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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头发 那断手剪的不是旁物,竟是在迅速……


    “怎么说?”谢观止走近过去, 蹲在那怪物的尸体旁边。


    打眼望去,这东西死后也没有破溃或者立刻腐烂,可知这幅奇形怪状的四不像身体确实是它的真身,而非人为的法术所致。


    宋盈沉默片刻, 道:“谢掌门, 恐怕这是另一件事, 不是我们要捉的人。”


    谢观止俯身一摸, 手掌触到那还带余温的巨兽尸体, 心中顿时了然,诧然道:“没有人的神智。”


    毕竟他们刚刚费大心思, 想要威逼利诱出潜藏在此的始作俑者。


    按理说,乱了阵法、轻举妄动之人,绝对要与针对徐燕的血偶术有所联系。


    却不曾料想, 出现的竟是这样一头野兽。且不说这道不清来头的怪物是什么东西, 但方才一探,便能感受到它确确实实从外表到内在都是动物,也没有换魂或者傀儡的迹象,如果要会抱娃娃,写名字,至少得有人类的心智才对。


    “……确实。”谢观止迟疑片刻,道, “怎会如此,两桩要害徐府的事, 恰恰好今晚碰在一起了?”


    “是的。”宋盈面色凝重道, “我刚刚捉到的那个人身…不能称之为人,只是套了一层人皮的空壳,恐怕它一直伺服其中, 在找机会袭击徐老爷。”


    陆灵方才在安慰徐高飞和凤儿,此时前来一看,忽然道:“咦,我认识它们。”


    “它们?”谢观止与宋盈都为之一怔,眼前分明躺的只有一只庞然大物才是。


    “嗯!”陆灵点点头,蹲在旁边,用手指着说道,“这是从九霄剑墟来的赤孔雀,这是南边清幽谷的墨麒麟,然后这个是…我记不清它了,但它说过自己是玄螭,应该也是蛇的一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登时徐家大院陷入了一股诡异的沉默。几位宾客低声道:“我就说了吧,活该遭报应了,鬼上门!”“娘的…这生意真邪门儿,以后不能再做了。”“说得对,说得对。”


    徐老爷明显也满头大汗,连连颤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对不起,对不起啊,放了我吧…”


    谢观止心道,恐怕这回还真给这群人猜中了。


    虽然这怪物只是因怨念而生的魔物,并非所谓乱力鬼神一类。


    但倘若能传言鬼魂上门索命,使得灵兽生意遭受打击倒也不错,便没有告知真相。


    正在此时,陆灵却忽然道:“咦,这个不是它们身上的。”


    这么说着,他俯身爬到怪物尸体之上,表现得并不害怕,而是从鸟头的羽毛下抽出一根红绳。这绳绑得极为隐秘,小小一根,还系了个扣子,分明是人为系上去的。


    还未接过红绳,谢观止与宋盈忽地面色一变。


    因为随着那红绳抽解,这怪物的尸体忽然仿佛解开封印般,溢出了大股扑面而来的阴寒魔气!


    倘若早先便是这种程度,宋盈不可能没有察觉。


    也就是说有人特意为这魔物锁住魔气,以便混入徐府大院,利用它杀害徐老爷。


    “……”谢观止沉默片刻,先是有咒术师暗杀徐燕未遂,再是有人借魔物欲杀害徐老爷,按照这个逻辑,恐怕徐高飞今晚也不安全。


    须臾,只听宋盈道:“不管怎么说,尽管这魔物被人利用,但它身上散发的魔气十分特殊,是魔族最为旺盛之地,也就是西南边界阴陇海的气息。阴陇海距离梨花畔可谓万里,一夜之间寻到此处,只为报仇,可见仇恨之深。”


    陆灵放轻声音,道:“倘若是我,我也想要徐老爷碎尸万段,五马分尸…不,千刀万剐。”


    谢观止摸了摸陆灵的头,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确实如此,徐老爷,倘若今夜我们没有过来,恐怕。”楚怀钰言外之意十分明了,道,“日后,徐府生意的选择上您还是多留意的好。”


    谢观止则走过身来,打量了一下徐老爷血次呼啦的伤口,道:“血已经止住了,怀钰,稍后扶徐老爷躺下休息吧。”


    徐老爷吓得颓了,独眼涣散,嘴唇干裂道:“是…是,我再也不敢了。高飞,燕儿,给爹倒杯水喝……”


    后头的徐高飞充耳未闻,脸色煞白,只顾着抱紧怀里的凤儿道:“别怕,别怕…凤儿,我在这里。”凤儿也未曾见过这种场面,小鸟依人地埋在徐高飞怀里,瑟瑟发抖。


    徐燕则冷眼看了徐高飞一眼,走去室内倒水,将内室的门一推。


    吱呀。


    吱呀。


    却是有两声门响。


    谢观止尚在查看徐老爷的状况,却忽然发觉面前众人仿佛坠入了冰窟,惊愕地看着她。


    只见徐老爷颤颤巍巍地指着她身后,道:“仙人,门儿…门怎么开了?”


    “什么?”谢观止转过身去,心中大惊。


    她亲手画的阵法正在逐寸崩解,而那大门正自行、一寸寸地打开!


    暂且不说是何许人也,竟能悄无声息地破开她的封地术,更为诡异的是,那门竟是自己打开,见不得半道人影。


    就在这时,谢观止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小心,门是从外开的,有东西要进来了!”


    门一大开,顿时空气流动,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空气席卷而入,屋檐上摇曳的灯笼应声而灭,大院登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这院里众宾客各个儿牙齿打颤,窸窸窣窣聚拢在一起,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谢观止与宋盈双双拔剑,楚怀钰连忙护住徐老爷,陆灵与成轩则护在宾客面前。


    他们迅速呈里外三层保护之态,可谓防范严密。


    要想有人从正面破围,必需得先过谢观止与宋盈的剑。


    然而,街上除了那颗巨大石头歪斜的影子,以及苍蝇嗡嗡的叫声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空的,门外空无一人。


    众人皆是一愣,可是他们方才分明眼睁睁看着门开了才对,此时有人害怕道:“莫…莫不是有哪家娃娃的恶作剧,把门推开了?”


    没人回应,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因为那门分明是谢观止亲手施加法术的。


    封地术想要开门,要么得到她的允许,要么便是破解了术法!


    话音刚落,院中却忽然出现一阵尖叫。


    而这尖叫的来源不是面前,竟在众人身后!


    只听那人惊悚道:“徐公子,小心!”


    谢观止心跳猛然加速,明明她与宋盈都在门前候着,怎会没能察觉有人入内。


    咔、嚓。


    这一声所有人是听得一清二楚,分明是某种锐器开合之声,恐怕正要发动袭击!


    登时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可偏偏这院中漆黑一片,被唤的却是徐公子。而徐公子分明有两位,不知那人说的是徐燕还是徐高飞,再纠结下去恐怕要误了事。


    千钧一发之际,谢观止猛然道:“宋盈!”


    宋盈顿时会意,喝道:“去!”


    说时迟那时快,好在宋盈顿时明白了谢观止的意思,长剑出鞘、横空直飞!


    还记得宋盈在比武大会使出那招也是如此,将剑悬于半空,反射光线。好剑更是亮,配合着丹心左右两出,霎时间便分别照亮了徐燕与徐高飞二人。


    众人心脏狂跳,眼看着剑光下的徐高飞满面冷汗,虽吓得瑟瑟发抖,但却毫发无损。


    另一边,登时看得谢观止头皮发麻。


    因着内室在徐府大院深处,离得远,徐燕听不见这边动静,正在毫不知情地为徐老爷倒茶。而在他的背后,难怪他们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进大门…因为走进来的,根本就不是人!


    ……咔嚓、咔嚓。


    只见死者那被石头砸断的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子,灵活地扭来扭去。


    剪的不是旁物,竟是在迅速剪徐燕的头发!


    剑光一闪,照亮了徐燕手下的茶杯。


    他稍一停顿,放下刚刚倒好的茶,循光望去。登时面色大变,惊得瞳孔骤缩,猛地抽剑朝那断手斩去,道:“什么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那断手尽管已经肤色惨白、冒着青紫的血丝,分明是死了很久的状态,却反应奇快。登时丢下剪子,空中一闪,躲过了徐燕的剑锋。


    这两下看得众人皆是惊呼不已,陆灵睁大了眼,惊讶道:“我怎么感觉,这手好像也没有要伤害徐燕?”


    谢观止正心中满是疑云,本就觉得奇怪。当下听了这话豁然开朗、顿时惊得脊背一阵恶寒,快步推开人群往里冲,喝道:“徐燕,头发!!”


    “头发?”宋盈微愣,下一秒,瞬间脸色大变,猛捏剑诀道,“刺!”


    寒光一闪,宋盈那白玉剑在空中旋转、瞬时瞄准断手,直刺而下,却扑了个空!


    “什、什么,我的头发?”场面变化太快,徐燕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邪性的东西,更是满额冷汗、没能反应过来,将要抽剑再去斩那断手之时,却已晚了。


    只见那骇人的断手飞速闪躲,须臾、猛地抓向地面,将剪落在地的黑发一把握起,仿佛偷窃珍宝般攥在手中。


    双剑紧追其后,这断手逃得极快,三指攥着黑发,拇指与小指当做腿,竟倒挂在房顶一路往外逃窜!场面颇为骇人,抓不稳的发丝还从空中掉落,看得众人皆感不寒而栗。


    “糟了,”谢观止眼见着那断手已经翻上墙檐,心中大惊,“决不能让它逃了!”


    为何断手不伤害徐燕而只偷头发,很简单,因为一只断手是斗不过徐燕的。


    而偷走的头发,却可以被那咒术师用来作为媒介,发动一次更强的咒杀!


    第72章 陷阱 那领路骷髅最后将灯笼一挑,长声……


    情急之下, 谢观止领着宋盈和楚怀钰冲了出来,徐府则留下成轩陆灵二人照看。


    这安排看似冒险,实则是深思熟虑之举。其一、伺服在徐府内部的魔兽已经降服。其二,这断手肯定是被咒术师操控, 如今带着徐燕的头发, 也定然是要去咒术师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说, 现在的徐府内部应该十分安全, 没有其他的危险。


    三人追至街上, 夜色已深,街坊邻里家的烛火也早熄灭, 大多数人已经睡下。


    正因着街道寂静无比,唯一在移动的事物才分外明显。


    只见朦胧的雾气之中,百鬼游行的队伍正缓缓朝着城郊走去。


    这个时候仪式已经完成, 可见是在走最后的收尾。


    谢观止定睛一看, 快声道:“在那!”


    如她所言,远处草丛窸窸窣窣地翁动,须臾,从里头猛地窜出那只断掌。


    只见其左右转动,仿佛有人的神智一般,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周,没发现追踪者的行踪。紧接着, 便悄无声息地混入送春鬼的队伍之中。


    楚怀钰见状,取出了先前的面具, 道:“我们也跟上去。”


    三人将面具一戴, 收敛气息,趁着队伍在转角处拐弯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


    队伍约莫有数十人组成, 漫漫长长,却走得步伐十分均匀。从头到尾整齐划一,一步一停,紧跟着领头人手提的灯笼一摇一晃,颇有韵律之感。


    路上十分安静,因为需要防止被真正的鬼发现队伍是假扮的。


    所以除了领队可以开口吆喝,以及敲门要娃娃时能够说话之外,在送春鬼的全程都不允许出声。


    谢观止环顾一周,身遭的人还各个戴着狰狞骇人的鬼面,倘若不是早先看见大家欢声笑语地聚在一起戴上面具,此刻恐怕当真会以为自己走进了鬼队里。


    只见那断掌灵活地在众人脚下乱窜,并未察觉谢观止他们,遂一路往前,最终倒抓在领队的灯笼底部,宛若蜘蛛般悬挂着休息起来。


    见状,谢观止颇为意外,正欲说些什么。


    楚怀钰以手势打断,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纸,递了过来。


    纸上空无一物,谢观止接过纸张,用手指一捻,顿时会意。又拍拍宋盈的手背,两人分别捏住信纸一角,顿时耳中便响起了楚怀钰的声音:“幸好我身上带了传音纸,就先用这种方式交流吧。”


    所谓传音纸,是特属仙门百家的一种书信形式。只要注入灵力,不需笔墨,收信人摸到纸张就能自动听到保存在信中的话语,可谓不留痕迹,十分便捷,因此也时常用作秘密传讯。


    谢观止点点头,传音道:“还是怀钰准备万全。我刚刚是想说它跑得那么急,现在却慢悠悠地停下来了,有点奇怪。”


    宋盈也加入传音:“倒不如说,更像是它与这队伍的目的地相同。”


    “目的地…”谢观止抬起头来,远远地眺望了一眼前方,看到此时队伍已经快要走出梨花畔,不禁道,“送春鬼似乎已经结束了,队伍这是要往哪去?”


    “这个方向的话,”楚怀钰也看了眼,解释道,“估计是要去仙灵庙。据说那些假装收走的娃娃,最后都会求仙灵庙的观音保佑,”顿了顿,他犹疑道,“不过一般都是在家里简单祭拜就好,像今年这样上山祈福的,还是头一次听说。”


    谢观止不禁陷入回忆,她曾读过《梨花畔志》,里面详略得当地记载了梨花畔自古来的大小事件。如果没记错,这仙灵庙应该是千百年前的建筑,并且在天雷惩罚人间时没能幸免,被轰塌了才对。


    于是不禁道:“我以为仙灵庙已经不存在了?”


    “是不在了。”楚怀钰道,“师姐有所不知,仙灵庙虽然早先毁于天雷,但只有里头供着的那个观音毫发无损。因此梨花畔的居民才更是信奉,所以近年来又修建起新的寺庙,据说重建得差不多了。”


    “噢……”谢观止听得颇为意外,点头道,“原来如此。”


    宋盈对梨花畔的事情并不了解,于是只是旁听,并未怎么插话。


    须臾,只听他突然在传音中插话道:“二位,队伍后方一直有人交头接耳,混入这里的不止我们。”


    谢观止闻言一惊,心道宋盈果然好耳力,却也没有扭头去看,以防打草惊蛇。


    楚怀钰谨慎道:“如何是好?深更半夜形迹可疑之人,来历想必不简单。”


    “不急,”谢观止瞧了一眼前路,冷静道,“再等等。”


    眼见着四周雾气越发浓郁,队伍走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原野中只有几声虫鸣,晚风席卷草丛,传来沙沙的风声。


    领头的灯笼在此时成了指路明灯,远远地挑在前方,红亮亮地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只听老翁清了清嗓子,将那红灯笼一挑,高声唤道:“上山咯——”


    夜里的山,像座矗立着沉默注视来人的庞然大物。抬头去望,山势高得将月光也遮挡,白雾环绕山腰,一股湿润浓郁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紧随领队的步伐,队伍已经开始沿着羊肠小路往上攀登。


    谢观止三人站得靠前,位处队伍中游,自然更快开始上山。而宋盈所说的交头接耳之人,位置临近队末,因而很快出现了高低差。


    正在此时,谢观止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借地势高处往后一映,顿时看清了后面那人的真面容。


    这么一看,她心中大惊。


    队伍末尾的不是他人,竟然是在医馆门前和她意外撞在一起的那名游客。


    方才医馆前面一片漆黑,所以她除了那狐狸面具之外,什么都没看见。此时借着灯笼的光,才看清此人胳膊上系了一根红绳!


    虽说常有年轻男女佩戴红绳作为装饰,然而此人臂上绳结,几乎重重叠叠打了四层,生怕绳子松脱似的,可见诡异。


    楚怀钰看见镜子里的人,也是一怔,道:“这不是在医馆前的人吗?那个红绳…难道也是阴陇海来的魔物?”


    待到二人向宋盈描述过所见之后,他微微皱眉,传音道:“阴陇海是魔界地域,上次仙魔大战之后遭受重创,已经恪守本分多年。怎会一夜之间如此魔物横生……待到此事结了,我需要回去禀报师尊。”


    “确实。”楚怀钰犹豫道,“莫非,这些魔物与咒术师是同伙?”


    “不一定。”谢观止收起镜子,“如果是一伙的,大可在袭击发生时一同行动,何必非得一先一后,反而方便被我们击败?我估计,他们彼此互不知道。”


    好在敌在暗我在明,无论是那断掌,还是形迹可疑的狐面人都没有警觉被发现,正是借机观察他们真正目的的时机。


    言语间,队伍已经攀爬至山腰。


    雾气越发浓郁,甚至遮挡了夜色,众人仿佛无所依凭地走在浓稠的白雾之中,只能凭借前方的脚步声判断方向。没有鸟叫,虫鸣,甚至风声,能够听见的只有数十人整齐划一的步伐。


    哒、哒……


    浓雾已经重到有些妨碍呼吸,谢观止不时撩起面具下角,才能喘口气。


    此时,她觉得这一路走得似乎太久,也太安静了。不禁传音道:“怀钰,宋盈,我已经看不见你们了。”


    还好两人迅速回应,手中握着传音纸就确认彼此还在身旁,并没有走散。


    正在怀疑何时才能抵达山顶之时,一股冷风忽地扑面而来,风势极大,瞬时间吹散了浓郁的白雾,使得众人面前豁然开朗。


    谢观止深深松了口气,正想伸个懒腰,却心中猛地一紧,瞳孔骤缩,道:“你们看那领队的老翁!”


    不用她说,楚怀钰和宋盈也看得一清二楚。


    队伍的正前方,那分明勤勤恳恳提着灯笼带队了一整晚的老翁——此时竟被风吹出了原形:一具干瘪的窟窿,手中提着盏破破烂烂的红灯笼,走在前方,咔吧、咔吧,骨头颤巍巍地响着。


    而队伍中的其他人,所以一言不发、将头低得那么深,原来并不是因为遵守游行规则…有的人甚至面具已经掉在地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俨然是毫无意识、行尸走肉般跟着那骷髅一路上山!


    “不对劲。”谢观止迅速握向腰间剑柄,道,“小心行事。”


    就连这山顶之景,也远非楚怀钰所说的“修建起了新的庙宇”。


    此处高山顶峰,圆月高悬,寒风呼啸,黄草遍野。


    就在不起眼的角落,有块破损的石碑、似乎被什么从中劈开,写着能依稀辨认出意思的古老朱字:仙灵庙。


    而在这石碑之上,竟是一座庞然遮天的巨树。此树通体焦黑,无叶无果,枝杈崎岖嶙峋,堪称怪奇,站在远处也可嗅闻到一股带着热意的木香。


    尽管巨树外貌枯死,却使谢观止众人看得大为惊愕。


    不为其他,只因其每根树枝,约莫能悬挂十几条祈愿牌。而树上大约有二百余根大小枝杈,月光之下,数不胜数的红色木牌将这巨树挂得满满当当,随风飘荡。


    远处来看,不像枯树,反倒像是长满深红枝叶的奇观。


    咔啦…咔啦……


    这山顶空无一物,只有祈愿牌彼此碰撞,发出犹如乐器般的诡异声响。


    而在那枯木的正中,挖了一个十分灵巧的小洞,洞穴正中,则坐着一座玲珑剔透、眉目含笑的玉面观音。


    与那观音视线相对的瞬间,谢观止脊背猛地一阵寒意,还没来得及说话。


    最前方那领路骷髅最后将灯笼一挑,长声道:“仙灵庙,到咯——”


    言罢,它那几根骨头忽然僵硬,就像被剪断提线的人偶似的,顿时死气沉沉地跌散在地。


    戴着的鬼面具空空一落,底下更是根本没有头骨。


    谢观止见状大惊失色,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领路人,他们、以及队伍中的其他人是被什么东西给一路带过来了!


    第73章 怪事 宋盈犹疑道:“其实,我最近总梦……


    那捧骷髅分明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 只是掉在地上,便顿时碎作一捧齑粉。


    眼见着暗中操纵人群的力量散去,霎时间,走鬼队伍中的村民也各个身子瘫软, 失了魂般纷纷跌倒在地。


    楚怀钰连忙低身探息, 松了口气道:“都还活着, 只是昏了过去。”


    “这里就是仙灵庙?”宋盈皱眉道, “虽然庙宇因为人们的信仰加持, 往往会拥有一定灵力,但是此处…”


    谢观止了然, 一般来说、普通的寺庙散发出的灵力十分细微,就像空中飘着若有若无的佛香。而这仙灵庙如今所溢出的灵气,几乎像是一条汹涌的河流, 在空中毫不遮掩地来回激荡。


    这股灵气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更是明显, 简直就像在标记这处领地,警告任何想要涉足的来客。


    楚怀钰犹豫道:“恐怕并非如此,据我所知,信众庞大如承安国的无言阁寺,也只比这里略胜一头。一介偏野的寺庙,不应该有这种力量。”


    晚风徐徐,刷刷作响的巨树不为所动, 自顾自地在风中摇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尚未轻举妄动。


    正在此时, 身后忽然响起一句不可置信的声音:“…你们几个怎么没事?!”


    “谁?”谢观止猛一转身看清来人, 登时抽剑,警惕道,“是你!你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别跑!”


    眼前不是他人, 正是那一直鬼鬼祟祟跟在队伍后面的狐面男子。


    那狐狸面具在眼睛处凿光,只能看见底下一双血红的瞳仁儿,瞧见谢观止一行人毫发无损,登时瞳孔骤缩,扭头就跑!


    宋盈哪会放他逃去,长剑一闪,嗡地一声直直钉在那男子的逃路,道:“留步,此剑上有专伤魔物的咒法,你既然来自阴陇海,应该知道九霄的剑有多疼。”


    “咿!!”那男子果真怕极了,身子猛地往后一弹,颤巍巍地徘徊在原地,大声道,“误会!误会啊,大侠、仙人、英雄们!”


    谢观止尚未收剑,提防着此人袭击,问话道:“什么误会,你一早就要来仙灵庙,恐怕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什么事。老实交代,你是这里咒术师的同伙,还是手下?”


    “咒…咒术师?”那男人听得懵了,迫切道,“我不知道什么咒术师啊!我只是奉命来找仙灵庙的观音菩萨,仅此而已!”


    楚怀钰沉默片刻,插话道:“奉命?你的主子是谁?”


    “……呃,呃…”男人忽地浑身一激灵,心虚地扭头看看身后,又道,“我的主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事我真没骗人!我什么都不要,求各位大侠放过我这个小虾米吧,我只要奉命报告自己找见了观音就行了!求求您各位留我一条狗命……我立刻就滚,绝对不碍眼!”


    后头那一连串的废话,谢观止没再多听,转头道:“我看他确实只是个跟班,不知道什么东西,倘若有什么本事,也不会如此任我们鱼肉了。”


    宋盈道:“只是可惜,倘若能再问出点什么就好了。不如,我为他上些刑?”


    “大人不要啊!!”撕心裂肺的叫唤声当即响起。


    “无妨,”楚怀钰忽然道,“我在想,不如就让他汇报。”


    听到这儿,谢观止顿时明了,从这小跟班嘴里套不出什么,与其杀了可惜,不如利用机会探一探他背后的势力。


    于是道:“好,你现在就向你主子禀报吧。必须在我们面前说,不许有假。”


    男人愣了愣,道:“这…这。”


    宋盈笑着催促道:“还在犹豫吗?不照做必死无疑,照做了,也许你回去还有一条生路呢。”


    “好,好…”男人颤巍巍地从衣服内侧掏出一个骨铃,模样怪奇,动物头骨做盖,下垂四五颗狼牙,用手指轻轻敲击。只见那骨铃无风自响,声音叮叮咚咚,甚是悦耳。


    叮铃…叮铃……


    持续的铃声就像电话一样,在等待着被对面的人接起。


    叮铃…叮铃……


    空灵的声音静静摇曳许久,手持骨铃的男人愈发屏起呼吸,攥紧拳头,为下一秒可能出现的声音紧张得满头是汗。


    叮。


    铃声停了。


    男人猛地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谢观止对他勾勾手指,无声示意道:离近点。


    “……”男人颤巍巍地走近一步,将骨铃悬在也能让他们听见的距离,恭敬道,“大,大,大、大人!小的有消息要禀报。”


    对面传来杯盏沏茶之声,并未有人应答,似是在静静等待他说出更有价值的内容。


    “禀报大人,”男人紧张地瞥了一眼谢观止他们,道,“诚如您所说,小的确实在梨花畔的仙灵庙里,找见了那尊观音菩萨!小的亲眼所见,确确凿凿,一切都和您说的一模一样!只是您要我找的鸟怪,我还没…”


    谢观止几人纷纷将耳朵贴近了骨铃,屏起呼吸。只听对面传来缓缓的饮茶之声,接着,是杯盏放在桌子上的声音。那人轻轻吸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


    “咔、啊…唔,咕。”


    声音近在咫尺,越过骨铃,那男人忽然惊愕地两眼大睁,猛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他的喉咙竟然变得极细极扁,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攥住!


    不止于此,下一秒,男人的手臂竟也猛然两抻,在空中以恐怖的角度迅速扭成麻花,一左一右开始死死地勒住自己。


    骨铃掉落在地,男人的身子被折叠成极为怪异的形状,他惊愕大叫道:“救命,救命,救命!!!”


    谢观止看得心下一惊,道:“不行,再这样下去他要死了!”


    须臾,伴随着骨头断开与皮肉绽裂之声,从那面具的后方竟汩汩流淌出骇人的黑血。血液如瀑布般流淌而下,很快、男人的喉咙中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再要张嘴,吐出的全是团团血块。


    “糟了,”宋盈焦急道,“我找不到这股力量从何而来。”


    话音刚落,顿时一阵黑血喷涌而出!男人的面具被冲得掉落,只见其两眼翻白,面容被腥臭的血水掩埋,徒劳挣扎两下,便泄出大股大股的魔气,竟是死了。


    楚怀钰也面色煞白,此刻余惊道:“他,他方才提到了袭击徐老爷的那个魔物!难道幕后主使就是……”


    末了,三人的视线共同望向血泊中那仍在闪闪发光的骨铃。


    通话还在。


    谢观止与他俩对视一眼,走上前去,犹疑地将骨铃捡起来,放在耳畔。


    楚怀钰担心道:“师姐,不要冲动行事。”


    通话虽然没断,但是对面一片寂静,甚至不清楚那位“大人”是否仍然在听。


    心道这绝对是难得的线索,谢观止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找观音?…刺杀徐府的魔物是受你指示的?”


    没有回应。


    谢观止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不禁头疼地想道,她这是在做什么?听那男子的语气,对方恐怕是魔界中的一位人物,怎么都没有回答这些问话的义务。


    山顶忽然起了一阵极冷的风,刮得人耳朵发疼,正是这会儿,骨铃里似乎传来了一瞬模糊不清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是谢观止听错了。


    她连忙将骨铃更贴近耳朵,道:“你说什么?”


    “谢掌门!”宋盈突然道,“小心!”


    那阵冷风才刚吹过,忽然间,跌倒在地的村民身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只见他们收下的布偶竟有了神智一般,摇摇晃晃地从衣兜里爬出来,自发列队,齐刷刷地朝着那巨树的方向走去。


    队首是那只紧攥着徐燕头发的断掌,正极为迅捷地爬在最前方!


    “糟了。”谢观止心中一惊,随手将那骨铃一收,连忙道,“得拦下它们,这些东西都能用来施咒!”


    还好这群布偶只是受人驱使,只会拼命地前往特定方向。自身本就是布偶包的娃娃,更不消说躲避谢观止一行人的捕捞,才片刻,就被绳子结结实实地捆在一起,如何挣扎也逃不脱。


    只有那只断掌跑得奇快,此刻场地空旷,谢观止拦截在左,楚怀钰堵在右,愣是把路给逼得仅剩一条。


    断掌瞄准间隙,猛地一窜,眼见将要持着发丝奔上巨树之前——


    嗡!


    宋盈一剑将它活活钉穿,这剑是刺了个透,饶是它如何挣扎也无法逃脱。


    最后指甲在地上疯狂抓挠、抠出五条深深的沟壑,才猛地一挣,死透了。


    “……”谢观止松了口气,连忙道,“宋盈,干得漂亮。”


    楚怀钰在后面给娃娃们还有村民画了个临时的保护阵,起身道:“目前来看,很可能这观音与咒术师有关系。世上不可能真的有神佛,所以,我猜很可能这个观音是某种器具,能够作为施术的媒介。”


    “嗯。”谢观止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看。”


    方才雾气厚重,并未看清山顶的全貌,这时众人才看清。


    就在悬崖边缘有一枚圆盘状的巨石,表面青苔稍加擦拭,顿时焕亮如镜。


    然而镜中所映,却与谢观止他们身在的环境不同。


    只见倒映之中,是一座修葺完善的观音庙,那菩萨所在的并非枯树,而是好好地端坐在寺庙的供台上。


    他们眼下凹凸不平的荒野,在影像中却是打扫干净的地面,摆放着蒲团、笤帚。


    寺庙中烛火摇曳,佛香萦绕,可谓安宁寂静。


    “恐怕镜中就是梨花畔居民看到的仙灵庙,”谢观止推断道,“而这里,才是仙灵庙真正的模样。我们之所以能到这里,应该是因为混进了送娃娃的队伍里。”


    她顿了顿,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一愣:“……宋盈?”


    只见宋盈定定地站在巨树之下,衣摆被晚风吹得凌乱,面色略显复杂道:“谢掌门,有件事说来奇怪。”


    谢观止意外道:“你说吧,今晚再有什么事情发生,我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众多祈愿牌被风吹动,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在空无一物的山顶甚是寂寥。


    宋盈则面朝观音的方向,犹疑道:“其实,我最近总梦到这里。”


    第74章 祈愿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愿……


    这话倒确实出乎谢观止意料, 她听得微微一怔,道:“你之前来过这里?”


    “不…”宋盈眉头微皱,道,“不如说从未到访过, 若不是今天来到这里, 我一直都会以为是梦中的场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应该是一棵巨大的焦桐树, 树干中间有座观音, 而树上,挂了许多祈愿的木牌吧。”


    他说得极为准确, 甚至连那树木的种类也说了出来。


    谢观止方才便觉得这树有些眼熟,这会听了宋盈的话,顿时明白过来, 道:“对, 我险些忘了你出自香桐里,应该对故乡桐树再熟悉不过。”


    宋盈微微点头,道:“只是香桐里的桐树,对于自然条件要求颇为苛刻。在这里这种荒山野岭一般是没法存活的,所以,梦中的画面我从未当真过。”


    “且慢,”楚怀钰打断道, “也许这是一种线索,可以说说你梦见了什么吗?”


    “我……”宋盈略显犹疑。


    谢观止见状道:“如果不方便说的话, 就算了。”


    宋盈轻轻摇头, 道:“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内容,说到底都是梦罢了。硬要说的话,我梦到这座山头上有许多高低不一的土包, 被风吹开,我看到里面埋的…都是哥哥。”


    这话听得谢观止与楚怀钰皆是一惊,常做亲人离去这种噩梦,如今还身临其境,宋盈心中肯定有所不安。


    当下她连忙环顾四周,道:“放心,都只是噩梦。这里也没有什么土包,你之前也说过,宋昃最近十分忙碌,肯定是太担心他了才会做这种梦。”


    “对。”楚怀钰点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待到此事结束,我为你调几味安神的药。”


    虽是这样安慰着,谢观止心中却仍有些隐隐发毛,楚怀钰应该也是一样。


    毕竟再怎么说,梦到从未来过的地方,而且还梦得如此准确…此地又确有事件发生,说不定确实暗地里有着某些关联。


    宋盈微微笑了声,点头道:“好,多谢二位,宋盈感激不尽。”


    谢观止还想再说些什么安抚宋盈,却忽地察觉到余光中有人影走动。循着望去,原来不是他们身旁,而是那巨石的镜面之上,映照出一位老翁正在步履蹒跚地走进仙灵庙。


    夜已经很深了,她不禁道:“这么晚了还有人来祭拜?”


    “是的。”楚怀钰跟着看向巨石,道,“据说在仙灵庙坐落的山丘附近,也有许多人家。因为信仰心诚,所以会自发担当起打扫寺庙、整理贡品的工作,据说有些山民会把仙灵庙当作第二个家,偶尔会在这里留宿。”


    话末,那老翁果然拿起笤帚,将被风吹落的叶片缓缓扫净,最后又将供台角落熄灭的蜡烛再次点燃。一番照料结束,他熟练地拜了三拜,跪行向前,从兜里掏出某个东西,放入了供台最底端的抽屉里。


    谢观止犹疑道:“那是……祈愿牌?”


    “应该是了。”楚怀钰一惊,道,“师姐,这不是徐燕吗?”


    如他所说,待到老翁缓缓离去仙灵庙,随后有一人从阴影中走出。此人的面容被烛光抚亮,正是徐燕,手持长剑,似乎对周围颇为戒备,正环顾打量着四周。


    宋盈闻言皱眉道:“这孩子总是擅自行事,应该是不愿意在屋中守着,自己偷偷追了出来,却没能跟上我们吧。”


    “等等,”谢观止道,“你们看,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只见徐燕在庙中四下打量片刻,接着忽地半跪在地,用手掀开了供台的衬布。


    在那衬布之下,猛地抽出一条狭长的抽屉,俨然是方才老翁将祈愿牌放入的地方。


    这么一抽,不仅是徐燕,谢观止一行人也大为震惊。尽管方才眼睁睁看着老翁把祈愿牌放了进去,可抽屉里竟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徐燕在画面中也愣了片刻,须臾,仿佛忽然感觉到有视线在注视自己一般,猛地望向画面外的方向,竟与谢观止他们隔空对上了视线。


    “不对…”楚怀钰思忖道,“那么大个祈愿牌,不可能凭空消失。”


    宋盈点头道:“除非是有传送阵法一类。”


    “不,”谢观止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看不然,应该没有那么复杂。因为你们想…数不胜数的祈愿牌,不就在我们眼前吗?”


    如今徐燕所处,可谓仙灵庙之表象。


    而谢观止所处,可谓仙灵庙之内象。


    物质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表入里,那么,也就是说。


    谢观止恍然大悟,判断道:“这两个场景绝对有一个地方是连着的。老翁放进祈愿牌的地方,绝对就是这里会出现祈愿牌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虽然抽象,楚怀钰和宋盈却顿时明白过来,结合巨石的景象来看并不难懂。因为画面中,与仙灵庙的观音供台相对应的地方——正是他们眼前观音所在的焦桐树。


    而那焦桐树的根部,正缓缓鼓起来一个土包!


    “没错,就是这里。”楚怀钰连忙道,“师姐,宋盈,快来看!”


    果不其然,伴随着簌簌的土壤松动之声,哗啦,鼓囊囊的土地冒出半截祈愿牌。


    谢观止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木牌一抽,表面的墨迹还未干透,朗读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求家中小女病魔远去,身体安康。”


    宋盈听了颇为感慨,道:“不是不信,有时,是不得不信。”


    话音未落,三人却听见身后的山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谢观止转身望去,登时面色大变,道:“怎会如此。”


    只见顺着山路缓缓上来的,竟正是方才离开仙灵庙的老翁。


    此时此刻,这老翁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子摇摇晃晃,口中仍呢喃着“囡囡…”,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般僵硬地走至山顶。


    他步履蹒跚地与谢观止一行人擦肩而过,最终扑通一声跪倒在焦桐树前。


    还未来得及倒下,便有冷风抚过,须臾,散落在地的俨然是具干瘪的死尸!


    宋盈猛地抽剑护在众人面前,楚怀钰则大惊道:“怎么可能!?再是如何迅捷的咒杀,也不可能无所依据、仅凭一张祈愿牌就完成!”


    一切就发生在眼前,谢观止满额冷汗,忽然感觉手中握着的那祈愿牌开始震动。


    只见祈愿牌从她手中浮起,随后,似是被风送上夜空一般,自发挂上了一根树杈,和谐无比地随风摇曳起来。


    谢观止余惊地看着满树摇曳的木牌,喃喃道:“恐怕我们一直都猜错了,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咒术师。”


    楚怀钰一愣,道:“你是说?”


    再怎么神通广大的咒术师,也不可能无时无刻能够咒杀。不如说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从那根本不可能成立的血偶术,到刺杀徐老爷的魔物,再到突然暴毙身亡的那个神秘男子,再到,刚刚放下祈愿就成为枯骨的老翁。


    “与其说是有人在执行咒术,不如说是…”谢观止沉吟道,“不如说更像是这里存在某种规则,只要做了某件事,就必然会引来死亡。”


    “确实。”宋盈沉思道,“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快,甚至连我们都无法干涉,仔细想想,这些人一定有共同点。”


    正在此时,地面忽然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


    楚怀钰立刻道:“看,又有祈愿牌来了。”


    只见方才取出祈愿牌的地方,那处的土坡尚未变平,竟是高低耸动着再次变得鼓鼓囊囊。咔啦,待到土壤再度鼓起,其上又吐出半截木牌。


    谢观止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用手一抽。


    “……!”


    竟有一阵密集的声音自土底传来,数不胜数的祈愿牌竟然如同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数不胜数的木牌堆叠在三人脚边,低头便可看见字迹不一的“祈福”“求平安”“幸福安康”“早日归家”……


    “这也太多了。”宋盈疑惑道,“来到庙中祈福的不是只有老翁吗?”


    楚怀钰满头冷汗,道:“据说在家祈愿也会被观音听到,因此,家家户户都会供观音。”


    这话,谢观止却没听进去。


    她此刻正瞳孔骤缩,聚精会神地看着堆作小山的祈愿牌顶端,一张十分不起眼、却写着她熟悉的名字的木牌。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愿徐家徐燕,于送春鬼当晚拜师宴…暴毙。”她僵硬地念了出来,然后翻到背面,只见应该写有许愿者的地方赫然写着,“徐高飞。”


    霎时间,众人脸色大变,楚怀钰瞪大了眼,宋盈更是惊愕,道:“您说这是徐高飞写的?”


    “是。”谢观止心脏突突地跳,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惊愕道,“这确实是高飞的字迹。”


    关于徐府当夜的谋杀,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怎么都没想到竟会如此。


    徐高飞,明明是个内敛沉默的孩子,单纯到让人怜惜,怎么会突然要对自己的义弟痛下杀手?


    楚怀钰沉默片刻,道:“确实有这个可能。据说在徐燕回到府上后,徐老爷便把徐高飞从正屋赶了出来,只能睡在偏院,每日大肆折辱打骂。还将凤儿作为人质,逼徐高飞不得不从。”


    谢观止心中不忍,攥紧了那祈愿牌,道:“再怎么也不应如此…也罢,好在祈愿没有成功。”


    话音未落,三人皆是被身后的声音一惊,方才深陷惊讶之中,却没听到有人立在身后。


    “你们在看什么呢?”只见徐燕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道,“我发现那些木牌子能顺着通道进来,于是也来了,果不其然,你们就在这里。”


    言罢,他环顾一周,似乎对异样的场景见怪不怪,没多做什么反应。


    而是对谢观止手里的祈愿牌抬抬下巴,道:“那是什么?上面似乎写着我的名字。”


    第75章 饕餮 真正伺服在地下的本体,竟是这庞……


    大家都没料到徐燕竟会在此时突然出现, 一时间僵立,不知说什么好。


    徐燕本就反应迅捷,眼神一扫,立即察觉到众人脸色不对劲, 登时警惕道:“让我看看那个牌子。”


    “这个东西, ”谢观止下意识将手往身后一藏, 道, “你还是不看的好。”


    “啧, ”徐燕不耐烦地追上前来,一把将那牌子夺了过去, 道,“不过是区区一个木牌子,怎么会吓到你们这些人物?上面写了什…”


    只见他的眼睛逐字往下, 登时瞳孔骤缩, 话音一变,不可置信地怒声道:“徐高飞?他怎么敢!亏我还听父亲的话,要带他上九霄剑墟,甚至还找长安的铁匠打了一把他也能拿起来的剑!”


    一片寂静,徐燕的愤怒没人插话。


    毕竟话糙理不糙,理论上二人同父异母,青年才相认, 彼此不生隙已经万分难得。况且从徐燕的视角来看,自己不仅为父争光, 还带着那个没骨气的哥哥一同前进, 恐怕此刻正觉得好心喂了驴肝肺。


    谢观止心中同样五谷杂陈,怎么也没想到徐高飞竟会如此行事,只好出声道:“嗯, 徐高飞此举做得确实不对。”


    “……亏我,亏我还把师尊教我的那招剑技也教给他!”徐燕气得脸都红了,紧紧咬着牙,手攥得那木牌咯咯作响,终于是忍都不忍,怒骂道,“这混账东西!”


    说着,将那木牌往地上死死一扔,当即给踩断了。


    谢观止他们并未阻拦,而且这种不祥的祈愿,就算徐燕不摔,后面也是要用术法焚毁的。不如刚好给徐燕解气,只见他踩断了还不够,还要再抽剑给斩成碎块,俨然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宋盈轻轻拦在徐燕前方,沉声道:“徐燕,适可而止。”


    “师尊…是。”徐燕虽仍死死咬着牙齿,却也听话地退下了。


    正在此时,谢观止意外地“咦”了一声,道:“等等,你们看…”


    她俯身将被徐燕踩断的祈愿牌捡起来,沿着裂痕拼在一起,放在手心上。


    徐燕面色不善道:“干嘛还要拿起来?”


    宋盈皱眉道:“对长辈说话要用敬语。”


    “好吧…”徐燕改口道,“谢掌门,您干嘛还要拿起来?”


    心道能把敬语说的如此不耐烦,应该是徐燕独有的天赋。


    谢观止忍俊不禁地解释道:“无妨,宋盈,他爱怎么叫便怎么叫。我是想说,这上面的字迹似乎正在变化。”


    “确实。”楚怀钰一惊,细细看道,“我方才还以为是踩裂后字迹走形了。”


    并非如此,其实是祈愿牌上的墨迹正在缓缓移动,点横撇捺重新排列组合着……


    须臾,众人皆是大为惊愕。


    只见那祈愿牌上的徐燕二字,正如同褪色般缓缓消融。


    取而代之的,竟是徐财!


    “这,”徐燕骇然,道,“怎么变成了父亲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宋盈沉思片刻,道:“徐财…这么说来,布偶上写的也是徐老爷的名字。”


    “这样便说得清了,”楚怀钰思忖几秒,推断道,“我猜莫非,徐高飞最早许下的愿望……是杀了徐老爷。”


    谢观止看着手里的木牌,顿时全部明白了。娃娃上徐财的名字变成了徐燕,而这里,徐燕的名字却反过来变成了徐财。


    事件之间,绝对都是有联系的。


    楚怀钰说的没错,徐高飞那孩子的性格他们清楚,就是再如何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也不至于部分青红皂白地陷害刚认识没几天的徐燕。


    而谋害的对象倘若换成徐老爷……那个从小就对他严苛不已的父亲,甚至是在他将要与一见钟情的凤儿私奔前夜,无情地打碎这个梦的父亲。


    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对,”谢观止点点头,向众人冷静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徐高飞确实试图谋划一场咒杀,但是没有成功。”


    宋盈挑眉道:“您是指?”


    谢观止进一步解释道:“徐高飞应该是向观音许下了咒杀成功的愿望,亲手制作了可以用于血偶术的两个娃娃。而且为提高成功率,背后都写着徐老爷的名字,然而。”


    楚怀钰恍然大悟,道:“然而,徐高飞并不清楚血偶术的具体条件。因此单单在布娃娃后面写了徐老爷的名字,却并没有在上面刺血、加入媒介等等。只是寄希望于观音能够收到娃娃,完成他的愿望。”


    “可是…”徐燕插话道,“不是说咒杀根本没成立吗?那为什么会有石头和怪物?”


    “这么说来。”宋盈沉默不语地听了许久,片刻道:“应该是因为,真正在杀人的根本不是血偶术。”


    谢观止松了口气,心道不愧是宋盈和楚怀钰,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推断。继而道:“没错。这尊观音菩萨,应该是在和所有人玩一种文字游戏。”


    沐浴在梨花畔村民的信仰之中,逐渐有了灵力和神智的观音,恐怕渐渐不满足于日常祭拜所能带来的滋养。


    如果谢观止没猜错的话,观音的手段应该是一种偷梁换柱的偷换概念,虽然达成祈愿,但却也会收走其他的代价。


    “哦,原来如此。”楚怀钰恍然大悟道,“那个戴面具的人、还有方才的老翁,真正的死因就在这里!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是他们两个说的话,恰好都被观音…”


    没错,狐面人与老翁有着一个共同点,即都表示了自己需要什么。


    狐面人大喊只需要向大人报告便会消失,于是他在报告后便死了。


    而老翁祈愿孙女健康,孙女应该确实病愈,却以老翁自身作为代价。


    因此,谢观止认为徐高飞应该确实祭拜了仙灵庙,所许下的愿望也确实是希望折磨他的徐老爷死。


    而观音知道送春鬼当夜,徐府残害过的生灵会化作魔物前来向徐老爷寻仇。


    也就是说,这个愿望本身就会完成。


    于是,徐高飞在无知中制作的娃娃被观音暗改成了徐燕,准备偷梁换柱,用血偶术将徐燕的灵力吞食。毕竟无论徐燕生死与否,徐老爷将死的结局注定,无论如何,徐高飞的愿望都是达成了的。


    却不曾料想,谢观止一行人会来参加宴会。


    徐老爷将死的结局被改变,袭向徐燕的石头也随之偏转,只砸死了一个无辜的路人。


    这应该也就是为何,当时徐府发生袭击那刻,徐高飞吓得面色煞白。


    毕竟他就是谋划一切、亲手包娃娃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要害的徐老爷变成徐燕,当然会惊悚不已!


    听到这里,徐燕脸色煞白,道:“咒杀的目标是父亲?他为什么要这样?”


    “徐燕,不要对别人的想法有太大的占有欲。”宋盈道,“虽是同一个人,你看到的,与徐高飞看到的,也不一定是同一种角度。”


    徐燕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来,只点点头。


    “先不说这些,”谢观止转移话题道,“当务之急是摧毁那个观音,不能让它再影响梨花畔的居民。如果我没猜错,它的力量应该正在逐步壮大,胃口才敢越来越大。”


    “确实。”楚怀钰思忖道,“如果今晚我们没有恰好在场,恐怕整个队伍的村民,包括那些娃娃上的孩子们…都要被它吞食了。”


    话毕,谢观止抽出丹心,望向那树干上沉静笑着的观音。


    它明明就在这里听着看着,虽被反复议论推断,却仿佛一切都不过是身外之物一般,恬静慈祥地微笑着。


    “……”谢观止轻叹一声,道,“还不露馅吗,菩萨。”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圆润的嘴唇忽地一开一呼,极快地笑了一下。


    这动作极其微小,却让谢观止登时寒毛直竖,警惕道:“小心!”


    话音刚落,只听脚下发出一阵极为沉重的土石崩塌之声。


    伴随着石子弹动,地面传来剧烈的摇晃与震颤感,头顶那桐树纵横的枝杈也随之舞动,一时间,万千祈愿牌碰撞出混乱又急促的声响。


    这动静极大,颇有种仙灵庙的山头要被什么力量破坏一般。


    谢观止连忙将剑插地,站稳身子道:“大家小心,有东西要来了!”


    正在此时,她忽地察觉那焦桐树粗壮的虬枝正在缓缓起伏,树皮仿佛有了生命般正在一鼓一瘪,一呼一吸。


    宋盈从方才便沉眉凝神,不知在听些什么,此刻陡然道:“谢掌门!”


    说时迟那时快,宋盈话音放落,只见一根粗利的獠牙猛地从那树根破出!紧随其后,密密麻麻的锋锐利齿应声而出,竟是从土地之下径直将这焦桐树树咬合,宛如一张巨口,还在喷出粗重而剧烈的吐息。


    “这…”徐燕定睛一看,震惊道,“这是饕餮的牙!”


    徐燕常年在画扇手下工作,熟知种种妖魔鬼怪,他的判断定然不会有错。


    只是徐燕从未见过此等灵兽现身于前,惊得面色煞白,难以置信道:“国师说过,饕餮向来在盘踞在古战场遗迹、或者陵墓陪葬坑等地,为的就是大量吞食灵力。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


    不待众人解释,果不其然,那巨口竟钳着焦桐树猛地高起——随之而起的,是一头破土而出的凶形怪躯。


    只见这巨兽四肢粗若镇山石桩,脊背隆起如山势横陈。头顶两角弯锋,夜色下寒光瘆人,左右护在那观音两侧。饕餮彻底显形,浊雾从它身侧翻滚散开,腹腔里涌出的低吼轰隆震地,才叫谢观止一行人看清楚了它的真面目。


    原来,那观音身在的焦桐树生长在它的背部。真正伺服在地下的本体,竟是这庞然巨物!-


    作者有话说:我来偷偷更新咯,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托腮]


    第76章 只差 最后一个人的力量。 楚怀钰的力……


    直到此时此刻, 众人才看清那庞然巨物的真面目,皆是惊愕不已。只见这饕餮宽壮的脊背上撑着那顶天的焦桐树,身体耸动,雾气弥漫, 登时满树祈愿牌凌乱碰撞, 发出紧张急促的声响。


    “不, ”谢观止攥紧丹心, 警惕道, “画扇说的并没有错,如果饕餮是以灵力为食, 那么它蛰伏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没错,眼下看来这地下的饕餮与地上的观音恐怕互为表里,是相互寄生的关系。


    观音获得人民的祈愿, 以灵力滋养饕餮。而饕餮则匍匐在下, 在必要时守护这片领域不被人侵犯。


    可谓一个能文一个能武,就算在山海图志中也是非常罕见的搭档。


    不过,有一件事让谢观止稍有在意。据她所知饕餮性子孤僻,又极其护食,应该十分讨厌人迹来往才对。毕竟有人的地方便有其他生物活动,因此大多饕餮宁愿去荒郊野岭的陵墓中盘踞,也不愿屈尊接近人类的聚落。


    仙灵庙这座后山, 虽与梨花畔有些距离,但却一侧临近梨花畔, 另边毗邻过去的香桐里, 可谓车马人流众多,远称不上一处安稳地。眼前这只饕餮却明显久居于此,便显得格外奇怪了。


    “但是…”果不其然, 徐燕也发现了这点,正欲告知众人,却话锋猛地一转,道:“小心身后!!”


    话音未落,只听那饕餮已经全然立起,猛地扬天昂颈咆哮,雄浑的粗音震天动地。那一双竖瞳寒光瘆人,口吐白雾,似是被来者的冒犯激怒,尽显山峦霸者之态!


    不待众人反应,这饕餮虽然体型硕壮如山,动作却丝毫不缓,遒劲巨爪冷光一闪,破风而来、直直冲着谢观止拍下!


    好在谢观止反应极快,这个距离确实来不及格挡。她猛地屏息,瞄准了将要被拍到的前刻,身形忽地一闪、恍若一道青烟,下一秒,已是躲在安全地。


    轰!


    巨掌拍下,只听脚边地面猛震三震,登时土层皲裂,土石迸射而出!谢观止一瞥,心中一紧,可见这掌力度之大,当真是下了死手。


    噌!


    不待众人反应,只见近在咫尺那兽掌五爪回缩,在地面抓出狰狞的土痕,眼见最为锋利的中指上寒光一闪,利若弯刀的钩牙一抻,俨然是猛地又要挥向她来!


    谢观止心下一惊,连忙回击。


    丹心赫然横在前,她手臂攥得紧绷,心道吃下这一掌再震剑回刺过去。


    刹那间,一阵泥沙之风扑面而来,巨爪气势汹汹破风而出,带着蛮横的力道死死砸来!这兽掌厚度堪比几层岩石,其上的鳞甲又锋利如刀,倘若没能接好,恐怕就连修为之人也会被拍得骨断血流,当场昏死过去也不足为怪。


    “嘶。”好在谢观止看得很准,剑锋猛地格挡而上,身子吃力一沉,将牙咬紧。此时不禁想道倘若没在符义之战中自损,恐怕她单手便能抗下这掌。


    “师姐!”楚怀钰见状惊呼,急欲冲来帮忙,却被挡下。


    只听宋盈道:“楚长老并非习武之人,不可冲动,请让我来。”


    谢观止远远听见,安心几分。楚怀钰确实不握寸铁,就像白微兰一样,都是纯粹的学者医者,万万不该是在这种场合挺身而出的角色。


    好在宋盈体贴细致,否则,倘若再让楚怀钰受了比武大会那样的伤,她才更要过意不去。


    然而宋盈话音未落,徐燕却陡然惊道:“师尊!您背后!”


    铛!


    黑影猛出,宋盈迅速拔剑,远处又是冷光激烈一闪。


    只见那饕餮竟目眦欲裂,口中涎水狂流,腹中滚出咕噜噜的雄浑吼声,俨然一副勃然大怒模样。它竟将上身直立而起,宛若一座巨山倾轧般向着宋盈几人也拍出巨掌!


    谢观止一看,心道这饕餮实在不傻,竟也知道左右压制,直接打断了宋盈他们过来帮忙的可能。此时此刻,两股冲击左右激荡,整座山头土石崩塌、狂风四起,仿佛夜晚都为之震颤。


    方才只是接下一掌还好,然而此刻,整个饕餮的重量都倾轧在两人剑上,若要比喻,便像以双臂挡下高山。谢观止与宋盈虽为露怯,靴底却被压得逐寸后退,土壤深陷,推出一道漫长艰难的痕迹。


    眼见着爪牙与剑身撞出寒光,二人被压得越来越低,此态恐怕难以为继,谢观止厉声道:“宋盈,我们一起!”


    “是!”宋盈果真冰雪聪颖,顿时会意,当即应道,“我随时可以!”


    饕餮当空嚎叫,掌下巨力更添一层,登时将众人压得又低一寸!


    说时迟那时快,谢观止紧咬后槽牙,看准了那兽掌松懈、将要蓄力再击的瞬间,猛然道:“就是现在!”


    噌、嗡!


    两道剑光忽地抽离,丹心在左柔光焕发,宋盈在右剑光如冰。


    不待众人眨眼,只见巨兽猛地失了地底的支撑力,身体倾斜,吼叫着将要倒向地面。竟是谢观止与宋盈左右斩断了那饕餮的前肢,顿时使它在空中失衡,便倒塌在地!


    只是这么一斩,两人皆面露意外之色,略显怔然。


    轰!!


    饕餮沉沉跌倒在地,顿时,地面传来犹如地震般的巨响,沙石纷飞,连同那巨大的焦桐树也斜斜倒在地上,许多未挂牢的祈愿牌稀里哗啦掉得遍地都是。


    “吼…吼!!”饕餮涎水狂流,愤怒地在地上扭动怒号,还狰狞地想要攻击谢观止他们。


    楚怀钰余惊为止,冲上来道:“师姐,你没事吧?”


    “啊,”谢观止松了口气,喘气道,“没事,没事。”


    徐燕也跟了上来,瞪大两眼,敬佩道:“好厉害!竟然一剑就切断了它的腿!”


    至此,宋盈略显犹疑道:“有些不对劲。”


    谢观止点点头,面色复杂地看向目眦欲裂的饕餮。他们为何怔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方才她与宋盈两剑都是全力去斩。因为看这饕餮的体量,便知道想要将其双臂斩断需得付出多大的气力。却不知,简直就像一拳捶在棉花上,他俩使了十分力,没想到斩断它的前肢却只用了一分。


    “看来不是我的错觉啊。”谢观止望向宋盈道,“里面简直就像空的一样?”


    宋盈颔首道:“没错。”


    殊不知,话音未落,夜色中竟又有一根锋利的钩爪猛然袭来!


    谢观止猛地抬剑一挡,惊道:“哪来的?”


    循声望去,众人纷纷惊愕不已。只见那饕餮已然被切断的前肢,竟然断口处冒出缭乱交缠的血管肉块,分明是在逐寸再生方才被斩断的肢体。


    而那根锋锐的钩爪,正是它尚未再生完整的右掌!


    徐燕看得大惊,道:“有再生能力的饕餮?”


    “不对。”谢观止厉声道,“小心,又来了!”


    铛、铿!


    这饕餮分明怒气正盛,不待血肉模糊的爪臂恢复,便又咆哮着甩来白骨森森的巨掌!


    有了方才应对的经验,谢观止与宋盈迎击更显游刃有余,此刻一剑格开爪牙的攻势,反而转客为主,猛地一斩而下。


    果不其然,那狰狞的巨掌尚未再生成功,便又轻松地被砍下。


    然而这掌方才斩断,那掌便又噗簌簌地从伤口中冒出,根本斩不尽、杀不净。


    众人与这饕餮缠斗许久,累得一身大汗,谢观止观察片刻,了然道:“不是这饕餮有再生能力,我估计…是它背上的观音给的!”


    这饕餮也并不好受,它大约已经被谢观止和宋盈断肢二三十次,身上、面部,遍布皮开肉裂的血痕。此时正吐着长舌呼呼喘气,不时从喉咙里发出吃力又愤怒的吼声。


    “没错。”宋盈立刻道,“我发现它宁愿抛弃一次身体,却也要保护观音不受伤害,恐怕,那里正是核心。”


    言罢,谢观止与宋盈互相点了点头,身形均是一闪。


    刹那间,二人已经轻盈腾空,饕餮的攻击紧随其后。


    噌!


    只见两道剑光一闪,轰然一声,饕餮的前臂再次沉沉落地。然而这次,谢观止与宋盈并未放任其再生,而是一边飞速接近饕餮的背部,一边纵剑在下、削铁如泥地反复斩断从伤口冒出的任何血肉。


    这场景可谓血腥无比,还好不过几秒,二人已经绕开饕餮力竭的防御,转眼间,已然立在脊背之上、焦桐树下,与观音对峙。


    谢观止与宋盈同声喝道:“来!”


    话音刚落,两道剑光忠诚迅捷地破风而来,饕餮的污血没能沾染其上。


    只见皎洁如月的光芒左右两开,杀意纵横、直指观音!


    那观音像终究也是器物,谢观止心想,管它玉石铜铁还是什么材质,剑锋之下,肯定应声而碎!


    铛。


    却谁知,两道锐利无比的剑锋竟然凭空发出一声脆响,不知被何抵挡在外、停滞下来。


    谢观止下意识“咦”了声,按理说,她和宋盈的剑一起,不说斩山断河,至少可以在修真界横着走,怎会连个来历不明的观音像都无法击碎。


    宋盈也是大为意外,神色一顿,道:“有屏障。”


    果不其然,刹那间,含笑的观音表面瞬间展露出一圆色泽剔透的保护盾。


    而在圆盾表面,两把长剑正竭尽全力迸出灵力。


    此时,谢观止与宋盈的灵力暴涨在空中,随着二人凝眉积力,只见那洁白的光芒一涨、再涨!就连夜空也被照耀得刺眼无比,如果有人此刻梦醒,恐怕正要以为哪位修士正在仙灵庙处渡劫。


    “……不行!”剑光暴涨,谢观止满额冷汗,感觉胸口尚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费力道,“差一点!”


    宋盈眉头紧皱,道:“徐燕!来!”


    徐燕立刻道:“是!”


    随着第三把剑加入,只见那屏障有些支撑不得,似乎就差这些力量,顿时一声脆响,表面崩出一条裂纹。


    几人大喜,当即加力,登时间三条剑光交错狂舞,灵风逼人,将众人衣摆长发吹得猎猎。然而,在这细小的一丝裂纹之后,却没有更多进展了。


    场面焦灼,剑光庞然,饕餮哀嚎。


    这场战斗快要成为灵力的较量,但观音储存到的灵力无穷无尽,谢观止一行人一瞬间却爆发太多,逐渐开始略显疲乏。


    徐燕很快已经满额汗珠,捏着剑诀的手指发抖,道:“我…我可能要不行了。”


    谢观止咬紧了牙,只恨自己不能再强一点,再有力量一些!明明只差那么一点儿,明明已经有了裂痕,只差……


    最后一个人的力量。


    楚怀钰的力量。


    可是偏偏楚怀钰只是一个文弱的医生,连剑都不拿的人,他能帮到什么?


    第77章 残疾 “倘若父亲出事,母亲也不愿意再……


    这样的想法仅仅从谢观止脑内滑过一瞬, 顿时,她便满背冷汗地清醒过来,心道自己这是在想什么?


    楚怀钰从方才就没能怎么帮上忙,战斗并不是他的专长, 此刻也只能站在众人身后。也许是站在身后的缘故, 楚怀钰以为不会被他们看见表情吧, 然而…谢观止却从剑身的反光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是很难过、很落寞的表情, 虽然与他们站在一起, 却仿佛被抛弃的孩子一般失落的神情。


    楚怀钰那修长的眼睫总是如此,因为时常凝结着阴翳, 所以谢观止甚至习惯了他那幅神态,而忘了其内在的含义。


    她看得心窝一酸,倘若能分出手, 当真想抽刚刚胡思乱想的自己一巴掌。


    然而观音的力量愈发强盛, 众人将要迎接不得,此时此刻容不得她思考其他。


    徐燕满头大汗,连着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颤,道:“我…我要撑不住了。”


    “……”宋盈罕见地略显烦躁,低声道,“这观音究竟是何来历?”


    下一秒,反击的光芒愈盛, 徐燕被击得一退,咬牙道:“楚长老, 帮帮忙!”


    谢观止立刻插话道:“没关系!怀钰, 我还能行!”


    “你…”徐燕瞪大了眼,不解道,“再这么撑下去不也是白费力气吗, 就差一点了,多一个人是一个!”


    宋盈呵斥道:“徐燕,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说时迟那时快,几人话音未落,忽然间一个人影极快地闪过。


    谢观止看得神色一怔,惊声道:“怀钰?”


    楚怀钰不知何时从他们身后冲出,快步走到了那焦桐树下。


    三把剑光与观音交锋的画面十分刺眼,立在剑风下的楚怀钰发丝飞舞,满头冷汗,正坚决地咬牙将袖一挽,道:“我来。”


    “且慢!”宋盈喝道,“此时剑光不分敌我,贸然行动,当心伤到了!”


    宋盈说得没错,此时谢观止一行人几乎在全力释放剑风,尽管有意收敛,但也没法控制每丝灵力的走向。剑风是很锋利的,哪怕只是触及一丝,恐怕也会伤到皮肉。


    情势紧急,楚怀钰哪管这些,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赫然将手探向那屏障的裂缝。


    他的手是很好看的,修长白皙,常年浸着微微的药气,做过最辛苦的事情也就只是刷洗药锅。


    此时,只见那玉段的手指猛然探入激荡的刀光剑影之中。不过几寸距离,却已经被无数缭乱的灵风撕裂衣袖。


    谢观止看得心脏狂跳、浑身冷汗,她怎舍得再让怀钰出事,当即喝道:“怀钰,别!”


    已经来不及了,在剑光炫目的光彩之中,楚怀钰白皙的指节绽放一般破开皮肉,皮肤被无形的锐利切割。


    起初,因为这风太快、甚至看不到血。


    须臾,血液被灵风席卷得漫天飞舞,啪嗒,啪嗒,温热地溅在了谢观止的脸上。


    “…………”楚怀钰疼得满脸汗水,死死咬牙,叫道,“啊啊啊啊!”


    那一定是很疼的,因为楚怀钰的胳膊都在发颤。但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攥紧自己的胳膊,逆着疯狂的灵风往里探去。


    “怀钰!!!”谢观止破音喝道,已经作势将要收剑,心急如焚地准备冲上去。


    宋盈陡然道:“且慢,谢掌门!”


    此刻,忽有一阵尖脆的迸裂声传来。


    只见那屏障犹如花开般绽出裂痕,须臾在众人面前逐寸破裂,刹那间崩作碎片!


    屏障即碎,楚怀钰滴血的指尖颤抖着,轻轻一瞬,指尖触到观音的额头。


    离了屏障的观音竟然脆似薄纸,被指尖血滴一抹,顷刻溶解,仿佛细沙被风吹走般——转瞬即逝。不见了。


    紧随其后,灵风吹过,只听方才一直在咆哮的饕餮也忽地浑身发软,倒地不再动弹。


    场面可谓惊险十分,如今忽地解决,众人皆是冷汗未落,仍在警惕着四周。


    谢观止连忙冲上前来,见他小臂衣物被血浸透,心下一惊,又是心疼又气急道:“怀钰,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楚怀钰疼得倒吸冷气,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此刻看见谢观止来,强颜欢笑地安慰道:“师姐,不用担心,没有伤到骨头…我带了药,就在口袋里。”


    她极轻地撩起衣袖,打眼一看,更是难受地屏起呼吸。


    虽说这伤口如同楚怀钰所说,确实是皮外伤。因为谢观止三人在看到他走近后,已经极力抑制剑风的方向,然而碰撞所致、剑风仍然呈缭绕悬空状。


    楚怀钰的手指探入其中,简直就像是被活生生地打旋剥皮,硬是被剑气刮下了几层皮,就算没伤到骨头,却完全能想象到当时会多疼。


    谢观止叹了口气,心疼地看了楚怀钰一眼,道:“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行事了。”接着连忙取出灵药来,轻轻洒在楚怀钰的伤口上,再扯出绷带包扎。


    待到处理结束,她心道好在这方面人与动物的照顾区别不大。否则,此时此刻谁来为楚怀钰疗伤?


    宋盈仍在警惕四周,片刻过来,确认楚怀钰没有大碍后,才道:“没事就好。谢掌门,只是…”


    谢观止自然明白宋盈话下何意,待到给楚怀钰包扎好了,还是先问了句:“怎么样,好点了吗?要不要再松点?”


    “嗯。”楚怀钰看了看绷带缠得严丝合缝的胳膊,道,“松紧刚好,谢谢师姐。”


    谢观止心里松了口气,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总不好在外对楚怀钰说训斥的话。况且,方才多亏了怀钰才破坏那尊观音,只是可能的话,不希望他再如此冒险行事。


    这么想着,从远处传来徐燕小跑的脚步声,只见他将身一刹,气喘吁吁道:“师尊!照您说的,我绕着看了一周,没有什么变化。”


    “果然……”谢观止皱眉道,“那尊观音一定是力量储存的核心,按理说,我们刚刚把它击碎了,那么这处灵力形成的幻境一定会崩塌才对。”


    须臾,转向宋盈道,“你刚刚是让徐燕去看了?”


    “没错。”宋盈颔首道,“不对劲的是,不仅没有幻境瓦解的症状,就连灵力也没有变化。”


    这便怪异,毕竟相较于百姓所看到的、真实存在的仙灵庙,他们此时身处的必然是幻境。


    如果谢观止没猜错,应该这里是观音为自己创造的灵力空间。方便它吞噬祈愿、支配灵力。按理说幻境主人已经死去,此处应当像符义创建出来的幻境一样,逐寸瓦解才是。


    楚怀钰沉吟道:“嗯…莫非,观音不是这里的主人?”


    “那就奇怪了。”谢观止环顾一周,道,“这里现在也没有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徐燕忽然道:“奇怪,所以这个饕餮的本体,难道是没有四肢的吗?”


    “嗯?”闻言,谢观止被提起兴趣,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过来看,”徐燕站到饕餮的尸体旁边,用手指道,“刚才师尊们在战斗的时候,我就发现,它只有四肢可以再生。而头上的角被折断之后,就一直没有再次愈合。”


    顿了顿,他又蹲下来指道,“还有,像它身体上的伤口,现在也仍在流血……然而像被我们切断的四肢处,你们瞧,空有切口,但是没有血水,就像本身便不存在一样。”


    循着徐燕的描述,谢观止凝神一看,发现还确实如此。


    不禁夸赞道:“你看得好仔细,方才在战斗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些了?”


    “唔,”徐燕倒没料想到突然被夸,眼睛看了一眼宋盈,支吾道,“毕竟我没帮上太多忙…你和师尊已经够强了,大多数时候我就光顾着看。”


    谢观止会心一笑,望见宋盈的嘴角也轻轻弯起,可见都觉得徐燕这性子可爱。


    须臾,宋盈道:“有双慧眼,已是你的天赋。剑可以练,终有一日,你能够与我并肩御敌。”


    “……真的?”徐燕眼睛亮了亮。


    “嗯。”宋盈轻笑了声。


    而且,这么一说便解释得通了。谢观止想了想,站直道:“这只饕餮恐怕是先天残疾,本身就没有四肢,所以才像徐燕说的那样,呆在这里而不是饕餮常见的分布地点。”


    这个饕餮愿意屈居在违背生活习性的地方,应该是因为四肢不全,无法正常捕食。所以才和观音形成了共存共生关系,观音用祈愿为它修复四肢、提供食物,而它则在必要时保护观音。


    可谓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徐燕顿了顿,道:“确实。这样做也挺聪明的,不过…没有四肢的饕餮能活到这么大,倒也稀奇。”


    谢观止点点头,道:“嗯,一般来说,应该早在幼时就被抛弃或者被其他动物捕食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谢观止忽然会心一笑,揉了揉徐燕的脑袋。


    徐燕还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猛地后退一步护住头,红着脸道:“干什么!”


    “……”宋盈看得忍俊不禁,道,“谢掌门这是觉得你孺子可教,是个好苗子。”


    “是啊。”谢观止笑得眼睛弯弯,道,“年龄如此之小,就有这么多的知识储备,剑术也相当不错,你以后会是个人才。”


    徐燕眨眨眼,道:“真的吗?那我希望能快点到以后。”


    宋盈笑道:“何故如此着急?人生路长,每一步都是风景。”


    徐燕想了想,小声道:“我想快点能帮上家里的忙,倘若父亲出事,母亲也不愿意再见我…我就算是个人才,也没什么用处。”


    此话一出,几个大人都愣了一下,彼此对视一眼,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观止站直身子来,拍拍手上的灰,道:“那就不多闲聊了,徐燕说得对,我们也得加快脚步。”


    ……


    话音刚落,正在此时,楚怀钰猛地冲了上来,用没受伤的手陡然捉住谢观止的胳膊,厉声道:“师姐,小心!”


    谢观止一愣,道:“怎么了,怀钰?”


    他们几人方才一直在忙着讨论饕餮的断肢,因此并未察觉后方的动静。此时,皆因着面前的巨物而惊得瞪大双眼,呆立不能动。


    不知何时,那饕餮竟然悄然挪动,张开那高若城墙的庞然巨口对着他们。


    那嘴大如黑洞,里面深不见底,只能看到一根粗舌囫囵一吸,登时,强烈的飓风猛然袭来!


    谢观止登时大惊,怪不得明明观音碎了这幻境却还在。


    恐怕方才为止,观音一直是幻境的主人,直到被楚怀钰击碎那刹那,就将力量转交给了饕餮。


    这饕餮如此狡猾,摆出装死之状,实则是灵力转移到了它的身体之中,正一直蛰伏着寻求机会将众人吞吃入腹!


    第78章 药铺 “整个香桐里都在那日被烧毁了,……


    这时已经来不及应对, 众所周知,饕餮的巨口产生的吸力堪称旋涡,转眼间,众人已经被囫囵吞下, 滑入饕餮腹腔深处。


    此处热气氤氲, 肉壁一张一翕。众人自食道一路翻滚坠下, 此刻勉强在滑溜溜的肉地上站稳身子, 却各个一身血丝胃液, 好不狼狈。


    徐燕嫌弃地拍了拍,手指一甩, 甩落几条黏连的水丝,抱怨道:“脏死了,好恶心。”


    楚怀钰则抬手作诀, 一道清雅的灵光稍纵即逝, 带来一阵清爽的暖风。


    须臾,众人本来狼狈的衣物悉数变得洁白干净,舒服多了。


    “好了,”楚怀钰道,“这样衣物就不会再脏,而且,也不会被胃酸腐蚀。”


    宋盈笑道:“多谢。”


    谢观止四下环顾一周, 感慨道:“饕餮的腹中原来是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只是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更不说如何前进。徐燕见状, 从兜中掏出了一颗圆润的珠子,竟是一颗夜明珠,置于掌中, 顿时腹腔内便被耀眼的光芒抚亮。


    楚怀钰意外道:“这是?”


    “…父亲送我的践行礼物。”徐燕小声道,然后心虚地看了一眼宋盈,“抱歉,师尊,我不该偷偷拿着的。”


    宋盈笑了声,轻轻拍拍徐燕的肩膀道:“无妨,我会假装不知道的。”


    随着夜明珠焕发的光芒照亮眼前之景,众人皆是意外地睁大了眼。


    谁知这饕餮的腹中竟别有一番天地:只见眼前狭小的胃道之中,俨然卡着一堵做工精湛的木门。门的四角攀附着呼吸起伏的肉块,乍一看颇为骇人,细看,却发现这门似乎并非假物,而是实景。


    楚怀钰看向那门牌,疑惑道:“……桐安铺?怎么会在这里?”


    确实,门牌的字迹虽然已被水渍虚化,但还是能模糊地看出原迹:桐安铺。


    宋盈一听,微微挑眉道:“您说的可是那个桐安铺?”


    谢观止意外道:“你们两个知道这里?”


    “没错。”楚怀钰解释道,“我先前与宋盈聊起的铺子就是这家。从前是香桐里最出名的商铺,生意兴旺到人人皆知。”


    “只是…”宋盈不解道,“整个香桐里应该都在那日被烧毁了才对,桐安铺怎会在饕餮的肚子里?”


    这便不得而知了,楚怀钰也颇为疑惑。


    看到此处颇有来历,谢观止也十分在意,干脆走上前去,道:“来都来了,看看吧。”


    她推动木门。咕噜一声。


    这门的触感仿佛被胃液浸泡透了,推开的声音竟然十分沉闷。能够活动的范围有限,只打开很小一个角度,供人侧身进入。


    待到众人从狭小的肉道走进门中,登时看愣了眼。


    这里面竟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药坊子:屋顶已经被肉壁侵蚀腐化,不时滴落下来水滴状的胃液,发出滴答、滴答的湿润作响。地面的木板与大门相同,发出一种饱浸水液的粘腻之声。与此同时,屋中有着高若半墙的中药柜,哪怕裹上厚厚一层胃液,也能从外看出本身的做工精良无比。


    与精巧雅致的做工不同,屋中的家具摆放却十分混乱。


    桌椅或从中被人劈开,或倾倒在地。


    而摔断在地的灯台旁边有着三团白色的软状物,是蜡烛融化而又凝固的痕迹,可见时间流逝。


    数不胜数的药草散落一地,在空气的影响下变得又干又黑。


    而柜台与药台的每个抽屉都被粗暴地拉开,里面被拿得空空如也。


    谢观止一愣,抚摸墙壁道:“这里是幻境?”


    “应该不是。”宋盈往前走动两步,凝声道,“感觉不到构建幻境的灵流,这里应该是真实的。”言罢,他露出有些怀念的神情,道,“我还记得这里,桐安铺的掌柜总是对我很好,会给我和哥哥吃糖。”


    须臾,宋盈感慨道:“没想到…竟然还能再次回到这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香桐里的任何事物了。”


    徐燕此刻正好拉开一个抽屉,意外道:“师尊,你说的糖块,是不是这些?”


    只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糖果,色泽虽然有些暗沉,但却能看出糖果的方圆形状。甚至没有霉点一类,堪称保存得十分不错了。


    “嗯?”宋盈走近过去,可能是因为身在自己曾经熟悉的地方,因此显得放松许多,用手指捏起糖果,惊讶道,“确实是,你在哪找到的,是不是柜台里面的抽屉?”


    徐燕点点头,道:“嗯,别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只剩这些糖果。”


    “奇怪。”楚怀钰却微微皱眉,道,“虽说一般药坊都有保鲜的秘术加持……可是香桐里遇袭,距今恐怕都要有百年之久了。不管何种秘法,都很难保持如此之久才对。”


    谢观止跟着捏起来一颗糖果,观察片刻道:“确实,而且还是在饕餮的胃中,不如说这座商铺如今还没有融成稀水,我就已经觉得很奇怪了。”


    毕竟吞下他们的可是饕餮,声名在外,兽如其名,那张巨口是出了名的有命进、没命出。


    江湖流传但凡不小心被饕餮吞进肚的,不说半个钟了,半根烛的时间回来——都不用再救,铁定已经没了命。


    谢观止一行人毫发无损,是身有术法护身。如今眼前这桐安铺在饕餮的胃中坚持如此之久,表面毫无保护,却只是遭到了轻微的腐蚀,不难让人觉得奇怪。


    “嗯…”徐燕四下看了看,道,“不如说,感觉这个饕餮似乎在尽量不消化它。”


    楚怀钰挑眉道:“怎么说?”


    徐燕指向墙面的肉块,道:“分泌的胃酸对于饕餮来说已经很少了,肠胃也蠕动得很慢。”


    此话一出,谢观止登时思绪一亮,道:“确实可能,就像牛会决定先消化哪个胃的东西,饕餮倘若想要控制消化的速度,应该也是可以的。”


    “不过。”宋盈道,“应该会很痛苦才是?饕餮向来以疯狂的食欲著称,在饥饿中想要忍耐食欲,想必非常困难。”


    “嗯,”谢观止点点头,道,“一定十分痛苦。”


    所言不虚,无论是吞下一座切实的建筑将其容纳在胃中,还是忍耐着本能控制自己不去消化,对于饕餮来说应该都十分难受。这便让众人更是好奇,楚怀钰不禁道:“究竟是有什么原因,要让它这样做。”


    “咦。”宋盈发出一声略微意外的声音。


    他方才便在柜台附近来回张望,想再找到一些儿时的痕迹,正念叨着“会不会能看到哥哥小时候的药方呢”。忽然间,只听年久的木抽屉当啷一响,竟从里掉出本簿子来。


    宋盈捡起簿子,好奇道:“诸位,这是什么?”


    “我看看。”谢观止接过簿子,将灰一吹,勉强辨认出表面的字迹,道,“这似乎是桐安铺的账本,不过……”


    页子刷拉拉地往下翻,开头的内容并无异常,多为工整誊写的交易内容。


    可见这桐安铺生意真是非常好,单一天的营业额都够写满三大张,其中单单是买焦桐根的成交额就足够望月楼半年的租金。


    谢观止快速浏览着,忽然一愣,道:“徐府也来这里买过焦桐根?”


    她原以为焦桐根也是徐府的传家药材之一,自家有的,何故非得再去别人家买呢。


    殊不知,楚怀钰突然道:“师姐有所不知,在那个时候,徐府还没有开始卖焦桐根。”


    徐燕困惑道:“可是我家的焦桐根不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吗?”


    “是也没错。”楚怀钰点点头,道,“不过在最早的时候,焦桐根是只有这香桐里的桐安铺才有的,独此一家。正因如此,以前梨花畔的徐府生意一直做不过桐安铺。”


    也就是说,在香桐里遭受无妄之灾之后,徐府才做起了焦桐根的生意,并以此发家致富。谢观止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


    几人正专心致志地研究那账本儿,徐燕则费劲地辨识着被胃液糊住的字迹,眉头蹙起,正凝神之时,忽然不快道:“谢掌门,你剑戳到我了。”


    谢观止确实和徐燕离得近,闻言一愣,道:“抱歉抱歉。”


    说着将手往腰间去摸,更是一怔,她连丹心都没现出来,哪来的剑戳到徐燕?


    视线往下一瞥,登时心中大惊。不知何时他们几人中竟然混进来个人畜不分的怪物,身似婴儿在地爬,头却兽面一对角,当下正对着徐燕的靴子蹭角,许是那长角生长期有些痒了,竟在徐燕的靴上磨下一层肉皮!


    这怪物蹭得颇为舒服,满足地喷着气。正在一边调整角度,一边继续享受。


    徐燕忍不了了,啪地把账本一放,厉声道:“幼不幼稚!”


    “嘘!”谢观止猛地出声制止,却来不及,那怪物吓得两眼瞪作铜铃,与众人视线对了个正着。


    徐燕怎得都没料到脚边有个这东西,惊得倒吸一口冷气,道:“这哪来的怪物?!怎么生的这么丑!”


    楚怀钰和宋盈也是一怔,说时迟那时快,这东西虽长得极其不平衡,爬得却奇快无比。敏锐地抓住众人片刻的犹疑,立刻快速地甩动四肢,虽是人身却爬出了动物般的踉跄,一溜烟儿便藏入了狭窄的漆黑长廊之中。


    “……一半是人,一半是兽。”楚怀钰余惊道,“失败的造畜?”


    "不。"宋盈道,“身上没有术法的气息,而且人与兽的气息交融得十分完好,不像外界所为。”


    这一行人,除罢楚怀钰不舞枪弄剑,其他三人个顶个的目明耳灵。


    倘若那怪物抱有杀气,恐怕早在三步之外就会被剑锋钉在原地。所以没能察觉,此时谢观止心道,应该是因为怪物接近得十分无害,几乎可以当作一个普通的野兽,才让他们有所疏忽。


    此时,众人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长廊。


    谢观止道:“这东西可能也是个线索,我们追上去吧。”


    第79章 因果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徐府做的……


    其他几人与谢观止想法一致, 纷纷点头。越往里走,眼前愈发黑得深不见底,不禁让人疑心那怪物是如何来去自如的。好在徐燕手中持着夜明珠,才在眼前照亮一隅光明。


    谢观止走在最前方, 因着四周实在太黑, 夜明珠能点亮的视野十分有限。因此, 更多时候只能听到脚下木板在吱呀作响, 伸手抚摸四周, 左右两侧很快就能碰到墙壁,因而判断道:“这里应该是一条长廊。”


    “是的。”宋盈点头道, “这里果真是桐安铺,与我记忆中的别无二致。长廊过去,后面有招待贵客的茶室, 再往后过扇大门, 便是药铺的后厂,那里连接库房,也会有一些简单的炼制丹药的活动。”


    “原来如此…”谢观止点点头,环顾四周道,“这么说,桐安铺与徐氏药坊的模式很像了。”


    她回忆起当初去徐氏药坊买焦桐根的画面,掌柜的也是去到后门取药, 回来时,一身丹炉气味, 想必后头也是炼药的工厂。


    楚怀钰跟在后面, 忽然道:“不尽相同。”


    谢观止意外道:“怎么说?”


    “前药后厂的构造十分经典,基本名门药坊都是这般构造。”楚怀钰解释道,“不过桐安铺所侧重的, 则是前方买药的铺子,而徐氏药坊的生意重点,其实是炼制丹药的工厂。简单来说,桐安铺主要赚的是卖药钱,而徐府赚的大头则是炼丹钱……”


    “这是自然。”徐燕颇为自满道,“多了一层工艺,便是多了一分价值,优胜劣汰,所以祖上的生意才越做越好,最后超过了桐安铺吧。”


    “嗯。”宋盈点头道,“不过据我所知,天下仅桐安铺能买到的焦桐根,价值能够比过一座山的普通丹药也不止。徐府所以生意后来者居上,应该主要归功于找到了培植焦桐根的方法。”


    徐燕一听吃了瘪,又碍于宋盈说得很对,只好闷声点点头。


    谢观止旁听着这一来二去,心中有些许疑问,因而许久没插话。她持剑在前护着徐燕,正想说这走廊如此之长,却忽然间,脚下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登时心下大惊,道:“这…”


    四下漆黑无比,借着徐燕的夜明珠一映,只见地上瘫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具已然风干的死尸。只见其身着长袍,发丝干枯,动作极为狰狞地趴倒在地,而在其脚踝、脊背,有着骇人的撕裂伤口。


    一看便知,这个人恐怕是在逃跑过程中摔倒。而后先被人挑断足筋,又一刀砍死,过程中痛苦得以手抓地,在光滑的木板上抓出颤抖的五条血印。


    尽管尸体已经不见人形,却仍能通过陈旧的血渍判断当时的情景。谢观止一行人看得皆是倒吸冷气,徐燕惊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不言而喻,谢观止立刻想到香桐里曾经遭遇山贼土匪袭击。


    果然,宋盈凝眉片刻,道:“曾经,有一批伪装成商队的山匪掳掠了这里。”


    “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徐燕诧异道,“如果只是图钱,抢劫声名在外的桐安铺子还好说。但是区区一帮土匪,哪来的力量灭掉一个村镇,没人管管吗?”


    楚怀钰叹了口气,道:“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应该的确只是抢劫桐安铺。然而在桐安铺遇袭后,有更多觊觎这里的贼人听到消息,于是一夜之间,数之不尽的强寇闯入这里,渐渐的,遇袭的范围也从桐安铺变成整个村子。”


    “嗯。”宋盈轻声道,“起初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声,而到后半夜,就听不见什么了,安静得就像大家都睡着了一样。”


    谢观止瞥了眼宋盈的神色,他说起这事的神态看起来悠然自得,仿佛谈论的并不是自己的家乡,不禁让她有些担心。


    “走吧,”谢观止打断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往前就会明白更多的直觉。”


    徐燕点点头,将手中的夜明珠抬高。


    随着那单薄的光亮映照走廊,众人往前深入,展开在眼前的几乎是一幅屠杀画卷。残肢断臂比比皆是,数不清几十几百具尸体肝脑涂地,尸水与脑浆把光洁的墙壁浸得油光发亮。


    以各种姿态钉死在墙的人儿只剩白骨,从中走过,仿佛骷髅旋转起舞。而在最后一扇门前,则堆积着骨头,骨头,骨头,骨头……根本数之不尽的枯骨累成一座山,有无数人试图抵挡别人进到门中。


    死者沾染了饕餮腹中的灵力,因而,空中回荡着凄厉尖锐的惨叫。这惨叫或短促、或嚎啕大哭,或气若游丝,所有声音都在久远的一声挥剑后归于死寂。


    徐燕手掌微微发抖,面色惨白,道:“他们这么做,难道不怕遭报应吗?”


    楚怀钰低声道:“敢做这种事的人,早就放弃思考因果轮回,也自然不怕报应。”


    谢观止不语,瞥了眼宋盈的神色,只见其仍然清风明月地立在众人之后。似乎感受到谢观止的视线,他侧过头来,轻轻颔首致意。


    “……”心想自己可能又在瞎操心别人,谢观止环顾一周,道,“也没有别的方向可走,刚才那个怪物应该是进到这里面了。得想办法进去才是。”


    “嗯。”宋盈点点头,道,“不过,想进去恐怕就得破坏这些尸骨了,可惜没能为他们安葬。”


    说着这话,他却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长剑,寒光一闪,俨然是准备斩下的姿态。谢观止和楚怀钰都感觉不妥,刚要开口,谁知竟是徐燕抢了先,只听徐燕道:“…师尊!”


    伴随话音,只见徐燕挡在尸骨堆前,紧张道:“师尊,会不会还有别的办法?”


    宋盈略显意外,挑眉道:“嗯?说来听听。”


    谢观止也是一愣,她对徐燕的印象,向来也是二话不说、直奔主题的爽快人物,某种程度与宋盈颇为投契才是。虽然年龄还小,有些故作成熟,但并不惹人讨厌。


    谁知,徐燕目光闪烁,低头道:“这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应该只是尽职尽责地生活着,在那天忽然被山匪袭击了吧?就连被袭击,也没有随便逃走,而是拼死想要阻止,可谓尽职尽责。生前已经死不瞑目,死后倘若也不能善终…会不会太残酷了。”


    须臾,只见徐燕吞咽一下,道:“而且他们还是师尊的乡亲,就算要斩,也请换个人来吧。请师尊不要勉强自己。”


    “……”宋盈听完,静立片刻,忽地笑道,“说的也是。燕儿,你能如此体谅为师,实属难得。那么,你认为此外还有什么方法?”


    宋盈问得确实不错,这些骨头经过漫长的时间,其实已经脆弱无比。


    就算碍于情面,不用剑一下斩碎,换成其他的方法如搬走或吹开等等,稍微碰撞,也都会碎成齑粉。


    徐燕垂眼望着宋盈的剑锋,深呼吸道:“我来吧,师尊。”


    宋盈顿了顿,静静地对着徐燕的方向,状似在思考什么。须臾,将剑一收,道:“好。”


    此情此景,谢观止与楚怀钰都不好插话,而是接过了徐燕递过来的夜明珠。


    只见他紧张地擦了擦手心,须臾,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长剑来,站在宋盈之前。


    徐燕起势起得十分好看,飒爽干净,长剑当空,这一斩下去必然会将门前的骨堆一下劈碎。


    他凝神片刻,伸出左手摸向骨堆上的一颗头骨,道:“安息吧。”


    随后,只见剑光猛闪!


    楚怀钰惊讶道:“…剑挥下去了吗?”


    “挥了,但剑下是空的。”宋盈判断道。


    没错,谢观止看得清清楚楚。徐燕的剑光虽然极快,但是却斩了个空!


    不知为何,那骨堆竟在被他抚摸的瞬间崩塌,化作粉末。


    因此徐燕的剑虽是极重地劈砍下来,剑下已经空无一物。


    嗡!


    果不其然,徐燕那边传来剑尖劈到地面的声音。


    待到翻腾飞舞的骨灰散开,露出了咳嗽着呸呸吐灰的徐燕,只听他道:“咳咳…这怎么回事?”


    谢观止复杂道:“可能是骨头已经太碎了。”


    虽然楚怀钰点头说“确实”。然而这话说出来,就连她自己也不太信。骨头倘若里头真碎到这种程度,不说被风吹了,这饕餮蹦两下就得碰碎,何故非得到他们来的时候再碎?


    她悄然打量着徐燕,而后又与楚怀钰交换了一下眼色。


    果不其然,楚怀钰也是满面疑云,可见两人都在忧心同一件事。


    ……莫非。


    吱呀。


    面前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只见宋盈走在前方,一手推开那扇旧门,笑着道:“诸位在想什么呢?门已经开了,我们进去看看吧。不过,说来怀念,我也是许多年没再来过这间茶室了……”


    话音未落,宋盈已经毫无怯意地走进黑暗之中,姿态轻松地仿佛回到家中一般。


    徐燕连忙拿回夜明珠,追上去道:“师尊,小心黑。”


    该说不说,桐安铺作为旧时代一方名贾,药铺的装修处处都颇为考究。


    就连这茶室过去如此之久,推门而入,却仍能嗅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茶叶清香,虽然气味略显陈旧,却也能闻出定然是价值不菲的上好佳品。


    然而,走进室内的谢观止一行人却远远没有余情慨叹这些。


    只因他们眼前之景,实在是远远超出了人类的程度,触目惊心,猎怪骇人。


    ……


    “盈…”


    “盈儿?”


    “盈儿,你回来啦……我老早就觉得…咕嘎…就觉得像你……”


    就在众人因惊愕而怔然不动之时,宋盈施施然站在茶室正中,正面带微笑地聆听着微弱的声音。


    也许是宋盈没有视觉,因而对眼前的事物没有反应,但谢观止他们则惊得浑身冷汗。


    因着茶室顶上的花灯不知在何处,取而代之的垂挂下来的,是条瘦长的青紫尸体。这死尸穿着色彩艳丽的襦裙,脖子似乎已经在绳圈上吊了许久,干枯的发丝下能瞧见脖子只剩一层极薄的皮儿在挂着。


    而如今那女尸瞪大两眼,满是血丝的瞳仁儿正死死看着进门的众人。


    宋盈则仿若拨开屋中垂幔一般,撩开了她长得能垂到地面上的发丝。


    就在这女尸的发丝之下,蛰伏着方才他们碰见的那婴儿模样的怪物。怪物似乎对众人警惕极了,匍匐在地以野兽的姿态发出低吼,时而龇牙,时而躲在女士的襦裙后面,充满敌意地喷着粗气。


    倘若仅仅如此,众人也不会反应那么大。


    只听宋盈笑着说:“嗯,是我。这些年来,您过得还好吗?”


    那低声咕哝着唤他盈儿的,既不是女尸、也不是怪物,而是地面。


    没错,整个茶室的地板都被厚厚的肉滩覆盖,血管交错,黏膜起伏,越往深处望去,视线越被深不见底的肉山阻挡。


    而在扑鼻沉闷的血腥味之中,一个男人的笑脸挤在肉山正中,高若两米,正随着肉块的涌动而咕噜噜转动眼球,打量着众人。


    徐燕大惊失色,猛地伸手抽剑,道:“师尊,当心,他们已经不是您记着的样子!”


    宋盈抬手拦道:“不要出剑。”


    话音未落,藏在发丝后的怪物见到剑光一闪,猛地跳出来,用嘴死死啃住徐燕的剑,怒吼道:“吼!!”


    “啊,”男人闻声,从肉块中猛地探出一只鲜血模糊的手,极轻地摸了摸怪物的头,道,“下去吧。”


    不知怎的,怪物仿佛唯独能听懂男人的话,将剑一吐,转又爬到肉山的怀抱里,蜷缩了起来。


    远远望去,只见一座长着人脸的肉堆抱着一只婴儿形体的怪物,模样还颇为和乐,不禁看得众人胃中翻涌,略微反胃。


    然而,一个孩子,一个男人…一个空中的女尸,从宋盈的反应,能看出这男人应该正是桐安铺的掌柜。


    心道他们也许没有恶意,谢观止道:“你们是一家人?”


    男人点了点头,和蔼道:“这是我的妻女。很抱歉,我本想过来招待各位,奈何此身。”


    咕噜噜……


    只见层层叠叠的肉膜左右打开,在他的脸皮之下,所连接的竟是一具没有四肢的身体,这男人俨然已是根人棍。


    宋盈面色一变,沉声道:“掌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应该已经死在过去的香桐里才对,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谢观止见状,神情沉重起来。这男人四肢的切口与他们方才在外看到的饕餮一模一样,恐怕。


    果不其然,徐燕惊道:“他就是饕餮?”


    “嗯,”男人抚摸着怀里的幼兽,回忆道,“已经很多年了吗?啊…对我来说,事情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那天,我照常整理好库存之后,在清早开始营业。一开始,来了一位据说是长安的使者,开了很好的价钱,希望能与我仔细谈一谈…”


    随着男人娓娓道来,原来,使者是假的。在问清了桐安铺有着多少价值连城的名贵药材之后,过了仅仅半个时辰,便有人再次登门。男人高兴地打开门,以为来了天大的生意,谁知,抵上喉咙的却是刀尖。


    他们杀了这里所有的侍从,砸开柜子,拿麻袋装走能拿走的每一分钱。然而,后门所通往的仓库里——那里的药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抢匪用光了袋子,塞满了衣服,却都无法拿走。


    楚怀钰皱眉道:“那么,最后是如何做的?”


    男人干涩地笑了声,望向徐燕,道:“好在……他们有位贵人。这一切,都是徐府当年的那位老爷谋划的。”


    是年,徐氏药坊以炼丹闻名,麾下有众多杰出的炼丹师。因为黑白两道生意都做,自然也有许多位优秀的造畜师傅。因为桐安铺的药材实在是太多,香桐里的钱也实在太多,无法全部带走,众人为难之际,那位贵人想出一个办法。


    “他们把我做成了饕餮,”男人道,“用我吞下了故乡的金银财宝,吞下了我亲自培育出的桐树,我的一切。最后分钱时,他们把我切成碎块,分去了我的胳膊、腿、脚。”


    惨遭分尸,他的灵魂无法安息。徐府祖上取走了赃款之后,将他埋尸仙灵山的仙灵庙下。也正是因此,观音发现了他,观音愿意为他提供庇佑让他赡养“妻女”、并许诺终有一日让他复仇。


    于是渐渐的,他成为了观音的座下兽,今日终于能够复仇,却大败于此。


    男人静静地阐述着过去,手中抚摸怪物的力度却越来越重,直到怪物开始发出惨叫才停下。


    只见他抱起怪物拍哄,道:“她们生前…应该不是这个样子。我曾经,也应该是个人才对。”


    这番话听得众人浑身冷汗,宋盈低垂着眼,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而徐燕面色惨白,瞳孔收缩,低声道:“…你…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徐府做的?”


    男人和蔼地点头:“对。”


    “也就是说…是徐府导致香桐里覆灭的,是…”徐燕嘴角抽搐,恍惚道,“是,徐府导致……”


    言外之意,香桐里覆灭、宋氏双子流离失所,恐怕都是因为徐府觊觎桐安铺的生意,出于贪欲下此死手,近而导致一切发生。


    谢观止拦到徐燕面前,道:“不要再想了,祖上的罪孽不是你的问题。”


    宋盈直至方才,都没有再说半句话。


    男人似乎也没什么反应,讥讽地笑了笑,道:“盈儿,你收了徐府的后人为徒?”


    “嗯。”宋盈轻轻颔首,道,“虽然我也才刚刚得知事情真相,不过,徐燕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也不会放任仇恨循环下去。”


    “也罢。”男人的肉山耸动两下,仿佛在笑,“你也从来没把这里当过家。我已经活够了,此番冒昧,别无他求,但求一死。”


    肉山以卑微的姿态倾倒,男人以面贴地,扭曲地露出了脆弱的后脖颈。


    只听他兴奋地低笑着,哀求道:“请杀了我吧。”


    “请杀了我吧,杀了我-杀、杀了我吧!”


    “已经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我活够了,我好想死,我真的想去死,请你们杀了我吧,求你们杀了我吧,求求你,求求你们杀了我…”


    男人跪得正对着谢观止,她压抑地低低出了口气,怎么都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倘若这个饕餮当真是个作乱的妖物,她可以眼都不眨将其斩杀。


    倘若这个男人当真沉迷于残虐生灵,她也不会心软。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徐府的厄运竟然是咎由自取,而眼前的男人,不过是直到死后也在被操纵的受害者罢了。


    谢观止一方面心中不忍,另一方面,这如何来说都是徐府的家事。


    徐燕和徐高飞都还在,她一个外人在此定夺,如何都不太合适。


    楚怀钰看出谢观止的为难,出声道:“师姐,不要勉强。”


    只见宋盈一言不发,手指抚上剑柄正欲拔剑。


    就在此时,一直面色煞白的徐燕从谢观止身后站了出来,只听他道:“我来吧。”


    第80章 斩断 “他们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东西,……


    “我来。”徐燕声音薄如蝉翼, 却坚定地站在众人面前。


    谢观止一愣,道:“你确定?”


    徐燕面色铁青,点点头道:“我其实知道,从来没有人把我真正的当作徐家人。比起徐府复杂的就餐仪式, 我还是更会啃长安街边没人要的饼子。”


    他眼神暗了暗, 道, “但说不定这样正好呢, 徐府祖上的业障偏偏轮到我们这一代, 而且正好就在我面前。”


    “……”紧接着徐燕换了口气,道, “我来斩断就好了,他们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东西,就让我这个杂种来吧。”


    那怪物眼瞧着形势不对, 吼地一声焦急撞来, 用头猛拱男人的身子。眼见拱不动,转而炸开毛发,死死挡在男人身前,嘴里咧出威胁的低吼声:“咕呜呜呜!”


    谁知,男人竟嘭地一声伸出肉块,往死里一拍,直接把怪物一掌轰飞!


    这怪物赫然被拍进地底两寸, 挣扎着抽搐两下,昏死过去。


    楚怀钰惊道:“你怎么这样对你女儿?”


    “女儿?”男子长叹口气, 道, “我家囡囡是个玲珑剔透的小姑娘,豆蔻之年,已有数不尽的名门贵族上门提亲……你说这是我女儿?不, 这只是个怪物罢了,就像我,还有我的妻子一样。”


    宋盈面露不忍,轻轻用手拍了拍徐燕的背,道:“动手吧,送他们轮回。”


    “是。”徐燕深吸气,猛然抽剑,九霄剑墟的光芒一如既往,在黑暗的室内也能映出一片月色。


    “……年轻人,谢谢你。”望着徐燕锋锐的剑光,掌柜扭曲的人眼睁大,仿若第一次看见星星的孩子那般闪烁着,只听他轻声道,“桐树林里的清风…是多么温暖啊。”


    眼见着徐燕手掌青筋暴起,那剑的寒光猛然暴涨,腥臭的屋子顿时被一股冷风吹拂。


    男人痴迷地望着剑锋,泪如泉涌地欢笑着:“娘子,囡囡,我们回家了。”


    仿佛感知到死亡将至,方才被拍入地面的怪物猛地醒来,望见剑光,惊得嚎啕大叫。猛然扑到男人身前以身阻挡,口中竟然发出了模糊的人声:“不…不杀、爸爸!”


    楚怀钰不忍再看,转过身去,长长叹了口气。


    谢观止一把将怪物抱了起来,死死搂在怀中,任凭那怪物尖叫着在她身上来回抓挠。这一家人作为妖魔虽也团圆,但过着这黑天地里吃人血、喝人肉的日子,难道当真幸福吗?听描述,她感觉男人生前是个体面人,他们肯定曾经过着很快乐的生活……直到那无妄之灾降临。


    徐燕将剑猛然抬高,声音微颤,低声道:“…对不起。”


    “不要,不要!!!”怪物疯了般啃咬着谢观止的手掌,明明那么小一只,却爆发出如山般的力量,撕心裂肺道,“爸爸!!妈妈!!”


    嗡。


    剑光一闪,男人的头颅应声而落,沿着地面缓缓滚动几圈才停下来。


    随着作为核心的男人死去,饕餮不再能控制肠胃的消化。


    很快,黄绿的胃液从四处溢出,溶解墙壁、甚至开始溶解饕餮自身。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包裹他们的巨兽已经支离破碎。月光从顶部照进来,映亮了男人含笑而死的双眼。


    “……”谢观止不知何时紧紧屏息,直到此刻才想起来呼吸,回过神来,手掌已经被啃得满是血丝,而怀中的怪物已经失去力气,瘫软下来。


    楚怀钰连忙道:“师姐,你身上的伤口。”


    “没事…”谢观止摇摇头,道,“只是些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徐燕胸膛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不断颤抖,悚然道:“我…我杀人了。”


    这么一说,谢观止才忽然意识到确实如此。徐燕从前跟着画扇所料理的,恐怕十有八九都是妖怪魔物一类,头一次遇到如此类人还能正常沟通的,想必冲击十分之大。


    她顿了顿,道:“…放松些,他们如今已经难称为人,你做了对的事,徐燕。”


    徐燕用力点点头,似乎也在安慰自己,但仍在冲击中没能回神,甚至连剑都忘了收。


    看着那把雪白的剑,谢观止在意道:“这剑已经是九霄剑墟的赐剑吧,名字叫什么?”


    徐燕一愣,低头看剑,眼睛倒映在剑身上,道:“拿到剑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的…它应该叫绝尘。”


    绝尘,直听来说,应该是离绝尘世,斩断羁绊之意。


    谢观止在心中默念两遍,不禁低叹了声。


    按照剑名来看,徐燕这孩子日后需要背负的命运,恐怕远不止此。


    正在此时,楚怀钰忽然道:“诸位,已经能看到外面了。”


    随着维系此地的灵力消散,饕餮化作春泥落入地面,他们所处的桐安铺也在风中碎作粉末,随风而去。


    东方泛白,夜晚将尽,带着朝露的轻风扑面而来。


    野草簌簌,随着风声,仙灵山顶的幻境逐步破溃。


    保护阵中的村民各个醒来,困惑地揉着眼彼此询问道:“这是哪儿啊?”


    楚怀钰连忙去解开阵法,在后头为村民解释昨晚事情的前因后果。


    果不其然,吓得大家伙各个面色煞白,更有许多参拜过观音的村民叫惨连连,直呼仙人救命,把楚怀钰簇拥得满头大汗。


    谢观止笑了声,道:“徐燕,你去帮帮怀钰吧,他一个人估计处理不了。”


    “好。”徐燕将剑一收,点点头道,“师尊,徒儿去去就来。”


    待到只剩她与宋盈了,两人站在风中,一时无言。


    此时众人正在收拾那些尚未完成的祈愿牌,焦桐树坍塌之后,数不胜数的许愿牌遍地都是。


    愿望尚未完成的,色泽仍是普通的木色。


    而愿望已经完成,被观音吞噬过灵力的,则是深红色,尚未来得及触碰便已随风消散。


    宋盈自打进入桐安铺后,反应便多少有些微妙。毕竟,如今徐家算是宋氏双子的灭乡世仇,如今宋盈却将其后代收为徒弟,难免略显不合适。


    不过,谢观止相信宋盈并非在意这些的人,走上前问道:“今日之事……实在是造化弄人,你还好吗?”


    “嗯。”宋盈似乎沉眉想着什么,面上露出些许复杂的神情,轻轻颔首。


    谢观止心道,莫非是太久没想起故乡之事,触景生情了。于是又宽慰道:“虽然如此,但我认为徐燕将此事斩断,而你又收他为徒…倒也十分巧妙。有种破旧立新之感,将来想必会是一段佳话。”


    言罢,宋盈摇了摇头,道:“不,谢掌门,并非您担心的那样。这里,也并非我的家乡。”


    “咦,”谢观止一愣,道,“怎么说?”


    “……嗯,”宋盈背手而立,缓缓道,“我与哥哥,原先便是被人弃养的孤儿。因为双子罕见,会舞刀弄枪的双子更罕见,因而被桐安铺的老板收养。”


    “啊。”谢观止点点头,道,“我就说,感觉他与你说话分外亲切。”


    宋盈笑了声,道:“嗯。不过为了对外表演,掌柜刺瞎了我的眼,戳聋了哥哥的耳,要我们没日没夜的演那出并蒂莲、同心人,也算靠此赚来了发家的第一笔钱。”


    话音刚落,谢观止心中一紧,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宋盈的脸,才确信他没在开玩笑。


    怪不得宋盈回到此处没有多少起伏,倘若是这样的故乡,一方面养他爱他、另一面刺他伤他,恐怕对香桐里的感情甚是复杂才对。


    须臾,她干涩道:“…我从未听你说过这些。”


    李刀曾在比武大会说过,双子再如何天资聪颖,也因残疾而先天输人一成。


    这叫人不禁想,如果没有过去这一遭,宋盈宋昃恐怕要比现在还要更为出色。


    宋盈却轻松地点点头,道:“嗯,所以其实对我来说,那天香桐里被毁之一炬、算是非常幸运的事情。我与哥哥终于能够逃走,而且有幸被宋掌门收入门中。”


    “那,”谢观止不知怎的,微妙地松了口气,道,“还好,你与徐燕并没有那么深的误会了。既然如此,方才你神色沉闷,在忧心的是?”


    明明事项已经解决,宋盈却微微一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阴翳表情。


    只听他轻声道:“您可以为我保密吗?”


    宋盈从没有这样说过话,谢观止不禁心中一紧,点头道:“当然。”


    紧接着,宋盈轻轻吸了口气,动摇道:“我刚刚…”


    “无意中摸到了哥哥的祈愿牌。”


    “宋昃的?”谢观止闻言大惊,立刻道,“上面写了什么?”


    只见宋盈微微皱眉,看向自己的手掌,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上面写着。”


    原来那是一块已经完成了的祈愿,宋盈只来得及轻轻一触,它便已经随风消散。


    上面写着的内容十分普通,是希望宋盈终身安康、幸福、无人能够将他伤害等等。


    须臾,宋盈复杂道:“他…从未告诉我这件事,倘若是哥哥,不可能没有发现这观音的问题。也就是说,他是自愿的。”


    这么说着,他不禁有些不解道:“为什么要许下这样的愿望?有哥哥在,我们两个彼此扶持会有什么难事?而愿望已经完成…他又为之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看着宋盈不安的模样,谢观止为难道:“我也不清楚。但既然是宋昃,我想他可能早就考虑清楚了,现在就先相信他吧。”


    “嗯。”宋盈只好点头,道,“您说的也是。”


    话毕,楚怀钰和徐燕终于安抚好送春鬼队伍的村民,送大家下山去了。


    谢观止一行人彼此约定,今天在仙灵庙看到的事情先保密。毕竟无论怎么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香桐里已经不在,再揭露事实,也只会伤害到徐高飞以及徐府众人罢了。


    快要走到徐府门前,瞧见大门仍是紧紧掩着。


    谢观止心里松了口气,道:“看来这次没有人擅自行动。”


    “嗯,”楚怀钰点头道,“这个时间应该都睡去了,我们进门小声点。”


    “……”徐燕的脸色仍然晦暗不明,走在最后,只点了点头。


    谢观止瞥到徐燕的脸色,体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徐燕这孩子,从前一直都特别向往徐府的生活,崇拜徐老爷及其长辈。如今却得知徐府的一切都是祖上掳掠来的,想必正有种幻灭感,难免心中难受。


    徐燕被她一拍,略感不快地躲开,低声道:“我没事。”


    谁知,话音刚落,走在最前方的宋盈忽然一停,抽出剑来,道:“小心,有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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