而上,在漆黑的天空中炸出鲜艳的花朵。


    夜风湿寒,马蹄声声。


    刀客熟练地驾马行入崎岖的山林,唐夜烛一直无力地靠着他的背。到现在,背部的几层棉衣已经被泪浸透,冷得发冰。


    刀客顿了顿,低声道:“少主,唐府已经不在了。接下来您去哪儿,哪儿就是唐府。”


    两人身形虽然已经隐入山林,但漆黑的夜色中,唐府的火光仿佛天际线也一并烧了起来。不管距离多远,都能看到那令人脊背发凉的火焰。


    谢观止深知是在回顾别人的记忆,然而,却感觉也与这刀客一起服侍了唐家终生,并眼睁睁看着那宁静的庭院被毁之一炬。


    唐夜烛一言不发,啜泣的颤动能让刀客感觉到他还醒着,而不是昏了过去。


    一主一臣,最后短暂地停在一片雪林里。


    刀客本不想停的,可以的话,应该连跑三天三夜才能勉强算安全。


    但是夜行山雪路,马匹又不小心崴了蹄子,需得停下歇息,否则怕是会跑死马。


    雪林很冷,树上不时滴落水珠,顺着掉进脖子里,冷得唐夜烛一激灵。


    刀客把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薄薄一层只能聊以慰藉,道:“睡一会儿吧,很快要继续赶路了。”


    为逃避追踪,这个时候万万不能生火取暖,难免受冻。


    唐夜烛何曾体验过这种日子,唐府处处灵气供暖,他在室内呆得久了,还会觉得穿得太热,许多次乱脱衣服被夫人批评。


    “不用,你穿着吧。别着凉了。”唐夜烛的声音很哑,两眼红肿,低身在地上擦擦,坐在一块比较柔软的雪堆上。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须臾,抓起一把雪,沙沙地抹在眼睛上。


    刀客一愣,道:“少主,您这是?”


    “我眼疼,好烫。”唐夜烛皱着眉,用力地拿着雪擦眼睛。


    刀客越是说这样皮肤会皲裂,他便越是不知跟谁作对似的,来来回回用雪揉眼。


    半晌,眼皮是没那么红了,却擦出许多血丝。


    刀客沉默片刻,起身去马包取物。这马是唐夜烛的马,包中装的大多是一些香膏、糖果,或者发绳玩物等等。


    他取来一盒拇指大小的香膏,挖去一豆,又怕浪费,拐回去一半,才过来涂到唐夜烛眼睛附近,轻声道:“抹点香膏,否则明天皮肤干疼更难受。”


    可谁知,唐夜烛嗅到这香膏的味道,竭力忍耐片刻,眼中却又掉出豆大的泪珠,气若游丝道:“这和我额娘的味道一样…我再也闻不到额娘了。”


    ……


    不知过去多久,他埋首在自己的膝盖之间,道:“刀,我只会哭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刀客低声道,“为家国落泪,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懦弱。”


    夜色渐浓,唐夜烛蜷缩在雪里,盖着自己的九尾取暖。他嘴里含着马包里找到的最后一颗麦芽糖,勉强稳定情绪道:“从现在起,我可以用断魂了。”


    刀客点头,谢观止也明白过来。


    剑与人的命运绑定,若想能够驾驭自己的剑,那就至少需得明白此剑含义在何。


    幼时唐夜烛问什么时候能用断魂,刀客无奈不语。


    想必如今,就是再怎么想要回到那段时候,却也来不及了。


    唐夜烛顿了顿,手指捏着自己的尾巴尖,低声说:“刀,我难道真的会像预言里,为别人带来不幸吗?我是不是离人们远一点比较好…该去哪里呢,还有哪里会要我。”


    刀客久不言语,让观看的谢观止急得冒汗,不禁低叹一声。


    可谁知,这一叹,刀客竟也叹了声,她惊讶地抬了下手,发现刀客的身体现在竟然由自己操控。


    “刀?”唐夜烛眨眨眼,在等待回应。


    谢观止不由得放轻声音,摸了摸唐夜烛的额头,认真地看着他,道:“不会的,夜烛,发生这些不是你的错。而且,你以后会成为很温柔的人,会为周围的大家带来幸福。”


    “嗯…我也希望。”唐夜烛勉力微笑一下,须臾,在疲乏中昏昏睡去。


    谢观止很快又回到旁观的视角。


    唐夜烛大概睡了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刀客一直端坐在少主身旁,目不曾移,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唐夜烛的睡颜。


    看得几乎依依不舍,这长久的注视也并没有被记忆片段跳过,不禁让谢观止心感不妙。


    果然没过多久,山脚亮起火把,是追兵来了。


    他们没逃出多远,而且雪夜行路,踪迹明显,这么久才败露已是万幸。


    唐夜烛睡得太深、太熟,到追兵悄无声息地用火把映亮刀客的面庞也浑然不知。


    刀客并不扭头,仍注视着少主的面庞,道:“已是穷途末路吗。”


    “没错,”剑义立于旁侧,睥睨道,“不用担心你这个主子,圣上要留他一条活路。”


    刀客道:“我知道。”


    剑义挑眉,道:“那还跑?”


    “……”刀客转过身来,笑道,“不过是一介老翁想试试能否带主人一逃命运罢了,剑大人,在下有一事尚求。”


    剑义瞥他一眼,道:“说。”


    刀客跪而叩首,道:“别无他求,但求大人莫要当着少主的面杀我。”


    “好,”剑义将手一挥,道,“你是个忠臣,持刀客,我不会羞辱你。来人,带他下去斩了。”


    话落,两个士兵左右出,钳起刀客拖向后山。


    这一路,刀客虽一语不发,却一走一回头。


    他的目光犹如春风和煦的那个清晨,唐夜烛欢笑着操纵的纸鸢。


    愈行愈远,却遥远又执着地投掷在少主酣睡的面庞上。


    刀客跪在雪中,越过士兵寒冷的长刀,远远地看到剑义从身中拿出什么。


    那物体似圆似方,周身散发着柔软而无法言语形容的光辉。表面呈现流动的姿态,缓缓一起一伏、如同呼吸般轻轻颤动。


    倘若仅仅如此,这东西也不过是个稀罕法宝罢了。


    然而,此物甫一接触空气,周遭的光芒顿时暴涨。


    霎时间,寂静的山林陡然起风!


    狂风猎猎,早先的雪幕尚未平息,如今却又暴雨瓢泼,好似只有这块林子上的天空哭了。


    剑义立在雨下,低叹道:“人终归是人,敢把神仙炼成器,我们会不会走得太远了。”


    这种力量,对于谢观止来说熟悉得几近悚然。


    她仿佛神魄都被夺取,目眦欲裂地瞪视那灵物,脑中迸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是一种直视超出认知之物的惊悚,而且此情此景,恐怕只有谢观止会如此惊恐。


    因为她再熟悉不过,这个源源不断散发出灵力的东西,正是她体内的天命玦。


    而且…什么叫做把神仙炼成器?天命玦……究竟是什么东西?


    远处灵光暴起,唐夜烛在呼啸的狂风中惊醒,看清来人,惊愕地环顾一周。


    刹那,他拔剑猛地撞上侍卫的长刀,撕心裂肺的声音那么大,距离如此之远也能听到:“刀呢,把我带走,你杀我吧,你不就只是想杀我吗?!杀了我,放刀客走!”


    话音未落,剑义手持天命玦,口中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断魂掉落在地,唐夜烛神色恍惚,泪还未干,仿佛情绪被人抽空一般跌坐在地。


    “…少主,前路艰难,还请坚……”


    此处,刀客的泪只有一滴,尚未落地。


    手起刀落,谢观止感觉自己脖子一冷,她呆滞地望着地面滚动的头颅,终于看清刀客的面容。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平凡的老翁,死去之后,眼中却仍在簌簌落泪,堪称奇观。


    第55章 洗脑 唐夜烛恐怕早已忘了刀客是谁。……


    也就是说, 关于狐仙决定退位让贤,让人类的君主统领自然之法…是假的。


    唐夜烛的父母在抵御妖魔时殒命,也是假的。


    人类出于某种目的背叛了狐仙的友善,甚至胆敢将狐仙炼制成天命玦, 以此操纵自然万物的力量。


    如果这些都是事实, 那么此刻身怀天命玦的谢观止……


    …


    眼前之景正在逐步消融, 谢观止却仍感到凛冽的寒风拍在脸上, 让她难以呼吸。


    无论这回忆是真是假, 可以肯定的是,创造这个幻境的人希望她能看到这些。


    因为迄今为止, 这画皮只是千方百计将谢观止引入幻境。


    却不伤她,不害她,似乎仅有的目的就是让她看唐夜烛儿时的回忆。


    也就是说, 画皮确信这记忆能影响到谢观止。


    “…确实如此。”谢观止持剑静立, 强行镇定道,“但我不信。你何故告诉我天命玦的真相,还要利用夜烛刺激我?你只是希望我放弃天命玦,把它给你,所以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没有回音,须臾,她又道:“放弃吧。我就是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也不会将天命玦拱手让给居心叵测的歹人!”


    可谁知,那轻口薄舌的画皮这会反倒不着急出来跳了。


    谢观止见他不来, 干脆扭头就走, 方才迈出两步,眼前忽地亮起一片夜色。


    她以为已经结束,没想到自己却仍在景里。


    须臾, 夜色下显露出起伏的皇宫楼阁。


    这里竟是安国宫殿旧址,换言之,便是君主所居住的长安宫。


    在她眼前矗立一栋方正红木矮屋,其正上牌匾写道:文案司。


    一般来说,宫廷中的文案司负责的都是书籍、史卷,竹简等等的保存与编写。


    平日里最应该提防火烛,否则屋中全是经卷,轻轻一点全都烧着了。


    因此,谢观止才颇为惊诧。


    此时已是深夜,文案司的书吏们却各个忙前忙后,满头大汗,踉踉跄跄地抱着书卷朝屋外奔去。口中还彼此招呼着:“烧,烧,快点儿烧啊!”


    门口燃着冲天高的篝火,火光滔天,书卷遍地,仿佛墨水成画,一派令人诧异之景。


    那火烧得夜空一阵通明,而且其借以燃烧的材料,正是文案司中数不胜数的千书万卷。


    忽然,有人快步朝这个方向走来。


    谢观止一愣,方才察觉此人并非朝着自己,而是冲着站在她身前的男人。


    那人深深行礼,片刻恭谨道:“符义大人,君主传召您过去。”


    这话一听,谢观止迅速地瞟了眼身前人。


    正是这么一看,她发现幻境里行动不再束手束脚,自己就像附身在这角色身体里,可以随意动作。


    眼前男人想必就是太初五义之符,身形瘦削,站在那仿佛风就能吹倒。


    但身姿挺拔,气势傲然,有种让人不敢随意搭话的气质。


    而且,她与此人穿的衣服极为相似,又在他后方站着,便知道这次应该是符义贴身侍从的记忆。


    符义颔首,道:“我知道了。”


    旋即快步离去,谢观止连忙跟上,心道这人看似弱不禁风,走起路来却干练快速,险些便要跟丢了去。


    她几次想要偷看符义的长相,却发现视线仿佛被限制一般,最多只能看到肩头,便再也抬不上去,只好作罢。


    ……


    长安殿中,符义一路昂首在前,所有侍从均颔首行礼。


    走到君主殿外,男人却停下脚步,并不着急进去,而是从室外旁听。


    屋中金光璀璨,灵气飘荡。


    厅堂与内室用珠帘相隔,从外只能望见半倚龙榻的君主身影,无人敢细探其中。


    厅堂里,剑义正抱臂不快地说着什么。


    他脚边扔着一个泥水斑斑的人儿,被绳子层层捆得如同粽子。


    谢观止一看,心中大惊,地上捆的正是唐夜烛!


    只见他气若游丝,脸颊哭红,身上还穿着那身夜宴华服。只是此刻又脏又湿,整个人显得落汤鸡一般,可怜无比。


    她咬紧牙关才忍住冲进去的想法,静立不动。


    只听剑义道:“主君,天命玦不如想象中的稳定,我对这小子试了好几次都不管用。这狐狸崽子也是个犟种,我做不了,您看看换个人来吧。”


    五义之丹坐在一旁独自品茗,闻言,放下杯盏,遥遥地望了眼唐夜烛,道:“灭族杀亲之仇,确实难忘。”


    倒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丹义老山人,也就是清幽谷之宗、如今谢、楚、白的师尊。


    谢观止不禁望去一眼,殊不知正被丹义远远看到,也微笑着对她点头。


    君主并不作声,把玩着手中的天命玦,看不出在想什么。


    须臾,剑义又道:“主君,以臣之见,既然要灭口,为何不干脆灭个彻底?如今这天下已是您的,就连那狐仙也成了您的宝具,可谓天上地下都不过手中方寸。何故非得留这么个祸害?”


    君主轻叹一声,道:“不可。”


    剑义没招地耸耸肩,只听丹义失笑,接话道:“这么多年了,你除了武艺日益精进,怎么还是个孩童心性?自然万法需得平衡,有些事,过犹不及。狐仙已死,天下归君,豢养一只能够作为人与百兽和谐枢纽的九尾独子,岂不更有长久之态?”


    “……”剑义撇撇嘴,道,“随你们吧,叽里咕噜的我听不懂,有刀剑的活儿再喊我来。”


    听到这里,符义才轻轻推开大门,躬身道:“主君,臣来了。”


    君主道:“平身。”


    丹义点头致意,道:“你来了,文案司那边进程如何?”


    符义道:“尚可,旧史均已焚烧,编写新史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话已至此,谢观止顿时明白。


    恐怕这便是如今世上口口相传的历史,与眼前大相径庭的原因。


    君主及其五义竟然将狐仙相关的历史全部焚毁,并且一字一句重写!


    剑义瞥来一眼,没好气道:“装什么装,你都在外面偷听半天了,整天鬼鬼祟祟。”


    这语气不好,但是符义好像已经习惯,只是环顾一周,道:“器呢?”


    剑义打断道:“不比你这大闲人,她在后头忙呢。天命玦炼得太匆忙,还需要再改进。”


    符义一顿,道:“她怎么不告诉我?狐仙这种神灵不是一两天就能用丹炉驾驭的,需得以阵法扶持……”


    “告诉你干什么?”剑义好笑道,“你一个干鬼画符的能帮她什么,别当我不知道,你不过是在她炼器的时候贴了几张符,也想分一杯羹。”


    眼见着场面愈发激烈,谢观止尴尬地站在符义身后。


    虽然她从民间话本读过许多五义间的传闻,却未曾料想有些竟是真的。


    自古相传,符义在五义之中口碑颇劣。


    因为相比起其他四义的光鲜亮丽,负责镇压的符义则需要日夜与妖魔打交道。


    据传,符义的宅邸紧逼魔界入口阴陇海。虽然他为天下苍生镇压妖魔,但却也因为行事诡谲不定,终日闭门不出等等……颇受非议。据说在五义中名声并不好,倍受轻视。


    看到符义默不作声,剑义笑着挑眉,正要再说些什么之时。


    君主打断道:“剑,你先下去罢。”


    “…是。”剑义只好作罢,将身一躬,遂缓步离去。


    如此一来,室内便只留下了被捆在地上的唐夜烛,笑眯眯看热闹的丹义,还有君主与符义几人。谢观止心说,这莫不是要将剑义的烂摊子丢给符义了。


    果不其然,君主随后便交代让符义负责照看唐夜烛,而照看的内容……


    “符,借天命玦之力,乱其记忆。令其信以为父母陨于妖灾,狐仙化道成空,天命自当归于人界。使其以恩为誓,誓以此身报君,以此剑诛魔,终生不悔。”


    闻言,唐夜烛用尽全力拼死挣扎,口中的绳子几乎把嘴唇磨出血水,发出愤怒又不成型的音节。


    谢观止听得浑身冰凉,也就是说人类不仅贪求狐仙的力量、背叛祂将其炼化成为宝具。


    甚至还要留下狐族遗孤,篡改其记忆,让其效忠人类,以便将自己捧在“仁慈的救世主”的位置。


    这记忆片段越是往下看,她却越是不忍看。


    明明心中不愿相信这是真相,可是条条线索都在彼此吻合:所以唐夜烛不记得父母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唐夜烛回忆教诲自己剑法的人,说的是宋岩的名字;所以唐夜烛才对天命玦有着几乎本能的顺从。


    ……按照这段记忆来看,如今的唐夜烛如果经历过这些,恐怕早已忘了刀客是谁。


    是夜,符楼中晚风阵阵,灯火摇曳。


    长安殿中有专门为五义修葺的住处,然而符义大多时候不在长安,因此楼中灰尘厚重,打扫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能进人。


    唐夜烛便被安排住在这里,戒备森严。


    到众人安顿好后已是深夜,谢观止不禁松了口气。


    心想至少唐夜烛可以先沐浴休息,不管如何,能稍微睡一觉。


    然而,符义却在此时出声唤道:“侍卫,我们进去。”


    谢观止迅速看了一周,没人应声,心知是在叫自己,快步上去道:“是。”


    木门吱呀两开,坐在榻上的唐夜烛尚未更衣,见到来人身子一颤,那警惕的目光看得谢观止心口发酸。


    符义却视若无睹,示意谢观止将门关紧。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了莹莹发亮,缓缓带来灵风的天命玦,嘴角似有笑意,道:“唐少主,我们开始吧。”


    第56章 笼中 此情此景,当真应了那笼中鸟,笯……


    天命玦悬在半空, 虽然寂静,却无比刺眼地彰显自身的存在感。


    唐夜烛已经见过这东西的威力,顿时往后退坐几寸,道:“我不会配合你们, 滚开!”


    根据方才五义对话的内容, 谢观止推断这天命玦虽然能力强大, 但他们尚未完全掌握使用方法。


    剑义已经尝试过改写唐夜烛的记忆, 但都是片刻后又失效。


    既然君主特意将此事转交给符义来做, 恐怕这男人在这种事情上颇有手段。


    果不其然,符义淡漠地笑了声, 道:“配不配合都无所谓。”


    随即以指尖轻触天命玦底端,如此一碰,天命玦仿佛回应他似的散发出阵阵灵波。


    谢观止看得一惊, 那灵波激荡开来的瞬间, 唐夜烛便仿佛被某种力量俘获,两眼发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


    旋即,符义道:“你叫什么?”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道:“我叫唐夜烛。”


    符义点点头,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唐夜烛沉默片刻,忽地眨了眨眼, 视线清明过来,怒声道:“因为你们杀了我的父母, 杀了狐仙, 你们绑架了我!”


    符义眉头一挑,略带不快地停顿下来。


    谢观止顿时明白,看来正如剑义所言, 这天命玦现在虽然可以控制对方心智,但发力仍然不足,一问到感情至深的地方便会失效。


    “是么。”符义转开视线,等到窗外风吹落了一片树叶,再重复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唐夜烛深吸一口气,啪地摔碎一只茶盏,怒道,“因为你们杀了我的父母,杀了狐仙,你们绑架了我!卑劣的无耻之徒…我永远——”


    啪。


    男人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唐夜烛细嫩的脸颊顿时红了半边。


    谢观止呼吸一滞,将指节攥得发白,拳头用力得阵阵发抖,才压住怒意。


    唐夜烛被打先是一惊,却不落泪,咬牙切齿地震声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做了什么,我要你们血债血偿,痛不欲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又是一巴掌。


    符义对待唐夜烛好像并非对待一个活物,而是依据其反应、情绪,而施加不同程度的压力与刺激。


    ……


    这场在天命玦影响下的问话持续了整个时辰之久。


    结束之时,唐夜烛嘴唇满是血丝,两眼干红,生怕自己下一秒便要遗忘似的,垂眼喃喃着:“我……我是唐夜烛,我是唐夜烛,我是唐夜烛。我去哪儿,哪儿就是唐府。我…要坚强,唐家只有我了,我是唐夜烛…”


    符义已经离开房间,谢观止被定身似的久久不动,痛楚地望着他。


    直到前方传来符义的呼唤:“侍卫?”


    “…是。”她才快步离开,极轻地合拢了房门。


    几日后,算是传来一个好消息。


    魔界近期异魔突起,符义需得赶回符灭山庄辅助镇压。临走前,他吩咐谢观止照顾唐夜烛的衣食起居,并且负责唐夜烛的“日课”持续进行。


    可见符义对自己的贴身侍卫十分信赖,正让谢观止钻了空子。


    所谓“日课”,自然是唐夜烛的洗脑工作。符义发来密令牌,能够出入皇宫机要关卡,并且可以在固定时辰取来天命玦,用在每天早中晚各一个时辰的“日课”上。


    晚上,符楼灯火摇曳。谢观止来到唐夜烛门前,与门卫道:“大人吩咐我来上日课。”


    “是。”看门的瞥她一眼,只是让开道路,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符义还在的时候倒没有这么多守卫,如此看来,恐怕这是安排人监督她的进度。


    须臾,谢观止叩响门扉,道:“唐少主,我进来了。”


    屋内,唐夜烛失神地望着窗外,眼睑红肿,仿佛没听到她的敲门声。


    桌上燃着沉香,假山水如画。唐夜烛颓然侧卧,金目半敛,面容在夜色中朦胧,只有灯火掠过窗子乍泄,才会偶尔抚亮他淡漠的脸。


    此情此景,当真应了那笼中鸟,笯中凤。


    谢观止轻轻走入房中,从门缝看了眼。廊上那两个守卫还在,只好更加小心行事。


    身后,唐夜烛疲倦地瞥了她一眼,道:“你也是来打我的吗?”


    语气平淡不已,他住在符楼已经有几天,每天都有三节所谓的日课。


    每节课,符义都会毫不客气地对唐夜烛大打出手。


    谢观止回想起来还感觉头皮发麻,唐夜烛如此一个贵家公子,何曾受过这种苦难?


    可唐夜烛却越被打越坚强,就是咬碎牙、磕破腿,也如何都不愿遂符义的心意。


    “不是的。”谢观止摇摇头,将屋子的窗户关上,复而站到唐夜烛身边,低声道:“唐少主,你来陪我演出戏。”


    “戏?”


    “对…你只用假装配合我。屋外头的人听了满意,便不会再有人对你做什么了。”


    谢观止声音压得极低,说得也快,生怕下一秒就被发现自己的计谋。


    这话说着其实有种不真实感,因为眼前之景毕竟是场幻梦。


    其实,谢观止并不相信自己能在记忆中改变什么。可是当下之景,她怎么忍心亲手伤害过去唐夜烛。


    唐夜烛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像是同意了。谢观止提笔写字,将问答记在纸上,递给了他。


    片刻,又低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唐夜烛攥着纸的指节发白,艰难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


    “我叫唐夜烛。”


    ……


    待到符义完成镇压,回到长安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寻来谢观止询问唐夜烛的情况。


    谢观止恭谨道:“回大人的话,按照您的指示,唐少主如今已经忘却过去。至于要让他记起的内容,也都按您吩咐办过了。”


    符义一听,颇为意外,欣喜道:“当真?”


    “不敢有假。”谢观止深深行礼。


    “好,好。”符义似乎心情颇好,忽地从书柜中抽出名贵的上好纸张,道,“研磨,我写的这封信,你给器义送去。”


    落笔信成,符义似乎颇为着急,要她立刻送去。


    谢观止只得照办,步至中庭,转身迅速地瞥了眼身后。当下四周无人,便将那信封打开往里看了眼内容。


    毕竟听剑义所说,天命玦的炼制器义和符义都有参与,虽然偷看别人的密信不好,但她还是不免在意,一边心道对不住了,一边偷读。


    谁知,这不读还好,一读却让她脸色大变。


    ……


    符义这么一位正经的大忙人,回到长安第一件事,竟然是给器义写情书!


    信中可谓百般缠绵,什么“盼你在旁”“天命玦,是你我共生之子”“君主不解你我之心,只见天命,不见情命”““你与剑义交好,我并不妒他。只知他能给你剑,却给不了你心里想要的那一物……”


    啪。谢观止猛地将信件合上,心虚地快速离开。


    一边走,一边心乱如麻地想剑义不才是器义的爱人吗?为何符义会给她写情书?……三角恋?


    路上途径演武场,只见千兵万马正在齐声口号。


    剑义御马在前,似是在带兵操练。


    谢观止一怔,竟忘了看眼前路,砰地迎面撞上一人,连忙道:“抱歉!”


    “无妨。”谁知,面前人是丹义,如今正轻笑着看她,道,“你是符义的侍卫吧,何事如此匆忙?”


    “啊,”谢观止解释道,“大人有密信交予器义。”


    “哦。”丹义点头,道:“原来如此,不巧,器义最近忙得厉害,恐怕没时间抽空待客。你给我吧,我正要去器义府上,顺便给她便是。”


    “这……”谢观止心觉不妥。


    丹义笑道:“放心,我对他人书信并无兴趣。况且,近日君主连连征战,应是无心旁顾宫廷中事。近来守备都会大减吧?你平日也辛苦,不妨趁这段日子,偷溜出去玩一玩。”


    这话听来体贴,其中却有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观止一愣,不禁望向丹义,但从那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中看不出什么。


    只好鞠躬道:“是,谢谢大人!”


    快步奔回符楼之时,只见唐夜烛那小屋子里亮着灯,谢观止不禁心中一咯噔。


    快步到了屋中,原来符义已经在检测这段日子的效果。


    谢观止站在符义身旁,紧张地望着唐夜烛。


    只听符义道:“你叫什么?”


    唐夜烛掠过符义的肩头望了眼她,道:“我叫唐夜烛。”


    符义又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唐夜烛沉默片刻,道:“…因为我的父母在抵御妖魔时牺牲,狐仙坐化,君主收留了我。”


    “很好,”符义点点头,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唐夜烛弯起眼睛,情绪不明地笑了起来,“不求其他,夜烛只求为主效力,为族雪恨。”


    问题到这里就算结了,谢观止心中长长地松口气。


    她早些与唐夜烛约定,只要按照答案作答,便不会用天命玦篡改他的记忆。


    好在符义正想看看没有天命玦的辅助,唐夜烛能服从多少。


    倒也正合了她的意,刚好蒙混过关。


    符义笑道:“做得好,一会随我面见主君述职,奖赏少不了你的。”


    谢观止点点头。心中却是捏了一把冷汗,既担心自己在记忆中如此胡作非为,却又当真想让眼前的唐夜烛好过一点,哪怕只是这片刻。


    待到符义离去,她连忙转向唐夜烛,低声道:“怎么样,他们没打你吧?”


    “没有。”唐夜烛点点头。


    谢观止不禁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片刻,发现唐夜烛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又道,“怎么了?”


    唐夜烛眨了眨眼,有点复杂地望着她,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与你无亲无故,更不知你姓甚名何,你这样以身冒险是为了什么?”


    谢观止神色一怔,张了张嘴,倒是被问住了。片刻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道:“我夜观天象,你未来会有所成就,成为很好的人。所以提前卖个人情,等以后有事了,你也帮我一把。”


    “…都什么跟什么。”唐夜烛发出一丝气声,似乎想笑,却又没力气,干脆倒回床铺不动了,道,“好。”


    ……虽然说早就帮过我了。谢观止在心中想着。


    “侍卫。”门外传来符义的唤声,“还在里面磨蹭什么?随我去向君主述职领赏。”


    “是。”谢观止应声,扭头看了眼唐夜烛,才快步离去。


    第57章 逃走 尽管只是在回忆里,我也想让你能……


    述职路上, 符义想起天命玦还存放在五义府上,中途折返去取。


    谁知尚未入门,便听见五义府里一阵笑声的喧闹。


    谢观止远远就听出剑与丹义的声音,在那之外还有一男一女不时说话, 想来女声肯定就是器义, 男声可能便是不太露面的体义。


    剑义的声音很高:“爽快!今日征战又是大获全胜, 主君掌下疆土再拓一隅, 统一天下也是迟早!”


    符义并不着急推门进入, 而是又立在门外旁听起来。


    体义道:“确实,最近魔物很多, 我终于有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了。这也与那什么天命玦有关?当真是个宝物。”


    丹义笑道:“想做英雄,便先造乱世,我们这主君真是——成长得愈发快了。何故再给它戴个天命的高帽, 不过是人心罢了。”


    剑义不快, 道:“你怎么整天跟大家唱反调?大家伙都是盼着主君好,就你意见多。”


    须臾,室内响起器义的声音:“没错,天命玦如今可谓万全。用狐仙的灵力为支撑,使天地万物法则皆听君主号令。未来路上,君主定一往无前。”


    这个声音清脆温柔,与谢观止那日在剑义冢听见过的声音是同一人。


    柔和的声音刚刚响起, 符义便仿佛被电流触动般,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将手掌放在门上, 正欲进入, 却听丹义忽然道:“哦,对了。今天碰见符义的随从,说是有密信交予你。那会你正忙着, 我便说晚些顺便带来,给。”


    “啊,好。”传来器义拆信的声音。


    符义的指节在门上轻轻蜷起,又收回了推门的力道。


    须臾,剑义打破屋里的寂静,嬉笑道:“怎么,这酸书生又来给你写那醋溜信了?他还真是自作多情,天上地下谁人不知你我已是道侣?偷腥的野狐狸,先撒泡尿照照镜子罢。”


    “别这么说。”器义合拢信纸,道,“你与他都帮了我许多,符义可能只是…有时分不清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对我来说,没什么比君主的理想更加重要。我只是希望天下万民,都能有安泰的未来罢了。”


    ……


    符义猛地攥拳,从门上收回手,似是不打算再进去。


    按理说剑义的五感过人,不可能没发现符义就在门外,却仍大肆说着那些内容,恐怕正是想让符义听得一清二楚。


    谢观止却也是越听,心里越冷。


    也就是说,天命玦与她先前所想的根本不同。君主及其五义用主宰自然的狐仙为根炼制出了天命玦,并以自己的欲望操纵其发展。


    天命玦与自然一脉相连,因此,当天命玦与谢观止融合、二者彼此共鸣增强之时,便会引来天地各方力量复苏。


    换言之,长安忽然突起的妖魔,确实是谢观止引来的。


    而且这无法避免,只要天命玦一日还在她身体里,那么这种效果只增不减。


    事已至此,她却还被长安的百姓尊为英雄,还被遭受篡改记忆的唐夜烛拥护为主……


    不知何时,她已经死死地攥着指节,指甲嵌入掌心都感觉不到痛楚。


    推断到这里,谢观止心中已经冷了大半。


    虽说疑点只剩下那灵兽疫病从何而来,但,她也大概有答案了。


    符义静静地站了许久,片刻道:“罢了,我们回去。”


    五义并非传言中那般团结。天才们的性格确实各不相同,民间关于他们爱恨情仇的故事也是颇多。


    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剑、器、符,三者间的三角恋。传说中剑义为爱人挡天灾,何其一往情深。自古武神形象的剑义,与女娲形象的器义向来是一对眷侣。


    而相较剑器的眷侣故事,符器之间据说也有过一段虐恋。


    传言符义心气高傲,在符道追求极致,对追求至高技艺的器义一见如故。


    二人情投意合,曾联手打造出许多千古法宝,有众多仍然流传至今,千金难买。


    如今看来,这二人共同造出的最大成就,便是不能告知于世的天命玦。


    符义对器义的信中无比缠绵缱绻,可谓用情至深,甚至对君主都不在眼中。


    俨然是把器义当做了世上唯一懂她的人。


    然而器义是个多情种,多情却不耽于情爱,把自己的事业放在第一位。


    如此,符义自然被伤得心透,扭头离去。


    “侍卫。”


    “侍卫?”


    谢观止沉默不语地跟在后面,被唤了几次才反应过来,道:“在。”


    符义望着远方,沉默片刻,道:“我要回符灭山庄休养一段时间。长安万事妥善,主君倘若有什么消息,你只需飞鸽传书。至于那狐狸崽子,就交由你照看。等他休养妥当,该请老师上课就请老师……”


    他的话语尽显疲惫,明明被别人如何讥讽都无所谓。可是听了器义的话之后,却连呆在长安的理由也没有了。


    眼见君主一切顺利,便想回老家闭门。


    然而,夜风缓缓,谢观止听到一半就没再听进去,点头道:“是。”


    她的心中却紧张如擂鼓。


    机会来了。


    在传送阵送别符义之后,谢观止先是快走,越走越快,终于忍不住三步并两步跑了起来!


    她跑得那么快,风贴着脸猎猎作响。符楼本就是临时居处,又因着主人的习惯,侍从稀少,因此根本没人注意。


    屋中不见唐夜烛,便知他是又在后花园散心了。


    谢观止奔入后花园,此时风雨将至,天色呈现灰黄的朦胧之色。


    湿润的风簌簌吹拂,引得琼林玉树飘摇。唐夜烛一袭黑衣,立在风中,不知正在想着什么。


    “夜烛!”谢观止一时心切,本能如此叫了,叫出声,忽地一惊。


    “啊,”唐夜烛被这么叫也愣,略显意外,却并没有反感的意思,道,“怎么?”


    咚、咚。谢观止的心跳如此之快,耳朵发热,感觉指尖也蹿着紧张的血流。


    她迅速瞥了一眼周围,攥起唐夜烛的手掌,缓解紧张地笑道:“我们逃吧。”


    晚风猎猎,唐夜烛微微睁大了眼,意外道:“逃?”


    “对。”谢观止点点头,快速道,“君主忙于征战,宫里的守卫零零星星,我们完全可以绕过去!而且,符义也回符灭山庄了。现在根本没有几个侍卫,我们可以逃去长安,逃到山林里,逃去一个没人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忽然停住。


    因为唐夜烛轻笑着抽出手,摇摇头,道:“刀要带我逃,你也要带我逃…可我早就走不掉了。”


    “……”谢观止怎么都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着急道,“不是的,你想的话,我们真的可以逃走。一定能成功,我保证。”


    尽管只是在回忆里,我也想让你能逃走。


    不能说完的话坠在心底,硌得像一块石头。


    然而,唐夜烛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她的迫切,梦呓般望着空荡的屋檐角,道:“…一般这个时候,风铃早该响了。”


    宫廷建筑远比唐府辉煌宏大,但却不如唐府那般精巧雅致。


    起风的傍晚,唐府会四处响起玲珑的风铃声响,如同梦中幻境,悦耳无比。


    “为国为民,不惧生死!”


    “生为人杰,死为英魂!”


    远处阅兵场传来震耳欲聋的禁军操练声。


    晚风猎猎,后花园每个路过的宫女都让谢观止紧张,她不由得催促道:“唐少主,要逃就得趁现在了。”


    “好,但是…”唐夜烛仍未扭头,而是望着风雨欲来的夜幕,道,“你能帮我取本书来吗?那是刀客教我的剑法。抄家时,他们把府上所有的书卷都带走了。好像是带去了一个,名叫文案司的地方。你帮我拿来吧,然后,我们就走。”


    “文案司…”谢观止眉头一皱,不由得想起那晚火光滔天的场景。心中一紧,却还是点了点头,道,“我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你、”她用力地看着唐夜烛,道,“你就在这里,不要乱走!”


    “嗯。”


    话落,谢观止快步冲出后花园,又气喘吁吁地奔出符楼。


    才刚跑到庭院,忽地迎面下起瓢泼大雨。她身子一顿,扭头想回去、却又想到唐夜烛没那么傻,肯定会找地方避雨,遂快步奔向文案司的地方。


    这一路,她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有翅膀能直接飞到目的地,再将唐夜烛也带离这里。


    谢观止跑得又快又急,连大雨迷了眼也来不及擦。


    不知何时,好像早就忘了自己不过是记忆里的看客,并非这千百年前的琼楼玉宇中的真古人。


    文案司仍是那日大火时的乱象,只是不知人都去哪了。


    大雨瓢泼,房前的火炉被雨浇灭,碎纸片湿漉漉地遍地都是,满地狼藉。


    谢观止立在门前,将衣服用力一卷,将雨水挤个半干才敢进入。


    她慌忙地来回翻看,一边怕被人发现,一边又怕耽搁了唐夜烛,目光扫过各个科目,类项……


    终于!


    内室书柜的最高层放着一排书卷,其上以笔墨标着:唐府。


    书卷众多,谢观止来不及细看,全部取下铺在地上翻找。


    忽然眼前一亮,猛地抓起那本老旧的蓝皮书本,表面以刀客的笔迹写着四字:《平生一剑》。


    偏偏此时穿堂风入室,哗啦啦地将这剑法吹开了来。


    谢观止垂眼一望,登时,浑身冰冷、寒毛直竖。她惊愕地按住纸张,往前翻,确认那上面写的是剑法。


    ……


    可是这书里不是剑招剑式,竟然密密麻麻画的全都是她!


    第58章 符义 谢观止所到之地必有厄运,而谢观……


    那带着雨水的风又湿又冷, 刷拉拉将剑法吹开了。


    只见里面谢观止模样的小人儿随风而动,像本连环画似的。


    她心知这剑法不是本物,肯定是被画皮动了手脚。


    想也知道,刀客给唐夜烛的剑法怎么可能有她的身影?况且此地又是画皮所造的回忆幻景, 想要创造什么假象再容易不过。


    然而, 瞥见那书中内容, 谢观止却仍感到一股寒毛倒立的悚然。


    随着书页簌簌翻动, 里头的小人栩栩如生, 一静一动,逼真地表演起来。


    从谢观止穿越到清幽谷醒来, 再到长达两个月的禁闭,清幽谷中出逃,遇到唐夜烛, 参加百宝会, 遇见楚怀钰……


    小人一蹙一笑,将她的经历演得一线不差,几乎旧梦重温。


    谢观止将那剑法抓起来,逐页翻看,不禁大惊。几年几月、几日几时辰她在做什么都标的一清二楚,简直就像有个人一直在无时无刻地将她记录编写,誊记成文。


    风吹书页, 到了半途,这书中竟也画着一个脸色苍白, 惊愕地捧着书的谢观止!


    书中画外, 几乎一模一样。


    明明画面已经到了当下情景,可是后头足足还有三分之二的厚度没有读完。


    后面甚至不是空页,而是笔墨纵横,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甚至开始讲述她未来的故事。


    书中的谢观止战胜了画皮,却因知道了天命玦的真相,而与唐夜烛产生裂隙。


    她一路成长,却为人间带来了无数噩梦!


    妖魔横行,民不聊生。谢观止所到之地必有厄运,而谢观止也必然将其解决。


    唐夜烛逐渐无法忍受与她同行,他自甘堕入魔道,远离谢观止的天道。


    而谢观止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在百姓的歌功颂德中——


    “不!”谢观止瞳孔骤缩,猛地抛开了那本书。


    那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却仍在狂风中猎猎地翻着书页。


    书页狂翻的声音凌乱作响,听得谢观止一头冷汗。


    庭院中,雨打芭蕉。


    她惊魂未定地盯着那敞开的书本,那本书几乎对她无所不知,甚至预测出了一个——堪称噩梦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中,她必定沐浴着鲜血和死亡受众人匍匐爱戴,却也必定众叛亲离,孤独至死。


    “……”


    暴雨倾盆。谢观止试图强迫自己思考,却难以冷静下来。


    如果她命中注定要凭着天命玦的力量,不断地为人间带来厄运,再靠扼杀厄运成为英雄。


    ——那么,她与杀戮狐仙的君主及其五义有何区别。


    她和灭族唐家的君主及其五义有何区别。


    想到这里,谢观止忽地胃中痉挛,猛地呕出一滩稀水。回过神来已经浑身冷汗,就连手指都在不自觉地颤抖。是啊,她是聪慧过人,是才学出众,是心系百姓,是与民为善!可是倘若,倘若她身怀的东西并不是所谓宝物,而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她该怎么办。


    “不。”她皱起眉,反复摇头,不知是在对谁说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错了,肯定还有我没考虑到的地方,有计划外的纰漏。如果,对啊…这段记忆如果是假的呢?这本书里的内容说不定也是假……”


    哒、哒。


    有人慢条斯理地缓缓走来。


    立在她面前的仍是“画扇”,此刻正笑眼弯弯,打量着她狼狈的模样,道:“不会有假。”


    谢观止怒目而视,道:“我凭什么听信你?与其摆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不如与我拔剑好好斗一场!”


    “画扇”一笑,悠哉道:“不妨先听我说完。诚如你所知,自古以来,历代国师都有卦象之能。你的命数,不,这举国上下众多英雄豪杰的命数,画扇全都亲手算过。”


    顿了顿,道:“谢观止,伟大的谢掌门。你命本就将绝,老实本分地死了一切安好,可偏偏……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夺了不属于你的命数。”


    “…不,”谢观止心中一惊,她远没想到就连自己遭受暗杀身亡,被楚怀钰以天命玦救起之事,竟然也已经暴露。不禁攥紧拳头,道,“这都是无意之举。没人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们只是想救我罢了!”


    “画扇”耸肩道:“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从古至今,逆天改命都是大忌,你是逃了一死,可你也会因此痛不欲生,众叛亲离。”


    “啊,不对,”须臾,他又笑道,“远不止此,你会害死你身边的每个人,因为你偷来的命数太大了——那可是君王之命。称王路上,你知道你要杀多少人吗?你知道你要见多少血吗?”


    “……闭嘴。”谢观止猛地站起,厉声斥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画皮!之所以一直找不到灵兽疫病的根源,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病。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你,是你,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我,才导致我所到之处,灵兽全都出了问题!”


    此话一出,面前的“画扇”神色一顿,挑起眉梢望着她。


    谢观止擦去冷汗,咬牙笑道:“是不是啊,符义。一直以假面目示人,是因为忘了自己是谁吗?”


    “画扇”沉默不语。


    果不其然。谢观止胸中心跳如擂鼓,虽然余惊不止,却有一丝庆幸。


    她没有猜错。


    “起初,我确实以为你是个画皮。”她抽出剑来,与面前的男人对峙,道,“然而不对劲。你的能耐对于一个画皮来说——有点太强了,但身上又没有什么魔气。”


    须臾,她停顿片刻,道:“而且回忆里,所有正面碰上的人物都能看见长相,就连…唐宗主和夫人也是。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我看不见他的脸。”


    那就是符义。谢观止每次尝试抬头偷看符义的面容,视线都会像卡死那样根本无法抬高。


    毕竟幻境是人造出来的,那也就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造景者不想让她看见符义的长相。


    二,造景者自己也不知道符义长什么样。


    起初,谢观止认为第一种可能性很大。然而随着事态发展,对方太着急刺激她,于是也急切地抖落了大堆自己知道的事情。


    这让她越看,越是确信,能够创造出这种幻景、能够将五义旧事搬上桌台的——不是他人,只可能是五义之一。


    “画扇”沉默许久,脸上的皮囊出现裂痕,簌簌脱落。


    场面有点让人反胃,只听他道:“聪明,聪明。你怎么能确信,就是我呢?”


    “很简单。”谢观止冷冷道,“就像剑义冢不是他真正的坟墓,据我所知,你应该是五义中唯一一个被信徒抹去长相的人。”


    确实如此,符义自古便风评卑劣,时常被百姓与妖魔混为一谈。随着时代发展,符灭山庄弟子逐渐放弃旧有模式,转而融入市井,谋取生财之道。


    为了宣扬新文化,据说,符灭山庄官方宣传的门派创始人已经更改十几次,人们早就遗忘了符义本身的模样。


    果不其然,随着真面目被揭开,画扇的伪装逐寸崩解,却没有露出一张完整的人脸来。在画扇的皮囊之下,是更多层层叠叠、数不胜数的皮囊。符义的面容遍布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五官与人眼,约莫有十几个鼻子、二十张嘴,剩下的缝隙里挤满了拼命转动,死死盯着谢观止的眼球!


    这模样像极了蜘蛛精,却是如此猎怪的头,长在看似正常的人身上,登时看得谢观止一阵恶寒。


    忽然,符义左脸的嘴张开,发出了剑义的声音:“你又懂他什么,五义家丑不外扬,我们自家的狗,何时轮得着你踢!”


    咔嚓,头顶的另一张嘴裂开,变成丹义在说话:“是啊…他一个寒门贵子,能够走到这步实属不易,莫要对他太过刁难。”


    体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虽然我跟他不熟,但他帮了大家伙不少忙。”


    无数张形状各异的嘴,你言我语,混乱地议论着什么。


    “别刁难他。”


    “你应该尊重他。”


    “他受了很多苦。”


    “大家都是有苦衷的。”


    “是啊…是啊。”


    谢观止打断道:“苦衷?”


    她荒唐地笑了一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似的,只有手中有着万顷的力量,死死地攥着丹心,道:“你们背叛狐仙也是苦衷?灭门唐府也是苦衷?折磨一个无冤无仇无辜的孩子,也是苦衷?!”


    千言万语宛如轻风抚过,回应道:


    “是啊…”


    “不这么做,国家如何国泰民安?”


    “先下手为强,总比被狐狸咬断脖子要好!”


    “我们也是为了大家……”


    “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人类可是很脆弱的……你不知道吗?”


    “…哈哈哈。”谢观止离谱地笑了起来,她以前也许会因为这些话收起长剑。然而此刻,她胸膛起伏,昂首大笑道,“我管你有什么苦衷,你,他,她,祂!你们任何人、任何理由、任何苦衷、任何生离死别爱情痛苦,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


    想起唐夜烛的泣颜,她的胸口传来一阵钝痛,这疼痛无法言说。


    忽然间,符义的声音响起,从那畸形的嘴里凄厉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唐夜烛?你爱上唐夜烛了?你爱上唐夜烛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得知真相会用什么眼光看你!天命轮回,天命好轮回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剑锋直接洞穿了他扭曲的身体。


    谢观止满额冷汗,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去死!”


    第59章 玉碎 唐夜烛冷声道:“血债血偿。”……


    “……疼…疼……”


    “好疼啊……求求你放过…”


    “……唔…”


    “……”


    …


    不知过去多久, 符义的痛吟逐渐微弱,直到最后,连半分声音也发不出了。


    谢观止从疯狂的心跳中回神时,这逼仄的房间已经满是污血。遍地是破碎的肉块与内脏、折断的骨头、头颅的碎块…带着血丝滚落的数之不尽的眼球, 正咕噜噜转动着表达痛楚。


    一个活生生的人, 本身就能流出很多血。


    而一个如何都杀不死的东西, 更是能哀叫着源源不断地喷出血浆。


    “……”谢观止失神地喘息着, 目光所及, 简直就是血肉的地狱。


    她虐杀了符义。


    意识到这一点,谢观止握剑的手险些颤抖到丢下丹心。她满额冷汗, 瞳孔惊颤,被浓郁到让喉咙涌动的血污气味熏得头晕目眩。


    她没想这么做的,她从没想过要如此伤害一个人。


    可是本能超出了理智, 她是那么生气, 她气得浑身发抖,感觉腹中有疯狂的嚎叫想要爆发而出,却死死地咬着牙齿忍耐!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宿命难道就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轻描淡写地夺走她费尽全力才获得的一切?


    从窒息般的愤怒回神,谢观止才察觉口中一阵疼痛,张开嘴,黏连的血丝接连垂落。


    她不知何时咬掉了口腔里的肉, 甚至没有察觉到这种疼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那令她脊背发冷的声音又来了。


    尽管符义已经被反反复复、几乎残虐地碾成了碎肉血沫。


    尽管谢观止将他折磨得支离破碎、连哭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是这里终究是符义的幻境, 她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他彻底杀死。


    每过一炷香的时间, 这地上的肉滩便会再发出癫狂的狞笑。从第一次捅穿符义的身体,到现在将他杀到连人形都不剩,这之中反复了足足五十三次。


    五十三次, 谢观止试过震裂他的头骨,试过用无数道剑风将他撕裂成碎肉,试过将那每颗眼珠都碾爆……然而,这滩烂肉总会准时地复生,就像现在。


    听到符义的笑声反复摇荡,她死死地攥着丹心,怒吼道:“该死!该死!该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符义笑着,这地上的每片烂肉都颤动起来,仿佛有生命般微微痉挛着。片刻,肉丝彼此牵连着变作一张蛛网,不知何时已经缠住了谢观止的剑尖,逐寸往上攀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充满理智,甜蜜,又带着大胆而兴奋的蛊惑:“很累吧?你累了,你连拿剑的手都在发抖——你辛苦了。你一定感觉很后悔,你一定感觉很挫败,你只需要把天命玦交给我。”


    “谢观止,我是最懂你感受的人了,你我都为情所困啊,不是么?你只需要把天命玦交给我,我就能去复活我爱的器义。而你,也可以毫无愧疚地去找唐夜烛。这不好吗?这很好呀,谢观止,你就不想他吗?你就不怕他哪天发现真相恨你,怨你,厌你吗!”


    与这疯狂而甜腻的诱惑一同,地面上散落的血肉彼此缠连,仿佛妖冶的游鱼一般顺着谢观止的脚踝、小腿,寸寸往上攀爬。


    “……”谢观止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确实累了,甚至可以说是精疲力尽。


    她从没想过要走得这么远,更没想过要成为被记载到书中的千古人物。


    明明眼前是一片血淋淋的骨肉之景,她的脑中却浮现出医馆门口干净的草坪。


    在那里,时常会有小鸟偷吃药草,再被唐夜烛挥手驱散。


    半个身体已被肉网覆盖,继续下去,她可能很快就要被符义溶解吞噬。


    此时放弃的话,可能的确会很轻松吧。


    谢观止顿了顿,却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清醒,大脑冷静,思绪清晰。


    自从深入这里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静过了。


    符义把这长久的沉默判断成服从,顿时兴奋得满地肉网都在舞动,道:“对,对。来吧——把天命玦交给我,这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他的魔音好像被听觉屏蔽,谢观止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清晰而缓慢的心跳。


    她疲倦地笑了声,释然道:“你太小看人了,符义。为了儿女情长而把大义拱手相让这种事,我不会做,也永远不会做。”


    下一刻,丹心从她的手中脱出,缓缓悬至半空。


    见状,符义尖锐的笑声又夸张地起伏道:“哈哈哈哈,你要吃多少次亏才会长进?!你可真是笨啊,不是已经告诉过你,这是我的幻境,我是杀不死的,杀不死的!”


    “是啊。”谢观止淡淡地望着丹心,道,“不过应该还有一法吧,既然你的目的是天命玦,那么……”


    锋锐的丹心在空中缓缓调整角度,最后一闪,剑尖瞄准之处让符义倒吸一口冷气,只听他破音叫道:“不…——等等!!!”


    然而,谢观止只是淡淡地合起了眼,轻松道:“看来我没猜错。”


    丹心对准了她的胸膛正中,直刺而下!


    随着丹心那泣血的剑锋洞穿自己,超出认知的疼痛如巨浪般袭来,太疼了,她从没体会过这种痛苦,险些一个踉跄、站不稳身子。


    这疼从胸口漫开,瞬间使得无数血液喷涌而出。谢观止感觉到嘴中温热,张开嘴唇,竟是吐出骇人的一口鲜血。


    符义不可置信地吼叫着:“不!不!!!”


    谢观止肩膀耸动,释然地笑了起来。每笑一声、她都能清楚到感觉到伤口那疼得钻人的撕裂感,以及,在丹心的剑锋之下,天命玦出现的那丝裂缝。


    咔嚓。


    轻轻一声,却足以影响这个天地。


    果不其然,就如同她推测的那般,眼前的幻境开始逐寸消融。


    而随着她重伤,依傍天命玦的力量而复苏的五义亡魂自然功力大损。所以符义的再生也逐渐停止,很快,满地纠缠的肉网不再挣动,变成了一滩死肉。


    谢观止跪倒在地,气若游丝道:“果然…五义的残魄之所以能够苏醒,也是因为…噗咳、”话音未落,她咳出一口血块,仍嗫喏着想说些什么,却眼前发黑,登时昏死过去。


    “…也是因为我。”


    这一剑她本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反正来到这里也是阴差阳错,如果能够用自己一条性命换这些结束,大不了换就是了。


    只是,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能和大家告别比较好。


    ……


    “…谢掌门,谢掌门?”朦胧的声音远远传来。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股强烈的脸上被舔来舔去的感觉。


    “啊。”谢观止醒来,声音干哑,迎面看到焦急的宋盈宋昃,还有趴在脸边狂舔她的狗。


    此时此刻,就是看见狗那张惊悚的脸也倍感亲切,意外道,“……我没死?”


    这么说着,便伸手去摸胸前的伤口,虽然衣服已经被血染透,伤处却不再流血。


    宋盈连忙道:“且慢!现在还碰不得,我与师兄刚为您运功止血,在愈合前请不要乱动。”


    “谢谢,我欠你们人情。”谢观止另只手摸着狗,道,“长安事乱,百姓还好吗?你们怎么碰在一…”


    话没说完,她察觉到宋盈脸色不太好看,不禁道:“怎么了?”


    不仅宋盈,就连他身后的宋昃看起来也面色沉重。


    只见宋盈轻轻叹了口气,忧心道:“谢掌门,如此险敌您何故一人面对。如果我与哥哥没有顺着寇导游的话,想再回来看看有无遗漏的孩子……这么重的伤,哪怕是您,恐怕也。”


    宋昃点点头,用手指比划出好在那妖魔已经死去的意思。随后又用手语问,那是什么妖怪?


    闻言,谢观止一愣,安慰地拍了拍宋盈的手,道:“嗯,我确实行动疏于考虑了。严格来说不算妖,是太初五义之符,与我们之前在剑心峰遇到的剑义情况相似。”


    此言一出,双子为之一震,宋盈道:“您一个人便拿下了那符义?!”


    “说来话长,”谢观止站起身子,踉跄一下,感觉两腿都是软的,勉强道,“我们稍后再说。这个狗娃,可以麻烦二位帮我找个符灭山庄弟子解除造畜法吗?她母亲还在找她,我现在……”


    说着话,她便已经要走。宋盈赶忙攥住她,道:“当然可以,但您这是要去哪儿?现下您的状态很危险,起码先等清幽谷的医生为您治疗,听说楚长老已经在路上了。”


    “没事,我没事。”谢观止抽出手,不容拒绝道,“我还有要事,她就,先交给你们……”


    宋盈宋昃见状,却也不敢再忤逆她的意思,只好收声,只是担心地望着她。


    谢观止摆了摆手,管不得自己浑身是血,先将丹心收入鞘中,便踉踉跄跄地顺着黑市一路返回。


    殊不知才刚从醉春台出来,门口竟候着大批的百姓,一见到她,顿时欣喜道:


    “谢仙师出来了!!”


    “谢仙师!谢谢你!”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啊,俺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谢仙师怎么浑身是血?!”


    “你瞎啊你,谢仙师那么厉害,肯定是贼人的血!”


    谢观止被人群簇拥,更是被堵得一阵头晕目眩。她脑仁嗡嗡作响,连大家伙在说什么都听不清,百般困难才抽身道:“不用客气…没事没事,不好意思啊诸位,我还有事,之后再见。”


    伤口又在隐隐作痛,那一剑刺得她元气大伤,此时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气。


    只能匆忙地将人群抛在身后,朝着承安宫的方向赶去。距离事发不知过了多久,此时似乎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时了,患病的灵兽纷纷康复,作乱的妖魔得到镇压,满大街都是劫后余惊又喜的人们。


    每个人见到她,都会恭敬地行礼道谢。


    谢观止努力回以笑容,脚下的步子却不知觉越走越快。


    长安没事,百姓没事,其他人都很好。事到如今她更想快点见到唐夜烛,想确认唐夜烛一切安好,想见到他微笑的模样,想说抱歉、那对耳琅被我拿去救孩子们了,但之后我一定会把它赎回来。


    想说发生了很多事,想说……你还好吗,夜烛。


    然而,步至承安宫下,却只见天色忽然大变,紫云漫天。


    谢观止瞳孔骤缩,快步奔向宫中。


    还不等进门去,只听李允正厉声道:“唐少主,万万不可!!”


    承安王正惊恐道:“来人,护驾!”


    谢观止猛地推开双门,屋中骤然一片混乱之景。画扇持扇笑立,望见赶来的谢观止,饶有兴趣地瞥她一眼。


    而不知为何,就在几步之外,唐夜烛已然额头青筋突起,手中断魂光芒暴涨,竟是将要斩向画扇之势!


    画扇却偏偏浑身松懈、挡都不挡,这个距离,这个架势,这一剑下去非死即伤。


    场面如此突兀,谢观止根本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情急之下,视线却忽地瞥到画扇袖中……有个熟悉无比的光点!


    她登时一阵头皮发麻,这光芒,分明与唐夜烛给她的灵兽残魄同样。她正是不愿让唐夜烛替她承受伤害,所以平日将戒指收在囊中,并不佩戴。


    如此看来、怪不得画扇不躲,唐夜烛这必杀的一剑上去只会伤到他自己!


    谢观止连忙喝道:“夜烛!”


    唐夜烛步子一顿,剑势却来不及收,没办法了。她猛地冲入二人之间,以肩挡剑,因为她挡得急,断魂更是刺得深,登时又是一阵止不住的鲜血直流。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么一下,画扇眉梢挑起,一言不发。


    李允正惊声喝道:“谢仙师!!”


    诸侍卫不敢轻举妄动,持刀拿枪护在承安王附近。


    这一剑疼得撕心裂肺,却叫她眉头纾解,不由得道:“…还好没伤到你。”她才刚松了口气,却感觉到脸上一阵温热的水滴砸落,好像有很温润的雨珠掉在脸上破碎。


    谢观止抬起头,只见唐夜烛眼睫湿润,眉梢痛楚地紧皱,难忍的泪水簌簌落在她脸上,道:“…你知道?”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明明唐夜烛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她却感觉面前人的神情如此脆弱,连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知道什么?”谢观止一惊,还未深究话中意味,也顾不得肩头的剑,只是本能地抬起手想为他擦泪,道,“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谁欺负你了?”


    唐夜烛却沉默地转开脸颊,避开了她的手。


    他轻轻抽出剑,断魂在空中微微颤动着,直到被强行收入鞘中才安宁下来。紧接着,他扫视一圈在场的人,视线与谢观止相撞的瞬间便错开。


    寂静的大厅无人敢出声,只有唐夜烛冷声道:“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他顿了顿,转身离去。


    三步之外,那高挑的身影已在黑紫的光芒中消失不见。


    第60章 日后 谢观止对镜梳洗,才察觉镜中的自……


    唐夜烛伫立在门前, 逆光的背影有些模糊,只听他喃喃道:“…一般这个时候,风铃早该响了。”


    “因为今晚没风,瞧, 这不就响了?”谢观止走近, 笑着拨弄一下医馆门口的风铃。这风铃做工极其精美, 轻轻一触, 便摇曳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唐夜烛摇了摇头, 没有转身,道:“我听不到。”


    谢观止一愣, 道:“怎么会,你又在开玩笑、拿我寻开心了。”


    “不。”忽然间,唐夜烛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 距离忽近忽远, 缓缓道:“因为,我根本就不在这里,怎么可能听得到。”


    ……!


    谢观止惊醒坐起,因着胸口撕裂的疼痛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她额头还带着薄汗,剧烈喘息两下,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梨花畔的医馆卧房中躺着。


    卧房虽然没人, 但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只听煎药的锅炉咕噜噜滚动,烟雾弥漫。


    而屋中灵气萦绕, 燃着温和的安神香。


    榻旁的矮桌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她抿了口茶,喉咙的干疼有所缓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两处伤口都被人仔细包扎过, 就连带血的衣物也已经换洗,此刻穿的是舒服的单衣。


    这么一看,猜也不用猜,她便知道屋外忙活的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外头很快传来楚怀钰的声音,似乎刻意压低嗓音,怕吵到她休息似的:“嗯,差不多可以了。你去取小碗出来放温,不然喝着烫嘴。”


    “是。”成轩应道。


    听到久违的熟悉声音,谢观止放松了不少。回过神来,才发现右手不知何时紧紧攥拳,掌中握着什么硬得硌手的东西。


    打开一看,原是那枚木戒指。她虽不舍得戴,但也一直贴身揣着。事已至此,已经能想象到楚怀钰帮她脱去外衣时,她虽然昏迷却死死攥着衣兜里的戒指不松的画面……不禁略感尴尬。


    谢观止缓缓把玩着手中的木戒,心中一股空落落的滋味。


    现在想到仍有些头晕目眩,因为唐夜烛走了,而且是对她愤怒又失望地走了。


    她尽可能不想回忆那个画面,可唐夜烛落泪的神情却在眼前不时重现。每每出现,都让她的胸口疼得难受。


    此时也感觉医馆空荡荡的,好在楚怀钰与成轩在,多少还有些活人的气息。越想越是低落,正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谢医师,您醒了!”


    谢观止一愣,抬头对上陆灵亮晶晶的视线,道:“啊,对。”


    陆灵大喜,连忙扭头唤道:“楚长老,谢医师醒啦!!”


    很快,室外传来楚怀钰无奈的声音:“我听见了,你不用声音这么大。”


    陆灵虽急切地想跑进来,但又被楚怀钰拦住。只听外面说着什么:“她才刚醒来,等喝过药休息一会儿再说话。你去陪成轩刷药锅吧。”


    “……哦,好吧。”陆灵蔫蔫地远去了。


    须臾,楚怀钰撩开门帘,手中端着一小碗药汤。他望见谢观止先是松了口气,才轻声道:“师姐,你可算醒来了。伤口还痛吗?我加了几味镇痛的药材,但是药三分毒,不敢多用。”


    谢观止连忙接过药汤,道:“完全不痛了,我感觉像没事人一样!”


    只见楚怀钰秀丽的双眼下映着淡淡的青色,可见这几天为照顾她也是颇为操劳。顿了顿,她不禁道:“你辛苦了,怀钰。对了…信我一直想回,但是长安事情太多,便一直忘了回,抱歉。”


    “一醒来就在操心别人的事,”楚怀钰叹了口气,道,“眼下师姐好好休息,对怀钰来说便是最好的慰藉了。”


    楚怀钰的药汤是出了名的良药苦口,谢观止凝眉一口闷下去,竟尝不出几分苦味。擦了擦嘴,道:“这次事发突然,波及范围也广,你们还好吗?”


    “都好。”楚怀钰坐在床边,委婉地表达不满道,“除了我赶到承安宫,便瞧见师姐半死般昏迷不醒,血如雨下,险些把怀钰活活吓死。”


    “…………”谢观止心虚地笑了笑,道,“抱歉、抱歉,让你担心啦。这不是有我这神通广大的小师弟在嘛,多亏有你。”


    楚怀钰哼了一声,并不应她。


    瞧见这小师弟就在跟前,谢观止心里确实宽慰不少,唠了几句家长里短,得知白幽兰又去远处悬壶济世,才无法抽身过来。


    话之将近,两人沉默片刻。谢观止瞧了眼楚怀钰的神色,试探道:“那个,夜烛他…”


    “我就知道你要问他。”楚怀钰不乐意道,“跑了。”


    谢观止一惊,道:“跑了?”


    “对。”楚怀钰点头道,“他虽身份尊贵,但公然对国师动武。不管原因为何,多少是要究其责任的。”


    “这…”谢观止犹豫道,“没有太苛责他吧。”


    楚怀钰叹了口气,道:“还没有苛责的机会。追兵四下都找不到他的痕迹,据说允正殿下念在旧情,不愿继续深究。于是此事也不了了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原来如此。”谢观止抿了抿嘴,不知作何感想,只好道,“其他人呢?”


    “嗯……”楚怀钰回忆道,“宋岩事后去过长安,官方判断这次作祟的是五义之符,不过这点师姐想必已经知道了。”


    谢观止点头。


    接着楚怀钰补充道:“双子没什么大事,回九霄剑墟述职了。另外,师姐吩咐照顾的孩子们多数送回了父母身边,送不回的基本都被石火堂捡走,应该也安然无恙…所以医馆门口有不少百姓登门道谢,不过都被我拦下了。”


    “好。”谢观止点点头,道,“大家没事就好。”


    话尽,楚怀钰略显犹豫地看着她,道:“师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话中意问得很明显,该说不愧是楚怀钰,竟然能忍到现在才问。毕竟唐夜烛公然行刺画扇,以及最后与她不辞而别…种种事情都十分蹊跷。明眼人都知道她与唐夜烛关系多好,楚怀钰有疑问再正常不过。


    谢观止撑起身子来,稍感头疼,揉眉道:“这事说来话长,但夜烛不是坏人,你可以相信我。只是这里面……有很多因缘巧合。”


    她确实无法直说,哪怕对方是楚怀钰。


    毕竟小到唐夜烛的过去,大到天命玦的真相,任何一件事说出来都会像蝴蝶效应、轻而易举地从一句话动摇一代王朝的根基,只能含糊其辞。


    楚怀钰沉默片刻,道:“好吧。师姐有不方便说的,怀钰理解。但是请师姐记住,任何时候需要帮助,我都在这里。”


    谢观止微笑道:“嗯,我一直都知道。”


    两人一时无言,屋中的香燃了半柱。


    片刻,只见门前的纱帘被轻轻撩开,探来两个脑袋,陆灵圆滚滚的脑袋在下面,成轩恭谨的脑袋在上面。


    谢观止瞧见这俩人,乐道:“怎么了?”


    “谢医师!”陆灵声音一亮,期盼道,“谢医师喝好药了吗?我能进来吗?门口来了好多人呀,医馆正门都被瓜果点心堆起来了!”


    成轩虽没说话,但也用目光征求着同意。


    “门口?”谢观止一愣,招手道,“进来吧,都进来。”又茫然地看了眼楚怀钰,“怎么回事?”


    楚怀钰抱着胳膊,略感无奈道:“就像我刚刚说的,有许多人登门道谢。师姐如今当真是长安的大红人了,送礼的源源不断,从辰时到这会就没消停过。我怕扰了你清净,让大多数留下礼就走。有的非得等在门口,要见到你当面道谢才行。”


    谢观止听得一惊,倒没想到会有这个局面,连忙要从榻上起身。


    楚怀钰见状,不赞同道:“师姐,不着急这一会儿。你才刚醒,再休息一下。”


    “没事,没事。”谢观止撑起身来,道,“总不好让大家一直等着,我已经好多了。”


    见状,楚怀钰心知是劝不过她了,无奈地收起药碗,道:“那我去门口组织一下秩序,你慢慢来。”


    陆灵一听高兴不已,跳起来道:“我也去,我要去跟大家宣传谢医师的丰功伟绩!”


    “好。”谢观止无奈地送罢二位,转而对成轩也笑了笑,道,“你也辛苦了。”


    成轩点头行礼,随后跟着楚怀钰离去。


    谢观止对镜梳洗,才察觉镜中的自己眼睑稍红,眼下同样发青。


    长发缠绕,几缕发丝贴在侧脸,竟显得憔悴不堪。


    沉默片刻,谢观止用力地搓了一把脸,无意识地闻着室内的气味,那股暗浮的梅香还没有散尽。


    她掬起一把水梳洗,挽起发丝、换好服装遮住绷带,对镜爽朗地笑了一下,才走出房间。


    才没几步路,便瞧见医馆门口的景色当真是热闹不已。


    本就低调的大门怕是要被堆积成山的鲜花瓜果给压塌了,这会正下午时分,阳光照在剔透净量的葡萄苹果梨上,把这果山晒得是一个芬香扑鼻。


    医馆前的羊肠药草小路此时挤满了人,大家伙儿都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陆灵兴高采烈地蹦在最前方宣传着:“没错!这里就是谢医师的医馆!谢医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什么动物都能治好!”


    人群喧喧嚷嚷道:


    “仙师啥时候忙完啊?”


    “哎哟,你踩我脚了!”


    “谢仙师也太低调了,在这小村子里开个医馆儿,咱长安的大家伙都没听说过。”


    “啧啧啧,这叫山不在高,水不在深,你这年轻人还是不懂!”


    “咋又有人踩我脚?!”


    吵闹的众人之中,只有楚怀钰略显僵硬地大声说着话:“师姐…不,谢医师很快就出来了。大家请有序排队…不要踩到医馆门前的药草。”


    然而,本就不爱吵闹的楚怀钰此时这点儿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完全被众人盖过去了,瞧着又可怜又好笑。


    父老乡亲们伸直耳朵道:“你说啥?”


    楚怀钰额头冒汗,道:“我说请大家有序排队……”


    父老乡亲们更困惑了:“啥?小娃娃声音大点儿!”


    “……”谢观止忍俊不禁,连忙快步走上去,挡在楚怀钰身前,大声道,“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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