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暖 楚怀钰瞪大了眼,脸上泛起幸福的……
相较楚怀钰的蚊声, 谢观止这一嗓子可谓十分嘹亮,顿时镇住了场子。
她不来还好,一来,只见这簇拥的人群集体沉默几秒, 片刻便爆出了如雷的欢呼声。
声音炸耳无比, 楚怀钰难受地捂了捂耳朵。谢观止更是强颜欢笑, 心想着过会得让楚怀钰再帮她诊断一下听力。
“谢仙师!!”“终于见到您了!”“您是真的为咱老百姓着想啊!”
陆灵倒完全不嫌吵, 高兴地在人群中又蹦又跳, 呐喊道:“没错!这就是谢医师!”
谢观止无奈地把陆灵拉回来,遂对众人道:“谢谢大家, 各位都太客气了。不用送这么多东西的,我这边人少,也吃不完, 大家留着自己吃就好。”
谁知话音未落, 人群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男子笑得恭谨,小心翼翼地朝着她走来。
只是谢观止这几天见过的人太多,这时只觉得熟,却认不出来。男子亲切地点点头,从身后的筒子里抽出一卷东西来,道:“还希望谢仙师能收下,这是我与长安的朋友们的一些心意。”
哗啦啦, 那卷轴滚动开来,原是一条红亮亮的锦旗!
其上书道:山高水长, 医恩不尽。
这锦旗一亮出来, 在午后的阳光下煜煜生辉,瞧着漂亮极了。
顿时有人叫道:“诶哟,怎么被别人抢先了, 不知道一会儿谢仙师还愿不愿意收我的旗啊——”
“当然收!”谢观止受宠若惊,连忙上前双手接住。可瞧见那男子的面容,不禁有些在意道,“谢谢你。但是不好意思,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人摇了摇头,道:“无妨,您收下就是了,大家伙都会很开心的。”
“……好,谢谢。”谢观止点点头,无意中碰到男子的手背,心中忽地一惊。原来这是她在长安救治的那条鬣狗,如今可能灵力已经恢复,故而恢复了人形。
这么看来,想必这锦旗便是当时的许多灵兽一同送来的。
正想叫住男人再聊两句,可是他没有停留多久,站在医馆门前又看了一会,便逆着不断赶往医馆的人流离去了。
紧接着,谢观止挨个收了二十多张锦旗,头一次感受到说谢谢说得满头大汗的滋味儿。该说果然民以食为天,大家最单纯真诚的谢礼——就是食物,什么瓜果蔬菜,牛羊猪鸡,不要钱似的往医馆里送。
终于在储物室再塞不下任何东西之后,谢观止只好挥着白旗道:“收不下,真收不下了!大家伙拿回家自己吃吧,好意我心领了!”
这可不,没送上礼的各个遗憾不已,道:“要不您啃一口我的苹果?一口就行!这是俺田里最好的果子,又甜又脆!”
“也来口我这甜饼子吧!”
“柿子吃吗仙人?”
“……”谢观止满头大汗,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浪费食物可耻啊。”
人群惊道:“您啃了就开过光了,回家供起来,怎么会浪费?”
“嗯,嗯。”陆灵对这架势颇为满意,圆圆的脑袋点来点去,道,“对的对的,我们谢医师就是活神仙,活菩萨!这才是应该有的态度嘛!”
谢观止无奈,敲了一下陆灵的脑袋,道:“不能这么说。”
话音未落,只见有位熟人挤开人群,高兴地对她挥着手帕,道:“姑娘,姑娘!”
当下这场景里,大家伙对她的称呼都是“仙师”“医师”,极尽尊重。忽然有个人这么随意地叫着,谢观止倍感亲切,循声望去,更是一乐,道:“大娘?你怎么来了。”
面前站的原是包子铺的大娘。她笑得高兴,左手抱着尚冒着热气的蒸屉,正热情地招手道:“赶紧,新鲜出炉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纷纷都投来视线。谢观止也十分意外,连忙把大娘请进了屋。
只见人将那蒸笼往桌上一放,盖子一揭,登时湿润的热气扑面而来,随之嗅到的是满腹甜香。
待到氤氲的水汽散尽,蒸布上竟是十二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而且这包子造型各不相同,有状若假寐的水牛,目光精贼的老鼠,形似水滴的玉兔,长若藤蔓的走蛇……
“哇…”陆灵瞪大了眼,吃惊地趴在桌边,用手指了指,“龙须还染成了金色的,好漂亮。”
楚怀钰也惊叹道:“好巧的手,这十二生肖捏得栩栩如生。”
大娘谦虚地摆摆手,道:“咱当年也是给望月楼供过餐食的,小事小事。不过现在人老咯,好多年没练,手艺生疏许多。姑娘别嫌弃。”
“怎会,”谢观止连忙道,“我荣幸都来不及。只是大娘,您何故突然送此大礼?”
大娘抽出毛巾擦了把汗,道:“姑娘有所不知,我有个在长安的远方妹子。据说娃娃丢了好些日子,每天寻死觅活的,大家都找不见……这可不,前天忽然就来了消息,说娃娃给人送回来了!我就赶紧问,恩人是哪家哪姓呀,咱得去登门道谢才是。”
顿了顿,她又亲切地望着谢观止,笑道:“没想到竟是咱梨花畔的谢姑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姑娘以后来咱店里吃饭都不用付钱了啊!姑娘的朋友们也是,都免费!”
谢观止一惊,心中更是腾起一股吃蜜糖似的暖意,柔声道:“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尚未说完,忽然间,后头传来楚怀钰略显不快的小声训斥:“不准。师姐还没说完话呢,怎么能偷吃?”
原来是陆灵被这甜香的包子味迷得五迷三道的,口水都把嘴唇浸湿了。正想掰掉一根牛角尝尝,结果被楚怀钰逮个正着。
陆灵年纪小,脾性还有些孩子性格,此时明白自己的失礼,顿时红透了脸,不好意思地站着:“对不起。”
谢观止见状失笑,道:“好了好了,都吃吧。”
谁知,大娘忽然道:“哎,这牛包子吃不得。”
“嗯?”谢观止意外道,“怎么了?”
大娘伸直脖子,将室内来来回回看了一遭,奇怪道:“咦,总和姑娘一起的那位公子哥呢?我记得公子爱吃甜嘛,这牛包子个儿大,里头塞得都是蜂蜜甜水,是特意做给他的。一般人吃,恐怕牙都得甜掉咯!”
登时,室内陷入一阵冰冷而尴尬的沉默。成轩咳嗽一声,自发拽着陆灵去后头收拾杂物了。
楚怀钰无声地看着谢观止的脸色,见她半天不说话,正欲开口插话。
谢观止愣了几秒,感觉指尖冷冰冰的,低头看着憨态可掬的包子,道:“啊,…他最近在长安,我会留给他的。嗯。在蒸笼上热热就行吧?”
“对…”大娘也是个明眼人,察觉到自己似乎问错了话,顿时有些磕巴。正手足无措地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正在此时,只听有人缓缓步入医馆。
哒、哒。
来者原是宋盈,因着其风采出众,仙气飘飘,一路走来镇得门前人群都不敢出声,算是短暂安静了片刻。
医馆建成这段时间以来,宋盈还是第一次拜访,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凭听力辨别出室内构造。于是一边两手背后,一边笑着摇头晃脑,眼睛闭着,口中却道:“好漂亮,好漂亮。”
画面叫人有些忍俊不禁,大娘不禁低声道:“……这又是哪儿的神仙?”
谢观止还未开口介绍,宋盈耳朵是尖极了,抬头就冲着大娘的方向微微鞠躬,笑道:“在下九霄剑墟宋盈,并非神仙。硬要说的话,在下师尊可能更像神仙。”
宋盈这来的是刚刚好,而且自带的一股糊里糊涂、清风明月的爽朗感,恰好缓解场面的尴尬。
谢观止不禁失笑,上前迎道:“你怎么来了?难得见你没和宋昃一起。”
宋盈道:“长安事后,我心系谢掌门身体。师兄忙于其他事情,不方便登门拜访,还请见谅。”
“没事的,其实写封信来就够。九霄剑墟那么远,太劳累了。”谢观止拍拍宋盈肩膀,道,“那些孩子也多亏你们帮忙,谢谢。”
“谢掌门不必客气。”宋盈温和道,“其实此番也是顺路,再有几天便是小满。春季将尽,我正打算回故乡祭拜一下祖上。”
话正说着,此时天色将晚。大娘自觉不合适久留,再三对着看起来最会做饭的楚怀钰和成轩嘱咐过如何热包子,然后便道别离去。
医馆门前的也都见过谢仙师了,随着夕阳西下,也各个扬长而去。
谢观止还是第一次听宋盈提起故乡的事。她对双子的了解,仅限于白微兰曾告知的:
据说双子幼时家乡遭遇土匪袭击,惨遭屠村。宋岩恰好途径村镇上方,剿匪后救下双子。见其天资聪颖、意志非凡,便收入九霄剑墟,赐姓赐名,作为亲传弟子。
于是她问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家乡的事,是哪个村子,与梨花畔距离很近吗?”
“说来话长。”宋盈笑了笑,思考道,“确实曾与梨花畔是邻村,名字叫做香桐里。不过这样的小村,谢掌门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心说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谢观止点点头,道:“确实,也没怎么听别人提起过。”
待到父老乡亲散完,楚怀钰去将医馆大门合起,又给谢观止送来晚上该喝的汤药,为宋盈沏茶。
听到这里,他忽然道:“香桐里,我倒是有些印象。”
“哦?”宋盈谢过茶水,饶有兴趣道,“啊,说来也是。香桐里有几味很珍稀的药材,千金难求,想必楚长老是常客。”
“嗯。”楚怀钰点点头,道,“只是可惜,好好的村子遭此血光之灾。后来这味药便买不到了,如今只有长安城还有梨花畔的徐府才能找到。”
谢观止正静心听着,忽然间,瞥到视角余光有个眼巴巴盯着她的人。
顺着望去,只见是陆灵站在走廊门边,脸软软地挤在门框上。
他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可怜兮兮地做了个用勺子吃大米饭的动作。
“……”谢观止乐得一笑,心觉陆灵这孩子刚来还处处拘谨,如今与她越发亲近了,倒也可爱。
她其实也有点肚饿。下午大家忙着招待各位百姓,又诊治许多主人慕名来看病的飞禽走兽,可谓是忙前忙后,连口茶水都来不及喝。
宋盈察觉她的笑声,道:“谢掌门,怎么了?”
“哈哈哈,没事,只是有小家伙跟我通灵说饿了。”谢观止笑声,站起身子道,“正好是晚饭时间,你留下来一起吃点吧?我来做饭,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
此话一出,屋中满座皆惊。陆灵蹦起来大喊好诶,成轩连忙道自己也帮忙,宋盈期待地合起手掌……
楚怀钰瞪大了眼,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道:“真的能吃师姐做的饭吗?”
第62章 大厨 开胃小菜已经空盘,就连茶壶都喝……
一说起做饭,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楚怀钰那亮着星星似的眼神让谢观止颇为不安,连忙道:“不保证好吃啊,只能说大概毒不死人。”
“无妨,”楚怀钰高兴道, “师姐做的, 哪怕是用南方群岭百八十种毒蘑菇做的杂烩菜, 怀钰也照吃不误。”
宋盈大乐:“说起来, 我之前在山崖上摘到一朵蘑菇, 颜色奇美,上红下白, 润泽无比。当夜给哥哥吃了,直到第二天门内比武他输给我,才知道原来那是那蘑菇的功劳, 哈哈哈。”
谢观止听得额头落了滴汗, 干笑道:“啊,哈哈…也,也不会到那个程度。”
成轩听得一顿,连忙道:“谢掌门,我来帮忙吧。”
其实在场众人里,除了对宋盈不太了解之外,据谢观止所知, 只有成轩稍通厨艺。
楚怀钰在这方面几乎毫无天赋,曾经做碗蛋羹能当炼丹来整。不仅五秒速成, 而且揭开锅来——那蛋羹竟是连碗都被炼成小小一豆。
还记得那蛋羹豆子被楚怀钰起名为速食丹, 意在浓缩的精华,谢观止心想,还不如叫蛋羹zip。在那之后, 便再没有让楚怀钰做过饭。
而陆灵么,性子野生,又因着真身是头小鹿,爱吃新鲜爱吃生。他做起饭来,经常不是端上来一盘后山刚割的草,便是树上洗过的果子。餐桌上更是见不得半分荤腥,吃起来跟斋饭似的。
所谓祸福相依,楚怀钰这灾难般的厨艺绝对养不活自己。因而说来也奇,成轩倒是颇善灶台之事,大家偶尔在清幽谷小聚,几次都是成轩做的菜,口感清亮,味道也佳。
“啊,好。”所以谢观止很愉快地应下来,道,“正好,你帮我去后头先备菜吧。”
话音刚落,剩下没得到发配的人眼巴巴地望着她。
“……”谢观止思考片刻,道,“这样,陆灵你来帮忙打扫餐桌。”
陆灵:“嗯!”
谢观止:“宋盈负责把壶里的茶水喝完。”
宋盈:“好的。”
谢观止:“怀钰…呃,负责把喝完的茶再续上。”
楚怀钰:“好…嗯?”
安排完闹腾众人,谢观止到储物室一看,灶房被送来的各色果蔬肉蛋塞得满满当当。可以说,如果今晚想在这儿就地取材、开个满汉全席出来,也绝对能行。
只是谢观止对自己的厨艺远没有这般信心,挑挑拣拣,把选好的菜发配给成轩切丝剁碎。她则将葱姜蒜一拍一剁,锅里热油,噼里啪啦,蒜末入锅,登时爆出辛辣香浓的气味。趁着油正香热,牛肉进锅,更是一个油脂翻腾,香味直起白烟儿。一阵热暖的气味弥漫在空中,闻得人各个口齿生涎。
成轩那边也没闲着,在做最是经典的西红柿炒蛋。用的是稍微放软的番茄,先炒熟蛋液取出,再去皮压碎,锅中顿时泛起红汤,最后放炒蛋收汁,撒好葱花三色齐放,热气蒸腾,可谓色香味俱全。
他俩搭配起来高效极了,须臾,便在餐桌呈上精致的五菜一汤。
每一道菜上去,都引得三位食客愈发惊叹。待到终于菜齐,桌上的开胃小菜已经空盘,就连茶壶都喝到见底儿,可见食欲之激发。
宋盈虽看不见菜样,嗅觉却比常人灵敏太多,扬眉叹道:“好厉害,谢掌门真是深藏不露。”
谢观止擦了把汗,摆手道:“没有没有,多亏了成轩帮忙。大家动筷、动筷!”
楚怀钰夹起一块牛肉、拌着米饭吃进嘴里,登时睁大双眼,道:“师姐,就让怀钰住在这里吧。”
陆灵则是饿得狼吞虎咽,对小炒扁豆丝与番茄炒蛋颇为喜爱,吃得脸上都是米粒。
谢观止一乐,嘴上答应着好,筷子在碗中拨弄着米饭,心中却有些走神。
大娘送的包子都吃得差不多了,只有那只留给唐夜烛的还在梯笼里。不知何时他会回来,包子再放恐怕皮儿就要变干硬,他那么挑嘴,肯定不乐意吃干包子。
埋头吃了几口,却觉得不是很有滋味,口舌像尝不出什么味道一般。谢观止愣了愣,道:“这菜是不是盐放少了?”
陆灵正夹了一大筷子炒豆丝,道:“不会呀,味道刚刚好!”
成轩也点头,道:“甜咸正好。”
“嗯…”谢观止停顿片刻,放下碗筷,道,“你们先吃,我去外面看看药草。”
热闹的餐桌沉默片刻,没人对她的离席发表什么意见,毕竟明眼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心绪不快。不如说,大家所以如此热闹,可能正有照顾她的感受的意思,谢观止早也感觉到了。
医馆门外,夜风带着一股温暖的潮湿。
春季将尽,夏天快要到来,天黑得更晚了。直至此刻远处的天界线也仍带着微微的余光。晚风吹拂茂盛的草坪,留下漫长飘摇的风的痕迹。
谢观止缓缓深呼吸,再吐气,走下门槛沿路看了看医馆前种的草药,如今各个抽条,长势很好。
每次街头有马车经过,她都不自觉抬头去看,直到马车的影子离去。再有,再看,期待着下一秒可能出现的那辆雍容华贵的马车,里面走出那个熟悉的人。
伫立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谢观止轻叹一声,拍拍衣摆的杂草准备回去。
叮铃铃。
她驻足抬头,只见医馆门前的风铃轻轻作响,发出珍珠落盘般的铃音。
正是这么望去,让她心中一惊。
不知何时,那风铃底部竟挂着一张书信。因其与风铃的吊饰位置重叠,所以乍看并看不出区别。
而此时,这信正随风在灯下摇曳,信函表面的扇形图案彰显着来人的身份,是画扇的信。
“……”谢观止瞥了眼四周,并没有可疑的气息,可见已经挂在这里一段时间。
她摘下信封借光读阅,可是那里头的信纸竟然一个字都没写,白的。
画扇寄来了一张空白的信纸。
上下翻看后,她试着将那信纸对烛光加热,却也出不来任何墨水,可见当真是张白纸。
倘若说寄错了还好,可是画扇此人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就是说,这纸是一种意象表达,一个暗示。
谢观止皱眉片刻,将这信捏皱在手心,随后以灵力燃成齑粉。
随后敞开手掌,手中的粉末随风飘散,洒在药草的田野中。
这不难猜,寄来一封只字未言的信,画扇之意正是希望她对于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守口如瓶,不要伸张。如今想来,她注定与天命玦一同为世界带来动荡。而画扇作为一国之师,肯定不能容忍国家动乱,恐怕对她下死手的原因正在于此。
那日承安宫中唐夜烛对画扇行刺,应该也正是画扇趁她不在,将天命玦封存的真相告诉了唐夜烛。以此期待他要么与谢观止反目,要么,便是对画扇宣泄愤怒而自伤。
无论如何,结局都是谢观止失去唐夜烛的帮助,从而大挫谢观止。
而她却偏偏自损了天命玦,那么在天命玦的力量恢复之前,画扇应该会与她相安无事。
谢观止正这样凌乱地想着,却忽然被身后的声音一惊。
楚怀钰站在后面,目光透彻地盯着她,道:“师姐,你果然有事瞒着。”
“啊,怀钰。”谢观止一怔,下意识抹了把手,道,“没有,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夏天快到了,屋里有时候很闷呢。”
楚怀钰挑眉道:“我没看错,画扇写了封只有你能看懂的信,还让你销毁掉。”
心知骗不过,谢观止尴尬地笑了笑,道:“哈哈…有什么都瞒不住你。”
她拍拍楚怀钰的肩膀,想直接蒙混过关进屋去,却被拦了下来。只见楚怀钰不快道:“师姐,究竟出什么事了?天上地下还有谁人比怀钰更与师姐掏心置腹?”
如此架势,可见是不说便过不去这关了。谢观止叹气,望着楚怀钰,道:“不是不说,是我觉得这事,你们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
……
约莫过去两炷香的时间,楚怀钰的神情愈发凝重,听完后,他沉吟片刻,道:“确实。此事最好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倘若泄露,将会引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嗯。”谢观止头疼道,“你也假装不知道比较好,怀钰,这浑水就不要以身试险了。”
楚怀钰刚想说什么,忽然间,两人瞥到视线余光中有个鬼鬼祟祟的声音,顿时收声。
谢观止道:“谁在那里?”
谁知,缓缓走出阴影、神色紧张的人竟是徐高飞。他好像一直提心吊胆地走在夜里,望见谢观止,登时神色舒缓,道:“谢医师,是我,徐高飞。我刚结束功课,想来看看凤儿怎么样了。”
“啊。”谢观止一愣,连忙道,“快进来,你吃饭了吗?”
她这段时间实在太过忙碌,甚至于都快忘了那小凤凰的事。只记得扫了眼誊记本上,陆灵写过治疗一切顺利云云。心中猛叹失职,进入室内赶忙唤道:“陆灵,徐公子的小凤凰治疗怎么样了?”
只见其他几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为谢观止留好了饭菜,自发在厨房打扫收拾。
陆灵闻言从厨房探出脑袋,看到徐高飞,高兴地挥挥手,道:“徐公子好久不见,小凤凰好多了,您快来看看!”
徐高飞闻言,面上刚展露笑容,却在望见紧跟着走出厨房的宋盈时僵住身子。
登时呆立,深深鞠躬行了个拘谨的礼:“宋,宋长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咦,”宋盈也是一愣,微微挑起眉梢道,“高飞?”
第63章 巧合 徐府真是人才辈出,一位墨客,一……
包括谢观止在内, 没人料到宋盈与徐高飞竟还认识,当下都是为之一愣。
只见徐高飞顿时红透了脸,羞怯地又一次深鞠躬,道:“正、正是晚辈。”
宋盈倒仍是一贯的轻松姿态, 亲切地笑道:“许久不见了。上次见到你时, 恐怕还未到我的肩头吧?近来一切可好?”
徐高飞道:“是的, 承蒙宋长老关照……高飞一切都好。”
谢观止瞧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心中颇为在意。徐高飞虽然与他们说话也很内向, 但从不至于结巴和恭谨到这个地步。
虽然宋盈肯定不会欺负过徐高飞,但不难猜出二者肯定有所交集。
而且徐高飞, 应该是对宋盈敬畏到害怕的。
于是插话道:“打扰你们叙旧了,徐公子先来看看凤凰吧。”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 徐高飞如蒙大赦应道:“好的, 有劳谢医师了。”
直到离开前厅,藏似的快步到治疗室后,谢观止才见徐高飞放松下来,不禁道:“你还好吗?”
徐高飞抽出一块帕子,余惊地擦了擦汗珠,道:“没事,比起我, 先看看凤儿吧。”
“在这里。”陆灵招了招手,踮脚打开一方更大的笼子。
徐高飞察觉道:“这似乎与它刚来时放的笼子不一样?”
“对, ”陆灵小心翼翼地取出软布搭的鸟窝, 道,“用了谢医师寄来的灵药后,小凤凰长得可快了!才这么些天, 就比原先大了一倍之有——这是我和成轩一起做的窝,勉强还够它睡。”
谢观止打量过去,这窝做得奇大,硬要说连她蜷缩起来都能睡进去。看来是那一支玄阳芝的药效格外滋补,弥补了小凤凰生长所需的灵力,顿时开始抽条了。
鸟窝表面盖了厚厚一层软被,如今正上下微微起伏,能从边缘感受到些微喷涌而出的灵波。
徐高飞屏起呼吸,小心翼翼地撩开那层软被……却登时脸色大变,手指一颤,惊声道:“我的凤儿呢?!”
谢观止低头一看,心中更是一惊。
躺在那硕大的鸟窝里酣然梦中的,不是凤凰,却是一玲珑似玉的女娇娥。这女子睡得身体蜷缩,长发颜色似火裹在身遭,胸膛微微起伏、可见还在梦中睡得正熟。
打眼望去,女子肤似凝脂,眉眼如画,睡颜沉静美丽,神态带些懵懂茫然,给人一种不真切的美感。
陆灵看了片刻,道:“这就是小凤凰呀,是凤儿。”
徐高飞惊惶道:“怎么可能?!”
“嗯。”看到这里,谢观止也心下了然,道,“灵物积累修为是能化形成人的,何况凤凰本身就是上品灵物。你的凤儿本身患病才有损修为,如今病好了,可能在灵力恢复的过程中无意识地第一次化了形,这便是她的人身。”
“嗯!”陆灵用力点了点头,道,“徐公子试试叫凤儿呢,她一定会应的。”
听了这番话,徐高飞似乎颇为动摇,面上余惊未定,却还是望向那女子,试着唤了一句:“……凤儿?”
睡梦中的女子眼睫一颤,随后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瑞凤眼。漆黑的瞳仁望向徐高飞,先是一惊,随后竟从眼中滚出颗颗豆大的泪珠,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徐高飞连忙以袖为凤儿擦泪,道:“凤儿,你当真是凤儿?怎么哭了?嘘,嘘,不哭了。”
凤儿将身一倾,还生着些凤羽的双臂搂紧了徐高飞,抽噎道:“徐公子…你去哪了?凤儿好害怕,不要丢下凤儿。”
如此这般,徐高飞便确认了眼前人当真是他的小凤凰。顿时又惊又喜,紧紧地抱住了凤儿,不断拍抚着她的背,连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见状,谢观止与陆灵对视一眼,知趣地先离开了治疗室。
前厅里,楚怀钰正在与宋盈喝茶,只听他道:“所以这徐高飞,过去是九霄剑墟的门徒?”
“嗯…”宋盈轻口抿茶,道,“这个说来比较复杂了。约莫五六年前,不知楚长老可还记得?九霄剑墟突起大暴雪,荒年颗粒无收,八连峰的人们遭了饥荒。”
楚怀钰点头道:“自然记得。那年清幽谷也拨了赈灾粮,不过…”
“嗯。”宋盈无奈笑道,“这粮食过一层官吏便少一层,等到了八连峰居民手上,几乎难以度日。于是那年,九霄剑墟便公布了几个破格录取的名额,只需捐献赈灾的粮草,便有机会被破格选入。”
谢观止走来,插话道:“所以,徐府便是在那个时候用赈灾粮将徐高飞送上了九霄剑墟?”
“对的。”宋盈点点头,道,“只可惜,那孩子虽然十分努力,但根骨平凡,在门派中不受重视。又因来得不算十分光鲜,难免落人口角,因此过得很是辛苦。”
“……”谢观止轻叹了声,道,“望子成龙,倒也不必迫切至此。后来呢,怎么样了?”
宋盈回忆道:“他实在不善刀光剑影之事,于是门内年度晋升,同年的孩子们都有所提拔。只有高飞,年复一年地留在原地。比新晋的孩子年长,却比不过同龄的孩子阶级,时日渐长,更是受人孤立。”
顿了顿,道:“最后,高飞便自请离山去了。自那之后,今天见面也是我第一次再见到他。”
谢观止无奈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倒是宋盈你,虽身高为一派长老,但也会留意这样的孩子,难能可贵。”
“啊。”宋盈闻言摆手笑道,“因为徐高飞这孩子,有个十分厉害的优点。”
正在此时,谢观止察觉到走廊的阴影中露出了半个肩头,她离得近,别人倒没发现,明显徐高飞是在偷听。
谢观止便立刻道:“是什么优点呢?”
宋盈道:“他极擅写诗作赋,在文学上的天赋颇高。依我看来,徐府老爷该有意培养高飞朝文人的方向发展才是。”
“原来如此。”谢观止点头道,“这孩子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十分低调了。”
楚怀钰明显也是风雅之士,闻言颇为欣赏,道:“不错,一方文人骚客之大能者,也可一帖万两金银,何必死磕在刀剑上呢。”
“没错。”宋盈笑着给谢观止添了杯茶,须臾,道,“不过么,最近倒是有件巧事。”
谢观止道:“是指?”
“是这样的,前几天事乱时,”宋盈回忆道,“我与兄长在长安为谢掌门办事,也就是将孩子们送归父母。最后有几位认不出父母的小孩,便依言送去画扇国师那边,正在路上……”
听到这里,谢观止忽然心中一咯噔。
果不其然,宋盈乐道:“竟杀出一个有些意思的孩子,拿着一把钝剑,非要与我切磋几招。”
楚怀钰笑道:“小孩心气,如何,宋长老赐教了吗?”
“嗯。”宋盈点头,道,“因为这孩子有些特别,他观察了我和魔物的战斗,便记下我的招数。这是聪敏。而且不仅记下招数,甚至实战时身体能够跟上脑子。这是天赋。”
“哦?”楚怀钰意外道,“你是说,这孩子还和你有来有回,打了几招?”
宋盈欣赏道:“没错,而且他根骨聪颖,是个好苗子。我决定日后收他为徒,带去九霄剑墟培养。不过,这还不是最巧的…”
“……莫非,”谢观止心情复杂道,“这孩子的名字是?”
“徐燕。”宋盈笑了声,道,“我最早听到便觉得耳熟,今日见到高飞更是想起来了。徐府真是人才辈出,一位墨客,一位剑士。”
宋盈这话听来,恐怕他不知道徐燕和徐高飞是同父异母的关系。
只是好意,觉得徐府二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走廊深处传来逃似的奔跑声。众人起身去看时,医馆的侧门大开,徐高飞与凤儿都已不见。而在凤儿的窝上,放了一袋又大又沉的钱囊。
谢观止头疼道:“…宋盈,你其实有所不知。”
一番漫长的解释后,在场众人皆是唏嘘。
楚怀钰沉默片刻,道:“那这拜师仪式,恐怕是要折腾出一番风波了。”
所谓拜师仪式,便是指修仙门派将选中的人才带入门派之前,要举行的告别仪式。
为了能够更好地修仙得道,九霄剑墟要求入门者与凡尘了断,便有了拜师仪式一说。表示与过去告别,身心都追随仙门而去。
谢观止也有所了解,顿了顿,道:“确实。但是徐燕与徐府的链接似乎不是很深?据我所知,从出生时就分离了,是否可以跳过这个拜师仪式呢。”
就像宋氏双子,是在家乡覆灭之后被宋岩点入师门的,早已没有牵挂之物,也就不需要了断。
“嗯,”宋盈点点头,“我起初也是这么说的…只是。”
谢观止:“只是?”
宋盈为难道:“徐燕那孩子,似乎十分迫切地想见到徐老爷。”
……
谈话在叹息中结束,送罢宋盈,谢观止他们收拾好房间里的东西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楚怀钰这几日操劳太多,实在劳累,先去后面歇下了。成轩仍在洗刷药碗,医馆中弥漫着一股安详的宁静。
谢观止昏迷时睡得太饱,现在尚且精神,正在清点医馆剩余的药草。这几天生意实在太好,大笔看诊费用入账的同时,药草也在迅速消耗。果不其然,已经有许多库存不足,而医馆门前种的那些尚未成熟,因此需得去市场购买才行。
正在伏案誊记购买清单时,她忽然察觉角落有人盯着,抬头望去,原来是陆灵。
谢观止一乐,招手让人过来,道:“怎么还不睡?”
这时才感觉,已经好久没和陆灵单独说过话了。
毕竟在把人招来医馆的第二天,她就因事不得不去长安,事情这么久才解决,回过神来陆灵却已经自发适应了医馆的工作。
陆灵摇头道:“我还不困,谢医师在做什么?”
“真有精力,白天你做了那么多工作呢。”谢观止挽起滑落的发丝,继续往下抄录一行,道,“咱们的药材不够了,明天估计得去大采购咯。”话末,笑着看了眼陆灵,“要不要去?”
闻言,陆灵高兴地点了点头,道:“好啊!只是,谢医师。不高兴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笑。”
谢观止一愣,道:“什么?”
陆灵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道:“谢医师笑的时候,虽然眼睛和嘴笑了,但是心里没有笑。谢医师的心里就像下过大雨的草坪,雾蒙蒙,湿漉漉的。”
鹿作为神话中常于万物神灵有所联系的生物,并非没有理由。据记载,许多灵鹿都有着自然万物共灵的能力。而且对气息、情感的变化极为敏感。
这也是为什么就连山中无修为的野鹿,也时常被人们说是“灵物”。
此刻陆灵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也正是如此,虽然在他看来可能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感知。
谢观止一时无言,捏了把陆灵的脸蛋,道:“快去睡吧,明天要很早去市子,药草得趁新鲜买。”
雨声簌簌,夜露深重。
小满将近,梨花畔的夜晚充斥着虫鸣,暖风,还有谷物饱满蓬勃的清香。
……
谢观止一夜浅眠,翌日,尚未鸡鸣便晨起洗漱。还尚在卧室里,便听得前厅一阵鸡飞狗跳之声。
只听楚怀钰道:“成轩,救我!!!”
第64章 非议 “我可是听说她连有人活活撞死都……
听见楚怀钰的惨叫声, 谢观止心中一惊,赶忙冲去传来声音的治疗室,猛地推开门道:“怎么回事?!”
却是一愣,只见成轩手足无措地立在旁边, 而试图给老水牛的膝盖上药的楚怀钰, 正在被水牛欣喜地将脸蛋舔来舔去。
谢观止此时想起, 昨晚楚怀钰似乎嘟囔着什么“师姐照顾动物辛苦劳累”“怀钰愿意学习治疗动物”云云, 恐怕正有想替她分担之意。
只是这动物远不像人听话, 可以说躺下就躺下,说不动就不动。
当下便把楚怀钰折磨得欲哭无泪, 瞧见她来了,尴尬道:“……师姐。”
谢观止无奈失笑,连忙挤到楚怀钰与水牛中间, 将那牛头往肩上一扛一撇, 顿时推开了作乱的牛嘴。这会从兜里抽出帕子递给楚怀钰,道:“下次可不能这样了,还好只是舔你,万一牛蹄踹到你、那估计得躺好几个月才行。”
成轩松了口气,连忙给楚怀钰擦脸。
楚怀钰半边头发湿透,黏答答地粘在脸上,表情阴沉无比道:“…师姐能跟他们打交道, 当真厉害,怀钰佩服。”
谢观止一乐, 利落地给牛羊们铲屎添草加水, 一套流程操作完,拍拍手道:“陆灵呢?”
成轩道:“应该是还睡着,我起的时候看见他房门还没开。”
“这小子。”谢观止轻笑一声, 从柜台拿出装钱的小荷包,在手里掂量几下,道,“那我就不等他了。”
楚怀钰终于擦干,闻声道:“师姐这是要去采购?”
谢观止点头道:“对,医馆里的药材不够用了。特别是有几味药很不好买,得早点去看看。”
这么说着,她把手里的采购单递给楚怀钰看。
楚怀钰接来打量,眼睛上下一扫,认同道:“确实。不过这味焦桐根,”他用手指道,“可以去徐府名下的徐氏药坊买。”
谢观止意外道:“徐氏药坊?可是我在手册上没看到他们有这味药。”
“师姐有所不知,”楚怀钰道,“在香桐里荒芜之后,最近也就只有徐府能买到焦桐根了。物以稀为贵,此物千金难求,因而徐府内部有入会制,非高客是看不到实际药单的。师姐去,只要报清幽谷的名就好。”
谢观止连连点头,敬佩道:“好,还是怀钰你见多识广。我这就去看看。”
“成轩,”楚怀钰唤道,“你陪掌门一起去吧,帮忙拎拎东西。”
成轩点头道好,话音未落,从后头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只见陆灵顶着鸡窝头,边跑边穿外衣,道:“我来了,我来了!”
几人无奈,谢去病一大早便热闹得牛羊齐鸣,你说我笑。
……
天气是日渐暖和起来,甚至有些热意。梨花畔的集市仍是这么热闹,这一路酒香扑鼻,吆喝叫卖声不断。春末的花铺子换了一批新品,嗅来是股分外浓郁的甜香。
身量轻盈的女子们换上薄衫,有的更是早早穿了花裙,裙子轻盈、花色靓,青春的笑声散落街头,如同天上稀碎的银子往地落。处处萌动着春之将近,万物蓬勃,夏之将来的热潮。
人们见到谢观止纷纷点头致意,不再像先前那般蜂拥而上,而是低调尊敬地保持一段距离。正因如此,采购显得轻松不少。
这可不,这会儿谢观止站在一个灵草摊边看货,摊上堆着新晒的艾草和白芷,香气冲人。摊主嘴里叼着根薄荷杆,正慢悠悠数着铜钱,瞧都没瞧她一眼。
谢观止看了会儿,翻弄两下,叶子新鲜滴着水儿,觉得不错道:“咋卖啊老板?”
老板头都不抬,道:“高山灵草,尖儿货,手慢没,五百贯!”
谢观止“哇”了一声,挑眉道:“五百贯?把我卖了都买不起啊。”
陆灵蹲在旁边跟着嗅了嗅,嫌弃道:“什么高山的,明明是早上在野地里摘的。”
成轩似乎不擅长这种砍价的唇枪舌战,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
“唉,”老板有模有样一叹气,嚼了嚼薄荷杆,道,“我诚心卖你不诚心买啊,不要就给我…”
刚准备抬头骂人,谁知忽地看清来人,俩眼登时瞪若铜铃,点头哈腰道,“诶哟!原来是谢医师,小的不敬,小的不敬哈。您要多少?五十贯,啊不,五贯,五贯随便拿!”
这变脸可实在太快,谢观止无奈道:“行,谢谢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几枚铜钱交接,入手一大捆薄荷白芷叶。谢观止反手一撂背在背上,走得轻轻松松。
陆灵在旁边高兴道:“谢医师好厉害,大家都特别尊敬您呢!”
谢观止若有所思道:“这种买东西给优惠打折的方式倒是不错,可以继续保持……”
成轩欲言又止。
谢观止看他一眼,不禁乐道:“怎么啦成轩?”
成轩抿了抿嘴,道:“请让我为您背吧…谢医师。”
此话一出,谢观止倒是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早发现如果买什么东西不让成轩拿着,成轩便看起来浑身难受,坐立不安。
方才又是忍不住逗了一下,估计是楚怀钰教得太好,被使唤惯了,自己当闲人反而浑身难受。于是好玩道:“好了好了,给,谢谢你。”
陆灵一看,睁大眼道:“我也不能闲着呀,谢医师,我也来帮忙背东西!”
谢观止摸摸陆灵的头,道:“好,下一个买的给你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很快,一行人便买好了购物单上的大多数药草。谢观止站在路边,又检查了一遍购物单,道:“很好,接下来只剩焦桐根要买了,我们去徐氏药坊。二位都辛苦啦。”
成轩和陆灵都表示没有的事。
正在此时,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冰糖葫芦喂——冰糖葫芦串儿嘞——姑娘,来一串不?”
谢观止抬起头来,对上视线的正是那卖糖葫芦的老伯,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因为她每次带唐夜烛来市场买东西,为了哄唐夜烛集中注意,都会给他买两三串草莓糖葫芦,以及几乎是老爷子的常客,彼此都认识了。
当下,谢观止尴尬地愣了愣,道:“不好意思啊老伯,爱吃糖葫芦的人今天……”
陆灵忽然道:“我爱吃!”
成轩冷不丁跟着道:“我也爱吃。”
“…”心知是在安慰她,谢观止无奈地笑了下,从兜里掏出铜板来,道,“那就来两串儿吧,不要太甜的,裹个糯米纸。”
“好嘞。”老伯将糖葫芦架子在街边儿一放,将装葫芦的纸袋子一搓一吹,利落地打包起来。
三人等候在旁,却忽然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你快看,前头那是谁,该不会是那个谢观止吧?”
“娘的,还有脸在这儿买糖葫芦吃。”
“我可是听说她连有人活活撞死都不管,但是非得去救个死狼狗。”
“真是不要脸…这还是人吗?”
“嘁,畜生的走狗呗。”
这议论声算不上小心翼翼,不如说倒有点故意给人听的意思。但因为内容实在过于低劣粗俗,谢观止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瞧见成轩与陆灵的神情都颇为疑惑,可见不是听错了。
可是她转头望去,眼前所见却又只是其乐融融的市场之景,完全看不出来方才是谁在嚼舌根。
正在这时,老伯已经包好了糖葫芦,乐呵呵地递过来,道:“二位拿好咯,今日的糯米是新买的,可甜,好吃再来啊。”
心道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人喜便有人厌,谢观止无声地叹了口气,想着都是小事。于是接过糖葫芦,笑言谢道:“好嘞,谢谢你啊大伯。”
可谁知,身旁忽然有道快风闪过,谢观止感觉身边一空,竟是陆灵已经冲了出去!
只见陆灵气势汹汹地冲向斜后方的一个鬼面具摊子,啪地将那摊子一拍,喝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谢医师!”
这下动静可够大的,再加上陆灵嗓子也亮,顿时整个市场的人都循声望来。
谢观止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摊子老板已经没好气地瞄了眼陆灵,道:“我何时说了?你哪只耳朵听见的?要是把我东西拍坏了你得赔啊。”
陆灵更是怒目圆睁,道:“你就在刚刚说的,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诶哟哟,我怎么敢说咱谢仙师呢。”那老板将手一搓,酸溜溜地阴阳怪气起来,可怜道,“小郎君,你怕不是听错了吧?就是…原来谢医师这么说不得?诶哟哟,真是吓人,真是吓人。”
这话一说,顿时将谢观止架到了高高在上、耳听不得半分逆言的傲慢形象。
这老板不说还好,故意这么一激,陆灵更是将袖子卷了起来,怒道:“我今天倒是要好好跟你说道说道,是我这耳朵听错了,还是你那狗嘴真说了!”
这架势分明是要打人!谢观止见状不妙,赶忙让成轩将陆灵拦了下来,自己抢在中间劝阻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小不懂事。”
“诶哟,诶哟,仙师打人了!!仙师来欺负人了!”谁知那贩子竟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摊子一推,一边高声叫唤着,一边一溜烟儿地逃了。
谢观止从未见过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要脸面之人,嘴角抽了抽,硬是忍下一心怒火。
好在市场的众多百姓是站在她这边的,纷纷摆手道:“晦气晦气,哪来的疯子。”
她叹了口气,拍拍陆灵肩头道:“陆灵,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陆灵有些气馁地低下头,道,“我听见他那样说您,我心里生气。”
谢观止安抚地又拍拍他,道:“就是生气,也不好真与人发生冲突。他们愿意说便让他说,一两句话,长不到身上。不如说你为我这样冒险,我才是真的好担心你。”
成轩在后点头道:“春之将近,人心浮躁,容易生气冲动,很伤身子。”
陆灵却不快道:“可是您明明那么好,像您这么好的人,凭什么由着别人随便非议?”
这还是陆灵第一次跟她顶嘴,谢观止被噎得说不出话,心中甚是惊讶。
她向来觉得陆灵懂事,除了偶尔有点容易兴奋之外,吃苦耐劳、性格也好,哪里都好。却未曾料想到,会有今天这种事。
谢观止看了看四周,这热闹集市也不是适合谈心的场合,只好低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陆灵。觉得我好也好,认为我坏也罢,人们都有说道的权利,我们也有听或不听的权利。走自己的路,自会成全自己,好不好?”
成轩点头。陆灵却并不吭声,阴沉着脸站了半天,须臾,才点点头道:“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谢观止一听更是头疼,好家伙,小家伙这是跟她置气呢。又叹气道:“好,谢谢你。给,糖葫芦先拿着吃吧,一会儿晒化了要。”
唰唰,陆灵拆糖葫芦包装的声音都带着怒意,不知道是要生脾气给谁看。
好在谢观止最擅长装傻,权作没听见,须臾到了药坊门口,向成轩道:“我去取药,你和陆灵在这里候着。”
成轩道:“是。”
谢观止抬头望去,徐氏药坊虽然门面不大,装修却是古风古韵,颇为考究。
不似其他药坊那般大门敞开,这药坊门口立了个小厮,手持一本花名簿。
有几位游客就在她眼前被谢绝入场,颇为尴尬。
小厮瞧见谢观止来,笑而鞠躬,道:“敢问尊客贵姓大名?”
第65章 私奔 “是的,我与凤儿打算结为夫妻,……
谢观止应道:“免贵姓谢, 清幽谷人士,来买一些药草。”
“好的,好的。”小厮一听,竟是直接放下了簿子, 立刻给她开门道, “贵客请进。”
谢观止依言步入徐氏药坊, 道:“多谢。”
进门四下打量, 这药坊内平平无奇, 燃着熏香,掌柜的正拨弄算盘记账, 屋内一股扑面而来的中药苦味,与寻常的铺子别无二样。
掌柜的明显见多了豪门贵胄,遇见谢观止也不惊, 平淡道:“需要什么?”
“焦桐根。”谢观止走上前去, 道,“若是有玄阳芝的话也可以给我来一些,有劳。”
毕竟玄阳芝在上次事件被买到断货,倘若再有类似情况发生,感觉还是存一些比较好。但考虑到玄阳芝的珍贵,她也只是顺嘴一问,没有也罢。
谁知掌柜的闻言噗嗤笑道:“玄阳芝么, 有的,这东西倒不稀罕。”
随后他便包好一份, 刚递过来, 就没事儿人似的离开柜台了。
谢观止一愣,道:“请问焦桐根呢?”
“正是要去给你取。”掌柜头也不回,脚步声逐步远去, 只听那长廊似乎漫漫长长,清晰的脚步越来越远,最终一点听不见了。
心道这药铺子可能比看起来要大许多,谢观止先数好玄阳芝的价钱,放在柜台上。随后等待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听见脚步声又远远地从后方回来。
掌柜的明显也有点气喘吁吁,用力将一方黑木盒子一放,擦汗道:“来。”
木盒一开,躺在其中的便是谢观止熟悉的焦桐根。
这味药材最早还是楚怀钰在医馆开业时送来的,主要的用处是能够增强丹药功效,高至三成,有时她给动物喂止血丹时便会用到这个,十分方便。
如今还是第一次自己来买,才知道如此珍贵,不禁好奇道:“这焦桐根如此难买,想必培育极其麻烦吧?”
“那可是。”掌柜的擦干了汗,喝一大口茶,道,“贵客有所不知,这焦桐根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桐树就能产出来的,而需得是那香桐里的桐树,百年成树,死后百年才化此根。”
谢观止意外,道:“可是我听说,那种桐树不是只能种在香桐里才能活吗?如今那里早就…”
掌柜的笑了声,道:“您这是在套我话了,说实在的,咱也不清楚。这可是徐府祖上的秘法啊,把那不可能活的树给种活了,这钱也该人家挣不是?”
……
物以稀为贵,焦桐根果然天价。买完出来,谢观止忧伤地掂量着轻了不少的钱囊,心中幻想着能不能下次徐高飞过来带点焦桐根做礼物…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抬眼望去,只见徐高飞挽着凤儿,高兴地与陆灵成轩攀谈着。陆灵指向谢观止的方向,徐高飞望来,明媚地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谢观止意外,倒是头一次见到徐高飞笑得如此开心,走近道:“徐公子,什么事这么高兴?”
凤儿向她行了个礼,打眼望去,如今穿着做工精细的新衣服,长发簪支红步摇,玉腕上戴串珊瑚珠,可见处处都是徐高飞的心意。
徐高飞腼腆地笑了笑,道:“谢医师之恩,感激不尽。我从未遇见过凤儿这么懂我的人,和她说话,每天都好开心、好快乐。”
谢观止不免注意到两人十指紧扣,了然道:“都是我该做的,公子不必客气。”
陆灵也跟着笑道:“凤儿,你现在恢复得真好,生病那些日子我可担心你了。”
凤儿笑起来,苹果肌鼓出可爱的弧度,道:“虽然我那时睡着,但我记得你每晚都来看我。没有陆灵,我一定活不到现在的。”
谢观止正想欣慰地摸摸陆灵脑袋,却只见徐高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色的信封。
打眼望去,竟是张婚礼的请柬,心中大惊,道:“你们二位……?”
“请收下吧。”徐高飞双手握着请柬,目光中满是幸福,道,“是的,我与凤儿打算结为夫妻,彼此珍重。”
凤儿也高兴地点点头,搂紧了徐高飞的臂膀。
谢观止一愣,口中连忙道:“恭喜啊!”
心中却略感奇怪:倘若是那重视门第金钱的徐老爷,怎会如此轻易便答应徐高飞与凤儿的婚礼?如此将请柬拆开一看,只见描红画喜,徐高飞与凤儿的名字左右立,信中写道…
“…月下花前影双双,风起时我与君藏。”谢观止轻声念道,随后望向徐高飞,“这是徐公子写的?好美的诗。”
果不其然,这请柬并未写清婚礼的时间地点,万事草草。
徐高飞幸福道:“对的,我与凤儿打算不日便离家,逃去山林之中,私定终身。过上男耕女织的旧生活,到时候,凤儿与我只需每日写诗作画、听泉望山,终生快意便够。”
凤儿一直依偎在徐高飞身旁,玉段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瞧着浓情蜜意极了。
谢观止与成轩交换一下视线,终于还是没忍住,试探道:“徐公子,这决定会否稍微有些草率?”
谁知,凤儿却道:“谢医师,不必担心。”
凤儿开口说话,嗓音听来温润贵气,确实有凤凰作为百鸟之主的气质。只听她接着说:“待到我与徐郎去往山林,每日便可过上吃野果儿,猎山兔的日子。只要我在林中,便没有什么能够打搅他的生活,要比这他如今住的大笼子好不知多少倍。”
徐高飞深情地捏捏凤儿的手指,道:“我也要保护你才好。”
眼前这二位不说浓情蜜意,也是粉红泡泡飞舞,肆无忌惮地散发着爱情的光芒。可见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陆灵略感尴尬地啃起糖葫芦,成轩也缓缓地将视线挪开。
谢观止望着他俩,心中虽为徐高飞终于有个人作伴高兴。
但却还是免不了担心,正欲组织语言再说些什么相劝,声音却被马车蹄声打断。
一辆造型高调的马车缓缓减速,最终精准地停在旁边,投下的阴影笼罩在徐高飞身上。
马夫把缰绳一扼,咿呼道:“吁——少爷,奴才来接您回府上。”
徐高飞面色一变,抬头望道:“为什么?我今日的功课不是已经上完了吗?”
这种场合谢观止不好插话,只见马夫礼节性对她颔首,随后目光颇为不善地看了眼凤儿,对徐高飞道:“不是上课的事儿,是府中来了贵人,老爷正等您回去待客呢。”
“……”徐高飞似是有些难办,想拒绝又不敢,支吾两下,道,“我不去。我在这里还有要事得办,而且每次招待贵客也只是让我端茶倒水。你回去禀告父亲,就说我没空。”
凤儿轻轻点头,也不甘示弱地瞪着那马夫。
然而这马夫长叹一声,拱着手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今儿个这可不是一般的贵人呐,是您的弟弟回来咯。据说小少爷根骨清奇,被九霄剑墟的仙人们选中,不日要上山呢。”
听到这里,谢观止心中大惊。她之前也察觉到徐燕很是缺乏父爱,却一直碍于身份不敢与徐老爷联络,如今有了九霄剑墟的选中,竟这么快就登门拜访了。
徐高飞的脸一片煞白,陡然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我…我弟?我什么时候有过弟?你是说那个青楼里的野崽子,他还敢觍着脸回来认爹?!”
这话说得重了,声音也大,顿时引得不少路人驻足侧目。
马夫察觉不妥,谨慎地瞥一眼周围的人,连忙拉起徐高飞和凤儿,塞向马车道:“少爷,我也是奉命待您回去的…您别让奴才太难办。走吧,咱们有话回去再说。”
凤儿生气道:“你松开我!我自己会走。”
“……”徐高飞地将凤儿送上马车,回头向谢观止鞠了一躬,走神道,“回见,谢医师。”
谢观止站在旁边,冲着徐高飞点了点头,道:“回见,徐公子,多保重。”
她其实很想把这马车拦下来,但是别人的家事,她是万万没有理由随便干涉的。
眼看着马车缓缓远去,只能在心里希望徐老爷得了宝贝徐燕,不要对徐高飞太苛刻。
这马车来得快,去得也快,再次擦肩而过便带走了方才还欢笑着的徐高飞与凤儿。
成轩少见地叹气道:“有时我觉得做动物比做人要好许多。”
“确实。”谢观止复杂道,“人有七情六窍,也自然有八苦三毒。”
陆灵耳朵一竖,道:“成轩前辈,你也是灵兽?”
“嗯。”成轩面不改色道,“我是能一口把你吃进肚子里的大蟒蛇。”
陆灵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与成轩保持了一米之远。
谢观止无奈失笑,小心翼翼地将徐高飞那帖请柬收好,随后道:“不说这些了,走吧,药都买得差不多了,回去整理。”
……
回到医馆,倒是没见楚怀钰的影子。一行人先把大堆小捆的药草分门别类收拾起来,待到都放好,谢观止拍拍手掌,道:“陆灵,你去铲些干草过来,我去看看动物们怎么样了。”
陆灵应道:“好。”
谁知谢观止将治疗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竟是被眼前之景吓得浑身一激灵。
只见好端端的猪马牛羊鸡鸭,竟然全都戴着青面獠牙的鬼脸!
青黑蓝红紫,要么笑口大开,要么皮开肉绽,瞧见谢观止顿时齐刷刷地扭头过来,饶是她也吓得浑身一激灵,道:“这谁弄的!”
陆灵闻声连忙跑来,随后也惨叫道:“呜……有鬼啊!!!”
第66章 春鬼 “送春鬼的规矩就是大家都得闭门……
谢观止叫的声音还好, 陆灵这嗓子嘹亮,一嗓子感觉屋子都得震三震。
成轩闻声,快步赶来道:“怎么了?”他抬眼一看,先是一惊, 随后却很快镇定下来, 道, “二位受惊了, 这大概是师尊的画作。”
“画…画作?”谢观止凝噎道。
果不其然, 书法室立刻传来楚怀钰慌忙的脚步,只听他连忙道:“抱歉抱歉, 师姐,吓到你们了吗?”
“没事…”谢观止心口仍在突突跳动,瞧见楚怀钰满手笔墨, 才余惊道:“怀钰, 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灵听了是楚怀钰画的,扭头又将动物们戴的面具看了一遭,毫不留情点评道:“有点丑。”
牛羊们:哼噜噜。(似乎也觉得很丑)
成轩则立刻鼓励道:“并非,在下觉得各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神笔马良不过如此,师尊仍是这么落笔惊人。好画,好画。”
这一溜烟儿是面不改色、夸得天花乱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丑的说成美的。眼见着楚怀钰的神情愈发愉快起来,谢观止心道, 成轩能在楚怀钰身边跟这么久绝不是没理由的……
楚怀钰擦了擦手上墨水, 笑道:“怀钰并非有意捉弄大家,只是今夜就要送春鬼了,心想, 还是准备一下比较好。”
“对哦,”陆灵点点头,道,“我都快忘了这回事。”
谢观止闻言一愣,道:“这送春鬼,指的难道就是那个春末的习俗?”
她虽然称不上十分了解,但也在民间听过送春鬼的流传。
据说这是梨花畔特有的风俗,原因在于春之将尽,气温升高,人心浮躁,易生种种虚妄歹念。引得鬼怪趁虚而入,轻则偷米舔油,重则偷人偷孩子。于是百姓们便想出一个法子,每到送春鬼夜,梨花畔的居民便纷纷关门不出,游行队伍则自发画上鬼像,点燃鬼火深夜游乡,挨家挨户敲门索要“娃娃”。
倘若被敲门了,开门人需得是宅子的家主,自家有几个孩子,便交去几个布包的小人儿。小人表面描以笑脸,背后写名,被村民扮的“鬼”收走去,便是已经被鬼怪掳走过的意思,以期骗过地底伺机而动的真妖魔。
时间便往往定在小满日,暑气潮湿,商铺还未上冰食,最是怕热也心乱的时候。
楚怀钰点头道:“没错,今天是小满的正日子,我便想提前画好面具准备着,结果…前面画的都不太满意,也无处安放,只好先戴在它们头上了。师姐们回来路上,应该也发现游人渐少吧。”
“嗯。”成轩回忆道,“许多摊子早早收铺,因为没能买到想吃的草饼,陆灵几乎是我扛回来的。”
陆灵涨红了脸,道:“不是,是我不小心崴到脚走不动了!”
谢观止无奈笑道:“对对,因为没草饼吃不高兴乱跑,踩到石头才崴脚。”
陆灵这回没话说了,耷拉下了脑袋。
楚怀钰闻言关心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脚还痛吗?”
“没事,我已经给他看过了。”谢观止道,“只是按理说送春鬼,我们不是只要扎个布娃娃就行了吗?还是说你想去参加游行?”
要是陆灵想去玩还好,但楚怀钰并非好事之人,更何况送春鬼肯定敲锣打鼓甚是吵闹,按理说他躲还来不及才对。
“啊,”楚怀钰了然道,“并非如此,我正要拿给师姐看。”
伴随着话音,只见他轻轻从袖中抽出一份请柬,递了过来。
谢观止接过请柬,只见其深红打底,三叠合一,边缘描有金粉,请柬正中极为高调地盖了徐府纹章。顿时意外道:“徐燕应该今天才回到梨花畔,这么快便要举宴?”
楚怀钰点头道:“正是,而且日子…”
谢观止将信封拆开,只见其上赫然道:今值岁末良辰,我徐府幼子徐燕,得承九霄剑墟宋师传授之机。特设拜师大宴,谨邀乡里宾客共襄盛举。
再往下看,甚至还有“请着盛装,按时入席”“观礼者请携素服或家传锦绣,以表敬意”……可谓是要求颇高,说是邀请乡里宾客,恐怕能被徐老爷视为座上宾的只有豪门贵胄或者仙门百家。
看到最末,谢观止心里一惊,道:“举行的时间就是今晚?那岂不是和送春鬼撞在一起了?”
成轩颇觉不妥道:“虽然晚辈不懂,但一般来说是忌讳这样举事的。”
“是啊,”陆灵拿过请柬看了看,不解道,“送春鬼的规矩就是大家都得闭门不出,他偏偏今晚办大宴,岂不是也会有许多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扰乱游行了。”
楚怀钰点头道:“正是如此。不过徐府一向举止高调,恐怕徐府老爷也并不信乱力鬼神,正有借此展示自己财力之意。”
言罢,他从身后拿出了几只面具,道:“所以我提前准备好了面具,至少夜里出门,不至于打扰村子游行。”
只见四个面具堆叠在一起,最上方的老鼠面具画得可当真是逼真不已。比起动物们戴着的什么斗鸡眼的凤凰、正方脸的麒麟,狗不狗、熊不熊的狗熊……这老鼠已经属于是超常发挥,一眼能看出来是什么就很感人了。
“哇!”谢观止捧场道,“怀钰真是深藏不露啊,还有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往下去翻。
……老鼠,老鼠,老鼠。
感情是知道自己老鼠画的好,就只画老鼠了!
楚怀钰尴尬地笑了声:“麻烦大家将就将就,比起街上的鬼脸还是好看很多的。”
“真的吗?”陆灵怀疑地拿起一个戴在脸上。
成轩看了片刻,沉稳如山道:“把鼠目之寸光也描绘得淋漓尽致,师尊每日都让徒儿更加敬佩。”
楚怀钰拿起面具看了会,道:“此话当真?看来我之前抽空研习笔墨也是小有成效。”
心道成轩实在是太会说话了,谢观止也不忍打击楚怀钰的信心,道:“真的啊,我觉得很好看。怀钰你说不定很适合画画呢!”
……
天色渐深,今夜的梨花畔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扉紧闭。
须臾,只听后山传来顿挫抑扬的铃铛声响,铙钹相击,本该热闹激昂的乐声寂寞回荡,显得空灵遥远,让人分不清是梦或是现实。
没过多久,先是远远瞧见山腰亮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光,那灯笼被树影薄雾遮掩,影影绰绰。
很快,便出现了一条漫漫长长的队伍,正蜈蚣似的游下山——
“开门咯——”领头的是个干瘪的老翁,头戴青鬼面,嗓音沧桑,一边挑着灯笼一边道,“鬼来咯——”
谢观止已经戴好面具,隔着窗户看到队伍开始游行,才道:“走吧?有些宾客似乎也已经动身了,戴着面具就没关系。”
“好。”三人齐齐应道。
扭头一看,镜子正好映着他们四人,全部齐刷刷戴着大同小异的老鼠面具,你看我我看你,全然没了恐惧感、只剩好笑。
谢观止在面具下一乐,将医馆大门推开,谁知才刚摸黑迈出步子,顿时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这被撞的人也是吓了一跳,惨叫道:“哎哟!”
楚怀钰在后面道:“谁?”
“不好意思啊,撞到你了。”谢观止连忙道歉,话到一半,忽然心里一紧,道,“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确实如此,她刚刚才刚把门推开走出来,不过迈了一步,便把这人撞了个措手不及。
而医馆门前又不是正路,万万不会闲来无事路过此处。
也就是说,这人恐怕此前一直在她门前站着。
言罢,成轩从后提起一盏灯笼。将面一映,只见此人竟戴着狐狸模样的面具,当下正手足无措道:“不不不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坏人!我是从长安来的游客,本来只是想观览送春鬼,顺便拜拜仙灵庙,但是不小心迷路了。”
“…是么。”谢观止仍是有些怀疑,越过此人肩头瞥了眼,明明身后大道敞亮,何苦非得走到医馆这小街里?
正欲再盘问两句,却听陆灵道:“谢医师,我们再不去恐怕就来不及了,时辰快到了。”
“好吧。”谢观止道,“成轩,你把门锁好。”
成轩道:“是。”
随后她指路道:“你如果想看送春鬼,反方向走出这条街,去到大道上看,但不要插进队伍里面。”
“好,好的好的!”狐狸面连忙鞠躬道谢,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几句话的功夫,街上的百鬼夜行已经正式开始。
铙钹震响,铃声回荡,灯笼火光下形色各异的鬼面猎怪至极,谁的舌头绊着谁的脚,肚子里的肠子拖着太费劲,干脆挽起来扛在肩膀上。道具做得可谓极其逼真,满街都是不知原料为何的血痕,鬼怪敲门,屋里的小孩儿瞥见来人,纷纷吓得开始嚎啕夜哭。
谢观止一行人绕开活动中心,择一小路前往徐府。徐府地势极佳,背靠清幽谷,面向澄心湖,可谓是背山面水,景色雅致极了。
待到绕过主街的最后一个转角,送春鬼的声音便远在身后。
扑面而来是鞭炮烟火释放后的火药气,大红灯笼高高挂,满地红纸碎鞭炮,二胡唢呐大鼓交相滚,却怎得也盖不住如雷般的欢笑喝彩声。
马车是一辆接一辆,下车的人纷纷面戴金丝银边假面,虽是扮鬼,却也气派十分,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进了徐家大院,纷纷道:“恭喜徐老爷,贺喜徐老爷。”
与之相较,谢观止他们戴的老鼠面具,便显得有些尴尬,颇受他人侧目。
楚怀钰:“……咳,下次我会画点别的。”
成轩:“不,只是他人审美跟不上师尊。”
陆灵:“我怎么感觉门卫想赶我们走哇…”
果不其然,那门卫面色不善地瞥了他们一眼,粗声道:“请柬。”
陆灵小声嘟囔道:“明明别人都没查请柬,就查我们的。”
谢观止咳嗽一声,道:“好的。”说着掏起衣袖来。
可是她这衣袖里放的东西实在是多,水壶,铜钱,药草,戒指,备用的发绳,还有昨天没吃完的饼子……一下子翻来翻去,掏不出来那张请柬了。
眼见着门卫的目光愈发不善,谢观止更是紧张,眼顺着那老鼠面具上俩窟窿往下看,偏偏这窟窿挖得还小,看也看不全。
便着急地将面具一掀,道:“稍等啊,我再找找…”
不掀还好,这么一揭,门卫身后顿时响起一声洪亮的叫唤:“这不是谢仙师吗?!您快请进,快请进!”
第67章 收徒 竟是为了将徐高飞作为徐燕的附属……
这可不, 徐老爷不仅嘴上热切欢迎着,更是狠狠踢了那门卫一脚。
门卫心知自己拦错人,面上挂不住,弯腰赔礼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您快请进。”
谢观止其实正要摸到请柬的边边, 可事已至此, 只好道:“没事, 谢谢你。”
说着便迈入徐家大院, 心叹这院里实在是热闹非凡。只见中央摆设好几台宴席长桌,菜样下到牛羊上到鲍珍, 大小碗碟儿堆叠快成小山高。
虽然菜品甚是珍鲜,摆盘却不太讲究,座上宾少有动筷的, 各个笑声低语, 打量着每位走进门的客人。
到了院内,楚怀钰他们也纷纷摘下面具,环顾四周,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有点复杂的神情。
谢观止轻咳一声,无声地点点头。
毕竟大家都见过富商贵胄,却恐怕从没见过品味如此差的…
好端端的一个院子,非得把屋子刷成红色, 屋檐刷成绿色。
要说这对撞色也挺常见,用得好, 显得是端庄大气。
倘若像这样用得不好, 红与绿都极其鲜亮,便显得这屋主人脑子有点问题。
更何况屋顶的那款绿漆,谢观止正有所了解, 因此更叹暴殄天物。
当初装修医馆时,一种壁画需得画到药草图案,唐夜烛便希望用这种绿漆点色。
然而当时谢观止看了眼价目表,险些晕眩过去,硬是换成了普通的草漆。
能把天价的颜料用成这礼崩乐坏的模样……她敬畏地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无奈徐老爷并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满身酒气上来,殷勤道:“欸哟,谢仙师,感谢您赏脸儿来捧场。”
谢观止一瞥,只见这徐老爷长得甚是肥头大耳,已经是无法上吊之物,脖子上还挂了四五圈金项环。不说奇丑吧,至少也是有碍瞻观的级别,可见徐燕与徐高飞的长相应该都是随了各自的生母。
“哪里。”她客气道,“徐燕年少成才,恭喜徐老爷了。”
徐老爷浑身酒气,明显是已经被人敬过几轮酒,此刻喝得八字胡都湿哒哒的,瞧着甚是邋遢。只见他唤来侍者,捏起满满一杯白酒来,笑呵呵地递给谢观止,道:“仙人请用,仙人请。”
“啊,”谢观止摆手道,“不了不了,我不喝酒。”
这徐府里头鸣钟击磬,外头送春鬼更是尖笑刺耳,显得有些撕裂。
楚怀钰嫌吵,自个儿站在远处树下旁观,不时被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喧闹声吵得额头冒青筋。
“好嘞,那我喝,哈哈。”徐老爷将头一点,干脆自己囫囵将酒吞了。
谢观止无声地看着人将酒喝完,才问道:“高飞那孩子呢?”
“哦,那小子…”徐老爷随口嘟囔,圆滑道,“犬子不才,承蒙仙人关照,好得很,好得很呐。”
只是这看了一圈儿也没见徐高飞的影子,谢观止难免还是有些担心,只好点头道:“那就好。”
聊了两句,徐老爷似乎觉得谢观止额外好说话,便眼冒精光地攀谈道:“谢仙师呐,如今老夫这膝下小儿将要去往九霄剑墟,吾心甚慰。只是可惜——”
谢观止眉头一挑,心说这徐老爷该不会要跟她推销徐高飞吧。
果不其然,徐老爷摩拳擦掌道:“我那……”
谢观止打断道:“徐老爷,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徐老爷殷勤道:“当讲当讲。仙人您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会有不合适的时候呢?”
虽说也不难理解,所谓人穷就想发财,发财就想有权有势,得了权势就又想长生不老求仙得道——这富贵人家,往往都是挤破了头想攀上仙门百家的门槛儿。
可是徐老爷这幅嘴脸,俨然是把两位儿子当做自己的脚踏板,以此攀高附贵,难看极了。
谢观止措辞片刻,道:“徐燕本就想找个师父,去往九霄剑墟也是他自己选的,这便很好。然而贵府大公子徐高飞,恐怕志不在此吧?强扭的瓜不甜,何苦为难他呢。”
话音刚落,桌席那边传来一阵讥讽的笑声,原来众人已经偷听他们说话一段时间了:
“哈哈哈,仙人的嘴真是开了光的。何止强扭的瓜不甜啊,得叫烂泥扶不上墙才行吧。”
“是呢,徐家可是在那石头脑袋上花了多少来着?”
“起码有千万银两,毕竟从我府上借的今年才还齐,那可是能养活八连峰足足八座山的粮食。”
“还好还好……要是没这半路杀出来的野儿子,恐怕徐老爷都得气得一命呜呼咯。”
话语说得不仅尖锐,而且非常难听。
可见富人间的关系大多时候也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无论如何,这会儿谢观止与徐老爷站的位置正是下风口,听得一清二楚。
徐老爷明显脸色不善,僵硬地笑笑,连连点头道:“哎,仙师说的是,我一定回去好好问问高飞。”
本来夏季将至、夜晚闷热,再加上满桌摆的荤腥肉菜,空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反胃的油腻气味。楚怀钰与成轩不时皱眉,陆灵更是有时难受地想干呕。
因此,此刻空中忽然出现的清冽气息顿时让人眉头纾解。
只见宋盈从内室缓缓走出,正朝着谢观止过来,温和道:“谢掌门,您来了。”
徐老爷见状,连忙点头哈腰,也不管宋盈根本看不见,道:“宋仙师,宋老师。徐燕那孩子准备得怎么样了?都说好了吗?”
“嗯。”宋盈微微点头,道,“一切都好,徐老爷不必担心。”
徐老爷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嘞,那您二位聊!我去给大家敬酒。”
待到徐老爷走后,谢观止才放松一些,转向宋盈道:“宋昃不来吗?我以为他会跟你一起。”
“嗯。”楚怀钰走来跟宋盈打招呼,跟着道,“确实,二位平常总是形影不离,这几次见面总是你一个人,感觉还挺不习惯的。”
宋盈闻言一愣,笑道:“啊,谢谢二位关心。哥哥近期事务繁忙,不太有空陪我掺和这些小打小闹…另外,他似乎不太乐意我收徐燕为徒。”
谢观止略感惊讶道:“咦,怎会如此?”
“说来话长了,”宋盈思考片刻,释然笑道,“虽然哥哥说徐燕根骨并非最优等,性子冲动、缺乏耐心等等…但这些都是少年人再常见不过的问题,我觉得只是鸡蛋里挑骨头。”
楚怀钰点头道:“嗯,修炼本就是一个磨平心性的过程,何必对尚未打磨的原石要求这么高呢。”
“没错,”宋盈爽朗一笑,道,“所以我觉得只是哥哥与徐燕性格不对头罢了。毕竟他们个性其实很像?都很要强,也都嘴上不说,心里计较。前些日子哥哥替我带徐燕练剑,有一剑招留给他拆解。答案本有三种,可分应试者水平。”
谢观止一听,饶有兴趣道:“我猜,徐燕应该是自己琢磨出了第四种解法吧?”
“没错。”宋盈欣赏道,“正如哥哥当年在掌门课下学习剑招,也正是自己想出了第四法…结果提起自己,便说是机敏过人。说到徐燕,便说是耍小聪明了,哈哈哈。”
谢观止乐道:“不料想宋昃还会有这样一面。”
一直旁听的陆灵插话道:“光说大宋长老了,那么小宋长老你呢,觉得徐燕怎么样?”
这叫法是陆灵自己发明的,为了区分宋盈宋昃也不失礼貌,只是叫起来略显诙谐。宋盈一听,乐道:“我吗?嗯…我认为这孩子是个天才,会有改变一方事物的力量,但需得有正确的引导。”
这话正似之前李刀对拓跋虎的评论,谢观止不禁有些走神,心想已经许久没见拓跋虎,不知道她近来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深红长袍的女人站到院子中间,手持铜磬,嗡声一敲。
大院顿时寂静,只听女主持道:“拜师仪式即将开始。诸位暂且息语停杯,今日此礼,不为俗世,不问荣华。自此一拜,恩断凡尘,心随剑行。请弟子徐燕,出堂——”
宋盈微微颔首,道:“谢掌门请先坐下歇息吧,我去去就来。”
便转身走向主持身旁,站在右侧。只见徐老爷笑得满脸横肉,站在了主持左侧。
仪式就要正式开始,谢观止便引着陆灵他们坐在了餐桌旁。
餐桌随是临时搭设的,但也设了高席至低座,谢观止所处的仙门百家桌乃是最高席。
满桌好酒好菜只供他们几人,菜系极其狂野,大猪肘子烤半羊……几人都没什么胃口,只有陆灵在慢吞吞地啃夫妻肺片摆盘的小青菜叶。
须臾,只听木门吱呀一响,从内室走出的是身穿素袍,墨发高悬的徐燕。
徐燕本就生得玲珑剔透,如今好好梳洗一番,皮肤显得更是白净。
身薄背直,瞧着容光焕发,颇有少年侠客的飒爽风采。
才见徐燕面目,宾客们顿时发出一阵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嗡——
铜磬再响,主持朗声道:“拜师之前,先谢养育。徐燕——三叩亲恩。”
只见徐燕快步走到徐老爷面前,将衣一抚,啪地跪下,叩首道:“孩儿谢父亲养育之恩!”
徐老爷则是不知酒喝多了,还是当真感动,竟用袖子擦起眼泪来。
只听旁桌有人低声道:“这演得可真像啊,父子俩恐怕才刚认识两三天吧!”
“嗐,一个图钱,一个图势,狼豺虎豹儿子爹,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看这架势,那大儿子徐高飞恐怕要不好过咯。”
虽然对那些针对徐燕的恶语不甚赞同,谢观止却也颇为在意,低声道:“确实,到现在还没见着高飞。明明被徐老爷费大力请回来,仪式怎么没他出场?”
楚怀钰道:“难说,再等等。”
铜磬三响,只听主持继续道:“凡人拜入仙门,自此一步便隔红尘。门中有令——凡人入墟,只可携一物,以示本心。”
接着,主持俯首望向徐燕道:“徐燕,可曾想好,要带何物随身上路?”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按理说,这种场合要带的大多是某种贴身物品,或者家书、或者信物等等。
众人都翘首以盼,期待着徐老爷会给徐燕送什么豪礼作为践行物品。
却见徐燕沉默许久,瞥了徐老爷一眼。
谢观止心中忽然浮现出一股诡异的直觉,低声道:“…莫非。”
果不其然,徐老爷点了点头。
徐燕望向宋盈,双手作揖,朗声道:“启禀主持、师尊,徒儿愿携家兄徐高飞同行,愿选他为侍,从旁相伴左右。”
此话一出,场下众人大惊,谢观止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本以为请徐高飞回来是参加仪式,没想到竟是为了将他作为附属物,也一起送上九霄剑墟!
第68章 血光 徐府大举拜师宴当夜,竟有路人被……
须臾, 场下更是炸开根本遮掩不住的讨论声,只听宾客不可置信道:
“来这套?!”
“真行,竟然能舍得让正房儿子当下人,这徐老爷莫不是真疯了!”
“你懂什么, 这年头仙门百家势头都颓了, 说出去就九霄剑墟还够面儿。这俩儿子不管谁能成事, 带来的好处可不是这一星半点。”
“唉……就是我看那孩子实在可怜。”
“也不一定, 这说不定就是那庸才最好的结局了。”
主持再三击器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只见宋盈也是眉头一挑,神色略显意外, 明显没猜到这一环。
谢观止不禁低声道:“这恐怕就是徐老爷要高飞回来的原因了。”
“强买强卖,”楚怀钰叹息道,“完全不考虑徐高飞的感受。”
陆灵迟疑片刻, 扯了扯成轩的袖子道:“侍从是不是就没有带东西上山的权利了?”
“自然。”成轩点头道, “九霄剑墟纪律严明,要求净身脱俗。如果你指的是凤儿……不仅不能带,恐怕连私联都不再允许,终生不会再见。”
楚怀钰补充道:“嗯,而且允许亲传弟子携带一件私物上山,是九霄剑墟的规矩之一。这个选择完全凭个人意识,一条项链, 一件衣服…一个人,都可以, 没人能够干涉。”
谢观止头疼道:“也就是说宋盈没法拒绝, 徐高飞也不能拒绝。”
“对。”
果不其然,宋盈只能点点头。
主持紧随其后道:“徐燕随身之物——徐高飞,出室来吧。”
随着铿锵的鼓乐声, 从内室走出来的是身着白衣,而面色更是比纸还要惨白的徐高飞。
徐高飞虽然也生得好看,然而眉骨低沉,神色郁结。
此时摇摇欲坠地立着,给人一种随时都会跌倒的错觉。
“徐郎!”在他身后,满脸泪痕的凤儿被几个侍从死死拽住,拼死挣扎着想要跑出来,“放开我!松开!”
乐声愈发铿锵,宾客的鼓掌愈发激昂,徐老爷满面通红、兴高采烈道:“来啊!高飞,放开点儿,大家伙儿都等着看你呢!”
“来啊!”“来!”“徐少爷!”
徐燕静静地转过身来,目光没什么感情地看着徐高飞,道:“哥哥,来吧。”
咚、咚!
鼓声遒劲,擂鼓人浑身热汗,红灯笼摇来晃去,地面都在兴奋得微微震颤。
明明不久前还决定要与凤儿私定终身,逃去原野过梦中生活的,那般笑着的徐高飞。
此刻立在震颤的地面之上,他扭过头深深地看了凤儿一眼,麻木地往前走去。
一步,两步。
明明不过几秒的路程,徐高飞却走得满脸冷汗,浑身颤抖,仿佛还未走到宋盈面前便要跪倒在地一般。
宋盈反手握剑,玉立中庭,眉梢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这群魔乱舞的夜色里,他身着一袭九霄剑墟的白衣,衣摆无风自动,当真瞧着仙气飘飘,如同仙神下凡。
凤儿的哭喊逐渐被高昂的掌声掩盖,谢观止虽在席上坐着,桌下拳头却攥得发疼。
待到徐高飞蹒跚地与徐燕并排而站,宋盈才轻声道:“九霄门下,不问出身,只问心性。徐燕,我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徐燕目光闪烁,震声道:“愿!”
乐器嗡鸣,主持高声道:“拜——”
徐燕又是一跪,跟在他身后的徐高飞终于双膝发软,也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一拜,拜师尊,愿受教诲,心存敬意——”
“二拜,拜师尊,誓守门规,砥砺前行——”
“三拜,拜师尊,心随师行,不负所托——”
三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待到徐燕抚衣笑着站起之时。
徐高飞的泪水已经在地上积累成一滩明镜,在滔天的掌声中静静地映着月亮。
宋盈轻轻颔首,接着抽出长剑,剑光一闪,直指天空。
谢观止道:“这是?”
只见随着宋盈口中念决,灵风自剑锋泛起涟漪,竟是有一阵带雪的冷风从远处袭来!
看客诧异道:“下雪了!”“春天的雪啊……”
起初还是微微细雪在徐府大院降落,须臾,便汇聚成了凌冽逼人的雪风,呼啸着席卷徐府的夜空。
楚怀钰道:“这便是最后一个环节。为师者唤来九霄剑墟的雪风。拜师者需得冒雪前行,随风走出家门。浑身被雪浸透,以示抛却凡尘,正式离家拜入师门。”
“来。”宋盈轻声,剑尖指引的风雪却狂暴无比。
徐燕顿时被雪拍得退了一步,以手挡面,咬牙道:“是!”
一步,两步,开始虽难,他却愈挫愈勇,逐渐找到了在冰雪中呼吸的瞬间,目光明亮地追上前去。
在他身后的徐高飞却前进不了分毫,被雪风打得跪倒在地。
泪水冻结在脸,只能一边呜咽、一边用手抓着地面往前爬。
谢观止正是一心闷火,忽地察觉陆灵浑身颤抖,连忙道:“陆灵,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不要在此处生事。不仅帮不了徐高飞,还会让宋盈难办。”
楚怀钰虽然不忍,也点头道:“是,想要帮徐公子,日后还会有许多办法。”
成轩则无声地摸了摸陆灵的头。
陆灵虽然坐着没动,却眼睛仍死死盯着徐高飞,喃喃道:“您不是说,徐公子这样的人一定会过上好日子吗?”
谢观止一怔,道:“…我。”
咚咚。
徐府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只听外头吆喝道:“开门咯——鬼来咯——”
众人皆是一愣,门卫快步去给徐老爷禀报。
只见徐老爷一听,脸色顿时差了八分,不耐烦道:“年年都要整这破杂耍!随便遣人送去俩娃娃,赶紧的,别耽误了正经事儿。”
侍者快步到后方取了两个布娃娃,到门前交予了取娃鬼。
因着这会格外安静,能听见门口那鬼拿到娃娃一顿,道:“需得是家主来送才行。”
侍者尴尬道:“不好意思,我们老爷正忙着呢,您收了娃娃快步去下家吧。”
对方沉默片刻,似是没再说什么,便跟随队伍离去。
徐老爷松了口气,连忙又换上笑脸,对宋盈连连赔笑道:“仙师,您请,您继续,不好意思啊。”
宋盈颔首不语,灵风再来,众人这回做好了心理准备,连忙拿餐桌布盖在身上。
只见雪风再来,远方的冰雪正冲着徐府袭来之时——
轰!!!
说时迟那时快,嗡鸣声中,竟突起一阵地动山摇的倒塌之声。
这巨声震得餐桌上的桌碟儿都哗啦啦移动半寸,没人坐的椅子板凳更是直接倒地。
在座客人皆被惊动,彼此顾盼,纷纷道:“地震了?!”“吓我一跳…”“这就是仙人啊,多大劲儿!”“嘘,声音小点…”
谢观止却道:“我觉得那声音不像宋盈弄的。”
“确实。”楚怀钰点头道,“更像是……”
话音未落,只见宋盈剔透的剑身猛然涨起光芒。
霎时间,空中盘旋起苍茫的白雪,冰雪夹杂,寒风呼啸,夜晚的温度登时骤降。
徐燕见状,将地上烂泥似的徐高飞扯了起来,道:“走吧,马上就好了。”
寒风扑面而来,瞬时在地面积累出一线积雪。
这景色是很美的,充分地呈现出凡人拼命跻身于仙路的道阻且长之感,然而…
滴答,滴答。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
浓郁到逼人干呕的腥味扑面而来,不知何时,宋盈唤来不是雪风,而是一场血雨。
不仅是吃惊的徐燕与徐高飞,乃至所有宾客,乃至整个徐家大院,都被血肉模糊的一场狂雨淋得满是血污!
瞬时间,满座掌声化作悚然的尖叫声:
“什么情况?!”“血啊!!”“快,快躲到屋檐下面!!”
待到雨停,徐老爷这回是酒醒了,惊悚地抹了把脸,道:“仙,仙人…您这是何意啊?”
宋盈为之一怔,抽起长剑,道:“不,这并非…”
话音未落,只听徐府院外骤然爆出恐怖的叫声:“救命啊,救命啊,死人了!!!”
这句话就像点燃导线的火苗,刹那间所有宾客乱作一团,顿时全都坐不住了。有的这时就要离场,有的直骂邪性,有的才站起来要走,却在血泥遍布的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徐老爷连忙道:“大家不要惊慌!别走别走,这都在仙人的掌控之内!”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怎么看都是突发意外。只见凤儿趁乱挣脱了侍从,跑来紧紧抱住徐高飞。陆灵连忙去取帕子给他们擦脸,楚怀钰和成轩则在帮忙维持秩序。
谢观止立刻走上前道:“宋盈,这是怎么回事?”
宋盈蹙眉道:“恐怕有蹊跷,刚才那阵血雨不是我做的,但也没察觉到是谁动的手脚。”
闻言,楚怀钰严肃道:“确实,我也没有感觉。”
一些宾客铁了心要走,被徐老爷追至门口,这徐老爷仍是不死心道:“李老爷,您当真要走?那咱说好的供货的事儿……”
声音戛然而止,谢观止心中无语道这徐老爷当真是鬼迷心窍,都这会还惦记着钱的事。
瞥去一眼,却是被徐老爷那煞白的脸色惊住。
一行人看到门外,顿时脊背爬升恶寒,此刻才明白方才那巨响是从哪来的。
只见徐府正门前,竟有颗大若巨门的山石滚落,石头底下俨然是一滩正在蔓延血迹的碎肉,已经难以称之为人,分明是被活生生砸成了肉饼!
若是如此,也不过是个不吉利的意外罢了。
可偏偏那尸体浑身哪儿哪儿都烂了,胳膊却没一点事,死死地扒在徐府门口——
赶来的侍者瞧见这里,惊得瞪大了眼,颤声道:“这,这,这不是刚刚来取娃娃的人吗?”
所言无误,只见那人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两个娃娃。
而不知是怎么折腾的,竟使得那俩娃娃的头都被撕裂,歪歪扭扭地吊在身上!
第69章 咒偶 恐怕正如她所猜,有位狠厉的咒术……
侍从惊声一叫, 所有人都循声往门外望去,将那血腥的场面尽收眼底。
这不看还好,一看,宾客们瞧见横石下被压作一滩血肉饼子的尸体, 登时倒吸冷气, 好几位夫人险些晕厥过去。
除罢余惊, 更有此起彼伏的低语悄声议论:
“太不吉利了, 太晦气了……”
“咱们赶紧走吧, 这可真是撞鬼了,回去请个道士洗洗身子!”
“我就说么, 送春鬼夜非得办大宴,这可不就是犯忌讳,遭报应。”
“呸, 你懂个屁, 这是徐府杀生造的业数来要命了!你不想想徐府那丹药生意活生生杀过多少众生,这是鬼魂来找他家索命呢!”
“也不一定……前阵子不是有人传长安那边的帮会跟徐府有过节么,说不定…”
众说纷纭,你一言我一句,每句话都跟刀尖儿似的往徐老爷心里捅。
徐老爷强作镇定地擦了擦汗,道:“诸位冷静、冷静,这只是个意外。”
无论徐老爷如何说, 大晚上的一颗巨石滚落,还砸死了个人。这般大的事情, 就连送春鬼的队伍也被惊动, 甚至停止游行,各个儿远远地站在街头往里眺望着看热闹。
“仙…仙人,”徐老爷满脸冷汗, 余惊道,“您说这该如何是好?我找人把那石头运走?要不然这会去请个道士,念一念…”
谢观止见状,心知这徐老爷是吓懵了,上前道:“先不急,我与宋盈看看是怎么回事。”
虽说此事可以用意外概括,但梨花畔少有落石灾祸,像徐府这种情况更是头一回,难免让人怀疑暗中有什么蹊跷。
谢观止自然不信所谓鬼魂上门索命一说,但也难免有妖魔之类趁乱出行,因此认为调查一下比较好。
宋盈虽然眼盲,但却因此其余四感格外灵敏,可以凭空察觉魔气妖气,甚至能够估测出敌手的大致品阶。
此刻正站在徐府门前,只听他道:“人太多了,再给我点时间。”
徐老爷一听,连忙道:“快来人,把街上看热闹那点都赶走!”
众目睽睽之下,谢观止走近那巨石,一股闷热的血味扑面而来。
马上就要立夏,夜里也十分暖和,人才死没多久便招来许多飞舞的蚊蝇,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就要臭了。
那尸体被石头砸个正着,烂作一滩稀泥,已然辨不出原形。
谢观止瞥了眼,没再细看尸体,而是将视线放在唯一完好的手臂上。只见已经失温的手掌死死攥着两个娃娃,而娃娃被死者的血浸染半边,湿哒哒的。
她俯身想将娃娃抽出来,却发现那手攥得奇紧,根本拽不动。只好心道对不住了,抽剑使着巧劲将死者手指挑开,才成功提起。
对光一看,登时面色大变。
这俩娃娃一模一样,背面不仅都写着徐燕的名字,甚至还写着徐燕的生辰八字!
旁边的楚怀钰瞧见了,神色一顿,严峻道:“师姐,这恐怕是。”
谢观止点头,道:“血偶术。”
听到这三个字儿,围观群众都是一头雾水。其实乡间百姓更熟悉的叫法可能是“隔山打牛”“扎小人”,其实是一个道理。
要说“隔山打牛”,通常是当街变戏法讨赏钱的节目。形式通常为表演者将鸡鸭等等的牲畜放在几米之外,再拿破布片子扎个同样的玩偶,里头塞进拽下来的羽毛,最后用针刺自己一滴血,抹在娃娃上——接下来,将布偶送给观众随便处置。
说来邪性,观众拿到娃娃后,不管怎么对待那布偶,与之对应的鸡鸭就会有同样的反应。
倘若拿刀刺穿,这鸡便会自己寻个木桩撞死在上头。倘若用石头砸扁,鸡也自然会走到车轱辘底下被压成肉饼。
表演往往血腥残忍,看客倒不在意真假,只是图个稀罕,总有人捧场。
而与这隔山打牛相对应的咒术本名,便是血偶术,本质是一种咒杀的术法。
方法原理相同,施术者能力越高,咒杀效果便越强,甚至可以不需要被咒杀者的毛发指甲,只写生辰八字与名讳即可。
简言之,与当前的情况十分之像。
而且当下这个施术者甚至将两个娃娃都写成了徐燕的名字,可见正是想取徐燕性命。
……
然而,有两个很大的矛盾。
谢观止发现了,一眼就看出来的楚怀钰应该也已经发现了。
矛盾其一,高阶咒术与低阶戏法区别很大,但都有一个绝不能少的必要条件。
就是必须以施术者本人的活血加以维持,咒杀才可运转。
楚怀钰凝眉走来,低声道:“理论来说,这个咒语已经失效了。”
“确实。”谢观止扫了眼石头下的尸体,道,“布偶没有其他的血,只有这个人的,甚至还没凉透。如果他就是下咒的人,那确实咒法应该自动解除才对。”
毕竟无论何种咒法,都要依靠施咒者本人的法力维系。
倘若人先死了,就算有血,也是死的,法术自然崩解。
楚怀钰点点头,眉心疑虑却未消解,道:“先不说这死者是谁,至少能感觉到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一介平民,不应该有唤来山石的法力…”
“对。”谢观止犹豫片刻,将那娃娃收入袖中,道,“施术者可能另有其人。”
“但是,这布偶上却没有别的血了,尽管有他人施术也不可能成立才是。”楚怀钰推断道。
这便是矛盾其二,既然施术者不是死者,并且布偶上没有必要的活血……
但确实有巨大的山石滚落,倘若没有砸到这个死者,那么冲着徐府大门的方向,必然会碾到随着宋盈出门的徐燕,一定是咒杀无疑。
谢观止满腹疑云地望着那石头,心道,法术又是如何产生的?
倘若施术者能够无视固定规则,甚至毫无凭借便可咒杀目标,恐怕实力要与画扇那种角色不分上下。
此时,宋盈缓步走来,低声道:“谢掌门,这里感受不到魔气。”
没有魔气,没有术法,却在发生如此指意明确的咒杀。
谢观止不禁面色沉重,恐怕这一切正如她所猜,有位狠厉的咒术师非得要徐府血溅此夜。
敌在暗我在明,举步维艰。但好在,她心里还有个隐约的想法。
徐老爷紧张地看了半天,待到他们不再交头接耳,才试探道:“仙人……事情严重吗?”
不仅徐老爷在问,更是有几十上百人心脏悬在喉咙眼儿,等待他们给个结论。
谢观止看了眼屋中众人,安慰地笑了下,道:“无妨,就只是普通的娃娃。”
听到这儿,所有人出了口大气。谢观止领着一行人回到屋中,指挥成轩将大门合上了。
不仅合上,还让陆灵取了门闩牢牢一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咬破,带着血滴在门的内部描摹起来。
宾客们看愣了眼,纷纷道:“仙人这是在干什么?”
谢观止徒手画阵,不急不缓道:“徐老爷,你还记得娃娃是谁包的吗?”
“这…”徐老爷犯起了难,冥思苦想半天,道,“还真想不起来了。这两天事儿实在太多,我就随便嘱咐了一个奴才,”一顿,转身对着正在刷洗院子的仆人道,“今天包布偶的人呢,快点儿过来,仙人问话呢!”
谁知,鸦雀无声。竟是没有一个人表示自己包过娃娃。
徐老爷急得冒汗,将那送娃娃的侍者叫来,道:“你送的娃娃,却不记得谁包的了?”
侍者颤颤巍巍道:“回老爷的话,您让我去送时,那娃娃就在桌子上放着……我看已经包好,就直接送过去了,并没有看清是谁做的。”
“是么,”楚怀钰插话道,“你送娃娃时,可有看清娃娃是什么样子?”
侍者连连点头,道:“看清了,看清了的。”
徐老爷催促道:“那你还不快说!”
谢观止心中已经猜出七八分,接话道:“你看到的应该没什么异常,娃娃一个写着徐高飞,一个写着徐燕吧。”
谁知侍者摇头道:“不是的。”
众人皆是一愣,谢观止意外道:“那是?”
“我识的字不多,但两位少爷的名字还是认识的。”侍者回忆道,“当时拿起娃娃时,俩娃娃后面的名字一样,也姓徐,但那字我不认识,以为是少爷们的小名……”
宋盈追问道:“是什么字?你能说出大概模样吗。”
“大概……”侍者取了张纸,拿笔歪歪扭扭道,“是这个字。”
左贝右才,徐财。
顿时徐家大院陷入一股惊悚的寂静,就连谢观止一行人也大为震惊。
奴才不知道主子的名是正常的,毕竟平时就唤老爷来,老爷去的。
然而众人却知,徐财指的不是他人,正是徐老爷的全名!
谢观止心中更是一阵悚然,娃娃被人暗下咒术,既然目标是徐燕的话。
按照推理应该初看是正常模样,待到咒术开始便逐渐改变背后字迹,变成真正要咒杀的对象。
明明应该是徐燕和徐高飞才对的,怎会是徐老爷的名字在上面。
有个宾客干笑道:“…你们莫不是在捉弄徐老爷吧,大喜的日子玩闹也就罢了,这玩笑可过分了啊。”
事情走向太过诡异,眼见徐老爷面色阴晴不定,愠怒道:“这是什么场合,你还敢闹这种笑话!”
侍者大惊失色,猛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徐老爷,我不敢撒谎,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啊!”
诸位宾客看热闹到现在心里也觉得毛毛的,有些不寒而栗。见到场面气氛愈发难看,纷纷收拾起随身物品,尴尬道:“徐老爷,恭喜您二子成龙,双龙戏珠哈。咱们再会,再会!”
说着便要忙不迭地想要逃离,却通通被谢观止拦了下来,登时一头雾水,道:“仙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天色这么晚,我们得回去了!”
只见谢观止将阵法最后一笔填完,口中轻念,门上顿时浮现出一方正白光的图样。
这个法术是她先前跟白微兰学的,需要静心修习之时,用上此法,可以隔绝两端,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只有得到施法者的允许才能通行。
面对众人的不满,谢观止没有赔礼。
而是抽出丹心,剑光一闪道:“恐怕不行,还请诸位留步。”
第70章 怪物 初看身有羽翼,二看嘴有鸟喙,三……
此话一出, 满座哗然。
虽然大多宾客都对谢观止一行人“仙师”的身份有所敬畏,但当下这紧要关头拦着不让人走,脸色纷纷难看起来。
没过几秒,便有个义愤填膺的人站出来道:“岂有此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来吃的是喜宴, 可不是鸿门宴!”
谢观止顿时成为众矢之的, 面不改色道:“诸位稍安勿躁,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要大家配合我做些调查,很快就能放行。”
这番话面对情绪激昂的群众, 作用不大。很快就有个怒气冲天的公子过来,一把推开了谢观止。楚怀钰一行人刚要斥责,她摆手示意不要起争纷, 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 那公子将门闩一抽,使出吃奶的劲用力一推,大为惊愕:“怎么回事?”
人群中也不乏有懂行的客人,瞅了眼那阵法,摇头道:“这恐怕是封地术,里头的出不去,外头的进不来, 你就是把门砸了也没用。当下还是老老实实听仙人怎么说吧。”
众人一阵交头接耳,最后才算勉强镇定下来,
“正是如此。”谢观止接话道, “我将各位关在这里没有别的意思,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徐老爷自然表情不好看,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天大的好事儿这么就毁于一旦,虽害怕却也怨怼道:“仙人们,咱这事儿今晚还能成吗?不就是砸死了个人,大不了先放放,先把拜师仪式拜完如何?”
徐燕从后屋里净身出来,擦干了脸,乜了眼正和凤儿抱在一起的徐高飞,不屑道:“父亲不用担心,师尊已经同意收我为徒,肯定不会食言…”
“住嘴。”谁知徐老爷面色一变,雷霆般喝了一句,“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有没有点规矩。”
徐燕身子一震,没料想到忽然被这么劈头盖脸骂一顿,不敢再说话,点了点头。
后头响起议论声:“瞎,这孩子真当他爹是稀罕他,其实那是怕今天这事办不成,恐怕好几家帮会都不乐意给徐府投资咯。”
此话一出,徐燕登时蹙眉,眼神冷得冒寒光,一记眼刀过去,顿时不敢再有人出声。
“不好意思,徐老爷,我虽然也很想让仪式继续,但恐怕今晚是办不成了。”谢观止瞥了眼在场众人,冷不丁道,“因为,犯人恐怕就藏在各位中间。”
“……!”
话音刚落,徐家大院顿时陷入一阵惊悚的寂静。
来宾纷纷诧异地你看我,我看你,名利场的富商巨贾们基本彼此相识,看了一圈儿,没瞧见哪个生面孔,顿时都不可思议道:“您是说,犯人就是我们中的一员?”
就连楚怀钰一行人也投来意外的神情,明显没能跟上谢观止的思路。
徐老爷也是大惊,连忙倒退两步,与谢观止站在了一起,道:“仙人,是谁,谁如此歹毒!”逃得是如此之快,藏在她身后头,连徐燕和徐高飞都没管。
谢观止心中无语,倒也没多解释。凭空凝出丹心,将剑往外一抽,朗声道:“而且,我已经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这下,徐家大院登时没人敢再出半声大气,所有人的心脏都吊在嗓子眼儿。
其实谢观止心中也捏了一把冷汗,这招是死马当活马医。
她确实认为这个咒术师八成就在这里,只是,她还不知道是谁。
便使出这一招下下策,打算诈它一把,便装作胸有成竹道:“你技艺如此高超,明明能够杀人于千里之外,却偏偏要来到现场——冒如此大的危险,只有一个原因。”
听到这里,楚怀钰顿时明白过来。
没错,这都是谢观止的推测,这个咒杀者既然能力堪比国师画扇,倘若想要杀人灭口,大可以夜中悄然毁尸灭迹,何必偏偏要选在如此一个万众瞩目的日子?
不仅万众瞩目,还是徐府的大喜之日。可见这远不止是一场谋杀,倒不如说是私人恩怨,并且希望越惨烈、越血腥、越人尽皆知才好。
简言之,咒术师八成与徐府有血海深仇。为了报仇、还特意选择如此豪华的舞台设置……那么便很有可能正身在此处,为的只是近距离观赏。
倘若煞费苦心的一场谋杀却被半道的路人破坏,现在恐怕正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火烧了徐府才解恨。
“没错。”楚怀钰接话道,“此时主动站出来,趁着还未酿成更大的灾祸,你也许还有活路。”
“嗯。”宋盈很快也了然道,“我九霄剑墟门风宽厚,你若沉心悔过,尚可留有一命。倘若我亲自捉拿,那么便要以身试刑,胆敢陷害九霄剑墟门人,而且是长老亲传弟子,哪怕千刀万剐、万箭穿心也不止。”
宋盈此话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带笑,嗓音中却带着几分极为罕见的怒意。
正因着他平时说话总是轻柔和缓,此刻哪怕只是一丝愠怒,也叫场下众人脊背发凉,不敢吱声。
一番威逼利诱下来,谢观止目光极快地扫视每位宾客。除去面色本就苍白的徐高飞、被训斥后面色铁青的徐燕之外,倒也没发现分外心虚害怕,抑或怒火燃燃的人。
正要叹气,心道这招并不管用……
却忽然余光瞥到大院角落,竟有个神情大变,极为怪异之人。
因为院子里极为安静,顿时谢观止一行人都发现了那个异变。
宋盈快步上去,谁知还没出声,那人登时疯了般朝他身上扑去!
这一扑,风声猎猎,宾客人群顿时炸开惊悚的尖叫声。因着夜色已深了,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人群影子狂乱飞舞,人脸儿一会暗、一会亮,霎时间男女老少推搡着又跑又叫,甚是混乱。
宋盈一惊,反应却迅捷无比,当即以手擒拿,直接将那人钳制到半空之高。
修炼多年之人,何况还是宋盈的修行,力气之大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么一捏,竟将这人给活生生地捏死了!
顿时血流不止,那人仿佛皮肉早就烂透似的,竟然淅淅沥沥喷涌一地。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宋盈忽然面色一凛,喝道:“过去了!”
此话当真,灯笼仍在一摇一晃、一明一暗。
只见黑夜中有个极其灵巧的东西从那烂肉中破皮而出,蹿入阴影中。
每次院子由暗转亮的过程,那东西都极为骇人地突然出现到下一个角落,简直就像会在眨眼的下个瞬间扑到面前!
只见它在惊叫的宾客身下来回乱窜,最后竟直直冲着徐老爷袭去。
那东西瞧着邪性极了,趁着短暂的灯光根本看不出是何物种,初看身有羽翼,二看嘴有鸟喙,三看下是蛇身,最后竟还长着四只粗壮的狗腿!
这距离,谢观止已经抢出身去却反应不得,更何况徐老爷身旁还有许多惊惶的宾客,贸然出剑恐怕会中途伤到他人。
眼见那黑影将要扑上徐老爷,蛇尾已经死死地缠上徐老爷的腰。
黑夜中那鸟嘴大张,已成吞食之态!
说时迟那时快,“徐燕!”谢观止猛地喝道,“挡!”
剑光一闪,嗡。
徐燕满额惊汗,瞳仁骤缩,猛然抽剑死死地硌在那鸟嘴之中,惊愕地看着面前展露在光下的庞然大物。
待到此物显露在众人面前,不少宾客甚至吓得跌倒在地,登时爆出吓破了胆的尖叫声:“这,这,这是什么东西?!”“鬼啊!!”
就连谢观止也看得心中大惊。眼前之物身高九尺,几乎要高过庭院大墙。
它蛇尾粗张,利爪寒光,一双红得滴血的眼死死地盯着徐老爷,而那张开的巨喙长若成人大臂,里头黑不见底,几乎能直接将矮胖的徐老爷吞吃入腹。
此刻,这四不像喷着沉重的气息,混着血的涎水淅淅沥沥地漫了徐老爷一脸,仿佛对痛毫无知觉地咯咯、咯咯动着鸟喙,使出庞然巨力做出咬合的动作!
徐老爷已然吓得面容毫无血色,嘴唇颤抖道:“啊…啊……”
徐燕虽然剑用得不错,但尚未经过真正的修行,内力不稳。
堪堪抵抗两秒,忽地臂上一软,竟失了力!
只听他惊声道:“父亲!”
来不及了,那锋利的鸟嘴猛戳进去,竟直直地拽出一颗徐老爷的眼珠。
徐老爷猛地睁大了眼,表情痛苦无比,浑身痉挛着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乱跑的宾客更是吓软了腿,面色煞白地彼此挤作一团,高声道,“救命啊,救命!!”
噌。
说时迟那时快,抓紧众人不敢动弹这一机会,谢观止与宋盈的剑双双横出,精准无比地钉穿了那东西的头颅!
“嘎!咔…咯咯!嗡……”这怪物头被钉穿也高声尖啸着,羽翼乱扇,蹄子狂刨。
它仿佛吃到的是什么人间珍馐,鸟喙竟然咧出仿佛大笑的弧度,尖锐刺耳的嘎嘎叫着,直至将徐老爷的眼珠子吞吃入肚,才轰然倒地。
没了那蛇尾的纠缠,徐老爷捂着眼,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徐燕连忙上前扶住,面上满是愧疚,急切道:“父亲,孩儿不孝!医生,快来医生!”
谢观止立刻道:“怀钰,快去!”
楚怀钰已经赶到,立刻道:“徐老爷,冷静一点,我来给你止血。”
徐老爷空空的眼眶子仍在汩汩冒血,徐燕心疼极了,跪侍在旁。
徐高飞则吓得步步后退,要带着凤儿去屋中躲着。
只见徐老爷啪地一声打开徐燕的手,撕心裂肺道:“滚!都滚!一群不孝子,一群没用的东西!”
这会儿的宾客倒没人再敢说风凉话,各个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徐燕脸色煞白,不知何去何从地站着,捏紧了拳头。
楚怀钰很快为徐老爷止血,道:“还好,没有伤及深处,倘若那鸟嘴再深半寸…恐怕就。”
谢观止确认到徐老爷没事,拍了拍脸色煞白的徐燕,道:“你先去休息一会吧。”
当务之急,没有时间照顾所有人,她只好嘱咐陆灵陪着小孩们,又让成轩照顾徐老爷和方才受伤的宾客。
一切了当,谢观止才转头看向那地上的尸体。
还未走上去仔细调查,便听宋盈沉默片刻,皱眉道:“谢掌门,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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